冷月当空。
月下金辂车飞驰。
赵抚衡静静地闭目,感受苏喃巧在身旁。
头痛彻底消失,他的手搁在膝上,缓缓握拳,又慢慢松开,肌肉骨骼的每一丝牵引,都清晰感知。
心跳、脉搏,节奏逐渐找回规律,沉稳有力。
听觉、嗅觉、触觉、视觉,尽皆焕然一新,不复之前那种模模糊糊,所有的感知力都达不到实处的混沌。
这种感觉,宛如新生。
赵抚衡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期待夜里子时那场剧痛来临,他要切实验证苏喃巧的疗效,倘若依旧有效,他就彻底活过来,一旦他真正复活,父皇、母后、朝堂,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很有趣。
轻轻转动眼球,他看向苏喃巧,越看越奇怪——她就这么被他抱上车,闷头吃樱桃毕罗,吃完了就抱着空碟子嗅,从头到尾不吱声。
除了汤池里那些细碎的呻.吟,她至今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个字。
她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东西?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已经属于他,是他的人了?
赵抚衡感觉有必要确认一下,这个贡品的一切反应都太不正常,但是让他先开口,不可能。
他等她来求。
名分,恩宠,她总要来求。
欲拒还迎还是欲擒故纵,她总有演不下去的一刻。
苏喃巧捧着吃光了的空瓷碟,还是饿,饿得五脏六腑都在叫唤。
不只饿,车也很奇怪,完全不同于早上和表哥表嫂坐的那一架——车窗封死,密不透风,灯笼昏暗,垫子极软,感觉不到震动。
车子到底有没有动,要开去哪里?苏喃巧不知道。
她只知道表哥看着她被这个叫“王爷”的人带走,没救她,也没在原地等她。
方才上车的时候,车边的人都在喊“王爷”,苏喃巧听见了,也记住了,她不知道王爷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因为在孔嬷嬷和姑母身边,开口不被允许,无论是请求还是提问,开口都得不到答案。
她是一张小板凳,被人搬来搬去,不能发出声音。
安安静静坐好,苏喃巧心想至少表哥知道她被谁带走,如果爹娘找到苏府,顺着表哥应该能找来这里。
她稍稍安心,又感觉闷得慌。
大氅太厚实,她在最冷的冬天也没穿过这么暖这么厚实的衣裳。
车里又不透风,她热得要窒息。
于是小手鬼鬼祟祟伸向车帷,她抠出一个边角,停下来,用余光观察身边的赵抚衡,确定他没发现,又继续一点点用力,撕开糊死车窗的高丽纸。
一点点空气灌进来,苏喃巧凑上去呼吸,脸刚去,就听到一声呵斥——“住手!不可撕开王爷的窗户!”
车外人声甚是慌乱,光影急速变化,细风瞬间消失,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上来,堵死她撕开的地方。
遭了,犯错了。
苏喃巧浑身哆嗦,闭上眼睛,感觉姑母的巴掌就要呼到脸上,却听到赵抚衡说:“无妨,撕吧。”
这是赵抚衡跟她说的第三句话。
声音令人意外地轻柔,苏喃巧睁眼,转过脸看他,确认他的脸和声音一样,都表示准许,她两只手一齐上,抓住窗户纸边角——“哗——”
“呼——”
夜风灌入,带走燥热,神清气爽,苏喃巧大口呼吸。
车外的近侍全都惊呆了——王爷这么宠吗?甘愿为她忍受冷风,头痛欲裂也要宠?不要命了?
苏喃巧畅快呼吸,余光偷偷瞄赵抚衡,认真在心里标注:这种简单的小事可以尝试,不会受罚。
在她身边,赵抚衡也第一次在金辂车上享受冷风吹拂,风凉且疾,但是头风症依旧没有发作。
药效惊人。赵抚衡眯起眼睛享受,惬意非常。
“孤这边也撕开。”他下令。
苏喃巧没搭理。
她早就被外头的夜景吸引,一头扎到车窗——月光下,高大的坊墙、寺观的飞檐、成行的槐树,还有远处高高的一座什么楼。
痴痴遥望那高楼,苏喃巧不禁想:那里那样高,人人都能看到,如果站到那上面,爹娘是不是就能看见她,来接她回家……
想去……特别想……
她盯着那楼,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车子转弯,高楼消失不见。
苏喃巧心里有些怅然,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清晨出来的时候轮不到她看风景,表哥表嫂面前她抬不起头,光是应付沉重的发髻就耗尽所有力气,现在自由自在地趴在车窗,平生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夜晚,恍恍惚惚,就像做梦。
她好快乐。
赵抚衡的脸色非常难看。
因为他吩咐她撕车窗,已经吩咐三次,他从未将一句话重复三次,就连外头的近侍都在回应,身边的小东西居然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原本还想赏她一个好名分,也恩赏她父母,让她安心待在他身边,可她居然漠视他的存在。
她怎么敢?
赵抚衡恼,不只恼她不回应,更在于他这样凝视她许久,她居然毫无知觉。
没有人能承受他的注视,赵抚衡确信无疑——他的目力,足以震慑千军万马。
但是小小一个少女,居然将他无视到这种程度,她沉浸在外面,就好像留个躯壳在这里,精神早已跑远。
她不正常。
赵抚衡再次确定这一点。
纵使他们之间已经有肉.体关系,但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所有反应都不在预期——她不屈辱、不恼怒、不觉羞耻,没有哭哭啼啼,也不求名分,不怕他,也不讨好他。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外面,单纯地欣赏风景,眯起眼睛听风,耳后几缕头发被吹干吹散,随风飞扬,这样的画面极美,她在移动的光影和飞扬的发丝中间,安静得如同画中人。
她了无声息,犹如自成一个场域,赵抚衡凝视久了,仿佛也被纳入这场域,心头那点躁火,清晰可见地瓦解,消散,不复存在,眉间微起的山峦,逐渐平整舒展。
细微怒意,眨眼间烟消云散。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赵抚衡十分诧异。
她究竟怎么回事。
赵抚衡看不懂,就像他在她身体里冲撞的时候一样,她睁开眼睛看他,睫毛挂着水珠,满脸好奇,就好像在问“你在做什么”?
赵抚衡清楚记得她的游离,即使他在她身体里、与她咬合最深的时候,也似乎未曾真正进入她的世界。
冷风吹拂,赵抚衡凝视她侧影,感到一丝无力的困惑,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
戌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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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夜色,金辂车缓缓驶入秦王府。
药气滚滚,扑鼻而来,呛灌入喉。
“咳咳。”
苏喃巧闷闷咳嗽。
伏在窗框,她看不见药气,满眼都是帷幔与屏风,在月光与灯笼下,重重叠叠,仿佛迷宫。
且,这里的帷幔是死的,不会飘,放眼望去,外头站着很多人,却都低着头,提着昏暗的灯笼。
这副场景,让苏喃巧想起孔嬷嬷死后,老宅里停灵的那些夜晚。
想到孔嬷嬷死亡前后,她头皮嗡地发麻——黑漆漆的堂屋如同深渊,耳畔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两只手好像又穿上纸做的鞋,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头了……”
微弱烛光在孔嬷嬷皱巴巴的老脸上摇晃。
苏喃巧浑身发抖。
赵抚衡先行下车。
守在车边的近侍与太医,见他没穿大氅,立刻送上披风、捧来药碗。
赵抚衡都没有接。
他环视一周,第一次觉得王府的空气呛鼻。
原来回京三个月,他浑浑噩噩住在这种地方,泡在如此浓烈的药气里,他的嗅觉退化到此等地步,还是身体对药效依赖到骨髓里,居然对此毫无知觉。
若不是因为她。赵抚衡胸口的心脏震了一下,抬头看车,暗道若非她醉酒闯入禁苑,他就要泡死在这药气里头,一点一点地烂。
“下来。”赵抚衡终于还是主动开口,喊苏喃巧。
然而车上没有动静。
空气很安静。
随车的近侍与留守王府的近侍属官们暗暗交换眼神——车上有个古怪的小贡品,三言两语说不清。
“下来。”赵抚衡耐着性子,又唤。
她刚刚破了身子,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劲。
他可以容忍她一二,赵抚衡心道只要她下来,或者应一声,撒个娇,说她动不了,他可以抱她去后殿,宠宠她,毕竟她是他的女人,他会给她名分,赏她应得的东西。
可是车上,依旧没有动静。
想到她刚才沉迷看风景,赵抚衡沉着眸子,绕行到苏喃巧这一侧,看到她依旧扒在窗框。
“下来。”他再次为她破例。
周遭近侍与太医默默放轻呼吸。
然而苏喃巧还是没有听到,她被那个夜晚魇住,无法脱身,也无法看赵抚衡一眼。
又是这样,对他视而不见。
赵抚衡心头起火,想吼她,却莫名先想到之前的五鹰坊——男人喊一声“喃喃”,她就跟人走。
她并非谁都不搭理,她会理人,会跟人走,只不过不理他,不跟他走而已。
如果她什么都不在乎也就罢了,偏偏有个男人喊她,她会应,会跟他走。
赵抚衡的目光在月下灯笼光里,越来越阴沉。
想别的男人,想走?
反了天了。
她这辈子都得死心塌地待在他身边,当他的药。
赵抚衡走过去,抓住苏喃巧的手,将她从窗户直接拖出来,也从大氅和大靴子里拖出来。
“咔嚓!”
一声脆响。
瓷盘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苏喃巧嘴唇颤了一下,从孔嬷嬷的梦魇中醒来。
赵抚衡将她扛在肩头,往寝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