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比城墙高出半丈,四面透风,几根粗木柱子撑着一个顶,像个搭了一半的脚手架。她被人放到栏杆边,赶紧攥紧扶手,然后她看见了——
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北勒大营灯火通明,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巨大的擂鼓声仿佛从天边传来,如同滚滚闷雷。
再往前,一箭地开外,骑兵在阵前来回奔驰,马蹄下黄云密布,平地起沙暴。号角声和冲天喊杀声穿云破雾而来,似有千军万马逼近。
再往前,步兵开始推进了。
夜色浓重看不清,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推着冲车、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像潮水一样往城墙涌来。
北勒的弓弩手在后排列阵,万箭齐发压制城头,掩护步兵往前推进。
被号角声折磨了一天的铁脊城士兵,只能带着困倦的身体强打精神应战,却在对方预谋已久、有条不紊的攻势下,渐渐露出颓势。
转眼北勒人已到护城河边。
宽三丈的护城河,枯水期只剩齐腰深的水。北勒人扛着木板冲过来,把木板往河上一搭,一个接一个跳过去。有人摔进水里,扑腾着爬起来继续跑。水花四溅,溅在火把上,嗤嗤冒白烟。
有人过了护城河,却摔进壕沟里,死在顶端削成尖锐状的木桩上。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紧接着是拒马,然后,重打数百斤的云梯架起来了。
云梯顶端装有坚固的抓钩,在梯子靠上城墙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钩子重重嵌入墙体,纹丝不动。
北勒人一个,两个,三个,像壁虎一样往墙上蹿。
不仅是虞清商被震慑住了,所有人都没见过一上来就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对方似乎不计任何代价。
“继续放箭!”刘振早已守在墙头指挥,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号令。
弓弦齐响,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北勒步兵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虞清商好像忘记了呼吸。
真实的战争场面,远非她从前看的电影绿幕可比。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战争!
“扔滚木!”刘振继续发令。
滚木推下去,轰隆隆碾过云梯,把爬了一半的人砸飞。有人不知是脑袋还是身体被砸中,身体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个破麻袋一样挂在云梯上晃荡。
虞清商亲眼看到,底下的北勒人用武器将挂在梯子上的死人挑飞,像鬣狗一样蹿了上来。
髡发皮甲的北勒士兵冒头,紧接着是肌肉虬结的臂膀——近在咫尺!
噗嗤!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他的右眼。他惨叫着仰面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下。
对方眼眶里溅出液体落在虞清商面上,黏腻腻的,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什么,只知道自己被震在原地,一声尖叫卡在喉中,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
持弓射杀的正是一旁的陈大器,他面有不解,“将军是否身体仍旧抱恙?”
否则为何一不动不动?
此时刘振也拎刀冲到她面前,“知州!北狗攻势太猛,似是倾巢而来!若按此趋势,北门难保,是否调其他门的守军前来?!”
又一名北勒人跃上城头,被蜂拥而上的守军乱刀砍死。
一节断肢飞起,掉落在她脚边。
抬眼望去,墙头已是一地死尸。
“知州?知州?知州!是否调军?!”
刘振焦急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虞清商感觉一阵耳鸣,尖锐的嗡鸣声贯穿了周遭的声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重影,火光、人影、城墙、断肢,叠在一起像曝光过度的底片。
受过伤的身体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的世界观如油画般溶解坍塌,又被迫拼接重塑。
刀光剑影中,一只大手自背后托住她的手臂,稳稳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清冽的松檀香驱散混沌,有人在她背后,冷静地开口:
“知州,决策。”
谢怀玦的声音将她飞出去的神智擒回,她回头去看,撞进一双黑夜般的眼。
他的出现不是什么强心剂,只让她浑身警报拉响,逼迫着自己往原主的人设无限靠拢。
身为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准博士,身边的同窗可以说是群男环伺。理工科本就男多女少,土木工程更是男人的天下。
虞清商在漫漫求学之路中,除了如何盖房子之类的硬技能,还学会了一项中流砥柱般的软技能——强大的抗压能力。
够了,不要再吐了,不要流眼泪,没有时间犹豫,敌人真的打到眼前了!想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原主本来就是戴罪守城,丢了这座城难逃一死。甚至都不用等到被朝廷发落,北勒人只要冲进来,第一个要杀要剐的就是她这个首领。
她就是虞清商!她现在就是虞清商!不要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这一刻她意识到,她根本不是真心想上吊,她很想活下去,很想很想!
土木工程这个狗都不读的专业,她含辛茹苦快把头学秃地读到博士,谁要这么窝囊地去死啊!
她试图调整呼吸,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原主留下的记忆。
这个时代的虞清商,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应。
原主死了,只剩下她。
电光火石间,穿越后短短两日发生的事件在她脑中飞速串联。
虞清商此刻的腿还是软的,但她做出了决策。
“别调守军!”
显然刘振没有得到预期的答案,他在一片喊杀声中大声发问:“知州!北狗都打到墙根了!现在不调人,北门丢了怎么办?”
被这么一问,她又有些犹豫。她毕竟未经战事,不确认自己的猜想到底对不对,因而下意识望向在场话语权最高的谢怀玦。
她不在意现在是否落了下乘,她只想活命。
谢怀玦的眼神洞若观火,却在此刻略过了所有细节,朝着刘振点头道:“知州确实慧眼,早你我一步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遥遥望向北面那一条火龙,“云梯早早便架起,但冲车却落后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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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虽浅,但壕沟还在。大型冲车太重,过不了壕沟。此时北勒人正在往壕沟里填土袋,一袋一袋往下扔,但填得很慢。
于是就造成了云梯已经架上许久,冲车还在后面打酱油的局面。
攀城的先锋们确实锐不可挡,然而只要城墙还在,城门未破,他们就不可能全部攀上城头造成毁灭性的的杀伤。
因为一架云梯荷载有限,城头守军往下砸石头、浇火油,爬一个死一个。再者爬墙需要时间,守军有足够的时间调动兵力堵缺口。
虞清商仿佛被提醒了,又仿佛受到了鼓励,她指着城下,比方才刘振更大声地吼道:“你看他们的骑兵在做什么?来回奔驰,制造烟尘!昨天吹了一天号角,虚张声势,然后挑我们最困的时候打,姑且算北狗看过孙子兵法,可现在呢?进攻前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拼命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要踏破北门,你觉得这合理吗?”
“真要打你,会先敲锣告诉你我要来了?!”她一巴掌拍到刘振头盔上,“就像我现在抽你,我也不会提前给你打招呼!”
刘振扶正自己的头盔,探头去看,他喃喃自语,“北门是铁脊城最难打的门,头次进攻便倾巢而出不计代价,不似狡猾的北勒人风格。”
白日里同众军官开会的回忆还犹在眼前,彼时众人谈及北勒天狼旗出动,也许有诈,现在细细想来,或许不无道理。
还有,周癞子曾扬言他把城中薄弱处告知了北勒人。但北勒人直到虞清商昏迷醒来都迟迟没有动静。
周癞子已经被拔掉了舌头,知道这个情报的只有虞清商和她的心腹。
她既然知道,就应该做点什么!
东南角。东南角。东南角。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车轱辘般打转。
她在心里问原主,死去的灵魂不会给她答案。
但是原主身为将领对敌人的了解与对危机的判断,早就深入骨髓,此刻她心如擂鼓,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来自原主躯体的本能警告。
虞清商一咬牙,最终一锤定音,“刘振,你继续守北门,我和谢监军去东南角。”
她与那双洞悉一切的双眼四目相对,“带我去!”
*
东南角的城楼比北面安静冷清得多。
城中兵力主要分散在东西南北四门,以北门为最。
虞清商来时心里默算了一下,铁脊城是边境重镇,周长六里,折合约现代三千米,城墙上每两米设置一个垛口,也就是一共约一千五百个垛口。
城中一共8500守军,行三班倒制,一班约2833人划分到1500个垛口,平均一个垛口分到两人,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
但是实际的配比情况绝非如此,比如此刻,火把稀稀拉拉插着,照出一段黑黢黢的城墙。墙头上一眼能数上的士兵只有几十号,看见她和谢怀玦到来,纷纷站直了。
一个队正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行礼说话,就被劈头发问,“这里没有异动?”
“回禀大人,没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