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青梅》
1. 001
林帆安静地坐在车上,看着马路边的小鸟在树枝上成群结队地叫着,而他即将被爸妈丢到别处。
林帆一气之下摘掉了手腕上妈妈送给他的手表。
他将它扔在车里一处看不见的角落,那曾是他最喜欢的礼物。
现在,它跟他一样,要被无情地丢弃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管它愿不愿意。他们这么对他,他也只能这么对它。这是他目前想到的最好的反抗,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再怎么哭闹也没用。
“林帆,你先在姑姑家住一段时间,等爸爸妈妈工作稳定了再来接你。”李玉梅回头,心疼地看着独自坐在车后座的儿子。
他安静地低着头,眼泪从眼底滑落。
阳光洒进院子,院中的鸭群正望着天空飘来的云朵。
宋卫枝每日总会去屋后边的宋成杰家玩。宋成杰与妻子林幼华有个比卫枝小三岁的孩子,叫宋玉恩。
玉恩白天会在家里,到了晚上该睡觉时,要跟着他阿爷宋良善回老屋那里的房子睡觉。
卫枝和玉恩的家都在新屋,是村里人从老屋搬到外边的新地块上建起的新房子。
宋良善现在所住的房子是以前的老房,一所用黄泥垒的老瓦房子。村里老屋几乎都是这样的老泥房。
玉恩家的新房子与老房子离得不算远。去时需要绕过新屋的几户人家,但距离也就三四百米。
卫枝今日醒得早。她吃了一碗刘秀煮粥时给她打的鸡蛋粥,就去玉恩家找他玩。卫枝发现玉恩还没回新屋,便一个人跑到宋良善的泥房子去找他。
卫枝跳呀蹦呀从一条小路经过邻近的几户人家。
汪汪汪……
卫枝伴着狗吠声经过玩伴静秋家,见静秋家的大门还没开,知道她现在肯定还没起床。
卫枝沿着小路上了个小坡,经过小卖部,又拐过篮球场。从篮球场边的小路再下个小坡,坡下就到了宋良善的老泥屋。
卫枝从坡下拐入一条从大路岔出的小道,这是一条由泥墙与杂树丛夹出的小路。杂树丛上挂着几朵刚开的淡紫色的牵牛花,卫枝摘了一朵够得着的紫色牵牛花拈在手上玩,蹦跶地跃着小步。
“玉恩。”
“他在洗脸。”宋良善一边用湿毛巾给小孙子擦脸,一边应着卫枝。
卫枝拐进房前,抓着朵牵牛花站在门边等着玉恩。
她细细望着这所老房子。黄色的泥墙,陈旧的屋顶上露了几个小洞,透着微光。但房子还很结实。
卫枝没住过这样的房子。卫辉出生没多久,他们家就建了新房子,从老房子搬出来了。
玉恩与卫枝关系不错,尽管玉恩是个男孩,还比她小三岁,两人却常玩在一块。卫枝很喜欢这个小弟弟。
别人家都有弟弟,她也想有个弟弟。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嘛,所以卫枝没事总爱跑去找玉恩玩。
加上宋成杰、林幼华与宋良和、刘秀在村里关系最好,所以卫枝和玉恩的关系自然也很好。
玉恩也喜欢屁颠屁颠跟着卫枝。
他见卫枝站门外,放下含在嘴里的手指。知道卫枝要带他去玩,激动得还没穿好衣服就要撒腿跑。
幸亏宋良善一把抓着他,给他穿上件薄外套并扣上扣子。
“阿枝,你一会可要先带玉恩回趟家,先让他在家吃了早饭,才能去玩哦。”
“嗯。”卫枝点点头。
两小家伙一前一后从泥房子出来,一路欢快地跑上坡。坡上的一排泥房子里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机器声,是村里的木工正在刨木。
“卫枝,快来。”
秋白和几个木工的孩子正在球场玩投篮球。她见卫枝与玉恩,立马伸着手招呼他们过来一块玩。
“你们要不要一起投篮?”秋白朝卫枝走来。
“下次吧。现在我要带玉恩回家吃东西。你还去玉恩家玩过家家吗?”卫枝问秋白。
“静秋今天还去玉恩家玩吗?”
“昨晚她跟我约定好了,今天还到玉恩家的桃树底下玩。”
秋白走到卫枝身旁。玉恩见篮球往他身边滚来,兴冲冲跑着去捡球。
“玉恩,我们先回家。”卫枝吆喝着正抱着球的玉恩。
三人一块离开篮球场,穿过小卖部旁的小路和一片小树丛,向坡下的静秋家走去。
静秋家大门开了。
秋白喊着:“静秋,静秋。”
“秋白,快进来。”
三人一块进入静秋家,附近的狗吠声不断。
玉恩寻声跑到静秋家厨房。
卫枝望着静秋说:“走,我们一块去玉恩家玩。”
秋白同卫枝一块站在门外,见静秋擦着嘴,把喝完粥的碗放进大铁锅里泡水。
静秋的爸妈每天一大早就要去钢铁厂工作,家里的鸡全由静秋和弟弟管。静秋不知道弟弟跑哪去了,也不知道他带没带钥匙。静秋只好把鸡群赶回院里,掩上自家的大铁门。
*
今日,玉恩家可真热闹。
玉恩没到家就听到宋成杰和林幼华的声音,好奇地跑回屋看看谁来了。
“恩恩,快喊舅舅、舅妈。”林幼华拉着玉恩到客人面前,让他叫人。
“舅舅,舅妈。”小玉恩好奇地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人叫着。
“恩恩都长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呀,上次见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呢。”李玉梅摸着玉恩的头与林幼华聊着天。
卫枝和静秋、秋白呆呆地站在家门口外,一眼就注意到了穿着十分亮眼的李玉梅。尽管林幼华平时的打扮在村里已经够时髦好看的了,但跟李玉梅比起来还是逊色。
卫枝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漂亮阿姨。她白皙的脸上抹着胭脂和口红,还戴着一副漂亮的耳环。卫枝望着那双耳环,又发现她竟然有着一头又长又卷的头发!
秋白拉着卫枝,用手悄悄指向一旁。
卫枝将收回的目光顺着秋白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屋里还坐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
那男孩好像跟她们差不多大,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坐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恩恩,这是你的林帆哥。”
林幼华指着那个男孩对玉恩说:“以后,林帆哥要跟我们一块住,你开不开心呀?”
林帆微微移动目光,在门外站着的几人中,他见到一个女孩正跟挽着手的同伴在笑。
林幼华招呼着门外的三个小孩进屋,给她们发水果和糖果饼干吃。
几个孩子手里兜着李子和糖果,嘴里美滋滋地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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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兔奶糖,开心地坐在一旁,观察着有说有笑聊天的大人们。
孤零零坐在一处的男孩瞥见她们都笑着、叫着、抢着吃糖。可他什么也不想吃,他只想回家。
玉恩也跟卫枝她们坐在一起,望着身旁那个陌生的林帆哥。
“阿枝,过来。”
林幼华用手招呼卫枝到跟前,笑着跟李玉梅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二婶家的小女儿,阿枝。”
“哎呦,果真长得漂亮,跟个洋娃娃似的。”李玉梅蹲下身子看着卫枝,摸了摸她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和精致的辫子。
林帆听着李玉梅的话,下意识地捏紧拳头。
李玉梅一直想要个女儿。看着卫枝,心里莫名欢喜。
要是她有这么一个女儿,肯定也会天天变着花样打扮。这让李玉梅想起前些年林帆还不太记事时,她给他留过长发,还穿过可爱的裙子。
只怪计划生育盯得紧,让她没法再生个女儿。趁儿子还不懂事,她一有空就带着打扮成洋娃娃的林帆出门玩。一些不认识她的人见了都夸她女儿长得真漂亮。那会别提有多开心了。
卫枝盯着李玉梅那一头卷卷的长发,觉得真好看。
卫枝有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发卡,也有这样卷卷的头发,不过那是假发。但眼前的漂亮阿姨的卷发是真的。卫枝望着她漂亮的卷发,好想摸一摸,不过她忍住了。
“是吧,我们的小卫枝可漂亮了,二婶每天还会变着法打扮她,她可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小公主呢。”
林幼华跟看女儿一样自豪地望着卫枝。林幼华也特别喜欢卫枝,经常带着玉恩和卫枝到街上买小蛋糕吃。常有街上的路人夸她命真好,生了这么好的一对儿女。她还特别高兴地谢谢对方。
李玉梅见了卫枝问道:“阿枝和小帆,谁大?”
“阿枝是七月生的,小帆是九月,阿枝还比小帆大两个月。”
“小帆,你看,这是阿枝姐姐。”
李玉梅将卫枝拉到林帆跟前,向儿子介绍:“阿枝姐姐长得是不是很漂亮,小帆是不是也很喜欢阿枝姐姐。以后你在这里可以跟阿枝姐姐一块玩。”
“林帆,快叫姐姐。”李玉梅见自己儿子没说话,自己继续热情地说。
卫枝的目光正好飘到眼前这个一句话都不说的男孩身上。
突然男孩微微抬头,两人目光相遇。卫枝发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并不开心。
卫枝盯着他那双眼睛,正纳闷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只见他很快收回那淡淡的目光,继续低着头谁也不理。
李玉梅知道自己的儿子刚到这里不习惯,还在闹脾气。
无奈的李玉梅只好弯下身子,笑着贴近卫枝的耳边小声地说:“阿枝,你看,林帆还在生气我们把他一个人留他姑姑家呢。我们工作忙。以后,拜托你帮忙照顾他。多陪他玩,和做好朋友好不好?”
卫枝注视着眼前那个低着头不高兴的男孩,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漂亮的卷发阿姨,点了点头答应了。
“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阿枝真乖,那我就把我们家林帆交给你了。”
李玉梅满意地摸着卫枝的精致小辫,和林幼华对视了一下,两人都笑了起来。
2. 002
卫枝、玉恩、静秋、秋白在玉恩家后院的桃树下玩。
桃树长在屋后的角落里。它被一堵用建房子剩下的水泥砖头整齐堆放成的砖墙、挨着的两户人家的围墙,以及村里“鬼屋”的一面破败泥墙包围,成了一个隐秘的空间。
桃树底下还有个坟墓,坟墓在村里很常见。光卫枝家的菜园里就有两三个坟,别人家的菜园也有。但挨近房子的坟就这么一个。
这桃树底下的坟墓,还从一侧坍塌土里露出了一半的灰黑色陶瓷大缸面。
说起也奇怪。每年清明都有人来扫墓祭拜,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却没有人想修一修。它就这样坦诚地与孩子们在这桃树下一次次相视。
这棵桃树很大,树枝很多也很粗。
在桃子成熟的季节,玉恩、卫枝就跟着宋成杰一块上树摘桃子吃,熟一个摘一个。
桃子酸酸甜甜,咬一口,青黄色的果肉里立马出现一圈红色,很是好看。
现在正是桃花开始凋谢长成小桃子的季节。地上又落了好多的粉色桃花和几个小小的青桃。
静秋在树下捡花瓣,等一会玩过家家时当菜炒。秋白正坐树干上折桃花枝。
卫枝坐在宋成杰用粗绳自制的秋千上,小玉恩在她身后使劲地推着荡秋千,一上一下荡呀荡。
“玉恩,你去问问你表哥,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卫枝在桃树皮上抠着粘粘的树脂,打算做个琥珀。玩着玩着,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漂亮的卷发阿姨对她的话。
“对,玉恩去问问,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做琥珀。”秋白将抠下的树脂包住一只蚂蚁,推着身旁的玉恩。
“不,不要。我不敢。”玉恩不大情愿,摇着头。
“让卫枝跟你一块去。”
静秋捡起地上的瓦片,放在两块小碎砖块上,准备开始为大家做晚饭。
“你要听妈妈的话。”扮演“爸爸”的秋白也跟着一本正经地说,“让阿姐跟你去。”
秋白窃笑,望着一旁将树脂揉成了球的卫枝。
“好吧,好吧。”卫枝边揉着圆球,边赶着跟前的小家伙。
“一会我站门外,你去跟他说话。”卫枝带着玉恩从后院走到门边,用手肘推着他往屋里进。
这时林幼华正好抓着一把青菜经过,看着玉恩说:“恩恩,你们带林帆哥一块去玩一会儿。等做好饭,我再喊你们回来吃饭。”
林幼华的话使玉恩又向前走了几步。
“林帆,弟弟在邀请你跟他们玩,你和他们去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不好?”李玉梅拉起儿子,推着他往前走。
林帆从玉恩身后,瞥见了偷偷躲在门槛外的卫枝。阳光正好映在她身上,亮亮的。
林幼华也拉着玉恩的手去牵林帆的手。
玉恩起初还有些害羞。他偷偷望了一眼林帆哥,发现他并没有生气,脸上立马露出轻松的神情。
“走。”玉恩一把拉着林帆哥,跟着卫枝往后院跑。
林帆就这么默默地跟着两人走进桃树底下。第一眼就看见了个可怕的坟墓。他吓了一大跳。
她们……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这时,静秋已经将她在瓦片上炒好的桃子、花瓣和沙子,分别装在了小瓦片上,等着孩子们回来一块吃晚饭。
“饭做好了,该吃饭了。”
静秋见他们回来了,将提前捡来的小树枝折成了一双双小筷子,招呼着他们。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玩过家家。”秋白荡着秋千问林帆。
林帆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望向卫枝,见她正在树皮上抠着什么,十分好奇地凑近看了看。
卫枝瞥了他一眼。他却故意又将脸转向另一边。
“你叫林帆?我叫卫枝,宋卫枝。”
林帆慢慢转回脸,看着卫枝手里的东西,点点头。
“你想做琥珀吗?”
卫枝见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圆球,便递到他跟前,邀请他一块做琥珀。
“琥珀?”
林帆接过卫枝揉好的小圆球,晶莹剔透的。不过有些粘手。
“你看,这桃树皮会分泌出粘粘的树脂,我们用它来做琥珀。你把它抠下来,可以放些喜欢的东西在里边做成琥珀。”
卫枝指着桃树皮上挂着的一道长长的树脂印迹。树皮上还有几只小蚂蚁在树脂周边爬。
林帆学着卫枝,轻轻用手碰了碰树皮上分泌的树脂,感觉粘手。
“秋白,玉恩,把你们做好的琥珀给他看。”
秋白和玉恩听了卫枝的话,分别捡起搁在一旁瓦片上晾晒的琥珀。
秋白做了个蚂蚁琥珀。
玉恩的琥珀比较大,是他从地上捡了只死掉的知了做的。
静秋也拿出自己之前做好的粉色桃花瓣琥珀。
林帆透过一个个小圆球,第一次看到了这么神奇的琥珀。
*
傍晚,暮色让村子变得忙碌又热闹。
卫枝正在路边的菜园里帮炒菜的宋良和摘小辣椒。
林幼华一家送着林帆一家出来。他们走过路边的小竹林,经过了卫枝家的菜园。
“舅舅、舅妈要回去了?”正在浇菜的刘秀热情地问道。
“是二婶,卫枝的妈妈。”林幼华简单给他们介绍。
“不多住两天吗?”刘秀放下手中的瓢子,走到路边与几人聊了起来。
“不了,不了。现在工作比较忙,等以后有空了再来玩。”李玉梅笑着回应。
“对嘛,大老远回来的,应该多住几天的。”林幼华也抱怨地说道。
大人们熟络地聊了起来。
小玉恩跑到菜园跟卫枝一块摘起了小辣椒,两人顺道摘了辣椒旁刚长熟的小西红柿,用手擦了擦便笑着吃了起来。
林帆一个人站在大人的身后一直不说话,低沉着脸。
“去吧,一块去玩。”
李玉梅转过身对沮丧的儿子说着,又招呼着卫枝,“阿枝,过来。”
卫枝手里拿着新摘的西红柿走了过去。
李玉梅蹲下身子,拉着卫枝说:“阿枝,你可答应我了,要和林帆做好朋友的。”
“嗯。”卫枝将手里的西红柿递给林帆。
“恩恩也是,多跟林帆哥哥一块玩哦。”
李玉梅拉着玉恩的小手,推着儿子跟两个孩子站一块。林帆接过了卫枝的西红柿,紧紧抓着。
“同志的孩子长得就是不一样,可真俊。白白净净的,跟舅妈长得真像。”刘秀望着眼前的男孩称赞道。
“你家阿枝也漂亮得跟个洋娃娃一样。”
大人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宋成杰与林幼华带着李玉梅一家又沿着小路下了斜坡。
风吹着竹竿上晾晒好的衣物,刘秀回家洗净手去收了衣服。卫枝抓着一把红辣椒顺着一道香味跑回厨房。
玉恩站在斜坡上等着阿爸阿妈。他望着几人已经走到了笔直小路中间的大溪边。
他看见他们停下,说了些话。
玉恩看见舅妈蹲下抱着林帆哥,林帆哥趴在舅妈的肩膀上。大家也都弯下身对林帆哥说话。小玉恩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着什么,但一直好奇地盯着。
没一会,玉恩看到林帆哥擦着脸朝他跑来。
他目光紧随着林帆一块跑,越来越近。
玉恩发现林帆哥红着眼睛。
“……”
林帆哥,好像,哭了。
“……林帆哥。”
玉恩低声说,看着经过他身旁却没理睬他的林帆。
林帆低着头继续跑,手中还紧紧抓着个小西红柿。
*
“阿月?!”刘秀刚喊出声,才意识到自己喊错了,于是立即改口又喊:“阿枝——”
刘秀在院里恰巧看见了这一幕。屋里,兄妹两人正扭打成团。
卫辉扯着卫枝的头发,卫枝也一把拽着阿哥的头发。两人拍打着对方的手嚷着:
“松手。”
“你先松。”
“你们赶紧松手,天天打还不嫌累。”刘秀无奈地喊着两人。
他们谁也不嫌累,更不想先松手。两人正打得眼生怒火,而怒火下又时不时冒出一丝丝不合时宜的嬉笑。
“阿枝,你去六嫂家看看那个要住这里的孩子。”
刘秀将两人强行拉开,才使得他们松开了对方的头发。可转眼,力大如两头小蛮牛的两人又缠打到了一块。
刘秀的话随风而去。他们眼里只有对方和不甘下风。
卫辉预判了卫枝的动作,她气急败坏又想趁机咬他一口。好在卫辉提前用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双手,还及时用另一只手掐着了她张开要咬人的嘴。
为防止她发疯般挣脱咬到他,卫辉掐着妹妹嘴巴的手还使劲捏着她的小嘴。卫枝感觉嘴边一阵酸疼,使尽浑身力气挣扎。不过,因力量悬殊,卫辉还是制服了她。
卫辉见自己已经完全碾压了卫枝,便得意又贱贱地挑衅起卫枝。
“你咬牙,咬呀。”他紧紧抓着她想要挣脱的双手,又掐住她的小嘴,沾沾自喜地晃着头说着:“咬不到了吧。”
卫枝被气得猛然生出一股蛮劲。见他如此嘚瑟,如此犯贱,还求着她咬他。她怎么可能不成全他。
小卫枝瞬间力量大爆发,挣脱了哥哥的手。只见小卫枝手腕都被阿哥卫辉抓红了。
卫枝趁其不备,快速抓起卫辉还来不及挣脱的手,一口狠狠咬下。在他手腕上咬出了一圈红色的小牙印。
咬了人的小狗,为保小命当然要赶紧开溜了。
卫枝经过宋秉志家的小院,冬青树上缠绕着的南瓜藤上已经挂了几个小南瓜。
卫枝沿着小道去了玉恩家。找了一圈,发现屋里并没有人。
当她走到后院时,听到低微的哭声。
她沿着水泥砖墙走进桃树底下,发现他正坐在秋千上。
他,在哭!
卫枝静静站在林帆的身后,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哄他。
林帆发现身后有人,哭声戛然而止。
他微微回过头看到了她。
他转过脸,默默擦了擦脸,又假装没事地荡着秋千,双脚在泥沙上画着。
见他不哭了,卫枝才敢走进去。
卫枝走到林帆身旁,林帆突然开了口。
他低下头,眼泪瞬间滚落。
“他们不要我了。”他说,哭声低沉。
卫枝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她被一直留在姑姑家,她一定也会很难过。或许哭得比他还惨,说不定还会不管不顾地躺在地上呢。
尽管姑姑家种了许多芒果,但她也不愿意一直待在姑姑家。她肯定会想阿姐阿哥、阿爸阿妈、阿爷阿婆、瑶瑶、秋白,还有静秋,还有好多好多人……
对了,还有她的小彩。她有空还要给小彩捡福寿螺呢。还要盯着阿爸阿妈,可别让他们把她的小彩给吃了。
反正她只能待在自己家。
“没人要我了。”他说着。
卫枝盯着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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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从林帆的脸颊滑落到地上。
水珠破碎,浸湿了地上的泥沙。卫枝盯着被泪水浸湿的泥水,顿时有了主意。
卫枝走到林帆身边,一起坐在秋千上。她抓着绳子,用脚使劲荡起秋千。
林帆湿着眼眶看着她。卫枝见他的眼圈红红的。
“现在你是我的了。”小卫枝看着林帆,满脸真诚。
她多想有个真正的弟弟。
现在这里正好有个没人要的,还没有人跟她抢。
她要了他。现在他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再也没有人跟她抢了。
可真太好了。
她会和他分享好吃的,带他一块玩。像姐姐一样保护他。做他的朋友,不会再让他难过。
“嗯。”
他点头,擦干了眼泪。
“但你永远都不能抛下我。”小林帆十分认真地盯着她的脸,害怕她会反悔。
“当然了。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的。”小卫枝十分笃定地回答,她看见他的眼神突然闪着光,变得像星星一样亮。
她激动坏了,像收到了一份满意的礼物一样。她想,他以后要听她的。她不许他再哭,也不许别人骂他。只有她能管他,谁都不许欺负他。
她也有弟弟了。还是个真弟弟,一个不会被抢走的弟弟。
“以后我保护你。”小卫枝冲着他笑,笑得好开心。
林帆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微微抽动。
只见卫枝跑到他身后推秋千,把他推得高高的。秋千荡呀荡,越荡越高。
两人咯咯地笑了。
“晚上我跟玉恩带你去玩抓迷藏。晚上大家都会在我家旁边的草坪上集合一起玩游戏。我们一块玩抓迷藏,我带你去我家菜园子那边的坟墓边躲。晚上天黑,胆子小的人不敢去那里找人。我们就藏在那里等着他们来找……”
*
“阿枝——”
卫双来找卫枝回家吃饭,吼声回荡。
“野人,吃饭了。”
“好的。”
卫枝应着,又对林帆说,“走,我带你回家吃饭。”
卫枝拉着林帆从桃树底下出来。
“阿妈叫你回家吃饭。”卫双见卫枝身后拉着个小男孩,问道,“这是谁?”
“他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了。”卫枝一本认真地对二姐说。
“你哪偷的小孩?”卫双不可思议地问着妹妹。
“玉恩的表哥。”卫枝拉着林帆边跑边说。
林帆拽开了卫枝的手,却仍乖乖跟在她身后跑。
卫双一脸疑惑站在原地发愣。
“……”
“她偷了玉恩的——表哥?神经。”卫双自言自语地追着他们。
“妈,卫枝偷小孩了。”卫双一回到家就嚷着。
卫枝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身旁多了个小男孩。
“林帆?你叫林帆对吧。”刘秀略有些尴尬地笑着问坐在小女儿身旁的孩子。
“对。妈,他现在是我的了。我有弟弟了。以后他也要住我们家。”
卫枝激动地抢答。
“什么鬼。”
卫辉第一个站起身轻轻敲了下妹妹的头。“你在胡说什么。”
“看吧,我说她就是偷小孩了。”卫双激动地说着。
“我没偷。”
“阿枝,偷小孩可是犯法的,会被公安抓走的。”宋良和打趣地说道。
“傻孩子,他是你六嫂的侄子,是要住六嫂家的。”刘秀一脸无奈地向小女儿解释。
“就是,神经病。”卫双不满地说,“住我们家,你把你的床位让给他吗?但他是男生,我们可不要跟男生一起睡。”
“那跟阿哥一块睡不就好了。”卫枝赶紧说。
“……我不要。”卫辉一脸嫌弃。
“为什么?”
小卫枝理论道:“我和阿姐们三人睡一张床,爸妈两人睡一张床,就你一个人睡一张床。位置那么大,就不能给他一点位置?”
卫辉:“……”
“你有妹妹,你们都有妹妹。就我最小,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别人都有!”卫枝实在太委屈了,伤心地撇着嘴。
“…………”
众人顿时陷入沉思。
好像,有点道理。卫双有点被卫枝说服了。
刘秀与良和没说话。无奈地看着小女儿,又心领神会地看了一眼对方,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们不先问问他的意见吗。”大姐卫月打破了僵局。
大家一同将目光投向林帆。
“……”
林帆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但其实他心里很开心,这下她一定不会丢下自己的。
“你说是不是愿意住我家?”卫枝看着身旁坐着的林帆问。
“……”
没等到林帆回答,玉恩突然窜进屋。林幼华也来了。
“林帆,原来你在这。你不是说吃饱了吗?”
林幼华进屋见自己的侄子已经坐到了人家的饭桌,觉得很搞笑,忍不住哈哈大笑。玉恩不懂什么意思,但也跟着林幼华一块笑了。
“没事,没事,你们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吃饭。”刘秀笑着招呼林幼华。
“这孩子怕生,在我家没怎么说话,没想到跟阿枝能玩到一块。”
“这下好了,以后你们哪天不在家,就让玉恩和林帆一块来我家吃饭。”
刘秀突然想起玉恩有一天来她家跟卫枝一块吃了一大碗猪油拌饭。小家伙狼吐虎咽地吃着,还说这饭真好吃,比他家的好吃。
3. 003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
村口泥路上凸起的碎石子熠熠闪光。
一辆白色的凤凰牌自行车拐进宋家村口,叮叮当当随着凸起的泥石子一路跳跃。
刘秀弓背蹬着车。的确良短袖被风鼓得胀起,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
她抬手抹了把脸,嘴边渗入一丝丝咸涩的汗味。
车轮碾过村口的苦楝树影子,蝉鸣突然拔高成尖锐的嘶鸣。经过村头的几户瓦房和楼房便到了村里的初中。
附近几个村的孩子,只要家里有钱供得起孩子直升初中的,都念的这所学校。
这所初中是村人口中的“鸡中”。并不是学校的教学不好,只是在建校前,这儿是村里的养鸡场。
刘秀刚嫁进宋家时,宋家村口还没盖那些房子,大家全都住在村里边的老屋。那时,村口这整片大地上全种了木薯、茨菇、水稻和莲藕。
那时每次经过村里的养鸡场,刘秀总能听到一声声高亢的鸡鸣。鸡贩子每天清晨天没亮就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来这养鸡场进货。
对了,他们婚后刚有大女儿卫月时,丈夫宋良和还跟村上的文三狗一块合伙贩过一阵子的鸡鸭呢。
不过那会治安不太好,晚上拦路打劫的贼多。良和他们就遇到过一次。
听丈夫宋良和讲,那夜他和三狗拉着一车的鸭,打算从邻村的小路抄近道回来。不幸被一帮抄着家伙的混混们拦下。
那时候正值月黑风高,根本看不清人脸。
三狗吓得腿软,心想:完了,这次的贩鸭本钱是借的。就连这辆破车,也是他厚着脸皮,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亲戚保证绝对不会坏,才借来的。
可良和却格外镇定。只见他淡定地跳下车,三狗见他一步步朝混混们走去,自己吓得双手直哆嗦,还莫名失语了。
兄弟呀,别冲动。先等我缓一缓,等我腿脚能动了咱们再打架。三狗用眼神望着兄弟的背影,不过良和没回头,直直地走向前。
三狗虽然害怕,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跟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兄弟被一帮人群殴吧。
虽然宋良和这个皮猴子的确挺能打,不过三狗也够仗义,想着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狗盘算着,他们两人一块面对这一群混混,敌众我寡,免不了要多吃些拳头,肯定还是要丢了鸭和车。
不过,没办法,他都上了,自己怎么能退缩,大丈夫勇往直前就是了。
可是三狗的腿还是软得没法动。
这可把文三狗给急坏了。
我的良和好兄弟呀,打架你倒是带上家伙呀。三狗吃力地从自己拔凉的背后摸到了一根木棍,打算趁机行事。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目前还瘫着……
宋良和走到一群混混面前停下,对方也被他这只身赴会的架势吓得停下,细细瞅。
宋良和突然很实在地笑了笑,说着:“兄弟,怎么自家兄弟还抢自家人的东西呢。”
三狗:??咦?认识?他看清人脸了吗?我咋一个不认识。
对方领头的从人堆中走向他,借着淡淡的月色细细瞅了他几眼,疑惑地问他,“这话怎么讲?”
良和有条不紊地说,“当然认识了,你们不就是赵家村的兄弟嘛。”
对方一愣,半信半疑地回答:“……是?!”
他又问:“赵八哥,可是你大哥?”
对方赶紧打着火机又看了看他,一脸懵地再三打量,满脑子问号。
……好像没见过?
“我跟赵八哥可是在关公神像前拜了把子的亲兄弟。他老大,还有黄泉是二哥,我是三弟。我姓朱。”宋良和继续跟对方十分熟络地讲着。
“朱?”对方努力回想着,把所有的关系网都想了个遍。
还有……
这档子事?!
几人围一块大眼瞪小眼。
好像?可能有这么一个人吧。反正谁惹得起赵八哥和黄泉。
他妈的,真倒霉,守了一夜,遇上了这茬。
一群混混们相互看着,心里各自嘀咕着。
经过一番客客气气地闲聊,几人给良和点上了烟。
那混混头还笑着说:“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三狗经过一番观察,见没什么特别情况,腿脚也不软了。
混混们抽了几口烟,兄弟长兄弟短的说了几句就找了个理由撤了。
三狗正想下车去看看,却看到混混们离开的背影。
良和静静吸着烟,盯了一会见那群人没有折返的意思,才算松了口气。
三狗走到他眼前,“这是咋回事?”
只见宋良和拉着他跑回车里,叫三狗赶紧开车。
三狗被云里雾里地拉上车,一边开车,一边好奇地问良和:“你小子,快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了恶霸赵八、还有毒鬼黄泉?”
宋良和知道三狗肯定听到了他与混混们的谈话,便笑着反问他,“我姓朱吗?”
文三才晃过神来,哈哈大笑:“哎呀,我真是猪了。”
良和说:“这条路抢劫的,肯定与赵八和黄泉一伙,不是一伙也得给他们面子,所以我就赌一赌。”
“看来,还得是你宋良和。整日没事听村里人闲瞎扯,这会倒是用上了。让我看看,你这脑瓜子咋长的,咋就转得忒快了。”
三狗不得不再再再次钦佩起良和,这小子胆子壮,张口就来,也不怕人家发现。
……
*
正午的阳光洒在刘秀的脸上,只见她嘴角泛起了微光。
想着想着,刘秀又想起自己还在家当女儿时,经熟人介绍认识宋良和的情景。
第一次见他时,只觉得他个头有些瘦小,她比他还高半个头呢。但他的眼睛大大的,整张脸长得倒是不错。
刘秀扫了一眼那个和她相亲的家伙,目光定格在了那双好看的眼睛上。
哦,对了。那小子竟然还迟到了!
她差点一气之下跑了,只怪那家店里的东西太好吃。刘秀嘴馋多吃了些,才让迟到近一个多小时的宋良和给相上了。
说起来,宋良和对刘秀是一见钟情的。
刘秀个子高挑,长相清秀,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眼睛很亮,十分灵动。又加上刘秀的性格活泼开朗又乐观,很爱笑。
正是因为她爱笑,才让徐爱莲眼中一向叛逆顽劣的皮猴子,怼天怼地怼妈怼老弟的宋良和,突然发了神经。从那一刻起,宋良和猛然间变得也爱笑了。
宋良平实在不愿相信,总将他摔在地上暴揍的炸毛老哥,竟只是看了人家姑娘一眼,整个人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是白瞎了他们宁死不服的珍贵兄弟情义呀。
即便是老妈徐爱莲那充满彪悍母爱的拳打脚踢,也未曾让兄弟二人低头。怎么一个刚见面的姑娘就让他这副模样?
宋良平看着站在刘秀身旁的宋良和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嘴脸——一脸不值钱的傻笑,时常悲壮地感慨道:在老哥的身上竟看到了老爹的影子。
还是他们最痛恨的那一点!
刘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丈夫良和第一次冲她傻笑的搞笑画面。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笑得这么急,又怕笑错了。
见完面,宋良和非说要回家拿车送刘秀回家。刘秀说自己能回去,让他别送了。
不说还好,她这么说,他更加铁了心要送她回去。
宋良和掏遍浑身,侥幸还能找到一点钱,给刘秀买了根最贵的雪糕。离开前,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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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和还千叮万嘱,让她吃着雪糕等着他。
人一旦动了心,会爱得像疯了一样。宋良和一股脑儿火急火燎跑回家。双腿快跑出火星子的宋良和后悔极了。
恨自己为什么不骑车来,万一她跑了可该怎么办。
他绝对不能让这事发生!
其实,他本来不想相亲。他是被老妈徐爱莲恼火地一脚踢在屁股上给踢来的。
她当真没把他当亲儿子对待过呀。一次都没有!
他的屁股都要被踢肿了!徐爱莲还硬生生揪红了他的耳朵。被血脉压制的宋良和最终不得不屈服于老妈只增不减的恐怖暴力之下,不情不愿地来了。
不想乖乖相亲的宋良和本想故意装凶吓跑来和他相亲的女孩子,好让徐爱莲死心。她想要儿媳想要抱孙子,但他还不想讨老婆,更不想让狠心的老妈称心如意。
要知道,家里有个宋秉志已经够惨的了!
所以宋良和被徐爱莲赶出来时,故意不把自己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骑出来。
可他一见刘秀就彻底沦陷了,成了个见她就忍不住傻笑的痴人。
哪还记得来时跟老弟宋良平绞尽脑汁,想出的上百条整人诡计。
宋良和更是将跟宋良平一块发誓,此生坚决不讨老婆的人生誓言抛到上上上辈子。
其实,有个老婆也挺不错的。嘻嘻嘻,再生几个孩子。宋良和边跑边想着自己和刘秀的孩子,心里甜丝丝的。他绝对不会学老妈动不动就打孩子。打小孩算什么本事,他以后绝对不打孩子。
家里,宋良平正托着腮帮子,蹲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画圈圈,刚瞥见相亲归来的老哥身影,好奇的小眼神儿还没递出去呢——“噗!”好家伙,一嘴风沙先给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尘土飞扬中,他老哥化身人形旋风,卷起一溜黄龙就跑没影了。
宋良平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满眼懵:“……哥?你这……是咋了?”
宋良平傻眼了!平时一向叛逆的老哥,今天吃错药了?一进门二话不说,跟饿狼扑食似的就开始上下其手搜刮他!口袋掏得比脸还干净,动作猛得差点把他裤衩子都给顺走了!
“你,你干啥玩意儿?!抢钱啊?!!”宋良平死命拽着裤子,都快吓结巴了。
“别废话!请你嫂子看电影,钱不够!”宋良和倒是理直气壮,攥着刚从宋良平身上搜刮来的那点钱和自己枕头底下藏的钱就往外冲。
宋良平看着空荡荡的口袋,又看看老哥绝尘而去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憋屈直冲天灵盖:
“看电影???嫂子???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信息量太大,宋良平顿时捋不清。
可是,他哪顾得上这些,一股脑吼着:“我连电影院是方的圆的都没见过呢!你怎么不带上我!”
宋良平刚要给死抠门的老哥翻白眼,就遇上了更无语的事。
宋良和竟还把家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好东西全装上了车!他这是要干嘛?!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毫不顾忌半点兄弟情地抛下宋良平,骑着新车扬长而去。
宋良平本想抓住车后座,却根本追不上,只能追着宋良和渐行渐远的背影喊着:“老哥,相亲的姑娘好不好看呀?你也不说清楚。”
宋良平追到了屋旁的池塘,宋良和早已不见了。
“完了完了,老妈,都怪你让老哥去相亲。这相亲也太吓人了。我老哥竟然疯了。”
从此,宋良平总找不着当初那个亲得与他形影不离、同穿一条裤子的老哥。
那个重色轻弟的家伙!
不过,宋良平并不知道在不久之后,有个叫蔡珍珍的特别女人缠上了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是让他变得比他老哥还疯罢了。
4. 004
自打宋良和死乞白赖地把刘秀送回家后,整个人一门心思往刘秀家里跑。今天抢着给丈母娘割草、挑水、劈柴,明天就扛着米袋子、油桶、瓜果往人屋里硬塞。就连家里他爸宋秉志单位发的那点好东西,全往人家刘秀家里搬。
老妈徐爱莲气得直跺脚,上去薅他胳膊,结果这皮小子跟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拽都拽不动!眼瞅着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徐爱莲心口窝那叫一个堵!
“真后悔给这混小子找老婆!”徐爱莲拼命摇着蒲扇降降火。
宋秉志倒没说什么,见妻子火气大,自己找个理由赶紧往院外走,免得殃及无辜。
宋良平更是气得跳脚。
“好家伙,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根香蕉都不给我留!”
可……为了能有个漂亮又脾气好的嫂子,他只好忍了。
那时,宋良平已经在山里遇上了一个连蛇见了都害怕的女人。宋良平才再次幡然醒悟:原来女人大多都跟徐爱莲一样可怕。本来她救了差点被毒蛇咬的他,他该感谢她的。
可最后发现她比毒蛇还恐怖百倍。
她一直缠着他,比徐爱莲还喜欢追着他打,而且下手更狠。天呀,他是人,不是球!不是球!
不过,胜在她好看。
宋良和的老爹宋秉志是个老兵,退伍后被调到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而刘秀的父亲刘勤明也是个退伍的军人,调到别县当了基层干部。双方家境也算相当。两家都相当清贫,每天一睁眼,家里就有七八张嘴等着吃饭。
刘勤明经常要留在单位工作,刘秀的阿哥刘彪也才刚到外地参加工作,家里一直靠母亲王兰一个人当家。
准丈母娘王兰看宋良和——这个心地善良又勤快老实的准女婿越看越喜欢,也帮着撮合两人。
刘秀的妹妹刘清也喜欢这个未来姐夫。整日良和哥长、良和哥短地叫着。
宋良和为人正直又大方,对刘清跟亲妹妹一样,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给刘清带一份。
或许他对刘清比对自己的亲妹妹宋玉珍还好。
宋玉珍可不觉得她老哥有什么好的。未来嫂子那般好的人能看上她狗一样的大哥,一定是瞎了眼。
玉珍总不由得感叹宋良和的狗屎运总是那么好。老天怎么净喜欢让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让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呢。
啧啧啧,宋玉珍一见宋良和在自己眼前犯傻痴笑,就忍不住嫌弃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刘清呢,经常跟着刘秀和宋良和一块玩,不知不觉竟给热恋期的两人当了老长时间的超级大灯泡。后来刘秀嫁进了宋家,刘清也常蹬车去宋家,同姐姐刘秀跟着新姐夫宋良和学习缝纫制衣。
宋良和这人尽管只有初中学历,但脑子比常人灵光。其实辍学这事也全是因为徐爱莲觉得他就一皮猴,皮猴用不着上学。硬是不让宋良和念高中,非让成绩优异的他回家干活。
那时,家婆已经不在,徐爱莲的家庭地位已经无人能撼动。不管宋秉志怎么说都没用,这个家还得她徐爱莲说了才算。索性宋良和就关起门整日呼呼大睡,眼不见心不烦。
宋良和为了成家后能养好妻子刘秀,特意去旧书摊淘了本二手书,自学起了成衣剪裁,还真把自己学成了懂行的老师傅。他便带着妻子刘秀和妻妹刘清一块在家踩缝纫机做成衣售卖。直到刘清遇到了陈俊生。
对了,刘秀想起来,在妹妹刘清结婚时,良和还主动凑钱给刘清买了台凤凰牌的缝纫机和一台绿色的大铁扇作为她的嫁妆呢。
他对人是真不赖。
*
十余年的光景匆匆,转眼现在的刘秀已经成了四个孩子的妈。
眼下,烈日正当空,刘秀额头又冒起一层汗珠。
刘秀放缓车速,瞥见鸡中校园里三五个扎长麻花辫的女娃正挎着铁饭盒,有说有笑地勾着手并排往食堂走。
篮球场上,半大小子们赤着膊正跃身而起抢球,他们晒得黑红的脊梁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刘秀想,再过几个月,儿子宋卫辉也该念初中了。用徐爱莲的话讲,卫辉呀,也是只皮猴子,到处上蹿下跳,皮痒痒。
不过,刘秀与宋良和不舍得打孩子。他们都觉得男孩子皮一点也没事,等长大就稳重了。
“阿妈回来了。”
二女儿宋卫双站在院内一块正晒得烫脚的灰白色洗衣石板上,从自己院子的矮墙上望见了刘秀正踩着单车,从斜坡口拐进了院子前方的小路。
“阿妈,阿妈。”
小女儿宋卫枝稚嫩的嗓音从屋里传出。
一瞬间她便像只欢快的小鸟飞到了母亲停下的单车旁,笑盈盈地仰着脸问刘秀:“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黄瓜,李子。”
刘秀从车篮里拎出几个蓝色、黑色的塑料袋子。她探着头,用目光在屋里找孩子,才发现屋里的是林幼华家的侄子。
她与林帆的目光才对上,林帆便迅速将脸低下,手足无措地定定站着。
刘秀冲林帆微笑,正想喊他。这时卫枝欢乐的声音打断了她。
“吃黄瓜,还有李子咯。”卫枝梳着两条精致的小辫,辫子上还绑着红色的头花。卫枝头上还夹着两只扑闪扑闪的蝴蝶发夹。小丫头欢快地叫着,跺着小脚蹦跳着。
没一会儿,卫枝又跑进屋,一把将林帆拉了出来。
“快,我们一起吃黄瓜和李子。”
宋卫双头上戴着一个紫白相间的发箍,后脑勺梳着一条马尾,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旧校服,脖子上还系着条红领巾。卫双很快接过母亲手里的塑料袋子,拎起一看。
青黄瓜还沾着露水,圆滚滚的李子泛着紫红。
这一条条粗粗的黄绿色的黄瓜,是刘秀每次圩日赶圩卖竹帽回来时都会买的东西。
因为孩子们总希望在她去卖帽回来时能吃上点好吃的,这新鲜的黄瓜又比较便宜实惠。
所以她每次赶圩回来只要有预算,总会买。
至于那些刚刚上市的新鲜水果,像李子、桃子、芒果这类,价格贵些的,也只有在竹帽能卖上个好价钱时,才能买些回来给孩子们尝尝鲜。
每次一到圩日,孩子们就眼巴巴盼着阿爸阿妈能早点卖完竹帽,给他们买点好吃的。
当然,行情不好、帽价太低或没人要时,刘秀也只好把那捆拉出去的竹帽再拉回家。那会就没钱给孩子们买东西吃了。
好在他们夫妻俩编织竹帽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把竹帽再拉回家的次数比较少。
通常刘秀总能在中午或孩子们下午上学前,带着新鲜的黄瓜回来。
她每次赶圩卖帽回来将车推进院子,孩子们立马满眼期待地、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刘秀看着孩子们满脸开心的模样,觉得很幸福。
刘秀将车子推进客厅,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小袋子。她满脸幸福地看着女儿们把黄瓜和李子拿进了厨房。
大女儿宋卫月正用菜刀切下一片黄瓜头,往黄瓜切口处撒了些盐。再用切下的那片黄瓜头蘸着盐粒摩擦瓜身,不一会儿白色的细腻泡沫便从切口处咕噜噜冒出来。
这便是黄瓜吃起来有些涩的浆沫儿。磨出白沫的黄瓜洗净后再吃,便不会涩,也会更加清新,甜度也更好,口感最佳。
卫月小时候,良和也是这样磨黄瓜给她吃的。时间过得真快,那个小不点大的孩子如今已经开始有了大人的样子。
是呀,卫月从小就懂事能干。刘秀想着卫枝刚出生不久,她跟良和为了养活四个孩子,白天顶着日头下田插秧,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赶工编竹帽卖钱,常常熬得眼睛通红。
那时候卫月才多大?也就七八岁吧。
那么小的个子,就已经知道心疼爹娘了。她小小的肩膀,用那根背过她的旧布带子把才几个月大的卫枝牢牢绑在背上,腾出手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打扫院子。灶台高,她就踩个小板凳;水桶沉,她就半桶半桶地拎。
刘秀看着自己的大女儿,心里充满愧疚,卫月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福没享多少,委屈倒是没少受。卫月刚念完小学,家里实在周转不开,地里也缺人手,她一声没吭就放下书包回来帮忙了……虽说村里像她这样的孩子也不少,可当爹娘的想起来,总觉得亏欠了她。
宋卫月将两个黄瓜磨好洗净,切成两半。卫双和卫枝抢了半根黄瓜的下半段,这段黄瓜汁水最足最甜,也最好吃。
“这个给你。”卫枝将自己抢来的黄瓜硬塞给了林帆,自己又拿了剩下的另一半黄瓜。卫枝咬了一口黄瓜,笑着对林帆说:“愣着干什么,快吃。一会还有好吃的李子呢。”
在卫枝的催促下,林帆咬了一口,好清新的黄瓜味。
卫双用水瓢盛了些水,简单洗了几个李子,并将洗好的李子分给大家。
卫枝拿了两个,将一个大大红红的李子往林帆嘴里塞,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给李子咬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口子。
“这李子真好吃呀。”小卫枝小嘴上沾着红色的汁水,高兴地说着。
林帆看着卫枝被汁水染红的嘴唇,也跟着笑了。
“你爸还没回来吗?”刘秀咬了口新鲜的黄瓜问大女儿卫月。
“还没。”
宋家村的传统手艺活就是编织竹帽,整个村大部分的人家都靠种地和编织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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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养家糊口。今日是圩日,刘秀骑单车载着一捆昨夜刚赶工做好的竹帽去帽行卖。丈夫宋良和也会同她一块骑车出去。
她去卖帽,他去买编织竹帽的竹子或竹叶。
有时他们俩也会一块回来。良和的车座上会拉着一大捆绿色的竹段,车的大杠还会拉着一蛇皮袋的竹叶。她则是在后座载着另一大袋的竹叶。
宋良和还没回来,现在肯定还在竹行呢。
今天刘秀卖完帽,还特意去了趟批发行,给卫辉和卫双买了些上学用到的笔和作业本。又给卫月买了几个好看的头绳,还给小卫枝买了对青色的头花。
小女儿可真惹人爱,圆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大大圆圆的眼睛明亮亮的,睫毛长长的眨呀眨。
卫枝头上总梳着各式各样精致的辫子,戴着漂亮的发卡和头花。这可是刘秀的杰作。虽然这几年家里没什么钱,但她还是喜欢省点钱给女儿们买各种好看的发饰。
像小女儿现在就有各种彩色的发带、头花、蝴蝶结,其中有个蝴蝶结还带着卷卷的假发,真是可爱极了。
“阿辉放学不在家,这会又去哪野了,有没有吃午饭?”
刘秀从泛白的木制碗柜里取出一副碗筷放在橙色的圆木桌上,又走到大水缸前,将早上煮好放在水面上晾凉的一大盆白粥端到桌前。
她先是用桌下挂着的抹布擦了擦盆底的水,才把粥放在桌中央。
“阿妈,阿哥回来一放下书包跑出去了。”卫双坐到阿妈身旁,愤愤地向刘秀告卫辉的状。谁让他老喜欢说她,惹她生气。
“这么晒的天,回来又晒得跟炭一样。”刘秀无奈摇头,端起碗吞下了一大口白米粥。
*
“你又去哪野了,看看你,浑身泥。”
宋良和将车停在院中,一手有力地把着二八大杠的车头,勾起脚撑,一手快速扶住后座上载着的一大捆翠绿竹段。
他回头,眉头微皱,打量着身后的卫辉。
宋良和那双严肃的大圆眼正盯着卫辉。
卫辉泥手泥脚地拎着只挂满泥的水桶,正泥猴似的从竹段底下迅速钻过。
“阿爸,村里的池塘放水了。”
卫辉把铁皮桶往地上一墩,泥水飞溅。
卫辉看着宋良和,咧着一口在脸上泥浆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皙的牙齿说:“我和玉新去抓鱼了。”
刘秀听到了丈夫良和跟儿子卫辉的声音,立马起身跟着三个女儿一块出了屋。
走在身后的卫双与卫枝纷纷挤过刘秀,像两只小鸟一样飞奔到阿哥卫辉身旁。林帆最后一个走出屋,远远站在刘秀身后,默默看着几人在院子里的场景。
“哎哟喂,泥小子,还不快去洗洗!”刘秀健步走来,轻拧着卫辉的耳朵。
大姐卫月抿嘴笑着回了屋,不一会拎来了半桶水。
“快洗洗。”大姐卫月把水放在卫辉脚边。
卫辉蹲下身子洗着泥手,得意地看着卫双与卫枝蹲在泥桶旁欣赏他带回来的战利品。
“哇。”
卫枝见了半桶的鱼蚌虾蟹,激动坏了。
“阿哥——”
“这蚌真大。”卫枝从桶里捧起一枚灰黑的泥蚌欢快地站了起来,泥水从手中啪嗒直掉。卫枝回头冲林帆招手,想让他过来。
“哎哟——”
刘秀的目光刚从泥猴子身上移走,就撞见如莲花般白净得一尘不染的乖女儿卫枝也要被卫辉这泥猴子染成另外一只小泥猴子,不由得惊叫了起来。
“阿枝!放下,裙子要脏了。”
刘秀急忙从女儿的泥手里抢过那泥蚌扔进桶中。泥桶中的几条鱼活蹦乱跳地甩着尾想要跳出桶。
“快去洗洗。”
卫枝卫辉兄妹俩一块蹲在水桶旁玩起了水,用手沾着水疯狂甩向对方的脸。
站在一旁的卫双被无辜殃及,白了两人无数眼:“脏死了。”
卫月见两人玩得不亦乐乎,赶紧往屋里走。卫双见两人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识趣地跟着阿姐走回屋。
“呀,你俩别玩了,院子里都是水了。”刘秀象征性说了句便帮着良和一起把买回的竹子段搬回客厅。
客厅只留下两张沾着水珠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绽出了干净的微笑。院中的冬青树荫下,还有一双安静而羡慕的目光。
“晚上,你要在我家吃饭吗?今晚有鱼吃,我阿哥抓回来了好多鱼。阿爸今晚要给我们煎鱼吃。”
卫枝追在林帆后边,见他没回答。她贴近他并排一块走,还得意地说着:“我阿爸煎的鱼可好吃了,你今晚就跟我们一块吃饭吧,好不好嘛。”
5. 005
傍晚放学,宋卫辉和几个男孩子在屋子附近的菜地里玩了一会就回了家,因为今晚该轮到他煮饭。
现在家里主要由卫辉和卫双兄妹二人轮流烧火煮晚饭。
有时孩子玩野了不知道回家,或是在学校耽搁了时间没办法煮饭,还得靠阿爸宋良和烧火煮饭。毕竟家里的晚饭一直是由良和负责的。
孩子们煮饭的活也是良和亲手教的。
良和耐心地告诉孩子们,洗好大米后,要把大米铺平。多少米要加多少水,他教孩子用手去量。把手掌撑在大米上,水没过手腕就行了。
卫辉照着阿爸教的方法熟练地淘米并加好水,将锅端上灶台。用家里晒干的竹篾碎片点火,然后加入削竹篾时砍下的竹节段,火苗便滋滋滋地跳起了舞。
生好火后,卫辉便悄悄叫来了自己的小妹卫枝。
“阿枝,想吃烤红薯吗?”卫辉贴近妹妹的耳边小声地问。
“吃。”卫枝高兴极了,阿哥阿姐烧火时,经常给她烤红薯吃,烤红薯可甜了。
“走跟阿哥去菜园。”
卫辉说完,拿着一把钝了的生锈镰刀一溜子跑出了屋。卫枝小小一只紧紧跟在后头欢快地跑着。
煮饭烧火时烤红薯在他们家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孩子们总把事情干得神神秘秘的。
挖自家的红薯搞成了偷自家的红薯。
他们还自创了一套非常实用的挖红薯——不,是偷红薯的方法。
卫辉带着卫枝背着爸妈蹲在自家的红薯地旁,拿着钝镰刀顺着番薯的根部刨土挖红薯。
卫枝也熟练地随地捡来一根小木枝跟着阿哥挖呀挖。
这的确是一个特别好的办法。既能挖到红薯,还能让红薯叶继续长,不会挨骂。
每次挖几个,挖好之后再把土给填回去。红薯叶根本没发现,只顾一个劲儿地疯长。
兄妹俩顺根刨土,发现红薯藤下已经新长好了较大的红薯。
卫辉轻轻刨着红薯周边的土,等挖得差不多时选了最大的两三个。用镰刀割下,把红薯挖出来,随后再把土填回去。
没一会的功夫,两人收获颇丰,挖了好几个红薯。
回到厨房,卫辉先添柴加大火力,再用长铁镊子将挖来的红薯夹到火堆上。
卫枝也拿来了小板凳跟阿哥并排坐,一块看火。
火越烧越旺,锅里开始冒出热气。卫枝闻到了一股米饭的香气。她将目光投向灶台上的锅盖,见热气顶着锅盖哐哐作响。
卫辉打开锅盖,锅里喷涌出一团团白气。一股浓浓的米饭香味在屋中四溢。
“阿哥,红薯烤好了吗?”
小馋猫已经迫不及待地咽起了口水。
卫辉坐在放倒的板凳腿上,低头弯腰用镊子夹了夹火里的红薯。
大的还有些硬,小个一些的红薯已经熟了。
他将小个的红薯夹出火炉,放在脚边的泥板上。出炉的红薯被烤得黢黑干瘪,冒着热气。
“小心烫,等一会放凉了再吃。”
卫枝想伸手去拿红薯,却被卫辉及时拦下。
卫辉继续从火堆里夹出烤熟的红薯。
还是煮饭的时候烤红薯最合适,因为煮饭需要有人在旁看火,等锅冒热气后,需要有人打开锅盖放气。
如果是晚上烧洗澡的热水时烤红薯,人不用一直坐在火灶前看火,只需要生好火加入一根长长的大木条就能烧很久。人可以跑出去玩一会再回来将木条推进火炉里。这样很容易因贪玩忘了火里还烤着红薯。等玩回家才发现红薯早已被烤成了黑炭。
这样的事,卫月和卫辉可没少干。
吃完烤红薯,也烧好了晚饭,卫辉又一下子没影了。
卫枝特意留了两个红薯舍不得吃,左右手各抓着一个烤红薯,蹦蹦跳跳地往宋成杰家跑。
“好吃吧。”卫枝坐在秋千上,看着玉恩和林帆吃着红薯。
“太好吃了。”玉恩的声音甜甜的。
林帆还是第一次吃这么黑的烤红薯。以前冬天跟爸妈去逛街,他们也会给他买热乎乎的烤红薯或板栗吃。想到这,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吃着。
“林帆,下次我们再烤红薯,我带你一块去菜地挖红薯。”
“我也要,我也要。”玉恩用自己的小黑手晃着卫枝的胳膊。
“哎呀,你看你的手多脏呀,快去洗洗。”卫枝嫌弃地轻轻甩开玉恩的手。
*
夕阳已经跑到了屋后边,宋良和骑车从村口的菜市场买菜回来。
宋良和将单车推入客厅。良和很快拎着装菜的塑料袋,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走进厨房。
卫月扎着一根又长又黑的粗辫子也跟着进来。一进屋,她就端着一大盆脏碗到水缸旁,蹲在铺了水泥的水槽边洗碗。
良和拎着两只空桶走出屋,向旁边的院子走去。
那是他老爸老妈和宋良平一家一块住的院子。宋良平娶了蔡珍珍,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儿晓晓跟卫双差不多大。
良和的老妈徐爱莲正背对着他,肩上披着条半湿的毛巾,一头苍白稀疏的湿发披散着。她正在院前的冬青树底下边梳头边纳凉,此时冬青树上缠绕的南瓜苗正疯狂地探着脑袋疯长。
良和轻瞟了一眼徐爱莲。真不容易,老人家今日居然没在菜园照顾她的心肝宝贝。众所周知,徐爱莲的心肝宝贝只有亲生女儿宋玉珍和她那一园子生机盎然的菜。
徐爱莲对她菜园子的热爱已经到了几乎长在园里的地步,不论风吹日晒雨淋,还是白昼黑夜。皎洁的月光下,如果你在一片菜地见到了一个黑小的人影,不用怀疑,那就是徐爱莲。徐爱莲还在菜地边上的杂树丛下搭了个小窝,只差没把她的被褥、牙刷和脸盆搬进去了。
良和默默低头拎着桶走到院子尽头的水井处。
良和走到井边,看见宋秉志正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背心在屋里用煤气灶炒菜。煤气灶上的小高压锅已经转着热气。宋良平跟蔡珍珍成婚后,尽管跟老爸老妈同住一院,但早已分家。除了节假日,平时都是各吃各的。
他们家的水井不用时是盖上的。毕竟井口大,家里还有孩子,不安全。现在正是打水做饭的时候,不仅他们一大家子需要用水,周边的邻居也都要到他们家的水井挑水。水井的盖已被人打开,立放在一旁。
“爸,屋里还有水吗,用不用我给你打些水?”
良和一边将系着井绳的水桶丢进井内,左右晃动绳子盛水,一边向屋里忙碌的宋秉志问道。
宋秉志回答:“不用,阿平下午刚给我打了缸水。”
良和默默拉着井绳将井里的水桶提了上来,把水倒入自己的水桶里。
宋良和拎着两桶水回到自己的院子。很快厨房响起了一阵欢快又自在的口哨声,同时还夹杂着笃笃的切菜声。
勤快的卫月已经坐在院里的洗衣石板上摘菜。刘秀这会还在菜园子里除草浇菜。卫枝当然跟着阿妈在菜地里玩。
卫辉?不知在哪野呢。
良和切好菜,见家里只有二女儿卫双一个人闲着,只好喊卫双来烧火。
没一会儿厨房的烟囱再次升起袅袅白烟,随风追赶着晚霞。
晚霞静静地释放着自己的美,静得让忙碌的人忘了抬头欣赏它。但它不光美,还有着魔力。它能让那些低头忙碌的人莫名感到轻松、快乐。
卫月摘好菜,拎着一大篮菜回屋洗菜。
刘秀从菜园浇菜回来,顺带从菜园前边的晾衣杆上收回今日晒好的衣服。她抱着满怀的衣服,闻到了一股太阳的味道。一股让人感觉到充实又美好的味道,暖暖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卫枝双手捧着一小撮红红的小辣椒走在后头。
*
暮色渐暗,卫辉回来了。
他喊卫枝帮忙把圈在院里的鸭群赶回屋里的三角屋。
卫枝熟练地从房门边上捡起一个比她还高的大扫把,得意地扛在肩上,站在一旁等着准备冲出来的鸭子。
卫辉拿着一根长竹竿赶着竹栏里的十几只西洋鸭。
回屋这事,小家伙们早已轻车熟路。
鸭子们嘎嘎嘎地欢快叫着,在卫辉的引导下迈着哒哒哒的步伐一同进入房门。
不过,总有只淘气的小机灵鬼。在进屋那一刹那又晃着脑袋,扭着屁股灰溜溜冲出部队。
它想离家出走。
这只小家伙叫小彩。家里养的所有鸡鸭,就它有名字。卫枝给取的。
小彩可是只神气又有灵性的鸭子。爱啄人,不过啄的都是卫枝讨厌的大人。
特别是那个爱说大话、硬要拉她回家当女儿的、超级令人讨厌的宋良虫——实际叫宋良聪。他一进院,卫枝立刻把小彩抱出来,让小家伙去啄他。小彩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从不辱使命。
那宋良虫就是只大臭虫子。每次来卫枝家,不管刘秀跟宋良和怎么说他,也不管卫枝一路哭得有多伤心,他硬是一路拽着年幼又无助的小卫枝到了大溪才肯松手。他皮糙肉厚,卫枝怎么咬他、打他都没用。所以说,他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死臭虫。
小彩也特别喜欢啄他,每次见他就跟见到能饱餐一顿的虫子一样令它激动。
小彩挥着双翅,伸长脖子,张大口,像英勇的老鹰扑向死臭虫。宋良虫用脚踹它,小彩毫不畏惧,反越啄越凶。强大的气场令虫子畏惧,小彩啄得宋良虫四处逃窜。
这时宋家四兄妹总要站一旁拍手叫好。其实刘秀跟良和也乐得合不拢嘴。
小彩每次回屋都收不住爱玩的性子,又冲了出来。还好,卫枝与卫辉早就识破了小家伙的诡计,早早在小彩要逃离的路线上等着。
“小彩。”
卫枝举着扫把大喊。卫辉也晃着竹竿。
小彩立马乖巧懂事,跟随大部队回到鸭舍安度夜晚。
*
“你怎么看的火,都是烟。”
良和被卫双烧的烟熏得咳了几声,责备卫双。
哎,这二女儿,叫她看个火都费劲。
良和突然被呛得心头冒火,便多说了她几句。
卫双倒还好,低头继续默默看火,嘴上虽没顶一句嘴。不过,她内心可委屈了,她的心灵实际早已历经了无数场暴雨,整个人被雨水淹得苦不堪言。她觉得整个宇宙只剩一片孤海,而她艰难探出脑袋在汪洋大海中漂浮着嚎哭。
呜呜呜,为什么叫我看火。呜呜呜,都说我不会看了,还非叫我看。呜呜呜,我还不想干呢。呜呜呜呜,干活真累。
呜呜呜呜,为什么没人喜欢我。
呜呜呜呜,我肯定是捡来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出去吧,让我来。”刘秀进屋,无奈地看着蹲坐在火灶前的卫双。
卫双听到刘秀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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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如释重负。
她又一次成功等来了救星,一溜烟往外跑。她又不用干活了。
跑出去的瞬间,那片淹没她的海不见了,雨后彩虹高高挂,就连空气都如此清新。
自由万岁!卫双开心极了,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重生的海燕。如今海阔天空任她飞,她爱这无拘无束的自由。她不想干活!
宋卫双可不是个只会沾沾自喜的人。显眼使人万劫不复,她决定先出去躲一躲,省得又被叫去干活。
刘秀将板凳倒放,坐了下来。用烧火棍理了理火炉里的草灰,又往火里加了把干稻草。
夫妻俩都知道自己的二女儿做事半吊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四个孩子除了她,其他都做事比较稳妥,能把事做得干净又利落。就连年纪最小的卫枝干的活都比卫双好得多。
最气的还是让她去小卖部买药,跟她说要买去痛片。她念叨着一路奔向小卖部,结果却空手跑回家说要买什么药给忘了,是去痛片还是退热散。最后宋良和只好叫卫枝跟她一块去。卫枝这么小的脑子都记住了,也不知卫双的脑子到底装了什么。
哎,说多了也没用。
平时干活时,实在没人了,才让卫双来凑个数。
卫月洗好菜,又跑回去将摘剩的菜叶根切碎,拿去三角屋喂鸡鸭。
这天一黑,鸡笼里的鸡就看不见了。卫月将三角屋的灯打开,让鸡群能吃些绿菜叶。
卫辉和卫双、卫枝跑到阿爷家看电视。
宋秉志正跟徐爱莲在屋里吃饭。宋秉志喊他们一块吃,他们不吃。
见桌上的黑白电视机突然出现灰白条纹,卫双掐指一算,这个时候家里该吃饭了,起身就往家跑。
果然没过一会儿,卫辉和卫枝就听到卫双扯着嗓门吆喝着:
“吃饭啦!”
*
昏黄的灯光下,那是这一家人最温馨的时刻,大伙总围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
宋良和与刘秀有时会给孩子们讲讲村里有趣的事,或乐此不疲地给孩子们讲讲古。
刘秀边吃着饭,边给孩子们讲一个她孩子时期从母亲那听来的关于脖子挂饼的故事。
以前,有个老母亲要出趟远门,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老母亲担心自己的儿子会挨饿,就做了一个足足可以吃五六天的大饼挂在儿子的脖子上,这下便可安心地出门了。
可才过了两天,挂念孩子的老母亲便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却发现她的儿子已经饿死了。
原来儿子只会咬脖子前边的饼,并不会把饼给转过来吃,所以活活饿死了。
卫辉和卫枝听着故事笑着说:“那个饿死的儿子跟卫双一样,又懒又笨。”
“你才是呢,大哥蓝采和。”
卫双很不服气地瞪着坐在她对面的卫辉。他老爱说她,真是个讨厌的人。
那是之前卫辉看《八仙过海》后,晚上做梦说的一句梦话。
那时大家都关灯睡着了。突然睡在屋里边床上的卫月、卫双和卫枝,隔着布帘就听见隔壁床的卫辉莫名说着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卫辉的床铺,三人跑到卫辉的床边,清清楚楚看着闭着眼睛的卫辉盘腿坐在床上喊了这句“大哥蓝采和”。话刚说完,卫辉又继续躺下睡觉。
“阿妈,我们家七舅排行第几?”
卫辉贱贱地摇晃着头,故意捏着嗓音学着小时候卫双稚嫩的声音说。他觉得她又懒又蠢又爱打小报告,很烦人,还喜欢顶嘴。
不过,卫辉心里也清楚,卫双也不是没有优点。俗话说,傻人有傻福。宋卫双运气出奇的好。
他们家唯一抽奖中的奖品是前些年全家一块去抽奖时,卫双抽中的现在刘秀骑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
卫双的运气更是常人不能比,她还经常能捡到钱。为人也大方,捡到钱时一定会请他们去小卖部。她虽然人傻话也傻吧,但卫辉也知道卫双的心底其实是十分善良的。
昏暗的暮色中,瓦房里昏黄的灯光越来越亮,屋内总传出阵阵的欢笑声。
而屋外也传来了孩子们呼喊的声音。
“卫辉,吃饱没,快出来玩捉迷藏。”
宋玉新和几个孩子在院外的小路上边跑边冲亮着灯的瓦房里喊。
“马上。”卫辉端起碗快速吃着饭。
卫辉放下碗筷。
“站住,阿辉。”宋良和叫住儿子,目光落在他放下的碗上,一本严肃地说:“你看看你碗里剩下的米饭,是不是可以养只鸡了。”
卫辉赶紧跑回去,将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
卫双卫枝见了也只好把自己放下的碗再次拿起,将碗里的米饭吃得一干二净。两人快速放下碗筷,跟着卫辉冲出了屋。
“记得回家洗头,阿枝阿月。”刘秀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喊着。
“……”卫月停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刘秀。
她又又又叫错名字了。她就四个孩子,三个女儿,还能经常叫错人。或许就算只有一个女儿,她也能叫错。卫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女儿卫月一脸无语的眼神,刘秀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阿双阿枝,记得洗头。”刘秀喊完话,淡定地继续吃饭。
“知道了——”
这时,玉恩和林帆也出来了,卫枝招呼着他们。两男孩激动地朝卫枝跑去。
6. 006
卫枝为了能吃上更多的葡萄,被姨妈刘清和表妹陈玉一块哄回了家。
陈玉家院前有棵老葡萄树,今年又挂满了葡萄。
阳光下,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葡萄诱人地垂满了整个葡萄架。
陈玉的阿爷领着她们两个小女娃和小孙子陈默,在葡萄架下用剪刀剪下好几串成熟的葡萄。
这小青葡萄特别甜。几人围坐在葡萄架下的小板凳上,痛痛快快地放开了吃,别说有多满足。
不枉卫枝抛下阿爸阿妈和阿哥阿姐,来姨妈家住几天。
本来说好住三天的。但第二天中午刘清又把她送了回来。
因为昨夜她与陈玉要睡觉时,陈默跑进她们屋,非说要跟她们一块睡。
陈玉没意见,因为他俩偶尔也会一块跟阿奶睡。
但卫枝有意见。她从没跟男生一块睡过,所以坚决不要!
陈默不管,非要一块睡。
卫枝也不管,绝对不行。
突然间,屋里传出了两个小孩震耳欲聋的啼哭声。
陈玉被刚刚的场面吓呆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白天乖巧可爱的小表弟,忽然一口咬在卫枝的肚子上。还狠狠地给她咬出了一圈血红的牙痕!
肚子上一阵一阵火辣地疼。卫枝被疼得哇哇大哭。
随后陈默也撕心裂肺地嚎哭了起来。
刘清和陈俊生急冲冲跑进屋,只见两人嗷嗷大哭。
自己的儿子陈默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躺在床上的卫枝不光眼里滚出一颗颗大大的泪珠,浸湿了凉席的一角,让人看了难受,还口齿清晰地陈述了陈默如何咬了自己。
卫枝满脸委屈又愤愤地撩起自己的衣裳,给他们看肚子上那刚咬出的一圈血红的可怕牙印。
通过卫枝十分生动又极具感官的描述,刘清和陈俊生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儿子年纪小不懂事,非要跟人家一块睡觉。人家不同意,儿子就把人家给咬了。
夫妻俩赶紧将两个小泪人分开。
陈俊生使劲想要拽走犟牛般不肯走、死活要赖在屋里的陈默。刘清拼命抱着哄着怀中嗷嗷大哭并且嚷着要立马回家的卫枝。
可他们并不知道。
陈默在他们两人进屋前就已经被卫枝收拾了一顿。
卫枝的肚子被咬得火辣辣地生疼,她边哭边不忘手脚并用,一下子将疯小子陈默狠狠揍了一顿。
老虎不发威,他当她是病猫呢。
卫枝从小就跟卫辉打架。以前她力气小,还不会打架时,她总跑到刘秀跟前告状,说阿哥打她。
刘秀总扯着卫辉的耳朵说:“阿枝,她是你妹,不是贼!你不要像打贼一样打你妹。下次你再这样打她,我就告诉你爸。”
后来,卫枝学会了咬他,踹他,捏他,捶他。她就不告状了,还知道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他扯她头发,她也扯他头发。他用脚绊她,她也用脚绊他。
家里隔三差五,两个平时关系好得不得了的小孩就会扭打成团,像极了两只疯狗在打架。
两人经常从房间打到院子,又从院子打到厨房。宋良和与刘秀看烦了,爱打就打吧,反正过不了几分钟两人又嘻嘻哈哈玩到一块。
现在卫枝对付比自己年纪小、个头小、力气小的陈默绰绰有余。
不过,他咬得她实在太疼了。
她一边忍着痛,一边使劲揍表弟,更是一脚将他踹下了床。同时肚子上的牙印实在太太疼了,只能用更多的泪水抚平,所以她哭得比他更大声、更委屈、更无辜,也更可怜。
她的哭声盖过了他的哭声,她的泪水冲淡了他的泪水。
肇事者陈默哭着哭着,心就虚了,也慌了。似乎发现自己真做错了事。
卫枝并没把她打他的经过加在自己的陈述里。陈玉没说话,陈默一直在哭。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俊生为他们做了好吃的炒面条。那炒面条可真是太香太好吃了,三个小孩每人吃了两碗。
卫枝吃得一脸满足,齿有余香。
即便如此,她仍不忘昨夜的仇。那个臭小子像疯狗咬了她,肚子上还红着牙印呢!她现在很讨厌他,非常非常讨厌他!再也不想见他,更不想和他说话。
哼!
她一直很喜欢狗,却不喜欢像陈默这样爱乱咬人的。哦,还有静容家那只爱乱叫乱扑的大白狗!
什么?!你想说她也咬人?!
哼!是打她的宋卫辉求着她咬他的好吧。她只是满足他的小小心愿。但陈默咬她,绝对是可恶至极!她才没有求人咬自己的癖好。臭不要脸,羞羞。他怎么能想跟女孩子一块睡。男生不可以跟女生一块睡!
“哼!我再也不来了。”
卫枝放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气鼓鼓地双手插在胸前,瞪着饭桌一角还在吃炒面条的小表弟。
陈默眼神回避,一声不敢吭。
“他还小不懂事,但他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以后再也不会咬你了。”
陈俊生看了看气鼓鼓的卫枝,又看看一声不敢吭的陈默,想笑又强忍着说。
“下次他再敢咬你,我帮你揍他。”刘清也强忍着,但又没忍住嘴角边上的笑意。
陈默将头快藏进了碗里。
陈玉坐在两人之间,一时不知道帮谁。
她想或许她该帮卫枝,因为她们是女生,理应站一块。但她转念一想,哎,可是那人又是自己的亲弟弟。十分为难的她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吃完早饭,刘清在后院的菜园里淋菜,卫枝、陈玉在菜地里摘可以串成手链的草珠子。
这珠子是一种野生的植物上长的,有绿色、奶白色和黑色。两人正兴致勃勃商量着如何做一条好看的手串。
忽然,姨父陈俊生也来到菜园,身后还跟着个讨人厌的陈默。陈俊生特意跟卫枝说,邻居家的母狗前段时间生了一窝小狗。
卫枝很喜欢小狗,一遇到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就走不动道。它们太可爱了,圆滚滚,奶乎乎的,总能把人给萌化了。
卫枝央求着姨父带自己与陈玉一块去看看。
去倒是去了,但跟屁虫陈默非要跟着一起去。卫枝本不想跟他一块,但为了能去看奶乎乎的小狗,只好妥协。但她还是把他当空气!
卫枝一直想养一只小狗,可宋良和却不让她养。
好生气呀。一听说别人家有小狗出生,卫枝总迫不及待要去那家看一看。
就连静容家那凶狠狠的大母狗生了小奶狗,她也非要去看看那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可她对那只光是听到远处脚步声就乱吠不止的大狗有阴影。它挣脱狗链狂扑的样子太吓人了。于是,卫枝可怜巴巴地求着阿爸带自己去看小狗。
宋良和哪有什么闲工夫,一脸不屑地狠心拒绝了带着泪光的哀求。小卫枝差点就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
宋良和终究是拗不过女儿的,只好勉强答应陪她走一趟。
很神奇的是,宋良和在时,那只大白狗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它不扑不吠,一反常态。它被关在屋里,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卫枝跟着阿爸在静容家的院里见到了一窝的小狗。有好几只,已经长了绒毛。这几只小狗的毛色不全一样,有三只是纯白色的,有胖有瘦,团在一块。有两只是黄色的,一只比较安静,一只比较活泼。活泼的那只会往你的手上蹭,施展它无限的魅力,真是可爱至极。还有两只是黄白色的,白色作为主色调,黄色斑纹呈不同块状分布在小狗身上。有的在一只眼睛周围,有的在背上错落分布。它们也正与白色的小奶狗挤成一团。
卫枝最喜欢的是那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狗。它像个奶团子,软乎乎的,却格外活泼。它时不时会微微睁着眼睛望着她,甜甜的叫声好似在与卫枝交流。
宋良和与容晴的阿爸宋秉全关系很好,平日吃过晚饭,容晴的爸妈总会来卫枝家串门闲聊。
或许看出小卫枝对小狗的格外喜爱,尽管大部分的小狗已经被别人订好了,宋秉全却说把那只卫枝最喜欢的白色小奶狗给她养。
卫枝高兴坏了!这不就是她心之所想嘛。可巨大的悲伤在欢喜的下一秒抵达了,宋良和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总是那句话,“给她养,最后喂狗、牵狗拉屎拉尿的活还是我一个人的,算了。”
呜呜呜……
心碎!卫枝养狗的心愿又一次落空了。
其实,卫枝家也养过一只狗。只不过是只大狼狗,坐立着时有小卫枝肩膀那般高。宋良和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只成年的大狗。
棕黄色的毛发夹杂着些黑色斑纹,让它看起来威风凛凛。两只黑色的耳朵总是竖立着,眼光总是坚定沉着,身材修长,矫健有力,显得格外聪明。
起初,卫枝与阿哥阿姐根本不敢靠近它。但没过几天,他们就和大狼狗成了好朋友。
它很听话,总跟着卫枝到菜园子里摘菜。卫枝走,它就摇着尾巴跟着。卫枝停下来摘菜,它就静静地坐立在一旁看着她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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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辉与伙伴去田里挖老鼠时,总喜欢喊:“大黄,走。”
于是,它就紧跟着卫辉。金色的稻田已经被收割完毕,小路两侧的稻田光秃秃的,只立着一撮撮寂寞的稻根。男孩们走在田埂上,大黄在田上奔跑,像一匹自由自在的小马。
大黄很好养,一碗白米粥就行。如果有剩菜剩汤,倒点在碗里,它吃得更开心。
闲时,宋家的四个孩子会蹲坐在阳光里,拿着镊子给大黄抓跳蚤。它十分配合,好像等待着被解救。
大黄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任他们摆弄。一会儿,卫月发现了正在遛弯的跳蚤,便用镊子夹着放在地上,用脚一把踩死。又一会儿,卫辉发现了一只更大的,它钻入了大黄的皮肤里在吸食它的血肉。
“主人,这个该死的东西咬着我好难受呀。”
大黄很难受,可是它没办法。大黄只会吠,但吠得并不像容晴家的大狗那般痴狂。
大黄只有早上或晚上要出去上厕所时才会连声吠叫,好让宋良和带它去解决问题。饿了,它也不怎么吠,主人们总会定时给它喂饭。
大黄最多会在深夜有人经过时,或是遇到主人们讨厌的人时,才会拿出看家的本事。但只要主人们喊一声“大黄”,它立刻安静。
可遇到像宋良虫那样仗着自己是个大人就想随便欺负小孩的讨厌之人,大黄会同小彩一样为小主人出气,一直叫一直咬着大臭虫的裤腿将他赶出院子。
呜呜呜呜……
卫枝想着那一天她一觉醒来,大黄就消失了。
大黄被宋良和狠心地卖了。宋良和说,每天一大早就要带大黄出门,吃喝拉撒全靠他一人,他累了,总感觉是狗在溜他。
也正是因为卖了大黄,宋良和被四个孩子仇视了好久。
卫枝依旧爱着小狗,渴望养狗。
宋良和说,他们根本不管狗的吃喝拉撒,怎么养狗。
可那时候的卫枝还那么小,怎么能管得住一只大狗呀。早上它起得太早,她还没睡够呢。而且要牵着绳子遛狗,大黄憋得太久着急去上厕所,总拉着她满地跑。
为此,小卫枝不得不开始思考。或许她爱的是小狗吧,那种不会长大的奶乎乎的小萌狗,可以轻松抱在怀里的小狗,不被它拽着跑的小狗。
陈俊生带着三个孩子来到邻居家。
小狗围在孩子们的腿下欢快地跑着,卫枝拉着陈玉的手也跟着它们跑。那是一群圆乎乎的脸上皱出几层毛茸茸褶子的小沙皮狗,都是棕黄色的短毛,嘴边有大面积的黑色,但也十分俏皮可爱。
小狗的主人看出了卫枝对小狗的喜爱,说可以送一只给她带回去。这时,刘清来了,她知道宋良和的态度。
卫枝的希望再落空。卫枝脸上的光消失了,抿着嘴默默站在一旁不舍地盯着小狗。陈默见小表姐不开心,特意抱着小狗到她身边。但卫枝一下跑掉了,陈玉只好跟在身后。
*
到了中午,卫枝抱着一大袋葡萄,还算满意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跟刘清一块出了小院。
车子骑上傍着池塘的弯曲小道,再穿过一条古朴的老巷,又驶进大马路,在人流与车辆中穿梭前行。
街边有一摊卖小笼包的,热腾腾的蒸汽带着股肉香。
卫枝想好久没跟阿爸出门了。每次她跟着宋良和上街,良和总会给她买一屉小笼包吃。那小笼包可真太香了。
宋良和当爸以来,载孩子上街,只要手里有些余钱总会给孩子买屉小笼包吃。
自己舍不得吃,光看孩子吃,见他们吃得香,这钱就花得值。孩子们都爱吃小笼包,但也不忘往宋良和嘴里塞两个。
骑车半小时,她们终于从大马路驶进了宋家村。车子一路拐进那条笔直的乡间小路,穿过大片的荷田与稻田。
卫枝看见大溪里,挖藕的人正在洗藕,大溪旁的田埂上还扔着些不要的藕段。偶尔,她和小凤、瑶瑶会去大溪捡田埂上或水草中挂着的藕段回家吃。
转眼她们就到了斜坡下,卫枝下车给刘清推车。两人一块将车推上坡,她家就在上边。
卫月与卫双坐在装葡萄的菜篮边,一人捧着一串葡萄开心地吃着。
刘清正跟刘秀、宋良和说着昨夜的事。屋中传出一阵阵笑声,三个大人又开始相互说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刘秀说小时候和刘清一块去割草什么的,卫月和卫双吃着甜甜的葡萄听得津津有味。
卫枝什么也不想管,越过阿姐,从菜篮里挑了一串最大的葡萄,一溜烟跑出院子。
7. 007
嗒嗒嗒,林幼华与宋成杰正在家里一下一下地踩着缝纫机赶工。
3岁的宋玉恩正坐在方木椅上看《猫和老鼠》。
卫枝不喜欢看一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笨猫,也不喜欢看一只整天在笨猫面前卖弄聪明的老鼠。玉恩却十分喜欢,每天都要看。
卫枝并不打算和玉恩一块看电视。天气热,她想帮六哥六嫂剪线头,换雪糕吃。
卫枝将手中的葡萄递给坐在一旁的林帆。
一张格外清秀白皙的脸正盯着她。
他怎么还那么白!
这段时间,卫枝带着林帆,跟着村里那帮野猴子似的伙伴,一头扎进了村口那片大荷田。
他们赤着脚在田埂上,用细竹竿绑根线,吊着块碎肉或一小段空心菜梗就能引得青蛙“扑通”上钩。
当然,他们也忍不住踮着脚去够那藏在层层荷叶间的青绿莲蓬,剥开外壳,嫩白的莲子就带着清甜滚进嘴里。他们也会折几支顶着粉嫩花苞的荷花,还会将水中的水珠捧进碧绿的荷叶上,让晶莹剔透的银色水珠在绿叶中滚翻。
疯玩的结果,就是小伙伴们的脸和脖子都晒得像抹了层酱油,油亮亮、黑红黑红的。就连向来晒也晒不透的卫枝,细嫩的脖子上也捂出了一圈密密匝匝的红痱子,像撒了一小把硌人的小弹珠。
可林帆呢?他身上愣是找不出一颗痱子!站在那群晒得跟泥鳅似的黝黑男孩中间,他白净得晃眼,好看得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小王子。
卫枝看着这个新弟弟,心想:看来下次去老屋摘牡丹花、摘杨桃要挑下午去,不信他会晒不黑!
缝纫机嗒嗒嗒掉落下一排缝好的布料,卫枝蹲坐在一堆布料小山堆旁,用剪刀剪着两块布料连接着的线。
小玉恩边看动画片边吃葡萄。
林帆吃着葡萄,时不时盯着她。她谁也不管,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会能吃多少钱的雪糕。
能吃多少钱的雪糕,主要看宋成杰和林幼华想吃多少钱的。上次他们想吃一毛钱的,所以每人都只能吃一毛的。
一毛的冰棍也好吃,有好几个颜色可以选。如果不想吃冰棍,还可以买一毛的冰袋吃。冰袋有冻硬的和不冻硬的。卫枝和瑶瑶都觉得冻硬的冰袋更好吃。
想着好吃的,干活就是起劲。卫枝咔咔咔地剪呀剪。
吃完葡萄的两个小男孩也想吃冰棍,要一块来帮忙。
小玉恩净帮倒忙。卫枝和林帆两人剪完了林幼华缝纫机下的线头,又去剪宋成杰缝纫机下的线头。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线头剪完了。宋成杰给了一块钱,让卫枝带着玉恩和林帆一块去小卖部买雪糕吃。
一块钱,五个人。一个人能买两毛钱的零食吃。卫枝虽然还没上学,但还是能数得出来的。
宋成杰要绿豆的,林幼华要奶条。
剩下的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可以买雪糕,也可以用剩下的钱买其他零食。
卫枝兴高采烈地拿着钱,拉着玉恩和林帆开开心心地蹦跶着小步,往村里的小卖部跑。
卫枝和玉恩两人手拉着手,商量着一会儿要买什么零食。林帆还不习惯这么一路牵着手,趁机松开卫枝的手,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地默默跟着。
“我要一根绿色的冰棍,然后要一包话梅粉,一根辣条。”卫枝拿着钱,想着一会就能吃上的零食咽了咽口水,说着自己打算买的东西。
“我,我也要一根冰棍,我要粉色的。”玉恩冲卫枝笑嘻嘻地说着:“我还想要大大泡泡糖,还有辣条。”
“你呢?你一会要买什么?”卫枝回头望向一路都没说话的林帆。
“……”林帆迎上卫枝的目光。
“你想吃什么?你有两毛钱,可以选自己爱吃的东西。”卫枝伸出自己的手,示意要跟他拉手。林帆见她一直等着自己,只好继续让她牵着自己的手。
“如果你不知道选什么,可以到了小卖部再选。”卫枝拉着他,侧着脸与林帆说话。
村里有两个小卖部。两个小卖部面对面开着。不过,他们更喜欢鬼屋旁边那家的。他们家的零食更多。
另一家是挨着小学的。他们家的小卖部并不是每天按时开门。要么是对面的小卖部早就开门了,他家的还关着。要么是对面的小卖部还开着门,他家的早关门了。
村里大多数小孩都喜欢先去鬼屋旁的那家小卖部,实在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才去另一家看看。
午后的阳光照着三人,两家小卖部都敞开着门。透过小窗,能看见小卖部正播放着电视。店主正跟屋里坐着看报纸的大人闲聊,几个孩子在屋里挑着零食。
小卖部陆陆续续有一两个小孩进进出出。
卫枝和玉恩越过门槛进入村里鬼屋旁的小屋。那是村里宋良军开的。有时是宋良军看店,有时是她老婆罗萍看,偶尔他们的孩子宋成星也会来接他们的班。
今天是罗萍在店里。屋里的柜台上放满了各种零食。
尽管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自己要什么,但还是先将全部的零食扫了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进的零食。
玉恩迫不及待地选了自己的聪明豆,又从一大包的辣条袋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根。
“那边的都是五分钱一包的,这边有一毛、两毛的。”卫枝指着柜台上的零食,给林帆介绍。
见林帆正在用目光挑选,她就不管他了。
她跟玉恩围着冰柜开始挑雪糕。卫枝先给宋成杰与林幼华拿了一根绿豆雪糕,一根奶条。再从一堆一毛钱的冰棍里挑了根绿色的,玉恩跟着她拿了根粉色的。
罗萍给他们拿了个小袋子装冰棍。卫枝拎着袋子,又去拿自己的话梅粉和辣条。
他们都拿好东西后,见林帆还在那儿光看不拿。
“要不……”
卫枝拎着袋子站在林帆身边思考了一下,继续说。
“要不然,你也吃一毛钱的冰棍,然后再拿根辣条,最后再来颗泡泡糖吧。”
卫枝指着柜台上一罐五颜六色的西瓜泡泡糖,注视着林帆。终于看到他点头了。
她很高兴地帮他拿了一颗蓝色的西瓜泡泡糖,然后带着他去拿了一根辣条,再到冰柜拿了一根白色圆柱形的冰棍。
卫枝把一块钱给罗萍,这时秋白也到了小卖部。
“阿枝。”秋白从卫枝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卫枝回头见到秋白笑盈盈地对她说:“快开学了,你家去学校交学费了吗?”
“没,我妈说明天带我去。”
“我刚跟我爸去学校交了学费。学前班就一个班,我们都是一个班的。”
秋白抓了两根辣条,将手中的一毛钱递给罗萍。
“太好了,以后我们能一块上学了。”卫枝拎着三根雪糕,吃着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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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跟秋白并排走出了小卖部。
“你也要跟我们一起上学吗?”秋白转身跑到站卫枝身旁的林帆跟前问。
“……嗯。”
林帆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花裙子的家伙。应该是上次在桃树底下见过的那个短头发的人。
他的目光从对方的花裙子移到了脸上,最后定格在了短发上。林帆同情又无奈地想着,原来不只李玉梅一个喜欢逼儿子穿裙子。
秋白见林帆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又回到卫枝身旁拉着卫枝的手继续聊着上学的事。
玉恩也挤进卫枝与林帆中间,欢快地拉着卫枝的手。林帆盯着几人手牵手,又盯了自己的手和阿枝的手。
林帆:“……”
*
汪汪汪……
卫枝四人刚经过静容家门前,大母狗从大门后边扑了出来,冲他们狂吠。卫枝觉得,或许那白狗认为它少叫一声就不是条好狗。
静容是静秋的堂姐,跟卫双的关系最好。静容家院子里有棵葡萄树。每到紫葡萄长成时,卫枝总会跟着卫双去找静容玩。
不过,静容家的狗超级凶。她们还没走到她家大门呢,大狗就叫个不停,好像马上就要冲出来一口把她俩都吃掉。
卫枝每次进静容家都是提着命去的。要不是为了葡萄,她才不去呢。
每次静容都会先将狗关进屋,才带她们一块进屋。但在屋里,它依旧叫呀扑呀。真怕她家的门不够结实。卫双和卫枝两姐妹一致认为屋里关的不是狗,而是凶猛的狮子或老虎,就是那种一口就能把人吃掉的猛兽。
静容的阿奶是个十分热情的老人,卫枝和卫双按辈分要喊她八太奶。老人家每次见卫枝卫双到她家,总会拿着剪刀给她们摘葡萄吃。不仅让她们吃,还在她们要回家时多剪几串葡萄让她们带回家给其他人吃。
卫枝总喜欢站在她家的葡萄架下望着满院的葡萄叶,葡萄藤上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羡慕不已。她家的葡萄树比陈玉家的要大好几倍呢。
其实,静容家的葡萄不仅挂满了自己家的院子,还出了围墙,挂到了院外。那院外的葡萄早就被卫枝、瑶瑶和小凤拿着竹竿偷吃光了。
幸亏狗脖子上系着狗链,让它扑了个空。但它立起双腿,继续凶猛地冲着他们嚎叫。
这狗每次见有人经过都要叫,吓得他们拔腿就跑。真怕哪天狗链断了,它会扑向他们。
秋白拉着卫枝,卫枝拎着零食袋,玉恩拉着林帆。
卫枝与秋白几乎同时骂着:
“臭狗!”
“死狗!”
哈哈哈。两人边跑边笑,回头看见跑来的林帆拽着掉了一只鞋的玉恩。
“鞋!”卫枝指着玉恩的光脚喊着。
无奈。三人又得回去帮玉恩找鞋,狗声越叫越凶。
“臭狗!”
“凶什么凶!”
“再叫,大人就要吃狗肉了!”
狗是听得懂人话的。它顿时叫得更凶,扑得更猛。
“大白,不要叫了!”
卫枝听到八太奶在屋里跟大狗说话。
“天呀,狗链要被扯断了。”
“啊,它要扑过来了。快跑呀——”
“它怎么这么爱叫,好像这条路是它家的,不让人走。”
大白听了八太奶的话,突然不叫了。
8. 008
喔——喔——喔——
天未亮,三角屋鸡笼里的一只公鸡打鸣了。
鸡笼里的其他鸡与村里的鸡群也争着鸣叫,一远一近,一呼一应。
宋家村跟随绿色的大地一同苏醒。
鸡笼下的鸭子们也醒了,啪啪地踏着杂乱的步伐。鸭子们伸长脖子,一只只脑袋朝着三角小屋的围栏,张开长长的嘴,嘎嘎地叫着。
宋卫枝的家迎来了全新的一日。
宋良和打开了四个孩子的房门。
一束光射入,卫辉微睁着朦胧的眼,在急促的鸭叫声中默默翻了个身。
宋良和进屋,经过屋里的两张床铺,进入屋内夹缝间的三角屋,打开竹栏。
鸭群们知道自己的路线,一摇一摆地晃着身子嘎嘎叫,想一同叫醒床上一直叫不醒的人类。
睡在卫月和卫双中间的卫枝微微睁眼,看见阿爸正赶着鸭子离开的模糊身影。此时,小彩率先扑开双翅飞出门外。
刘秀已经烧火煮大锅的白米粥。
良和将拌好的鸡食拎入三角屋时,卫辉醒了。他穿好衣服,下床伸了个懒腰,收好蚊帐,将自己的床铺叠好。
“去叫下阿双。快开学了,她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别天天只知道睡觉。”刘秀一边看火,一边对蹲在水槽旁刷牙的卫辉说道。
但卫辉并没有回她。
他才不愿意叫那个天天只知道睡懒觉的宋卫双。
卫枝揉着眼,打着哈欠迈过门槛。
“醒这么早。”刘秀瞥了一眼小女儿。
卫辉刷好了牙,嘴边还滴啦着水。他站起身,咧咧笑地望向小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又蹲回水槽旁,边哗啦啦地倒水边用手擦脸。
刘秀煮好了白粥。将滚烫的粥盛到一只大铝盆里,又将冒着热气的盆放到装着半缸水的水缸中。
她又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热粥。在粥里打入刚从鸡笼捡来的鸡蛋,加上油盐和葱花姜末。这大一碗金黄的鸡蛋粥就好了。
她将鸡蛋粥分给两个孩子。
接着,她走进三角小屋把鸡群放出屋,再把小屋的鸡屎鸭屎清扫进桶里,一会好拿到菜园当肥料。
“阿双,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还不起。”
树秀边说边从屋里提出两只桶。
一股屎尿味四散。
卫月捂着鼻子坐起身,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瞅了眼床另一头睡得跟头死猪一样的二妹,用脚轻轻踹了卫双一脚。
卫月姐妹三人睡一张床。卫月和卫枝睡一头,卫月睡外头,卫枝睡中间;卫双睡另一头。卫双怕鬼,夜里经常趁两人熟睡,跑到人家那头,硬挤在两人中间睡。昨夜又被卫月翻身时抓获,揍得她赶紧逃回自己的被窝。
“啊,干嘛踢我。”卫双抱怨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卫月换好衣服,又将两张床铺的布帘拉开。今天,卫月要去新城区的雪糕厂做雪糕。
去的不只她,还有她的好姐妹翠芳。两人一起去上班,能呆在一块说说话,又能赚钱养家。真好,又跟上学时一样了。卫月心里别提多高兴。
鸟儿们站在苦楝树枝上唱歌、打闹,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卫枝轻轻拨开菜地里的南瓜叶找南瓜,正好撞见一只逃跑的青蛙。徐爱莲在旁边的菜园里已经翻了几垄菜地,正十分投入地撒着新种子。
今天的南瓜又长大了不少,卫枝满意地检查着一个个南瓜。看了这头,又跑去拨那头的叶子。
“阿妈,今天新长出了两个小南瓜耶。”卫枝指着一个还带着枯蔫花瓣的小南瓜兴奋地喊着。
刘秀摘了一捧新鲜的南瓜花苗递给卫枝。这黄色的花摘去花蕊,剩下的可以用来跟鸡蛋或猪肉开汤吃。那花心吃起来甜甜的。
卫枝抓着一大捧鲜花从菜园走回小院。此时,石棉瓦房里圈养的几头肥猪叫得正欢。
卫枝见一只大猪鼻子和几只粉色的小猪鼻子正探出围栏。前些天,一头矫健的小公猪还跳出了猪圈,让阿爸阿妈和阿哥阿姐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赶回去。
卫枝从屋里搬出一只小板凳和一把竹椅,等阿妈从菜园忙完回来给她梳头。
宋秉志的声音从附近的院子传来。此时他正坐在走廊的竹椅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和煦的阳光,三两个捧着大瓷碗的男人围着他,听他讲到当年抗美援朝的故事。
宋秉志是个老兵,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
“打鸭绿江那会,老美的飞机炮弹就跟下雨一样密密麻麻往身边炸,人要是跑不快就被炸得四分五裂,胳膊呀腿呀到处乱飞,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那会根本顾不上害怕,只管拼命往前跑,跑赢了就能活命……”
“我这算运气好的,只是被炮弹碎片射穿了膝盖,平时走路还不成问题,但是有多少人在那丢了性命,一起去的人又有多少能一起回来的……”
卫枝有时醒得早也会跑到阿爷的院子听故事。
她总倚靠在宋秉志的房门口,一边晒着太阳听故事,一边盯着早上来水井挑水的人。
有的肩上一晃一悠地挑着两桶水,手里还拎着一桶水,慢慢悠悠地走出院子。桶中的水在越过小院门槛时晃动飞溅,溅湿了门槛上的那块青石。一人刚走,又一人迈过光滑的门槛进来,院中水井里的水却源源不断。
卫枝和阿哥阿姐围坐在饭桌前吃晚饭时,听宋良和讲过宋秉志参军的故事。
宋良和说,阿爷宋秉志青年时爱打牌赌钱。
有一日他从家里的米缸偷了些米换了钱去打赌,最后全输光了。回家路上恰巧遇上国民党在村里征兵,那时报名参军还有钱拿。宋秉志害怕回家被徐爱莲骂,索性就跟村里的几人一块报了名。
宋秉志当时还耍了心眼,担心家里人发现不让他走,就报了自己临时取的假名。
宋秉志把钱偷偷放回家,就去参了军。
人不见了,一大家子人加上左邻右舍们都急得把全村、全镇翻个遍,没找到。
听人猜测他可能去当兵了。
他们立马跑到村口的榜单前找名字。几人认认真真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
榜上几乎所有的名字都对得上号,就剩一个叫“宋志”的。
宋志?谁是宋志?!
完了。一家人瘫在地上,哭天喊地。
军人宋志就这样一路当兵,蒙祖宗保佑,一路从国民党兵变成了八路军,打退了鬼子,又跟老战友们一块横渡鸭绿江。战争结束,天下太平之后,宋秉志总算平平安安地回家。
宋秉志回了家,才发现家中生了变故。自己的大儿子宋良明前两年就病死了。宋秉志当场痛哭流涕。再后来宋秉志被安排进了供销社,和徐爱莲又生了良和、良平和玉珍。
阳光透过冬青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院子里。刘秀将梳子、皮绳、卡子、头花放在院里的洗衣石板上,坐在石板上给卫枝梳头。
小彩在院中用竹编围起来的鸭舍里嘎嘎叫着。卫枝想下午有空找林帆一块到稻田旁的小溪,给鸭子们捡点福寿螺回来。
它们可爱吃福寿螺肉了,卫枝有空就拎着家里的小桶去小溪捡福寿螺。
小溪也有很多五彩缤纷的小鱼,水草下还有许多福寿螺,水草上附着一颗颗堆积得密密麻麻的粉艳艳的福寿螺卵。
宋良和会把卫枝他们捡回来的福寿螺的壳敲碎,然后把捣烂的福寿螺丢进鸭舍。
鸭群们会伸长脖子,踏着箭般的步伐啪嗒啪嗒地抢食,享受着改善伙食的快乐时光。它们快速地啄食螺肉并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
*
上午九点多,刘秀带着卫双和卫枝从家里出发。上了屋后边的陡峭的高坡,再往坡上的大草坪走了十几米就到了村里的小学。
走进学校的大铁门,映入眼帘的是小学唯一的一栋青白相间的教学楼。一楼中央的一间教室被用来当小学老师们的办公室。
陆陆续续有家长领着孩子进进出出。
办公室里,每个老师身边都围着几个家长和孩子,孩子手上都抱着两本暑假作业。
卫双的暑假作业还是昨晚临时抄了好友阿蛮的。管它对错,能写完就不会挨罚。卫双整个假期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勤勤恳恳地抄到了半夜。
卫双将自己的作业交给了语文老师。宋老师笑盈盈地与刘秀聊着天。
“这是你的小女儿?”宋老师看着刘秀手里牵着的小女孩,“长得真漂亮。”
卫枝见过宋老师。之前学校停水,宋老师还来院里挑过水。
“是的,叫宋卫枝,今年上学前班。”
刘秀回答,随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继续说:
“宋老师,我们阿双今年的学费,能不能,再晚两周再交。阿辉这学期升初中,阿枝也上学,学费还不够。”
宋老师是自己村的人,知道大家的难处。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三四个孩子,家境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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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学生延期交学费也是常事。
“没事,先让孩子上学,晚两周再交也行。”
宋老师知道刘秀夫妻两人都是很讲诚信的人。孩子的学费虽然偶尔也会延期交,却从不拖欠。
从办公室出来,刘秀又带着卫双与卫枝走向教学楼对面的一排瓦房,穿过瓦房中间的过道,又经过几棵枇杷树和芒果树,来到校园内部。
在园区中心,卫枝望见了一个很大的圆形花坛。花坛被一簇簇红色的胭脂花丛围绕。
花坛中间种了一棵非常大的老榕树。老榕树枝繁叶茂,根茎错乱地扎在地里,好像在这里住了好多好多年。
卫枝抬头望见了榕树上挂着许多长须。
她认得这棵大榕树,也认得这个花坛。她在大姐卫月的小学毕业照上见过。
卫月在花坛前拍了毕业合照,又在花坛的榕树前跟她的同学翠芳一块挽着老师的手拍了张合照。
在合照里,她们穿着蓝色的校服,一手比着耶,露着八颗牙的微笑。卫枝觉得阿姐上学很快乐。
卫枝与阿妈、二姐穿过学校生了锈的绿色双杠,经过两排龙眼树,走到了园区最里头——最后一排瓦屋。
村里的小班、中班、大班和学前班都在这排瓦房里。
卫枝直接上学前班。
刘秀领着她与卫双进入一间办公室。几张课桌拼在一块就成了几个老师的办公桌。
学前班老师是村里的文燕燕,卫月、卫辉、卫双都是她教的。刘秀带着卫双与卫枝向老师问好。
“文老师好。”卫双小声地喊道。她并不确定文老师是否还记不记得自己。
“阿枝,快说文老师好。”刘秀将小女儿卫枝拉到自己跟前,弯着身跟女儿介绍文老师。
“文老师好。”卫枝望着眼前陌生的女人,用稚嫩的嗓音生怯地喊着。
“你家小女儿长得比她阿哥阿姐还好。兄妹几人长得都俊。”
见到眼前梳着两条精致辫子、脸蛋粉粉嫩嫩、长得十分水灵的小女孩,文燕燕大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小丫头。
“大家也都说阿枝长得比阿哥阿姐好些。”刘秀顺着应和道。
刘秀交了钱,文老师给她开了张收据。临走时,文老师还给卫枝送了一朵小红花。
卫枝拿着小红花,拉着卫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边。
“二姐,阿爷给了我一元钱。我们一会去买东西吃吧。”卫枝从兜里掏出从宋秉志屋里拿到的钱。
“太好了,我刚才在草坪看见路口有卖麦芽糖。一会我们去买。”卫双笑着回头看了看阿妈,“阿妈,我和阿枝先去买东西。”
见刘秀点头,两小丫头开心地一路小跑。
叮叮叮——
一个陌生的大叔蹲坐在一只扁担后边,敲着铁块。
两小丫头好奇地围着扁担,看着大叔从奶白色的麦芽糖团里拉扯出一条长长的糖条。
“多少钱一根麦芽糖?”卫双看着白色的麦芽糖问价。
“五毛一根。”
姐妹俩相互看了一眼,卫双开心地说:“给我们来一根。”
“糖要不要剪?”
“要。”卫枝抢先回答。
看着大叔将一长条麦芽糖剪成了好几块,卫枝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她想着,一会要给瑶瑶一块,也给林帆和玉恩一人一块。
卫双与卫枝姐妹俩吃着甜甜的、拉得老长的麦芽糖,一直沿着大草坪下坡回家。
卫枝跑到宋良平屋里找瑶瑶。
宋秉志也给了瑶瑶钱。这学期,他的两个小孙女都要上学了,宋秉志心里开心呀。每人给一块钱让她们去买点好吃的,剩下的钱让她们再买点作业本和铅笔。
刘秀回到家,见良和已经带着收猪的人在猪圈选猪。当然现在他们家能卖的就只有那头最肥的大母猪。母猪和几头惊恐的小猪被逼到了一处墙角,在两个男人前后围攻下,母猪被扯着后腿强行拉出猪圈,猪圈回荡起一声声悲壮的惨叫。
装上了车,大母猪也不叫了。舒舒服服吃吃睡睡享受了这么久,总该为这个贫苦的家庭再做点什么。孩子们的学费可全指着它呢。
到了下午,屠宰场的人把钱和一条热着的猪血肠送来宋家。宋良和拿着钱,急忙载着儿子卫辉去村里的鸡中介报到。
卫枝带着瑶瑶和林帆从小溪拎回了一小桶的福寿螺。刚进院,刘秀便趁热将猪血肠切好,给孩子们分猪血肠吃。
9. 009
开学第一天。
卫辉升了初中。其实昨晚吃过晚饭,他就跟宋玉新一块去了学校。村里的孩子基本都办了外膳。孩子早、中、晚都在家里吃,等到晚上放学还要回家睡觉。
铃铃铃——
清晨六点,宋卫辉听着鸡中晨起的铃声起床。
天还没亮,不过宋良和与刘秀早起了。
今天是圩日。刘秀要去帽行买这几天编织的竹帽,良和要去竹行再买些竹子。
卫辉穿好衣服,打开房门的瞬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从阿爸阿妈房间飘出来的桐油味。
宋良和早早将上午要拉到帽行的竹帽上好了油,一个个排靠在走廊的墙角边通风晾晒。
卫辉吃了点昨晚的剩菜剩饭,等玉新叫他一块上学。
卫辉刚出门,卫枝和卫月也醒了。
今天刘秀比较忙,没有时间给卫枝梳头。卫月赶着去上班,也没时间。
卫枝还不太会给自己梳头,她总把自己的两根马尾梳得一高一低,手都快断了。卫枝委屈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见小女儿红着眼圈,没人给她梳头。良和只好亲自上手给女儿梳头。
大老爷们虽然梳不出妻子和卫月的花样,但梳两个马尾,再编两个精致的长辫,对一向心灵手巧聪慧过人的宋良和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宋良和很快就给卫枝扎好了两根长麻花辫。卫枝再从抽屉里选出一对粉色的头花绑在辫子上,照了照镜子,还算满意。
刘秀煮好了粥,帮女儿们把粥盛到碗里,再放到水中晾凉。
卫月囫囵喝完粥,骑上刚买的掉了漆的红色自行车出门了。
“阿双,上学要迟到了!”
“别人都醒了,你怎么还在睡。”
刘秀喝了粥,经过孩子们的房间时,喊了两嗓子。
良和将竹帽一个个叠放成一摞,用绳子捆好。刘秀从客厅推出自己的自行车。良和将竹帽绑到她的后座上,用皮带捆好。
“阿枝,一会跟阿双一起上学。”刘秀跟小女儿交代完,就蹬着自己的自行车出门了。
“阿妈,好卖。回来记得给我买好吃的。”卫枝追着车一路跑出院子。
“还不起床?迟到了!”宋良和走进孩子们的房间,看着仍蜷在被窝里的卫双,心里莫名窝着一团火。
“马上。”卫双被宋良和严厉的嗓音惊醒,动了动身子回答。
卫枝已经背上刘秀给她买的新书包,一个很漂亮的蓝色书包。她在阿妈衣柜上镶着的镜子前照了许久,又坐在院中的石板上晃着双脚等着慢吞吞的二姐。
良和也喝好了粥,将碗泡在铝盆里。洗了把脸,准备出门。
“一会记得带上钥匙。把门锁好。”
良和跟卫双交代了一遍,还是不放心,又走到小女儿身边再重复了一遍。
卫枝见阿爸骑车都出门了,二姐还在磨磨蹭蹭的,急坏了。
“快点!宋卫双。”
“马上。”
这时,宋秉志仗着拐杖走进院子,见背着书包的卫枝问:“阿枝,怎么还没上学?”
“等二姐。”
“瑶瑶早就跟她妈去学校了。”宋秉志说完又缓慢地走了回去。
“阿枝!”
假小子秋白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来了。难怪林帆会误以为她是个男孩。其实卫枝初见秋白那会也以为她是个男孩子。
秋白的阿爸阿妈每天很早就要去跟车,给别人装车搬砖卸货,没空给她梳头,所以她一直留着很短很男孩子气的头发。
秋白的后脑勺扁扁的,一看就知道她的家人给她睡出了当时最流行的好头型。她身体瘦瘦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线,脸上还同时挤出几条褶子。即便经常穿着裙子,也会给人一种男生穿裙子的错觉。
“我去学校没看见你。”
“林帆去了吗?”秋白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问卫枝。
“宋卫双,记得带钥匙,锁门。”卫枝拉着秋白,“走,我们快点去找林帆一块上学。”
等带着林帆、秋白再经过自家院子,卫枝看到家里的门还没锁。着急跑回家,见宋卫双才慢悠悠地拎着背了几年的旧书包出来。
“带钥匙了吗?”卫枝没看见钥匙挂在卫双脖子上问。
“忘了。”卫双回屋拿了桌上的钥匙。
卫枝锁了门。
“宋卫双,以后,我再也不等你上学了。”卫枝出了门,跟着同伴边跑边喊。
“急什么,又没打铃。再说打铃了也赶得及。”卫双不慌不忙地走在路上,“第一天开学,迟到也没事,跑什么跑。”
*
新生们陆陆续续进入了教室,文老师站在讲台上跟全班的小朋友说:“大家先自己找位置坐好。”
卫枝在教室里看见瑶瑶和小凤坐到了一块。
“这里。阿枝。”秋白占了一张课桌。
卫枝刚要过去,才想起身后的林帆还没找位置。
“你想跟谁坐?”
卫枝发现自己白问,他就认识她俩。他肯定要和她一块坐。
林帆光看着她。
卫枝和林帆来到秋白占的位置,正好见有人问秋白能不能一起坐。那是秋白的邻居,秋白不好意思拒绝。
“我们坐你们后边吧。”卫枝走到秋白后边的空位,将书包放在课桌上,看了一眼林帆,侧过身让林帆进去。
林帆走进座位,将自己的书包放进了抽屉。
上午,老师给同学们发了课本,让大家回家后让家里的大人给写上自己的名字。其他时间,文老师教大家学唱了一首儿歌。
卫枝喜欢文老师手上的铃鼓。文老师拍着鼓面,晃着上边的铃铛,铃铃铃,真好听。
时间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
“起立。”
“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全班学生站起来,整齐地向老师鞠躬说道。
“同学们,再见。”文老师笑着拿起自己的铃鼓与课本走了。
卫枝收拾书包,在教室门口看见二姐卫双和晓晓站在那里等她和瑶瑶。
瑶瑶和小凤、卫枝跟林帆、秋白与同桌一块出了教室。
卫双迫不及待问她:“阿枝,学前班好玩吗?”
“好玩。”
大家一起唱歌,挺好玩的。
几个小孩背着书包跟在卫双、晓晓身后。卫双书包里也装满了新课本。
“一会等阿哥放学回来,让他给你包书皮。”
“老师还让大人给我们在书里写名字。”秋白说。
“对对对。”
“一会回家,我帮你写。”卫双得意地望着妹妹说。
“你也帮林帆写。”
听了妹妹的话,卫双问林帆:“你的帆是哪个帆?”
“他是船帆的帆。阿爸说也是扬帆起航的帆。”卫枝知道答案,因为她之前问过。
秋白家在大溪前边。等下了坡,秋白与瑶瑶、小凤、卫枝、林帆分别,继续跟同桌下坡往大溪走。
“林帆,你也跟我回家吧。一会宋卫双帮你写名字。等我阿哥回来,我让他一块帮你包书皮。”
林帆默默跟着卫双、卫枝走进院中。
“阿妈,回来了。”
卫枝刚回来就看见客厅停放着刘秀的自行车,激动地跑进阿妈的屋,看见阿妈正坐在屋里编织竹篾。
“阿妈,今天买了什么好吃的?”
“黄瓜。”说着,刘秀放下手里的竹篾,起身从床边的桌子上给卫枝拿了一包木铅笔,是她刚去批发行买的。
卫枝笑盈盈地接过铅笔,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支。
“你给林帆几支,等你爸回来叫他帮你们削铅笔。”
刘秀继续坐在竹椅上,用竹篾编了个五角星,又抽了根长竹篾加在编好的五角星中,拨动竹篾反复编织。
“好的。”
卫枝和卫双扔下书包,放下铅笔,跑去了厨房。
“林帆,今天上学好吗?”
“还行。”林帆也放下书包,跑去找卫枝。
卫辉回来了,让卫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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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的屋里拿旧报纸。宋秉志给了卫枝和瑶瑶好多报纸,够几个小孩包书皮了。
瑶瑶回屋让阿姐晓晓给自己包书皮。
卫辉蹲在阿妈的床边给卫枝包书皮。卫双给卫枝和林帆写名字。
“阿哥,你一会也给林帆包下书皮。”
卫辉包好一本书皮,卫枝收好放进书包。
“让他自己包。”卫辉抱着书皮,冷冷地瞥了一眼整日只知道跟在自己妹妹身边转悠的小男生,嫌弃地说。
“他也不会。”卫枝说。
“不会就自己学。”
林帆拿过一张报纸,看着卫辉一步一步地学。卫枝也拿了张割好的报纸,帮林帆包。
卫辉见小家伙学得挺好,故意加快了手速。
“哎呦,你慢点。”卫枝跟不上,对着卫辉嚷着,扯着他的胳膊。
没办法,卫辉只能放慢动作。两小家伙学着包完了一本,基本就会了。
包完卫枝的课本,卫辉跑去吃黄瓜。卫枝和林帆在床边继续包。
*
下午上学前,卫枝用家里的空水瓶打了一瓶冰爽的井水放进书包。上学唱歌时口太渴,又没水喝。这次她可要带瓶水去。
“你带水没?”卫枝见林帆背着书包来找她,问道。
“不带。”
“那你渴了,没水喝怎么办?”
“喝你的。”
“……”
卫枝无语,转念一想。好吧,谁让他是自己的弟弟,就借给他喝两口吧。
“但你绝对不能对嘴喝!知道吗?”卫枝补充。
“好。”
卫枝与林帆顶着烈日上坡去学校。
“哇,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木屋?”
卫枝发现鬼屋大门旁搭了间小木屋,新开了家小卖部。小木屋围了好多背书包的学生。
林帆见卫枝一直盯着小木屋,问道:“你想吃零食吗?”
“想。”卫枝唉声叹气地低着头,“但我没钱。”
“我有。”
林帆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钱,“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卫枝看着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的纸币,又听了林帆要给她买,顿时生龙活虎。
“走。”卫枝一把拽着林帆,狂跑去了小木屋。
挤进人群,卫枝发现了好多好吃的零食。这家小卖部只卖零食,种类很丰富,每一样看上去都很好吃。
要什么好呢?卫枝十分纠结。
只见林帆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卫枝也想喝可乐,但她带水了。
“我要盒猴□□吧。”卫枝拿了零食,林帆付了钱。
卫枝一路上盯着林帆还没开的冰可乐十分想喝,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喝吗。给你喝第一口。”林帆十分善解人意地将可乐递给她。
卫枝毫不犹豫夺过可乐,将盖子打开,没对嘴地喝了几口。
“你喝,我不介意。”林帆看卫枝仰着头,喝得有些艰难。
“我介意!”卫枝将可乐递给林帆,还没等他接住,她又拿过来打开盖子对嘴喝了几口。
“我先喝,但你喝我的不能对嘴,我会介意。”
“你还喝吗?”
“不喝了。”
“那我自己喝了。”他果真丝毫不介意,咕噜噜地喝了起来。
*
卫枝在学校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其中,她最喜欢的是坐在她邻桌的文莉莉。
文莉莉是个头发自然卷的女孩,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她也是他们宋家村的。她家在老屋的最里边,怪不得卫枝之前都没见过她。
虽然卫枝经常跑去老屋摘杨桃和牡丹花,但从来没去过文莉莉家那一片。
据卫枝了解,去莉莉家一定要经过很多个池塘和一片片会发出“嘎嘎吱吱”恐怖声音的竹林。
卫枝很怕经过老屋的池塘和竹林。那些竹林老喜欢捉弄人。每次经过,总会发出吓人的声音。
大人说老屋池塘有水鬼。每次阿哥他们要去游水时,大人总这么说。
10. 010
周末放假,卫枝与卫双闲在家里无事可干,又跑到宋成杰家钉纽扣挣零花钱。
宋成杰跟她们说一件衣服二分钱,一共有五十件成衣,钉完给她们一块钱。
这样她们一人可以拿到五角钱。有了五角钱,她们能去鸡中大门对面的粉店买碗粉吃。
那家的粉特别好吃。连粉汤都特别好喝。虽然五毛钱只能买碗素粉,但淋上一勺他家特制的西红柿酸笋汤汁,再加点酸菜和葱花,简直让人念念不忘。
宋成杰与林幼华给两人交代清楚了干活的事,夫妻俩都换了身更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原来这对村里最时髦亮眼的年轻夫妻要出门了。
起初玉恩要跟着。但林幼华说有事,不能带他一块去。让他和林帆哥在家。等他们回来了给几人带好吃的。
玉恩只好乖乖坐在方椅上看黑白电视。
卫枝好像上辈子就是干针线活的,拿起针线缝得特别顺手。
林帆也没闲着,忙着帮卫枝穿针线、剪线头。卫枝爽快地答应他,等拿到钱去吃粉时也带上他,给他分半碗。
“我也要去,我也要吃。”玉恩听到有粉吃,闹着也要一块去。
“只要你乖乖坐在那好好看电视,不哭不闹,也不给我们帮倒忙。一会我也带你去,也给你分半碗。”
卫双拉着衣服上的针线给钉好的纽扣打结。她也没弟弟,所以一直很喜欢玉恩。要去,当然要大家一块去了。她宋卫双最喜欢热闹了。
林帆学着卫枝钉纽扣,也渐渐顺手了。两百多个纽扣,三人一块干,足足钉了两个多小时才完成。
四个孩子坐在大厅看电视,等大人回家付钱给他们去买粉吃。
忽然,几人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声响。这时,宋成杰与林幼华回来了。
四人听着大人的声音,跑出大门看见村里几个大人正围着一辆卡车。车上放着几个大纸箱。
“这彩电多少钱?”
卫枝与林帆靠着门槛站,见宋成杰和司机两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搬下几个大纸箱。当大人扛着纸箱经过他们身旁时,两人自觉往屋里退,给人让道。
“阿妈?”玉恩好奇地拉着林幼华的手,想问问这些箱子都装着什么好东西。
“恩恩,咱们家有彩电了,以后你看的动画有颜色了。”
林幼华抱起玉恩,将小家伙举得高高的,还快乐地转起了圈圈。玉恩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在半空旋转,他咯咯地笑了。
林幼华将玉恩抱在怀里,走到纸箱前,指着箱子上的字,教着玉恩念:“彩色——电视机。”
客厅一下多出了几个大箱子。附近的大人们都挤在客厅里瞧着热闹,一会瞅瞅这,一会瞅瞅那。宋成杰和司机在拆纸箱,搬出里边的东西。大伙新奇地围在一块观看。
卫双看着六哥宋成杰搬走了之前的旧电视。司机与宋成杰又从箱子中搬出一个比之前的黑白电视机还大一倍的新电视机。
几个孩子也像大人一样被这些新奇的东西吸引,但看着他们一味地拆箱子搬东西,顿时也失了兴趣。
挤出人群的宋卫双找林幼华要了工钱,对她来说,还是买粉吃比较有意思。
四人拿了钱,兴冲冲地奔去院子。
“阿双,阿枝,你们肚子饿不,下午喝粥了吗。一天天的只知道野。”宋良和刚好遇上这四个经过院前小路的孩子,大声吼着自己的两个女儿。
“我们去买粉吃。”卫枝听见宋良和正叫着自己,连忙回应。
宋秉志听着孩子的声音,也站出门外张望,却不见孙女的身影。
而徐爱莲还在菜地,不过她已经忙完了,正坐在自己的小窝里休息。坐在阴凉处的她全神贯注地守着她心爱的菜儿,什么孙不孙女的,她才没空不管呢。
下午三点多,是个吃午餐已晚、吃晚饭尚早的时间段。粉店没有其他客人。宋成致在给他们烫粉,卫枝见到宋成致的女儿在屋里写作业。那女孩她在学校见过,秋白认识她,好像上了一年级。
宋成致给四个小孩端上了两碗热乎乎的米粉,又拿来了两只干净的空碗。
卫双与卫枝站起身给两人夹粉到碗里。分好粉,四人美滋滋地吃着汤粉。劳动换钱可真好。
等四人再次回到玉恩家中,家里新买的彩电、VCD、音响已经装好。
电视机正播放着儿歌,果真是彩色的画面。两边的大黑音响还回荡着甜美的童声: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这里有红花呀,
这里有绿草。
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宋成杰见孩子回来了,得意地开始向孩子们炫耀他刚买的宝贝。他拿来两支话筒,通上电。对着话筒喊着:“喂喂喂,喂喂喂。”
很神奇,孩子们见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惊讶地叫了起来。
“来,现在给你们唱歌。”
宋成杰重新开音乐,将话筒递给跟前站着的孩子们,但没人想拿。他又将话筒递给卫枝。
“现在有请全村最可爱的阿枝先来。”
卫枝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听着音响播放着熟悉的旋律,接过话筒。
卫枝生硬地跟着音乐唱着。与其说是唱,或许更应该说是拉长音调,生硬地念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刘秀编织完了今天的竹帽,趁空闲来串门。她刚到客厅就听见女儿那不大美妙的吼声,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
林幼华见她笑了笑,说道:“阿枝唱歌好像有些五音不全。”
“她外婆唱歌就很好听。什么歌一听就会,在我们小时候那会,她经常在家里边干活边唱歌。”
说到唱歌,刘秀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小时候,母亲边绣花边唱着些民歌小调,唱得跟唱片里的一样好。
可惜,她没遗传到,她的女儿们也没一个遗传到。不过,妹妹刘清却唱得还不错。刘清的女儿陈玉也是只会唱歌的百灵鸟。
什么是五音不全,卫枝不懂。
但卫枝懂得他们此时此刻脸上的笑容。并不是欣赏,也不是夸赞,更像是嘲笑。
哼。都是坏人!
她更是得出了为数不多的重大人生结论。
哼。唱歌不好玩。以后再也不唱了!
她不服气。
转念一想。哼,谁唱都一样难听。
她为了验证自己是对的。转手将话筒递给了林帆。
“你来唱。”卫枝往林帆手里硬塞,“快唱。”
快唱,快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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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唱都难听。卫枝心里打着得意的小算盘。
听见林帆唱歌的那一刹那,卫枝不得不承认,臭小子唱歌真好听。
大家给林帆鼓掌,大方称赞他的歌声。
哼,全是坏人!不和你们好了。
卫枝坐在方椅上,撅着小嘴,继续听着林帆唱歌。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唱歌了。
*
自从宋成杰家换了彩电,有了VCD,周边的孩子总爱结伴跑去他们家,看看有没有在放碟。
通常看的是《黑猫警长》《葫芦娃》《精武门》和各个系列的开心鬼和僵尸片等。
一到晚饭时间,各家爸妈陆陆续续来喊自家的娃回家吃饭。被抓回去的孩子很快又端着一碗饭菜回来继续看,直到再次被抓回家洗澡睡觉。
真不该晚上看鬼片的。但是太好看了,孩子们一边捂脸,一边透过缝隙看。
诡异的背景音乐、吓人的画面,再加上大人故意一惊一乍地吓小孩。尽管孩子们十分害怕,一直啊啊啊地叫着,但还是从头看完了。
卫枝和卫辉从宋成杰家看僵尸片回来,天色已晚。
洗澡时卫辉建议卫枝玩一个比谁的胆子更大的游戏。
卫辉为卫枝介绍着自己自创的游戏规则:一个人在屋内洗澡,另一个人在门外装鬼吓人,看谁会害怕。
说完,卫辉提议要第一个洗。卫枝便在外边装鬼吓他。
尽管小卫枝一直在门外卖力地以各种恐怖的方式吓阿哥,他却毫不害怕。
后来换成卫枝进去洗澡,卫辉在门外吓人。
他真的很吓人。
洗澡的整个阶段都静悄悄的,跟影片里鬼出没前放的前奏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阿哥,你在外边吗?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卫枝边洗澡边呼喊着阿哥,却发现阿哥扮得太认真,全然没有搭理自己。
等卫枝快速洗完澡打开门出来找阿哥,门外空空如也。
“他早跟别人跑小卖部买东西去了。”卫双鄙夷地笑着妹妹。
“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卫枝发誓,再也不跟他一起玩了。骗子。
晚上睡觉前,卫双和卫枝先回房。卫双也看了鬼片有些害怕,拿出白天不舍得吃的零食给卫枝。
“阿枝,晚上跟我一块睡这边,我就把零食给你。”
“好。”卫枝抱着枕头来到卫双那头,把枕套跟她的紧挨一块。两人一块盖着被子吃着零食。
“阿枝,你今晚在那边睡吗?”卫月回屋,见卫枝跟卫双睡一块。
“对,她说跟我一块睡。”卫双回答。
卫月拉上帘子,脱鞋上床。没一会的功夫,卫辉也洗好澡回到了床上。
灯关了。卫枝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住。她连翻了好几次身,还是睡不着。答应卫双的事,她已经忘了。
“二姐,我睡不着。我不跟你一块睡了。我要回去跟阿姐睡。”
“你说好跟我一块睡的。”卫双也睡不着,硬拉着要起身的卫枝。
卫枝挣扎着拽开卫双的手,抱着自己的枕头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她觉得这才是正确的位置,躺下后感觉好多了。
“你吃了我的零食,又不跟我一块睡。”
卫双抱怨着卫枝。看来晚上睡不着,还得趁她们睡着了跑中间去睡。
11. 011
丰收的季节到了。稻田成了金色,粒粒饱满的稻子低垂着头。
一早卫月就骑车去新城区上班了。
宋良和、刘秀带上卫辉、卫双换上了之前不穿的旧衣裳。当宋良和、刘秀与卫辉三人将打谷机搬上板车时,卫枝沮丧着脸跟着。
“就让她去吧。”卫辉不忍妹妹伤心,帮着求阿爸阿妈。
“不行,她要看家。”
见宋良和严厉又狠心地拒绝,卫枝红着眼眶,泪水很快便充满了眼眶,顺着眼睑滑落。
“我可以跟她换,让她去,我在家看家。”
卫双同样沮丧。
她可一点也不想下地干活。又脏又累,还被晒。她可羡慕卫枝能待家里了。有福不享,哭着嚷着非要去,真白痴。果然,爸妈还是偏心,他们根本就不爱我,凭什么只让卫枝在家,我也想在家呢。
卫双只敢在心里愤愤不平。
林帆来找卫枝,见卫枝夺眶而出的泪花,还以为她被谁打了。但想想,谁会打她呢,又有谁敢打她。肯定是因为别的事。
起初,林帆只敢站在院门边静静地看着,见其他人都在忙,他便跑到卫枝身边。
“你,怎么了?”林帆站在卫枝身旁,见她含着泪。他偷偷轻轻拉着她的衣服低声问。
“他们不让我跟他们去割稻谷……”
卫枝说着说着,越想越伤心,好像被抛弃了。他们无情地抛下她一个人去玩。太过分了,不可原谅。
呜呜呜……
由于哭声太过惨烈。瞬间,林帆被四周一众的目光包围、扫射。
好像,好像刚才是他欺负了她。
他们肯定是这么以为的。因为他们投来的目光都不太友好,林帆心中一颤。
“……”
林帆不知说什么好。他一时语塞,虽然,或许,但是……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去。割稻谷很好玩吗?
“都说等你再大一点。”刘秀见她哇哇大哭,无奈抱着女儿的小脑袋安慰道。
“每次都是等我长大,我已经长大了,我都去学校了。”
卫枝擦着眼泪,越说越委屈,嘴里振振有词地说道:“看家,看家。家能长脚,自己跑了吗?为什么老是让我看家。非要看家,让二姐看,她就爱看家。”
“外边太阳晒。听话,想干活,还怕以后没机会。”刘秀听了女儿的话,差点没憋住笑。
卫双在一旁不停摇头并翻白眼,低声自语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就爱看家咋了,白痴才整日想干活。”
“你在家里看家也是要干活的。你看没人在家,家里的鸡鸭谁喂?”刘秀安慰女儿。
“阿爸刚喂了。根本不需要我喂。”
见女儿说得也并无道理,刘秀只好作罢,让她自己闹一会吧。
良和把锄头、铲子、篷布、蛇皮袋等需要的物品装好车,带好斗笠帽就拉着板车出了院子。刘秀用湿毛巾捂着脸戴着帽子,拎着带去田间喝的粥,在板车后边帮丈夫推车。
卫辉脖上挂着根绳,背上背着个草帽,手里拿着干活用的袖套、镰刀,望了一眼还红着眼圈的小妹,又瞪了一眼站小妹身旁的臭小子。
卫双穿戴最为齐全。
头戴斗笠帽,从头到脸又到脖子,还捂着条跟刘秀一样用来降温防暑的湿毛巾。一身长袖长裤,手臂上带着袖套,手上带着双尼龙手套。
卫双生无可恋地抓着把无比沉重、能把她拖垮的镰刀。
她正迈着无力艰难、无比痛苦又无比缓慢的步伐,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一点点挪出小院。
好了。人都走了。再演苦情戏也没意思了。卫枝只好收起眼里的悲伤。
见卫枝恢复正常,林帆终于憋不住了,好奇地问:“割稻谷有什么好玩的?”
尽管他也没去田里割过稻谷,但这几天在大溪周边见到了许多下地干活的大人在弯腰割稻谷、打稻谷。太阳那么大,人都要热化了。
“可好玩了。我阿哥阿姐说,以前他们去田里割稻谷时,还能捕麻雀。他们说那时候的麻雀可多了,阿爸还会帮他们一块抓麻雀。”
卫枝越想越难过。被抛弃的感觉又来了。那刚收回去的眼泪又飚出。
呜呜呜……
“……”
林帆知道自己惹祸了。
“你别哭了。”
林帆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安慰卫枝,想来想去,只想到自己兜里的零钱。
“我有五角钱,我请你吃冰棍和辣条?”
卫枝见林帆掏出一张五角钱,吸着鼻子,擦着眼泪说:“我要吃奶条!”
“好好好,那吃奶条,请你三角,我吃两角。”
“这才差不多。等我下次有钱了,我也请你吃。”
眼泪擦干了,哭鼻子的小女孩笑了。怪不得宋良和老笑她,又哭又笑的。
卫枝将家里的门挨个锁好,把所有的钥匙都放在阿妈的房间,自己只需要在脖子上挂一把阿妈房间的钥匙就好。
在两人出门时,宋秉志从屋里扶着拐杖迈着小步出来。
“阿枝,你去哪?”
“阿爷,我去小卖部,一会就回来。”
*
等卫枝和林帆吃着雪糕从静秋家经过时,隔壁家的狗声又起。
卫枝见静秋与她的弟弟两人一人拎着一只水桶跑出来。
“静秋,你们要去哪?”
“刚才瑶瑶告诉我,老屋池塘放水了,我们准备去抓鱼。”静秋将院子大门锁上,“你们去不?就在摘牡丹花那里。”
卫枝与林帆两人四目相对。
林帆来这还没遇到村里的池塘放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卫枝知道,她怎么可能会错过这种好事。太好了,寻宝去咯!
“去。”卫枝激动地跑了起来,“我回家拿桶。你们先去,我们一会就来。”
林帆没反应过来,只见卫枝已跑数米远。他赶紧追上。
两孩子急冲冲跑回屋,拎了家里的一只水桶出来。卫枝锁上门,林帆拎着桶跟着卫枝跑。
两人又经过宋秉志的院子。宋秉志正好瞧见拎着水桶跑的孙女,着急问道:“阿枝,你要去哪?”
“老屋池塘放水了,我要去抓鱼。”
“你去哪?”宋秉志年纪大了有些耳背,听不太清楚。
“池塘放水,去抓鱼。”卫枝提高嗓门喊。
“哦。你小心点,别去池塘玩水,知道吧!”
“知道了。”
一阵脚步声后,紧追着一阵犬吠声。大白果真觉得,少叫一声真不是条好狗!
卫枝带着林帆抄近道,从小路穿过一长排的泥房子。
林帆和卫枝一块拎着桶,目光却盯着一旁瓦房,房子有些陈旧。这些房子住了好几户人家,房门都开着。有人正在屋里开着电视机,有人在屋里吃着饭,有人肩上搭着根毛巾正舀水倒入盆里洗脸。
他们绕过一所破败的土房子。林帆望着那塌陷的屋顶和围墙,地上落了许多碎瓦片,长满了杂草。
他们沿着破房子前的小路拐到一条曲折的小道,有大人正用竹扁担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小道两边杂草丛生。经过杂草与树丛,他们又沿着几所泥房子的屋檐继续走。
卫枝拎着桶加快步伐,林帆被卫枝带着一块加快脚步。他们沿着小道又拐进一片树丛,知了在树上使劲地叫。
穿过树丛间的小道,林帆感觉好像走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知了声中。好像那好几棵树站满了知了,它们像炎热的夏日一样活力充沛。
走出知了声,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卫枝提着桶,带着一同提桶的林帆使劲跑。
穿过一片竹林,林帆看见一个菜园旁有个池塘。
他来过这。上次卫枝他们带着他来这摘过牡丹花,还被一个凶巴巴的阿奶拿着扫把追着跑。
菜园一侧的路边接着一根大水管,正在抽水。水管还渗了水,菜园旁的小路湿了一片。池塘边上站着一圈拎着桶的大人小孩。
他们已经脱好了鞋,挽好了裤脚,随时等着一声令下,好第一时间冲进池塘占据最有利位置,抓到最大最多的鱼。
“阿枝,阿枝。”
“这里。”
是静秋、小凤和瑶瑶。她们站在一圈大人的前边,张着手招呼着卫枝。
卫枝和林帆小心翼翼避开一片湿水,绕过水管,走在池塘边。见池塘的水已见底,不过养鱼的人还在进行最后一波扫荡。等他们结束,就轮到岸上的一圈人了。
“你一会就跟着我。抓了鱼,就放桶里。”
“对了,快,把鞋脱了。先放路边,一会要光脚下去。”
卫枝叮嘱着林帆,又扫了一眼静秋她们的鞋都放在了一块。“我们的鞋也跟她们的放一块,一会好找。”
等养鱼人上岸,一大拨人蜂拥而上,一会就将整个池塘占满。人们正低着头弯着腰,认认真真地在一摊黑漆漆的淤泥中寻宝。
“这。”卫枝喊着林帆,“看,这有条大的塘鲺鱼。”
林帆抽拉着陷入黏糊糊的淤泥中的脚,艰难挪着步。顺着卫枝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片黑乎乎的淤泥。
鱼呢?他在细细寻找。原来在一摊凹陷的水坑中。鱼也黑乎乎,泥也黑乎乎,基本融为一体。
卫枝双手去抓鱼,滑溜溜。它有劲地动,一下子又从手里逃脱。卫枝继续抓,怎么抓都抓不住。
林帆也来帮忙。两人四只手抓一条鱼。抓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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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溜了又抓,费了好些功夫,最终还得靠卫枝使劲抓着它的头,把它快速扔进桶里。大功告成,幸福满满。两人继续低头寻宝。
林帆从脚底发现个硌脚的东西,用手一掏,掏出了个大河蚌。他捡着黑色的河蚌问卫枝:“能吃吗?”
“能,我爸能用它煲汤。”
林帆听着,把河蚌扔桶里,继续找。
“螃蟹。”林帆终于找到了自己认识的东西。他小心翼翼避开螃蟹的钳子,从后边抓住了只不大不小的河蟹。
“看我的。”卫枝双手捧着一条巴掌大的鱼向林帆炫耀。
“你看我的。”小凤拎着桶,跑到卫枝身旁,“你看,我这条鱼大不大。”
卫枝与林帆盯着桶里的虾米、螃蟹和大大小小的鱼。其中,竟然有条特别大的草鱼!养鱼人的漏网之鱼。足足有两三斤重呢。
“哇。”
一片哇声,孩子们都羡慕地围了过来。
“走,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卫枝见别人的小桶都装了小半桶,自己怎么能是最差的那个。而且他们还两人!
卫枝与林帆拎着桶走到一个空角落。林帆看见跟前有条手臂那么粗的鱼。一激动,脚还没从泥里抽出,身子先往前扑。
整个人栽倒在泥里。
幸运的是他抓到了鱼。不幸的是,他成了条泥鳅。
卫枝见林帆浑身淤泥,脸也沾满泥,眼睛紧闭。一时间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
周围也是一片笑声。卫枝去帮林帆,林帆紧闭着眼,紧抿着嘴:“你,别,笑了。”
“好好好。”卫枝也紧抿着嘴,脸上仍是一片笑意。“我不笑了,不笑了。”
“你低头。”
卫枝没办法,只有自己的衣服是干净的,便按着林帆的头。卫枝拉着自己的衣服,给林帆擦脸。
擦好脸的林帆不忘死死抓着那条费了好大代价才抓到的鱼。微微睁眼见到卫枝咬着唇使劲憋着笑,“你还笑。”
哈哈哈……
林帆气鼓鼓把鱼放桶里。卫枝不笑了,见林帆要生气了。得哄哄。
“没关系的。”
哈哈哈,她又大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得肚子疼。卫枝边笑,边弯着腰捂着肚子。太好笑了,笑得腿都要发软了。
“……”
林帆叹着气盯着她。
她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用手指着一旁的小凤和瑶瑶。在卫枝笑疯的笑声中,林帆顺着卫枝指的方向望去。
小凤正坐在淤泥里。瑶瑶浑身是淤泥,脸也沾着泥,好像是有人用泥手抓了她的脸。
原来刚才卫枝看见小凤发现林帆栽在泥里时笑得最疯,直接笑倒,一屁股坐在了泥里。瑶瑶本来想拉她,却被她边笑边用泥手摸了脸。
瑶瑶一生气把刚拉起的小凤又狠狠推进了泥里,自己也不小心坐在了泥潭里。两人弄得一身泥,样子太好笑了。这两人也没生气,相互嘲笑着对方。
“不笑了,不笑了。”卫枝收着嘴。但是真的太好笑了,嘴巴都笑裂了。
哈哈哈。林帆见几人的模样也一块笑弯了腰。
回到家。卫枝帮林帆拎了些水到院中清洗。她用瓢舀水给他洗头洗脸,又用瓢舀水洗了自己的脚。等林帆洗好头和脸,她就把手放进桶里洗了脸和手。剩下的水给林帆洗手和脚。
“你怎么一身泥。”
卫枝听见三婶正在隔壁院子里说着瑶瑶。
卫枝回屋换好了衣服。这时,宋良和一个人提着喝完粥的饭桶回来。
“怎么都是水。”宋良和看着院中淌着的一滩水问女儿。
“阿爸,我们去抓鱼了。老屋池塘放水了,我们都去抓鱼了。”卫枝兴奋地拎着小半桶胜利品给阿爸看。
良和低头看着桶里的东西。不错,收获颇丰。“今晚给你们做鱼吃。”
“咦,阿爸你拿的是什么。”卫枝瞅见了阿爸手里拎着两只用稻草绑的大青蛙,忍不住退了两步。
“玉恩不是爱吃吗,你妈让我给他带回来。”宋良和提起四爪之下露出白花花肚皮的大青蛙。
“真可怕。玉恩竟然吃蛙。”卫枝摇着头,浑身颤抖。
“林帆,你一会拿回去。”
宋良和说完,将稻草挂在院中的冬青树枝上。他拎着卫枝抓的鱼进了屋。
“你也吃蛙吗?”卫枝看着悬空挣扎的青蛙问林帆。还没等他回答,她又继续说:“你吃蛙的话,以后别来找我玩了,我不喜欢吃蛙的人。我家都不吃蛙。”
“我也不吃。”林帆小心翼翼地举着手远远提着稻草,拎着滴着水的凉鞋,带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回家。
“一会换好衣服,记得拿桶来我家,分鱼!”
“好。”
12. 012
中午放学,卫枝跟今天在家休息的卫月在刘秀屋里编织竹编。
卫月从横放在大腿上的一捆青色的细竹篾里抽出几根,交叉搭在一块,编出了一个五角星状。卫枝也从大姐的那捆竹篾里抽出一小把竹篾放在自己腿上,有模有样地跟着卫月编出了个五角星。
卫月将编好的五角星放在自己的一边膝盖上,又抽出一条细长的竹篾编入,一根叠一根,绕着五角星不断编织就成了凸起的雏形。
卫枝也能编,不过她编的没有卫月好。编完还要让大姐再抽拉竹篾调整长度才算合格。卫枝编了两个就没了兴致。她想去找林帆和玉恩玩。
“我去六嫂家玩。”卫枝丢下一句话,撒腿跑出了院子。
卫枝走到宋秉志的院子,见阿爷正坐在院中搓洗自己的衣服。
“阿枝,去哪?”宋秉志抬头正好看见卫枝。
“去玉恩家玩。”
走到宋成杰家院前的水泥地,卫枝看见一只燕子先她一步飞入他家屋檐上的燕巢。都说燕子飞入富贵家,说的没错。宋成杰家在村里算是挺富贵的人家。
燕巢上有三只小小的燕子正张着嘴伸长脖子叫着。卫枝看到地面上有一片燕子拉的粪便,她小心翼翼绕开进入客厅。
宋成杰正背对着卫枝在熨衣服,林幼华坐在缝纫机旁踩着机子,哒哒哒缝过一道,又哒哒哒缝了一道。
林帆和玉恩正坐在地上拍纸牌。
林帆一拍,三张纸牌翻了面。他高兴地收走反面的纸牌。
玉恩一拍,剩下的纸牌纹丝不动。
卫枝先用手将自己的裙摆收好,才蹲在玉恩身旁。她拱起手掌拍了拍纸牌。
“你要这样才能拍得到。”卫枝给玉恩示范,一下就把剩下的纸牌拍翻了。
林帆又把卫枝拍翻的纸牌放正,刚要拍,结果玉恩学着卫枝的手势,一下拍翻了两张。
玉恩开心地收起纸牌。
“我还没拍呢,不算,不算。”林帆赶紧抢过玉恩拿走的纸牌。
“给他,让他先拍。”
原本玉恩不乐意,死死扯着纸牌不松手,听见卫枝这么说,只好乖乖松手。
“阿枝。”卫双喘着气跑进屋,拉着卫枝说:“阿姐让我找你,问你去不去拿糖水糍。”
“阿双,哪里有糖水糍。”林幼华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问宋卫双。宋成杰也停下活,等着卫双回话。
“村口牛六家的建房子今天封顶了,现在正放炮发糖水糍呢。附近好多人都去了,要不要一块去?”
“去。”卫枝想吃糖水糍,别人家建房子封顶时发的糖水糍可好吃了。“林帆、玉恩,你们去不去?”
玉恩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阿妈。林幼华起身去碗柜拿碗。“走,我们一块去。”
林幼华自己拿了一只大碗,又给林帆拿了只小碗。
经过卫枝家,卫月从家里拿出了三只大碗。姐妹三人一人一只碗。几人有说有笑地走到了斜坡。
下了坡,他们一行人走到一茬茬刚割完的稻田,又穿过一片阵阵幽香的藕田。
再经过几户人家和树丛,在卫枝家的自留地旁恰巧遇到了秋白。
秋白家就在卫枝家自留地边上。秋白也拿着碗跟着弟弟成宇一块要去牛六家要糖水糍吃。
在一阵噼噼啪啪地鞭炮声中,一群人围着主人家的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糍粑。牛六的老母亲正乐呵呵地给拿着碗排着队伍要糖水糍的人群勺糖水糍。
“恭喜,恭喜。”
林幼华笑着与牛六一家说话。小孩们也乐滋滋地跟着恭贺,眼里却盯着那一锅太过诱人的糖水糍。
阿奶根据每个人带的碗大小,你两勺、他三勺地给孩子们分糖水糍。
“我也要。”
“再给我一勺。”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争先举着自己的碗,欢快地喊着。
一行人端着温度正好的糖水糍美滋滋地走回家。秋白家最近,她跟弟弟兴奋地端着两只碗跑回家先享用了。
卫枝盯着自己手里的大半碗糖水糍,忍不住低头喝起了糖水。甜甜的,还混着一股糯米糍粑的米香和黏稠。
林帆见卫枝喝了两口,自己也忍不住尝了起来。咦,味道真不错。他继续喝。
“我也要,我也要喝。”小玉恩拉着林幼华的裤子撒娇嚷着。
“一会到家再喝,现在还烫。”林幼华蹲下身子,单手抱起儿子。
“先别喝了,一会只剩糍粑就不好吃了。糍粑要配着糖水吃才更好吃。”卫枝见林帆小碗的糖水要见底了,连忙止住他。
“你先别喝,一会到家我再给你点糖水。”
林帆看着被糖水染黄的糯米小圆团,跟着卫枝在小道上欢快地跑了起来。
“阿妈,我们也跑。”玉恩见两人跑,也抱着林幼华的脖子说着。
“阿枝,林帆,小心点,别把碗摔了。”卫月看着前边两人的身影喊着。
林帆跟卫枝进了院子,玉恩跟林幼华回了家。
卫月将自己和卫双拿回来的两大碗糖水糍,用勺子分盛到三只小碗里。一碗给阿爷阿奶,一碗给爸妈,一碗留给卫辉。剩下大碗的就是卫双和自己的了。
卫枝给林帆倒糖水。卫双端着小碗去阿爷宋秉志的屋子。
“谁家建房子了?”阿爷让卫双把糖水糍放桌上。
“村口牛六家的。”
“他家房子不是早建好了吗?”
“又建了二层。”
“那就好,他家人多,房子少。是要多建一层的。”宋秉志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问:“你见四奶了吗?”
“见了。”卫双放下碗给回话。
“她身体还好吗?”
“就是她给我们盛的糖水糍,她可开心了。”卫双扔下话,只顾往家跑去吃自己的糖水糍。
“那就好。生活就是要越过越好才行。”
宋秉志又想起了那个曾经跟他一块报名当兵的兄弟。以为国家解放了,日子就太平了。谁知,再次一同参加抗美援朝的两人,他平安回来了,而孩子的四爷却再也回不来。
宋秉志永远忘不了那时候,孩子她四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哭得那般撕心裂肺,还说要同他一块去了算了。幸好被大家劝下,孩子还需她照顾,她最终也舍不下那些刚刚失去父亲的可怜孩子。
“阿奶,回屋吃糖水糍了。”
“别干了,太阳那么大。”
卫双跑出阿爷的屋,见阿奶徐爱莲正在院子外的菜园顶着大太阳种菜。其实这也见怪不怪了,老人家就是爱待自己菜地里,照顾自己的菜。家里人劝也没用。好像这太阳晒不到她似的。
卫双刚回院子。看见卫辉、卫月带着卫枝、林帆手里拿着扫把、蛇皮袋跑了出来。
“快,先去帮阿爸阿妈收稻谷,要下雨了。”卫月跑着对卫双说。
卫双抬头,太阳还是很大,不过不远处的天空正飘来一大朵乌云。看来暴雨一会就要来了。
起风了,天气骤变。四处刮着风,地上的树叶、塑料袋子乱飞。马路旁的人们正在收自己早上晒的稻谷。
林帆帮忙打开蛇皮袋,让刘秀跟良和用箩筐把稻谷倒进蛇皮袋里。卫辉与卫月用木耙将地上的谷子聚一块。卫双和卫枝用扫把将遗漏的稻谷扫在一块。
几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将稻谷铲到一块。”眼看乌云就要来了,宋良和果断做了决定。“阿辉,你回家把家里的所有篷布都拿了。阿双也去帮忙。”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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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指令,卫辉跟卫双赶紧往家里跑。跑着跑着,卫辉发现有几滴雨水滴在自己脸上,赶紧加快步伐。
“快跑,要下来了。来不及了。”卫辉百米冲刺。
卫双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拼命地跑。
卫辉和卫双回到家,发现宋秉志帮他们家收了晾晒在外边的衣服。
卫辉去找篷布,卫双把家里晒的竹篾收回屋里。
院中的鸭群们嘎嘎的叫着,好像也知道了即将迎来一场大暴雨,不过它们并不用担心,它们的羽毛可是件神奇的宝贝。
卫辉卫双兄妹两人怀里各抱着几大捆收拾整齐的篷布来时,乌云就要到了。雨水已经一滴一滴地落在头上、脸上、地上、谷子上。
一家人赶紧拉上篷布,将地上堆好的谷子盖好。又拿了地上的砖块压着,以免被风雨吹跑了。
“五叔家还没弄好。”刘秀站起身子,看见附近的谷子还没完全收好。可雨越下越大。刘秀心疼地想着,可别让雨水把谷子毁了。
“家里就两个老人家在家里收稻谷,动作肯定慢。”良和思索着。
雨水滴滴答答,越来越密,一会儿肯定会下大暴雨,再不快点,那谷子就没救了。
“你们几个去帮五爷的忙。”宋良和指挥着身边的几个孩子。
孩子们听到了立即拔腿跑去帮忙。
卫月带着卫辉与卫双给宋秉国家铲谷子。卫双和林帆两人帮忙抓袋口。两个老人家忙着扫地上的谷子。
哗啦啦,雨越来越大。
“快,用篷布先盖上。”良和与刘秀抱着篷布和工具来了。
几人冒着雨,将稻谷全部用篷布盖好。
哗啦啦啦,顿时大雨倾盆。大人小孩一块在附近的屋檐下避雨。大滴的雨水打在篷布上,地上积起了一大片雨水。
宋良和取了支烟递给五叔。宋秉国接过烟,找自己的火柴。宋良和拿了自己的打火机给宋秉国点了烟,又给自己点了支。两个男人往旁处一站,一阵烟起。
“幸亏你们来帮忙,要不然,这次谷子被水淹了,肯定要发芽了。”宋秉国的老婆陈芳感激地说。
“没事,我们忙完了,帮把手而已。”刘秀抹着卫枝被雨淋湿的脸,又给卫枝擦了擦头发。
“来,五爷请你们几个吃冰棍。”宋秉国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
“不要,不要。”宋良和取下嘴里的烟,拉着五叔的手。
“我给孩子们的。”宋秉国绕过良和的手,将钱递给孩子。
“不用了,五爷。我们不吃。”卫月代表大家拒绝宋秉国给的钱。
陈芳却抢过宋秉国的钱,硬塞给了身旁的卫双。卫双不敢收,望着宋良和与刘秀。刘秀见老人家执意要给,不收不行,就点头示意可以收。她才敢收。
“你们快谢五爷五奶,请你们吃冰棍。”刘秀看着几个乖巧的孩子说。
“谢谢五爷五奶。”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多少功夫,雨过天晴了。
只是地面还湿着,不能继续晒稻谷。再说稻谷也沾了些水,没有拉回家的必要。等明天出太阳了继续晒。收割回来的稻谷,总要晒上几日的好太阳,才能拉回家筛稻子。
现在,只能先回家。
两个男人抽着烟,扛着工具走在前边。两个女人闲聊着拿着几只扫把走在后边。
而五个孩子沿着小路走向草坪,经过小学校门往小卖部去。
被雨水冲刷的天空一片湛蓝,天边一处还出现了一弯彩虹。雨过天晴,彩虹也出来了,日子还会越过越好的。孩子们盯着天际的彩虹,幸福地奔向小卖部。
此时,又到了下午上学的时间,路上陆陆续续走着几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的学生。
13. 013
谷子经过几天大太阳的暴晒,已经跟金灿灿的小金子般邦邦硬了。宋良和带着一家人,顺带上免费的小小劳动力——林帆,一块到马路上收晒好的稻谷。
他们将稻子装入蛇皮袋扎好口,一袋一袋装上板车。宋良和将工具也一块装车,拉板车时,卫枝非要拉着林帆一块坐在装好谷子的蛇皮袋上搭车。刘秀和不情愿的卫辉在后边推车,卫双肩上扛着两个大扫把慢悠悠地在后边的树影下走着。
谷子晒好了,还需过筛才能装入谷仓存储或扛上货架。不过卫枝家没有专门存放谷子的谷仓。他们家收好的稻子都是装在房间门顶上的货架里。有时,过节提前买好的零食也会被爸妈偷偷藏在货架上。
今天的天气比较闷热,无风。
若有风,筛稻子时可以将谷子袋一包一包扛上楼顶,再用簸箕装好稻谷一次次倒下来。利用自由落体和风将谷子与杂质分离。这样就不需要风扇吹,还能省电。
但无风,只能用风扇了。
刘秀跟卫双将篷布铺在院子的地板上,卫辉搬出了家里唯一的绿色大铁扇,良和拉来了电线并装好电路。
良和不想费力将近百斤一包的稻谷扛上楼顶,就跟刘秀两人轮流站在风扇前举着簸箕筛稻谷。
风扇呼呼地吹,一簸箕一簸箕的谷子从半空落下。风扇将下落的谷子与沙石等杂质吹离。谷子落在篷布中,杂质在前,沉甸甸的金灿灿的谷子像一座小金山一样堆在后边。
卫枝和林帆两人赤脚蹲在那金子一样的小山旁,用手扒拉着将筛好的谷子装入蛇皮袋中。等装好小半袋,两人用力将袋口拎起。
刘秀再用簸箕将谷子装满整个袋子,用绳子系紧袋口。
良和先将装好袋的谷子扛到走廊摞起来,等全部筛好后就用木梯将它们扛上货架存储。
“买油炸糍——”
“买油炸糍——”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在大溪边的田野上荡漾开来。
卫枝跳上石板,林帆也赤着脚跟着一块站上那块微微发烫的洗衣石板,两人踮脚张望。
他们看见那条笔直的乡间小路上,一个骑着自行车、车后座拉着个箩筐的中年女人正骑车上斜坡。
“阿妈,吃油炸糍吗?”卫枝回头问正在筛谷子的刘秀。
“我要吃。”卫双闻声从屋里跑出来。
“你们想吃就问阿爸要钱。”刘秀弯下腰,从蛇皮袋中又装了一簸箕谷子,举过头顶,倒下。金闪闪的谷子哗啦啦落下,风扇吹起一阵灰。
卫枝跃过篷布,穿鞋跑进厨房。林帆穿好鞋,与卫双站在院中等着。此时,良和干了半天的力气活,饿得两眼发昏,正坐在桌旁喝着白粥。
“阿爸,我们想吃油炸糍。”
卫枝笑盈盈地跑到宋良和身边。良和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小卷钱。
“现在家里有几个人?”
“我、林帆、卫双、阿哥、阿妈和你,一共六个人。”
“我不吃,买五个。”
良和从裤兜掏出一小卷钱,找出五角钱给卫枝。卫枝接过钱,蹦蹦跳跳地跑出屋。
卫双见卫枝手上拿了钱,立即跑出院子大喊:“买糍,买糍——”
小贩将车推到卫枝家院前的小路停好。附近闻声拿钱来买糍的大人小孩快速将车围了一圈。
“白糍两毛一个,油炸糍一毛一个,买五个送一个。”小贩从箩筐边上抓了一个白色塑料小袋子,接过一个小孩的钱。
“我要一个白糍,三个油炸糍。”
“一共五毛。”
小贩一个个给人装糍,找钱。
卫枝与林帆终于挤到了最前边,踮着脚看到筐里装了两种糍,一边放着由一张纸一张纸隔开的白糯糯的糯米白糍,一边放着一个个挨一块的金灿灿的红薯油炸糍。
“我要五个油炸糍,你要送我一个。”卫枝喊着,把钱给她。正好,这样阿爸也能吃油炸糍了。
卫枝接过小贩递来的袋子。转身走了两步,打开袋子。卫双从袋子取了自己的一个,咬了一口就先跑回家了。卫枝也拿了一个放嘴里咬着,又取一个给林帆。两人咬着金黄的糍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卫枝给阿哥一个,剩下两个给阿妈阿爸。他们正在干活,只能先放屋里等他们一会儿再吃。
下午快三点,林幼华煮好了面,来卫枝家找不知道回家的林帆。林幼华与刘秀闲聊了几句就拉着林帆回家吃午饭。
卫枝在家也被刘秀赶去喝了一碗粥。喝完粥,卫枝一时兴起跑去小凤家玩。
卫枝跑进小凤家院子,见她家屋里的门全开着,但一个人也没有。
“小凤。”卫枝跑出屋喊着。
“在这。”
卫枝往院子跑了几步,抬头看见小凤和她姐姐阿蛮正在楼顶上。
“你上来呀。”小凤在楼顶喊着她。
卫枝仰望着楼顶,一点护栏都没有。只有一把长木梯搭在门前。
她起初犹豫了。但她也顺着木梯爬过家里的货架,不过她只是站在梯子上,没越过梯子,真正上货架。平时都是阿哥上货架,她在梯子上看他偷零食。
卫枝抓着木梯一点点往上爬。等快到楼顶边缘时,小凤与阿蛮一起将她拉了上去。
她们正在楼上玩铺晒在楼顶的稻谷。整个楼顶很宽,却没有做围栏。卫枝家的楼顶是建有围栏和楼梯的,很安全。她站在小凤家楼顶,有点害怕,只敢在楼顶中心位置玩。
没玩多久,小凤和阿蛮就要下去。卫枝只好跟着她们。她们看着卫枝,让她先下去。但卫枝不敢。卫枝让她们先下去,自己最后再下。
小凤和阿蛮轻轻松松就下了木梯,站在院中扶着木梯,仰着头等卫枝下来。可是,卫枝却下不来了。
两脚发软。卫枝望着光秃秃的楼顶边缘,像站在笔直的悬崖上。下去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她想活。
怎么办。木梯会动。要是下来的时候,它倒了怎么办?要是一会转身没踩中梯子怎么办?要是没抓稳木梯怎么办?
“别怕,我们抓稳了,不会掉的。你下来呀。”
小凤和阿蛮仰望着蹲在木梯前方不敢动的卫枝,安慰她。
可她们越是安慰,卫枝就越害怕。
她怕得要死。腿麻了,动不了了。身子僵了,也动不了。整个人都动不了。只有眼泪,哗啦啦一瞬间爆发。
呜呜呜呜……
“别怕,你下来呀。”
呜呜呜。
小凤和阿蛮:“……”
林帆从家里去卫枝家的路上,听见一阵熟悉的啼哭声。他赶紧寻声赶去,看见她蹲在楼顶边缘哭,可把他吓坏了。
怎么办?
卫枝根本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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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站着林帆。他没说话,她的眼泪已经将她的眼睛全蒙住了。她只知道哭,一动不敢动。
呜呜呜呜……
林帆拔腿跑出院子。
“二爷,救命!阿枝爬小凤家楼顶,下不来,哭了。”林帆冲进院中,见宋良和正举着簸箕筛谷子。
“快去救阿枝。”
“哎呀。”宋良和立即丢下簸箕跑去找女儿。林帆紧跟身后。
“真要命。”卫辉闻声从床上爬起,火急火燎地穿鞋跑出屋。身后跟着的还有卫双和刘秀。
呜呜呜呜……
卫枝的哭声越来越轻。她哭累了,嗓子都干哑了。
“别怕,不要动,就在那等着。”宋良和望着埋头蹲在楼顶边缘前啜泣的女儿,试图安抚女儿的情绪,自己一步步爬上木梯。
林帆扶着木梯。
“别怕,阿爸带你下来。”卫辉听见妹妹的哭声,扶着一边的木梯安慰卫枝。
“哎哟。”刘秀快疯了,只觉得两眼一黑,真是要命呀。
良和爬上木梯,抓着卫枝的手说:“来,转身。阿爸护着你,你只管看梯子,一点点下来。”
卫枝抬头,露出红肿的眼睛看着宋良和。在阿爸的指引下,卫枝小心翼翼迈出了一步,稳稳踩在梯子上。良和双手护她在怀中,一点点按着她的步伐下来。
安全下地后,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宋良和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拉起女儿,往她屁股上一拍。“你以后还上去吗?”
他从来没打过她。她的眼泪又哗啦啦往外冒,呜呜呜地哭声越来越大。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打死不去了。”哇哇大哭的卫枝蹲在地上喊着。他打得并不重,而且她刚才被吓得魂都还没回来,哪顾得上痛呀。但她委屈呀,委屈的流水淹过眼眶。
一拨人拦着良和,不让他打卫枝。当然他也并不想再打。宋良和气得甩手就走了。
小凤姐妹俩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声不敢吭。她们也害怕极了,好怕他们知道是她们让她上楼顶的,会不会连她们一起打呀。姐妹俩手抓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
“好了,不哭了,记住下次不能再上去了。”卫辉拉着卫枝捂脸的手,将妹妹拉起。
“颠,怕还敢上去。”卫双站在一旁数落妹妹,眼圈却红红的。
“回家。”刘秀抱起女儿。卫枝趴在阿妈怀里哇哇大哭,越哭越委屈。哭着哭着,眼泪哭完了,只剩一声又一声没劲的啜泣声。
林帆跟着卫辉卫双走在后边。走到阿爷的院子,宋秉志正好出屋。他见孙女将脸藏在刘秀的肩膀上。
“怎么了?”
“没事。”卫辉声音稍大,为了让阿爷能听清。
回屋,刘秀拿着湿毛巾给女儿擦脸。卫枝满脸是泪和汗,头发也湿了。双眼红肿的她,擦干了脸才看清坐在身旁的林帆正盯着自己的脸。
刘秀给卫枝拿来了一把蒲扇,见她满头是汗,让她扇扇风。卫枝扇了几下,就没劲了。卫枝将扇递给林帆。
林帆只好给她扇。一扇一扇,风吹起她脸上的碎发。他才想起,他这次来找她的主要目的。
林幼华做的蛋糕快好了,让他找卫枝一块去吃蛋糕。但是,她……
他扇着风,碎发飘动。他望着那双还红肿着的眼,决定一会再说。
14. 014
根据前两天的新闻报道,今晚会有流星雨。
在卫月、卫辉和卫枝的强烈建议下,宋良和拗不过三方夹击,勉强同意四个孩子晚上在楼顶打地铺,看流星雨。当然,卫枝跟瑶瑶与林帆说过之后,晓晓、成业、瑶瑶和林帆也要加入。
玉恩也想去,但林幼华不让,说他还小,要跟阿爷睡。
她其实也不想让林帆去,毕竟昼夜温差大,担心林帆会受凉感冒。可看着他实在特别想去,只好同意了。不过,她还叮嘱卫月帮忙照看着点。
卫辉吃过晚饭还要去学校上晚读。所以打地铺前的准备工作交给了卫双、卫枝和林帆。但卫双不干活,打扫屋顶的活自然落在了卫枝和林帆的头上。
瑶瑶也跟着一块帮忙。三个小孩拿着扫把在楼上扫灰。他们不知道晚上该睡哪好。所以半玩半扫,把整个楼顶都扫干净了。
卫枝下楼拿垃圾铲时,晓晓和卫双抱着两卷凉席跟着一块上来。
卫枝跟林帆回家拿枕头和被子。林幼华给了他们一瓶花露水,说晚上有蚊子。
夕阳完全下山,天渐渐黑了。孩子们迫不及待将自己的枕头被子抱上楼顶。
卫月拿来了蚊香。刘秀拿着蒲扇来给他们扇蚊子,帮他们安排位置放枕头。大的在外头,小的在里头。卫月、卫双、晓晓在外头,瑶瑶、卫枝、林帆在里边。当然三小只的外边是成业和卫辉。
地铺也准备好了。刘秀催着孩子们赶紧回家洗澡,告诉他们洗好澡就上楼躺地铺看星星。这话十分管用,所有人全部乖乖跑回家洗头洗澡。
据说,流星要等凌晨两点到四点的时间段,确切的时间不清楚。
瑶瑶、卫枝、林帆洗好澡赶紧跑楼顶,趁大伙还没上来先在地铺上打滚。三个孩子咯咯地笑个不停。滚累了,瑶瑶和卫枝刚洗好的头发又出了汗,卫枝摇着刘秀带上来的蒲扇扇风。
月亮从东方的云层后冒了出来。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真是太适合晚上在楼顶打地铺了。三人笑呵呵地挤一块看皎洁的月亮。
夜空的繁星渐渐清晰。北斗七星成了个大勺子悬于空中。白色的银河上,繁星一起闪烁。三人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找星座。
“银河,那白色的一大片都是银河。”卫枝指着天上的银河兴奋地喊着。
“听说每年七月七,牛郎和织女会跨过银河在鹊桥上相会。”瑶瑶顺着卫枝的银河说了下去。
突然,瑶瑶激动地拍起手来:“天鹅座!卫枝,快看,我找到了天鹅座!”她拍着身旁躺着的卫枝,手指向天空。
“你们看那边,天鹅座正张开翅膀要过银河呢。”
卫枝与林帆顺着瑶瑶纤细的手指望去,果真发现几颗星连成一个大十字架。长长的一竖是天鹅的脖子和身体,横着的是展开的翅膀,仿佛真的要飞过银河。
“哇,真的耶!”
“我也看见了。”
卫双与晓晓也洗好了澡,披着半干的长发,有说有笑地挽着手拿着黄瓜上来。
“我们也要吃。”
瑶瑶与卫枝起身跑去要阿姐手中的黄瓜。卫双将黄瓜折了大半给卫枝,卫枝又分了一半给林帆。
不久,卫月也披着她那头及腰的长发摇着扇子,提着一瓶水走来。卫月点好蚊香,将蚊香放在离地铺稍远的地方。
“阿枝,过来,我帮你绑头发。”
卫枝坐在卫月跟前。卫月从手腕取下皮筋给卫枝简单绑了个低马尾。晓晓也帮瑶瑶绑了头发。
“阿卫、瑶瑶、林帆蚊子叮你们没,你们过来喷花露水。”
卫月从枕套旁拿了花露水,喷了自己的双手双脚,又叫来了继续观星找星座的三小只。三人站成一排,透过皎洁的月光,卫月看见几人脚上都被叮了几个红肿的大包。
“小孩子的肉就是甜呀。你看你们的腿都叮成什么样了,不痒吗?”卫月指着他们脚上的包问。
“哎呀,这么多。”晓晓看着妹妹脚上手上的大红包惊叹。
“你们不会拍它吗?让它叮这么多。”卫双吐槽。
“拍了,但还是被叮了。”瑶瑶回答。
不说还好,越说越痒。三人不约而同地抓挠起来。
“别挠了,站好,我给你们喷花露水。”卫月一个个给他们脚上手上脖子上,甚至还往他们头顶和背后都滋滋喷了一圈。
霎时间,空气中净是一股浓浓的花露水味。晓晓和卫双等几人喷好,赶紧往自己身上也喷点。
卫月、卫双和晓晓三姐妹坐席子一旁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卫月时不时摇动手中的蒲扇。三小只躺在席子中央继续数星星。
一束光晃晃悠悠地在台阶上移动,卫辉听着楼顶的说话声,示意让成业别出声。两人踮着脚,偷偷摸摸上楼。
突然,一束亮光直直照在卫双和晓晓的脸上。两人奸计得逞,呵呵地大笑。
“阿哥。”卫枝坐起身,看着卫辉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身旁的成业手里抓着叠从阿爷屋里拿来的旧报纸。
“给我玩。”卫枝跑去穿鞋,奔向卫辉。卫辉得意地高高举起手电筒,一束光直直照上天空。
林帆望着手电筒的光,望见一架飞机正从他们的头顶掠过。
“给我玩会。”卫枝跳起身去抢。
卫辉笑呵呵地故意踮起脚,把手电筒举得更高。“不给,有本事,自己来拿。”他故意挑衅她。
本事,她还真有。卫枝一口咬在他高高举起的手上,她一下子就拿到了手电筒。
“宋卫枝!你属狗的。”卫辉也不生气,半笑着问她。
“对,还是专门只咬你的。”
卫枝抓着手电筒,朝卫辉吐舌头做鬼脸。为防他也属狗,卫枝赶紧溜回席上,跟瑶瑶、林帆一块玩起了手电筒。
“你们要折纸扇不?”宋成业将报纸摊在凉席上,脱鞋坐下后取了一张开始折纸扇。
“要。”
几人争先恐后地回答。
除了有蒲扇的卫月,几人都围了过来。一人抽一张报纸,人人坐在凉席上叠纸扇。
夜晚将白天的热气散尽了。但时而有风,时而无风,还会有些热。一人一把小纸扇正好,热了扇一扇,有蚊子了挥一挥。
十一点多,刘秀与良和关了灯躺在床上。楼上孩子们的说话声仍热热闹闹的。两人只能感叹年轻就是好。
“阿枝,瑶瑶,林帆,不能跑了。很晚了,大人都在睡觉了。”卫月看三个小孩精神十足,在楼顶上你追我赶,连忙制止。
“瑶瑶,该睡觉了。”晓晓也喊着妹妹。
“不要,我们要一起看流星。”瑶瑶和卫枝、林帆回到自己的位置。
“对,我们也要等流星。”卫枝接着说,回头看林帆。林帆连连点头。
“你们先睡,我们看到了流星就叫醒你们。”卫月帮几人盖被子。
“不要。万一你们不叫我们。”卫枝反驳。
“她们不叫你,我叫你。”卫辉露出诡异的笑,一听就不打算叫她。
“哼。才不信你这大骗子。”
夜深人静。楼顶的响声越来越小。原本还活力满满的三小只转眼间都睡着了。卫月再次给三人盖上被子,又朝他们身边喷了些花露水。
卫辉一手枕着头,一腿弯着,一腿搭在膝上悠闲地摇晃着脚。抱怨着宋成业这不靠谱的家伙,还说不睡觉要一起等流星的。卫辉用手推了推一旁呼呼大睡的宋成业。
“睡得真死。”宋卫辉无奈,怎么推成业都不醒,只好作罢。
“还有谁没睡。”卫月低声问。
“我。”晓晓侧过身轻松回应,她看着身旁的宋卫双睡得正香。
夜越安静越显得漫长。
三人望着天空,轻松细语地你一句我一句聊着。
“你们说到底有没有流星?”
“肯定有,只要我们没睡着,就一定能看到的。”
“就是,谁也不许睡了。”
“好,我们就一块等。”
“谁也不许睡。”
“好。”
凌晨三点零二分,宋卫辉看看手上的电子手表。
突然,晓晓发现一颗流星划过。
“快看,是流星!”晓晓激动地拍着卫月的肩膀,指着流星滑落的轨迹。
“真的。”
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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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卫辉看见了流星,兴奋地坐起身。卫辉踹了踹身旁的成业,又快速跑到卫枝的头顶边上,用手捏着她肉乎乎的小脸蛋,摇晃着她的脸,得意地喊着:“爱咬人的小狗,快起来,流星来了。”
“流星来了。”
卫月和晓晓叫醒全部的人。大家陆陆续续睁开迷糊的双眼。眼还没看清,就被一句“流星来了”惊醒。
“在哪,在哪。”
“在哪。”
林帆和卫枝一同起身,瑶瑶也跟着坐了起来。
“刚才划过了一颗。”卫月说,“应该一会还会有,毕竟是流星雨,怎么可能只有一颗。”
“对,一会肯定还有。我们就坐着等。”
几人三三两两坐一块。晓晓卫双看东方,卫月瑶瑶守北方,卫枝林帆盯南方,成业卫辉观西方。主打不能错过任何一颗流星。
……
目不转睛,一刻不敢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看,在那。”林帆看到了。他前方,一颗流星带着几颗小流星一块划过。他拉着卫枝,迅速站起身,指着流星的方向。
唰——
所有目光瞬间紧跟林帆所指方向。大家目睹了几颗流星一块从眼前飞快划过。卫枝蹦跳着,拉着林帆光着脚往前跑,追着流星。
“快许愿,许愿。”成业第一反应就是许愿!
“许愿。”瑶瑶欢快地跟着阿哥喊着。
八人纷纷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卫枝正纠结许什么愿好呢。
“希望我以后能发财!”成业大声喊着。
“大家都身体健康。”卫月说。
“永远有好吃的。”卫双说。
“永远美丽。”晓晓说。
“每天开心。”瑶瑶跟着阿姐说。
“永远跟阿爸阿妈阿爷阿奶,还有大家幸福地在一块。”卫枝的声音一落,全场安静。
还有两人没有许愿。
成业、晓晓、卫月、卫双盯着卫辉。卫枝和瑶瑶盯着林帆。
“……”
“小孩子才相信许愿。”卫辉一脸不屑地说。
林帆趁机连连点头。其实他俩也都许愿了,在心底悄悄地,真诚的。
正当成业要与卫辉争执时,晓晓兴奋地喊着:“快,快看,又来了好多流星。”
“哇——”
“哇。”
“好多,好漂亮。”
“哇,哇哇。”
楼顶上的跳跃惊不醒深陷梦乡的人。
夜里好多人都睡了,但那些静静等候的人,都将目睹这一场令人过目不忘的流星雨盛宴。
一颗流星亮得刺眼,划出一道银梭,迅疾地划过天际。它引领着后边的第二颗、第三颗……群星像天上射下的银箭一般挣脱了黑暗的束缚,纷纷扬扬划过眼前,坠落而去。银光刺破云障,又拖着长尾纷纷坠下……
大自然太神奇,太梦幻。那半个天空的流星雨带来的震撼,让八人张大了嘴巴。除了一句“哇”,再也说不出贴切的赞美。那是足以保留一生的美好,心脏加速跳动,激动与喜悦难以言表……
清晨天还未亮,鸡中那能把人从梦乡像拔萝卜一样一把精准拽醒的铃声,噩梦般惊醒了睡得正沉的初中生。宋卫辉就是其中一个被一把拔起的萝卜。
他翻了翻身,打开双手,伸了个不情愿的懒腰,疲倦的眼皮被迫抬起。
天微微亮。卫辉跟宋玉新一块拿着校牌跑着小步赶往学校,还聊起了昨夜的流星。
卫月起身,给三小只再次盖好被子。晓晓与成业也醒了。三人抱着枕头被子下了楼。
刘秀亮着灯在房间梳头,宋良和从三角屋将嘎嘎叫的西洋鸭赶到了院子。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卫月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应着翠芳的喊声推着车出门。
“阿爸阿妈,我去上班了。”
“阿月,你吃早饭了?阿辉热的饭还有。”
“不吃了,我一会和翠芳去买面包吃。”
刘秀生好煮粥的火,丈夫良和帮忙看火。刘秀带着一把梳子上楼去看孩子。
15. 015
卫月一直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每天她都梳着一条发尾过腰间的粗麻花辫。她的长发十分显目,人人见了必会夸赞这是自己见过最好的长发。卫月一走路,那条令人羡慕不已的粗麻花辫便在腰间一摇一晃的,十分衬托少女的曼妙与活力。
同是吃一锅饭、喝一井水长大的卫双与卫枝却没有大姐那般乌黑的秀发,大家都说卫月随了母亲刘秀。头发乌黑如绸缎般富有光泽,而且发丝都很粗,一看便知那是一头吸足了营养的长发。
卫双与卫枝的头发随了父亲卫良和,与大姐那乌黑有光泽的浓发相比,略显暗淡。她们的头发若与旁人相比也算得上较好,只是与卫月的比起来要偏红些,没那么乌黑,发丝也比较细,发量也没有大姐的多。卫月的发量是过于浓密,一只大手都抓不完,卫双与卫枝的发量只有卫月的一半。
卫月的长发成了每个骑车走村串巷收头发人惦念已久的圣品。他们遇上卫月总是两眼放光,像在茫茫人海里淘到了宝藏般激动地问,“妹妹,你的长发卖吗?”
卫月总摇着头说:“不卖。”
但他们怎么肯轻易离开,继续劝说着,“头发很容易长的,你这头发,我给你七十。”
见卫月没有理会,收头发的人又在背后追价说,“八十。”
得知卫月完全没有想法,他们只好失落的像丢失了宝贝似的,望着卫月逐渐远去的身影,叹着气一脚蹬着车走了。
可终于有一天,卫月竟被说服了。
应该说,卫月因为想换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而决定卖掉自己的长发。
收头发的大妈兴高采烈地把车停下,嘴里念叨着,“姑娘,你这头发可是我给出过最高的价钱。平时收这样的长度,我们只给六七十,你看看,你能拿到一百哩。”
大妈从自行车前的车筐中拿出一个黑包,从里边取出了剪刀。卫月用手贴着头皮抓着自己的长辫子,坚定地说:“说好了最多只能剪到这,至少能让我能绑得起来。”
卫月与收头发的大妈站在她家菜园子入口前的树荫下,卫枝跟刘秀就站在她们身边。
当大妈刚下剪刀,刘秀就抱怨起来:“哎呀,大嫂,你别往孩子手里剪呀,剪伤了手怎么办。”
大妈一脸淡定,一看就是经验老到。
“不会剪到的,还很长呢,能绑得上,能绑得上。”她一边说,可剪刀越剪越往里去。
卫枝凑近盯着剪刀,看她有没有剪到阿姐的手。
剪刀显得有些钝,一刀又一刀地剪着。不过,卫月的头发最终还是从她的手里挣脱,瞬间散落在脸颊两侧。
一条漂亮的粗麻花辫被大妈紧紧拽在手里,卫枝又紧紧盯着大妈拿来一条皮绳,将麻花辫一端系好。
“大嫂,你看你剪得也太短了,这还怎么绑。”刘秀脸上不悦,看着大女儿那被剪得像锯齿状的短发,稍提高了嗓音要与大妈理论。
大妈气势却一点不输,点着钱,笑哈哈地说,“可以了,可以了,挺长的,回家自己再修修就好了。头发嘛,还会再长的。”
卫月脸都气红了,但她不愿与大妈做无谓的争执,拿过钱生着闷气跺着脚走回了家。
卫月就是这样的脾气。每次宋良和与卫月吵架,卫月生气时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可你说她多久,她就在心里记恨你多久。你说你的,她就是闷闷不乐、不说话。
等你骂骂咧咧说完了,自己倒是气消了,她的抗争却才正式开始。
一连好几日,你会发现她对你爱答不理,不管你再怎么讨好她,她只会把你当空气,别想在她那儿讨到些好脸色。只要她还在心中记恨一日,休想她会同你说上一句话。
这也是良和平日不太敢说卫月的原因。
哎,三个女儿,各有各的性格。
二女儿倒是可以说,但说了也没半点用。她倒是从不会记恨你,但她也没能把你的话听明白。
小女儿呢?你要跟她说说道理,她又能用自己的理论说得头头是道。让你又爱又恨,只能摇头,自己生气,自己消化。
大妈收好卫月的长辫子后,又将可疑的目光投向了卫枝那两条到腰的辫子,笑着问:“小妹妹,你的头发也可以剪来卖钱哦。”
“鬼才剪,又短又丑。”小卫枝嘟着嘴,头也不回地跑进院子。
刘秀跟着女儿回了家,大妈蹬着车继续在村里吆喝着,“收头发,收头发咯。”
卫月正躲在被窝里闷头哭。
刘秀进屋安慰女儿:“没事,没事,过些时间就会长长的。来,我给你再修一修,这样就好看了。”
刘秀从自己房间的木桌抽屉里取来家里剪头发用的剪刀,卫双与卫枝的头发平时都是刘秀帮她们用这把剪子剪的。不过,卫枝喜欢跟卫月一样留长头发,根本不让她剪。刘秀每次只能哄着小女儿稍稍修剪些发尾。而刘秀自己的头发则要靠孩子他爸良和帮忙剪。
刘秀给眼眶通红的卫月围上一块布,耐心地给女儿修剪着那参差不齐的头发。在刘秀的一双巧手下,卫月的短发变得顺眼多了,却也没有长发好看。
等休假,卫月带着卖头发的一百块钱和自己去新城区打工挣的一点工资,买了一辆崭新的黄色自行车。当卫月将新车骑回家时,卫枝觉得阿姐的新自行车可漂亮了,跟阿姐的长发一样漂亮,真是令人羡慕呀。
看着卫月的新车,卫枝突然想学骑车了。她也到了学骑自行车的年纪,同龄的一些男孩早就偷拿着家里的二八大杠到坡上的草坪蹬车了。
卫枝见爸妈在忙着编织竹帽,阿姐要去上班,只能找阿哥教了。其实二姐宋卫双也会骑车,但卫枝可不敢跟她学,怕把自己的膝盖摔肿了都学不会。
卫辉很乐意教卫枝学车。说着就将刘秀那辆白色单车骑出了院子,骑到小学前边的草坪教妹妹练车。卫枝欢快地跟在车子后一路追着上了坡。
学校大门前的宽阔草坪,即便摔了也有厚实的草丛保护着,不至于像摔在泥土路上蹭掉皮磨出血红的大口子。
假期正是骑车的好时候,或早上或傍晚,草坪上总能看到两三组一块学车的队伍。
刚开始卫辉还十分耐心地站车一侧,双手抓稳车头让卫枝双手扶着车头里侧,教卫枝用双腿在大杠底下来回踩着脚踏板。
卫枝只好侧身抵着车上横着的大杠,双脚吃力地踩着脚踏板一蹬一蹬的,链条一卡一卡地推着车子前行。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卫枝骑动了车子,还是卫辉推动了车子。
卫辉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方法不对。这样无法训练到卫枝的平衡感。骑车,平衡感很重要!于是,卫辉又换成在身后抓着车座,辅助妹妹把控平衡,保护妹妹的安全,让卫枝学会自己掌控车头骑行。
可车头像条贪吃蛇,哪会听卫枝的命令。
它顽皮极了,左摇右摆歪歪扭扭,吓得卫枝一路惊叫。
卫辉在身后大喊:“抓紧车头,不要害怕,固定好一个方向,眼睛看前方。”
卫枝按阿哥说的做,真就征服了那条“贪吃蛇”。车子的确服服帖帖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可卫枝仍是害怕,一直叮嘱阿哥:“阿哥,你一定要抓着车子,不能松手。”
卫辉在后边拍着胸脯,十分肯定地说:“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放手。”
听到阿哥这么说,卫枝才肯安心地在前方踩着脚踏板。
风迎面吹来,心情好极了。卫枝看见前方的高空之上一只报纸做的纸风筝正在风中快乐地摇曳着。
卫枝、瑶瑶和林帆、玉恩也用宋秉志的旧报纸和家里的米糊做过这样的风筝。他们还给自己的风筝贴了三根长长的尾巴。
卫枝望着天空中三根长长的风筝尾巴在晚霞里飘舞,她欢快地骑着车,像风筝一般自由。
就在这时,身后的卫辉突然得意地说:“你这不就已经学会了嘛。”
他的声音有些远,嘴里吐出的字像被风吹过来似的,断断续续地传入卫枝的耳朵。
卫枝回过头才意识到他竟然放手了!车子现在是自己一个人骑的。
宋卫辉就是宋卫辉!大骗子。
完全没有惊喜,惊吓让卫枝双手突然失去了力气。车子又暴露出顽劣的品性,整个车子瞬间带着她摇摇晃晃。
“看前边,固定好车头。”卫辉心急地边跑边对妹妹喊着。
可是来不及了。
嘭——
好在卫枝眼疾手快,扔下车子跳下车。车子重重摔在地上,卫枝吓得紧紧抱住自己站在一旁惊魂未定。
领悟到骑车的要领之后,卫辉的教学方法再次升级。他从家里拿来了一根扁担,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这样能保护妹妹在摔倒时不至于被车子砸伤。
卫辉也从亲自上手,换成了只动嘴。
他站在一旁,双手挽在身后,学着老师的模样让卫枝抓好车头,眼睛看前边。卫枝蹬着车,尽管车子刚开始还歪歪扭扭,但多骑几遍,骑起来就越来越利索了。
卫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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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了骑车,而且没受一点伤。
暮色渐暗,卫双跑来喊两人回家吃饭。卫双和卫枝迎着晚风,追着卫辉从高坡飞速驶下的车子一块跑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和煦的阳光柔柔地洒进窗,两只小鸟又准时飞到窗上,欢快地用小小的嘴啄着玻璃,叽叽喳喳地叫醒了卫枝。
菜园子里,徐爱莲早早起床照顾着她的宝贝菜。院中宋秉志正坐在竹椅上沐浴着柔和的阳光,旁边还有两个端着碗听他讲故事的男人。
水井盖已开,有人正在晃着井绳打水,也有人挑着两桶水慢悠悠地走出院门。而蔡珍珍和刘秀两人正在商量着一会要一块骑车去批发行合买箱泡面。
卫枝没吃早饭便急着跑去找林帆,炫耀自己学会了骑车。林帆还不会骑车,卫枝毛遂自荐地说一会要教林帆骑车。于是两人趁房间里正忙着削竹篾的宋良和不注意,偷偷推着刘秀的自行车,有说有笑地上了陡峭的高坡。
小学的大铁门紧锁,路上静悄悄的还没有行人。凉快的风柔和地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角。
卫枝得意地在林帆面前骑了两圈,整个人如鱼得水畅快极了。一开始她还只是抵着横杠蹬着车,但骑着越来越顺畅之后,她突然想学着阿哥和阿爸阿妈跨过横杠坐在车垫上骑。
喜悦使人胆大,胆大容易成功。卫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竟一次就成功了。她一脚踩着脚踏板,一脚竟顺利跨上了车,坐在车上踮着脚尖踩着。车座有些高,她的腿够得有些吃力。她只能左一侧右一侧地侧着身体垫着脚吃力地蹬着车。
“呀!我真是太棒了!”卫枝惊喜万分。林帆也激动地在后边追着她。
可是没多久,卫枝才意识到:该怎么下去?这上车容易,下车可就难了。
尽管心慌,但卫枝依旧牢记阿哥的教诲,抓稳车头,眼看前边。可这有什么用?!她总不能一直在车上骑吧。
要骑到自己家更是比登天还难。从学校草坪下坡到她家虽不远,可坡很陡峭,那好几米高的斜坡,卫枝可不敢骑下去。
真希望有人能来拯救一下此刻正无助的自己。可是学校门前的道路上一个大人也没有。
那该怎么办,卫枝疯狂转动大脑思考对策。
她害怕受伤,但必须下车。
“呀——”
卫枝被突然变得歪歪扭扭的车头吓了一大跳,拼命喊着:“完了,林帆,林帆,我下不来了!”
“怎么办?”林帆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可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拼命追着前边失控的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枝看到了金灿灿的臭花,就在鬼屋一面墙角下盛放着。一丛丛生机盎然的花树有一米多高,枝条虽不粗壮,但无数条树枝交错在一起,像织了个立着的渔网。
“只能这样办……”卫枝这只惊慌失措的小鱼顺势往渔网里扑。
“啊——!”
车子一头扎进树丛卡在其中。卫枝睁眼时发现自己还安安稳稳的坐在车上。真是万幸。平时被他们嫌弃的臭花用它那宽阔的心胸接纳了卫枝。
她得救了,世界又美好了。林帆也松了口气。
“阿枝,你没事吧。”
“没事,太幸运了,一点伤都没有。你快来帮我。”卫枝坐在车垫上不敢动。
林帆赶紧扶稳车帮她从花丛里下来,又将车推了出来。
“阿枝,我看……我还是不要学了。”林帆吞吞吐吐地说着:“怪吓人的。”
“不,不要放弃。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遇到这种情况的。”
卫枝说着:“你就在下边骑,没事的,只要不跨上去骑,不会有危险的。我会在后边帮你扶着。”
林帆总是拧不过她,只好乖乖跟着她学了。
卫辉的教学方法全被卫枝用在林帆身上。卫枝觉得在车座绑条扁担的方法最好。
刚开始,林帆握着的车头歪歪扭扭地左摇右晃,像条贪吃蛇。
卫枝在林帆身后笑着大声喊着:“不怕,抓紧车头,固定好一个方向,眼睛看前方。”
蓝天之上,太阳爬出白棉花状的云层,开始照耀着大地。阳光愈加耀眼,温度也一点点升高。林帆骑着车被热出了一头大汗。
卫枝见林帆抵着横杠侧身蹬车越来越熟练,满意地说:“你看,我说了一定能把你教会。现在你不就学会了嘛,快谢谢我,不仅教你学会了,还没让你摔过车。”
“谢谢你。”林帆开心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