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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暴雨[2]

作者:寒雨新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贺清响恍惚间被热水烫了唇舌,眼眶有点潮湿,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水汽氤氲的。


    她抿住唇,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线平稳,“理由呢?”


    “你才二十岁,在实习,学医本就比其他行业要辛苦很多,你还要继续读研究生。”谢烬生声音沉静,像是在谈论一份项目研究的可行性,“你的人生不应该因为这两个孩子而暂停。”


    贺清响垂眼沉默着没说话,谢烬生接着道:“孕育孩子是一个辛苦和漫长的过程,对你的身体也会造成损伤,况且还是双胞胎。”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终是有了一分倦意,“另外,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陪伴你孕育他们。”


    “我的实习已经结束了,你不知道吗?”贺清响忍着发酸的鼻腔,“我想留下他们们,我会平衡好生活和学习的。”


    她低声说:“而且,你总要有个孩子的,现在不生,以后我读研读博,等有时间生年纪就大了……”


    “那就不要孩子。”谢烬生说得很干脆,“我们两个也可以过一辈子。”


    贺清响听后心里火气上涌,难以克制地甩手扔了茶盏,带着热气的茶水洒了满地,汝窑的青釉瓷茶盏在地板上骨碌碌滚远。


    “我要留下他们。”她抬起泛红的眼眸直视他,语气坚定,“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我不想再孤零零地活着。”


    她自幼没见过父亲,六岁被母亲抛下,进过孤儿院,被领养后又遭养母遗弃,直到在长白山遇到隐居的师父,才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可是师父已经仙逝故去。


    是谢烬生把她从长白山带来繁港,让她安心上大学,他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落脚点,她越来越害怕失去他。


    越在意的东西越留不住。


    她年少时读过一句话:


    “陈阿娇不该握双翻云覆雨的帝王手,做与子偕老的春秋梦。”(注)


    现在的她,又何尝不是陈阿娇。


    贺清响下定决心,站起身,顺着眼尾向上抹去一滴泪,吸了口气,“孩子我一定要留下,你不同意我们就离婚。”


    听到离婚,谢烬生微微皱了下眉,想要说什么,但电话响了。


    贺清响转身朝楼上走去,再待下去,她真的会崩溃掉,她不想让谢烬生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回到卧室,她坐在悬浮书桌边,捂住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流淌出来。


    仿佛所有难过伤心的情绪都化作了泪水,怎么样也流不到尽头。


    他怎么能不在意她的想法,不关心她的情绪,甚至不是在和她商量,直接通知她不要这两个孩子。


    宠物狼犬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抽泣声,还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自己开了主卧的门进来,好奇地踱步张望着,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臂。


    贺清响顿时更难过了,连地瓜都知道来哄哄她,谢烬生还不如一条狗。


    哭到双眼发涩,眼周红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振动,她点开,看见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考虑好了么,琳琅宝贝】


    【准备回归组织的怀抱了吗?】


    贺清响毫不犹豫:【滚】


    陌生号码:【以你的资质留在国内读研根本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加入国际医协深造才是对你最好的发展】


    贺清响烦了,直接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知道自己很爱谢烬生,爱会让人清醒地走向南墙,她现在并不打算离开他。


    她用湿纸巾擦干净眼泪鼻涕,侧躺在床上强制自己什么也不想,安心休息。


    谢烬生在这时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躺下后脚步微顿,过来轻柔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语气有些无奈:


    “阿响,你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养育一个孩子?”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他远比贺清响自己还要清楚她骨子里不计后果的疯劲儿,她现在任性地要生下这两个孩子,哪天后悔了,也会毫不犹豫地丢下他们。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你把他带到世界上,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么?”


    贺清响扯着被子蒙住脑袋,背对着他拒绝沟通,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往外流。


    烦死了,狗男人说的话没一句她想听的。


    低头哄哄她能死吗?


    谢烬生在床边静静坐了许久,走时将她乱踢开的拖鞋并拢摆正,又带走守在床边的大型犬。


    贺清响没有睡意,等情绪平复过来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医学期刊翻看,她已经保送了华京医科大的研究生,正常是九月份入学,她要考虑是否申请休学。


    等胃中的饥饿感分明时,已是华灯初上,谢烬生不在,芸姨做好了晚饭。


    大概是谢烬生交代过,芸姨对她怀孕这件事又欢喜又谨慎,满桌都是孕妇营养餐。


    贺清响胃口一直很好,但今天不知道是受孕期激素的影响,还是心理原因,她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喝了小半杯果汁就又回到房间,坐在飘窗上望着城市夜景发了许久的呆,临近零点时才留了一盏夜灯,上床睡觉。


    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间“轰隆”一声炸雷,贺清响惊醒,下意识蜷起身体,心率在短时间内飞快上升,后背渗出冷汗。


    她忘了拉窗帘,落地窗外电闪雷鸣,暴雨瞬间倾盆,公寓加装了隔音层,但削减过的雷声在静夜里仍能听见。


    因为童年创伤,雷雨声会让她心悸恐慌,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找耳机,刚坐起身,“啪”的一声,卧室明亮的主灯被打开,谢烬生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响。”


    他快步走过来,倾身抱住她,宽阔的手掌抚着她的背,清越的嗓音温声道:“没事,我在这里。”


    贺清响懵懵的,心跳先慢慢平稳下来,“……你没走啊。”


    谢烬生用遥控关上窗帘,拥着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明天回华京。”


    贺清响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哦。”


    “我之后会非常非常忙,我们很久都不能见面,可能也没办法联系。”谢烬生把她的头发顺到耳后,“孩子的事,你想好了么?”


    贺清响嗅着他身上清冽的竹叶香气,很轻但很坚定地应声,“嗯,我要生下他们。”


    谢烬生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缓缓道:“我在京南有套庄园,让人整体加装了最先进的隔音层,等我忙完我们就去那边住吧。”


    “庄园以前的名字不好,我想改成琳琅庄园,你觉得怎么样?等你到了华京,把它送给你。”


    贺清响的小名叫琳琅,却小小年纪历经坎坷,她父母没能给她的金玉锦绣,他来给她。


    贺清响闷闷地说:“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谢烬生低头看她,“阿响,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贺清响沉默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在养母家,冬天没有厚衣服和棉鞋,手脚耳朵上全是冻疮,感染支气管炎后晚上咳得喘不上气,养母却嫌吵把她关到门外,让她去死。


    长白山的冬夜有零下十几度,漫长得仿佛永远也看不见阳光,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拼命和狼崽子抢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死亡还是朝阳的童年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进入繁华都市,成为衣食无忧的人上人。


    可惜这些不是她靠自己的双手获得,而是来自一个男人的“爱”,来自这种瞬息万变的东西。


    拿了优渥非凡的物质供给,却说想要独一无二的宠爱和长长久久的陪伴,让他放弃通天的权力和世家继承人的责任,来陪她做朝夕相处的寻常夫妻,这不是脑子有病么。


    贺清响在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你自己想。”


    “好。”谢烬生无奈地笑笑,“我自己想。”


    窗外雷雨声还在继续,贺清响在他怀里安心睡去,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谢烬生已经走了。


    两天后,贺清响回到繁港大学领学位证书,毕业典礼热闹欢庆,偌大的礼堂人山人海,她坐在最后一排。


    她跳过两次级,和同学们都不熟,看了一会儿后起身离开。


    本科生活在一片欢声里滑过尾声。


    回去后,贺清响在网上联系华京那边的研究生导师,办理了延迟入学,之后整个七月和八月她都没有再出过门。


    这套豪华的复式公寓里平常只有她和芸姨两个人,但吃穿用度等各类物质条件都是由专业管家打理,定期送上门,丝毫不用她浪费一点精力。


    九月初,管家突然要带她换套住所。


    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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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响站在满墙书柜前找书,头也不回,“为什么?”


    管家恭恭敬敬,“您的居所不能被任何外人知道,这里不太安全。”


    “谢烬生的意思?”


    “是。”


    贺清响抽出一本德文医书,“这也是他不联系我的理由?”


    管家不再说话。


    贺清响的随身之物不多,零碎地装进一个小箱子,医书由管家安排搬运,她另外要带的,除了亲手养大的狼狗外,只有一把唐刀。


    新住所是一座深水湾内的山景别墅,环境清幽,设置了多处高科技哨岗,别说外人了,连只野生苍蝇都飞不进来。


    普通人穷极一生无法拥有的豪宅,无法在贺清响的内心激起丝毫波澜。


    随着妊娠月份增加,她逐渐出现各种孕期症状,可能因为年轻身体素质好,她的反应并不强烈,但各类针对孕期不适的养护品仍分门别类地送来,检查也是医生团队上门来做,加上有芸姨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基本没受什么罪。


    某天心血来潮,问了下护理师,原来光一瓶防止妊娠纹的药油就要六位数。


    忽然就觉得谢烬生不联系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给她完美无缺的豪门太太生活体验,几亿的豪宅,贴心的保姆,月开销几百万的物质供养。


    至于她的情绪、感受、需求,比起他能否站在世家权力的顶端而言,是不重要的。


    想通这点后,她的内心越来越平静。


    她没有用电子设备和上网的习惯,每天基本都在卧室里面看看书,看看窗外的风景,打两套养生拳,以及擦拭那把唐刀。


    唐刀窄身直背,刀锋雪亮,她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擦拭着。


    某天芸姨来卧室给她送水果,撞见她在擦刀,吓得手中果盘落地,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将刀收走,说什么孕妇不能见刀兵,不让她再碰。


    于是消磨时间的事又少了一件。


    但时间仍然不舍昼夜地流淌着,国庆,中秋,十一月中旬的重阳,贺清响迎来她的二十一岁生日。


    这是她和谢烬生认识后的第四个生日。


    十八岁,他在离别前送她唐刀,说一定会再相见。


    十九岁,他从北美赶回,在港大操场给她放烟花,九十九箱如同油画一般的七彩祥云同时燃亮夜空。


    二十岁,华京大雪,谢老爷子重病,她翘课飞去华京陪他。


    二十一岁,是她和他断联的第五个月。


    芸姨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还有一个花费一上午烘焙的漂亮蛋糕,笑呵呵地给她唱生日歌,让她吹蜡烛。


    贺清响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小块后,坐着发了很久的呆,蛋糕的甜软在舌尖上久久回味。


    真好啊,世界上竟然会有不相干的人用心为她庆祝生日,为她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而感到高兴。


    “我吃饱了。”贺清响放下筷子。


    “就吃这么点啊?”芸姨说话带着一点京腔,“不好吃吗?”


    “好吃的。”贺清响从椅子上起身,垂着眼静了两秒,“我想出去走一走。”


    芸姨瞧着她鼓起的肚子,担忧地道:“怎么突然要出去,你这月份都挺大了,出去有个什么万一……”


    “没事,我就去商场里转转。”


    再在这里待着,她就要喘不上气了。


    芸姨只能联系管家安排车辆和保镖。


    商场内富丽堂皇,高奢大牌云集,看得人眼花缭乱。


    贺清响漫无目的地走着。


    十八岁之前,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当时她的状态很不好,谢烬生带她来吃饭买衣服,希望她能开心一点,仿佛有钱就能拥有一切。


    短短三年,物是人非。


    期间她去洗手间,保镖们被留在门口。


    排队的人有点多,队伍缓慢地往前挪,贺清响被墙上挂着的电视吸引注意力,港媒正在报道今日娱乐新闻。


    上一秒还在讲娱乐明星的绯闻,下一秒跳转,主持人用粤语道:


    “鹤声集团董事长谢烬生,于华京携顶流女明星出入酒店,引发热议……”


    狗仔拍到的视频上,俊男靓女并肩从酒店走出,上了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


    贺清响僵立当场,一整颗心渐渐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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