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玉最终还是没有强行闯入徐蘅的房间，他带着山雀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找了件干净的寝衣团成一个窝，动作轻柔地将长尾雀放了进去。
“你的翅膀受伤了，先在我这里休养一段时间，等到一切伤好后我再送你回归山林。”他温柔摸了两下长尾山雀的脑袋，转过身去处理伤口了。
先前与徐蘅交手时他虽然躲开了刺向心口的骨刀，但肩膀却被划伤，方才为了不让宋淮安等人看出异样，以免引起他们心中恐慌，只是暂时止住了血，并未处理伤口中的魔气。
而现在，他正背对着长尾山雀缓慢解开层层叠叠的衣衫。徐蘅那一刀下了死手，沈陵玉肩膀上伤口深可见骨，扯去与血肉黏在一块的布料时，向来坚忍的仙君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受了她一刀，她被他打中一掌，如此也算扯平了。徐蘅心中如此想着。
沈陵玉上身的衣料垂至臂弯，青年肌肉紧实的后背袒露在她面前，腰身窄瘦，肩背宽阔，蝴蝶骨随着上药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徐蘅注视着沈陵玉的后背，如果这个时候她对他暴起一击，他至少有七成的可能性会死在她的骨刀下。
但徐蘅却什么都没做。
因为沈陵玉走到屏风后换衣服去了。
使用怀梦草后所做的情天欲海的梦境不合时宜地浮现脑中，待到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不再响起后，徐蘅才将脑袋从衣服堆里探出来，她环顾了下沈陵玉的房间，抖了抖翅膀准备消失，谁料才刚站起来就被沈陵玉用手指按了回去。
“受伤的小鸟就不要乱动了。”他揉了两下长尾雀的脑袋，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些稻谷倒在醋碟里端来徐蘅面前，“你先吃一些，明天我再去街上给你买鸟食。”
徐蘅：……
长尾雀用那只没受伤的翅膀一把掀翻了醋碟，金黄色的稻米全洒在了沈陵玉洁白的床单上，但青年仙君却不见生气。
毕竟对于他来说，与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鸟计较显然毫无意义。
“不喜欢吃稻米吗？”他摸了摸鼻子，又给醋碟里倒了些水，“你先喝点水，我去外面拔些青草。”
徐蘅看着沈陵玉披上外袍走到院中，竟真的蹲在地上开始拔草，顿时无语得想翻白眼。
此刻房中无人，窗半开着，如果她现在溜走，沈陵玉也许并不会察觉。但徐蘅刚一有动作，沈陵玉放在桌上的斩因剑便急促地颤动了起来，动静之大引得青年仙君抓着带土的草就跑了进来。
屋内，长尾雀不知何时跳到了桌上，正抬起脚爪对着斩因剑，见沈陵玉来了，长尾雀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将斩因剑踹到了地上。
沈陵玉：……
他好像从一只山雀的眼中看出了挑衅。
但仙君显然不会跟一只小鸟计较的。沈陵玉捡起斩因剑，将青草洗干净后放到长尾雀面前，然后——青草再一次被长尾雀踢到了地上。
这真是一只脾气古怪的山雀。沈陵玉无奈摇摇头，因肩膀有伤，他便掐了道诀将青草抓来手中，“不喜欢吃就不吃吧。”
“你晚上暂时睡在那里吧。”他将寝衣团成的鸟窝捧来窗下，又把长尾山雀放了进去。
徐蘅站在沈陵玉的寝衣中，寝衣布料柔滑冰冷，淡淡的松香扑鼻而来，竟叫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几分。
长尾山雀抖了抖翅膀，迈着傲慢的步伐走到沈陵玉床上，大摇大摆地往枕头中间一躺。
既然他非要把她捡回来，那就受着吧。
不过短短一会儿工夫，徐蘅已经想出了很多种折腾沈陵玉而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方法。
眼见着枕头被小鸟霸占，沈陵玉无奈笑了下，“原来你喜欢睡枕头啊。”
他将枕头往里侧挪了挪，又把自己的外袍卷作一团垫在脑后，拉开被子盖在身上闭眼入睡。
徐蘅却睡不着。长尾山雀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瞳盯着仙君暴露在被子外的脖颈，白皙肌肤下淡红色的血线突突地跳动，脆弱得很想让人咬一口。
咬一口，就死了。
“不睡觉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沈陵玉睁开眼，翻身摸了下长尾雀的脑袋，徐蘅不适地躲开，见他的手还想过来，气得用力啄了他一口，将沈陵玉手指骨节处啄破了皮。
一点分寸感都没有。徐蘅在心中如此评价。
早知道她就不应该化作雀鸟，若是化为一株野草，她就不信他还能将她捡回家。
徐蘅心中又懊悔，都是因为忘记买化形丹，以至于不得不变回本体的模样，被沈陵玉白摸了许多把脑袋。
沈陵玉侧着身子，目光柔和地注视着长尾山雀，昆仑山中也有许多美丽的小鸟，但哪怕是将山中最美丽的青鸾与这只淡金色的长尾雀摆在一处，也只会黯然失色。
所以在一堆乱石残枝中，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它。漂亮的长尾山雀一点也不像人间土生土长的雀鸟，但却因他的剑气受到伤害，而躺在地上无力振翅起飞。
沈陵玉不想欠他人因果，哪怕是欠一只雀鸟。
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城中戡魔阵已破，按理作为昆仑的仙君，他应当守在苜蓿园或者承明殿保护南明国主，可不仅徐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回家睡觉，沈陵玉自己也不明白，而且他根本就睡不着。
于是他走出房间，盘腿坐在梨树下，斩因剑横放在腿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隔壁爬出院墙的藤花。
被他独留在房中的长尾雀鸟悄然化作一阵烟雾消失，一枚浅金色的翎羽随着风摇摇晃晃飘落在地上。
……
清晨，徐蘅毁掉留音螺和从昭华公主那偷来的玉令，装作无事发生般去搬她的话本，可刚一推开门便见沈陵玉站在她屋檐下，乌发上落了几朵梨花，看起来在这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沈仙君找我有事？”她疑惑问。
“嗯，”沈陵玉点点头，“我昨天捡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浅金色的长尾山雀，但我早上去看时，它却不见了。我们的院落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我想问问徐姑娘可曾见到过一只这样的长尾山雀？”
他朝徐蘅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她昨夜不小心脱落的翎羽。徐蘅神色凝住，半晌，她缓缓摇头：“没有见过。”
沈陵玉脸上表情更愁了，仿佛是情真意切地在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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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雀鸟的下落担忧。
徐蘅无法理解，一方是因为那只雀鸟是她自己，而她与他昨夜还互下死手，另一方面则是：“但那只是一只雀鸟。”
一只微不足道的雀鸟而已。这世上有许许多多命如草芥的雀鸟，难道沈陵玉每一只都要精心照顾吗？
徐蘅觉得此人善良得既天真又愚蠢。
沈陵玉默然，他知道那只是一只雀鸟，但是翅膀受了伤的雀鸟，如何能活得久长呢？
徐蘅又道：“也许它伤好了呢？”
沈陵玉对着天空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他弯腰抱起地上的话本，“徐姑娘，我帮你搬进去吧。”
徐蘅侧身让他进屋，一时弄不懂他想做什么。她猜测他应当还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否则今早她推开门，等待她的应该就不止他一人，恐怕还会有东陆的镇海神剑。
“就放这里吧。”徐蘅指着凌乱堆满杂书的黄花梨木书桌道。
沈陵玉小心翼翼避开地上散落的书册，胳膊肘在桌上推出一方空地来，将书铺新送来的话本叠放上去。桌上摊开的玉山客的话本已经被翻得翘边，页面上还有细毫勾勒的痕迹。
看起来徐姑娘确实挺喜欢看话本的。沈陵玉想。
“对了，”徐蘅正要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找她，忽然听见沈陵玉冷不丁问，“昨夜徐姑娘可有做梦？”
“…………？”
徐蘅近日来印象最深刻的梦境便是吃了怀梦草后，做的一个与沈陵玉有关的、情天欲海的梦，但这个梦也就做了那么一次，之后并未重现。也许是因为她没有第二棵怀梦草了，又也许是她对沈陵玉并没有所谓的“情”与“欲”。
她摇头：“我很少做梦。”
最开始来到魔域的日子里，她总是夜里反反复复梦见阿还死去的场景，后来住在她隔壁的二哥徐笠，实在受不了半夜被她梦中的悲伤情绪传染，干脆一口吃掉了她所有的梦。
徐蘅对此也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怨恨，毕竟她也因此得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宁静。
因此投桃报李的，她将他送去了暝渊种地，让他的魔生也得到了漫长的宁静。
沈陵玉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徐蘅，徐蘅冷静地回应他的目光，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后，沈陵玉率先移开眼，他盯着窗台上随风飘动的爬藤叶子问：“徐姑娘，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那只起码化神期的魔族女子放出的魔灵，几乎让整座南华城中修为低于她的人都陷入了悲伤梦境中，徐姑娘只有金丹期，没道理不受影响。
除非……她与那名魔族女子有关。
“我在房中，”徐蘅说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不是还来找过我吗？”
沈陵玉皱眉解释，“但我只听见了你的声音，并未见到你的人。”
徐蘅：“一个修为强横的男子，深夜不请自入才认识了三天的姑娘的院中，于情于理那名姑娘也不该给他开门的吧。哪怕他素有君子之称。”
“不过萍水相逢，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话本中那种……”徐蘅扫过一眼桌上摊开的话本，“夜半私会、互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