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玉见过许多许多只魔,他们或狡诈、或残忍、或恶劣,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悲伤的魔。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第一眼看过去时,徐蘅眉眼低垂,唇角下弯,望着水面怔怔出神。
第二眼看过去时,徐蘅面容宁静,唇角平直,仰着头在看天空。
可今夜无星也无月,沈陵玉想,她也许只是不想看湖面。
不想看的并不是湖面,而是湖面中的人影。
不愿面对的也不是已经无法更改的过去,而是不知通向何方的未来。
“走了。”徐蘅起身,淡淡地说。
乌青色裙裾消失在长街灯火中,河堤只剩青年坐在石阶上望着水面出神。
……
长街人声鼎沸,落入徐蘅耳中化作一声声嗡鸣。
“这是南华城闻名天下的醉花阴,一醉可解千愁,我观姑娘愁眉紧锁,可要来上一壶。”路过酒肆时,门口热情推销自家美酒的伙计叫住了徐蘅。
酒香混着花香飘入鼻腔,徐蘅嗅了嗅,淡淡说:“那就来一壶吧。”
“好嘞!”
小二喜笑颜开,飞快打满一壶酒递给徐蘅,徐蘅付了钱走出几步后便化作一团雾气消失在夜色里,眨眼间出现在南华城最高的塔楼上。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漆黑夜空。
无一盏灯为她而燃,也无一点星月为她而明。
佳酿入喉,口腔中泛起的却是苦涩而非清甜。那个曾经会为她在夜里点灯的少年,永远死在了他十九岁那年,在他生辰的前一天。
但比起死亡更令人害怕的是遗忘。
他死去的第一年,徐蘅想起他时总是痛彻心扉。
他死去的第十年,徐蘅夜里总会望着烛火流泪。
他死后的第五十年,徐蘅想起他时心脏依旧抽痛。
……
他死后的第一百年,徐蘅……徐蘅已经很少想起他了。
而现在,徐蘅想起他时,胸腔依旧沉闷,却再也无法流下一滴泪了。
天魔与普通魔族不同,他们自虚无中诞生,天生无情无感。徐蘅做人那十九年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情感,已经在不断向前的时间中被逐渐淡忘。
或许哪天,她会彻底忘记他,也忘记他们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
“遗忘”这件事太过可怕,徐蘅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她不得不猛灌了一口酒驱散体内寒意。
怀梦草百年生一株,一株只能用一次。东骐山天火降世焚尽了世间所有怀梦草,徐蘅手中的那枚草籽还是当年逃亡时少年为哄她开心塞给她的。
后来那枚草籽在北地望春台生根发芽,又被她摘下怀之入梦。
可惜,想见的人却没见到。
徐蘅沉默着饮完了一壶酒,将空酒瓶随手往下一掷。酒瓶子顺着屋檐骨碌碌往下滚,掉在地上后又弹起来,被路过的行人一脚踢开,咕噜噜继续向前,直到碰到一双银白的云靴才停下。
云靴的主人捡起酒瓶,喃喃自语了几声后拎着酒瓶消失在人群中。
“徐姑娘。”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徐蘅回头,青袍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手中还拎着两壶酒。
“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偷偷喝酒啊。”他笑着说。
徐蘅淡淡睨他一眼,指着天空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算偷偷。”
“徐姑娘,现在是晚上,天光暗淡,乾坤并没有朗朗。”沈陵玉撩起衣袍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壶酒,笑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徐蘅觉得沈陵玉这个人很奇怪,在他递给她这壶酒之前,她一直以为沈陵玉总招惹她是因为她不小心露出了什么马脚,暴露了自己的魔族身份,不然他为什么要关注一个才认识了两天不到的陌生姑娘?
但此刻……青年仙君那双桃花眼微微翘起,眸色似浓墨,对视时仿佛跌入一汪潭水中。
徐蘅有一瞬失神。她接过酒壶,看了眼沈陵玉,极其认真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沈陵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奇怪”来形容他,于是好奇问道:“哦?徐姑娘认为我哪里奇怪了?”
徐蘅啜了口酒,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但沈陵玉却一直追问,于是徐蘅不得不编出几个原因敷衍他。
“你不像其他仙修一样高高在上,倒是很平易近人。”
“你也很吵,话很多,是我见过话最多的人了。”
“以及,我们认识了才不过两天,却能坐在一起喝酒,这是最奇怪的一点。”
许是醉花阴的确醉人,徐蘅的声音都染上几分醉意,沈陵玉费了好大劲,也只听清了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徐蘅,不是因为剑无法出鞘,也不是因为她是一位魔族。
只是因为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告诉自己:靠近她。
沈陵玉修的是随心意,随心所欲,因此他选择了听从心的声音。
但有一点他不明白。带给徐姑娘一壶酒,也是来自于心的声音吗?
于是他选择回应第一句话:“看起来,徐姑娘对仙修的评价不太友好呢?”
徐蘅喝完最后一口酒,晃了晃酒壶见实在倒不出来什么后,便准备将酒壶扔出去,沈陵玉急忙抢过,“徐姑娘,乱扔东西可不好。”
酒壶被他放远了,徐蘅见够不到也不再执着,环抱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含糊不清道:“我曾见过许多仙修,他们的神情是悲悯的,可眼神既冷漠又无情。他们的剑意是炽热又温暖的,但刺进身体里时却带着透骨的寒……”
也许是美酒醉人,徐蘅觉得今天的自己话也格外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杀——”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多年逃亡中刻进骨子里的警惕感使徐蘅从酒醉中清醒,她缓缓垂下眼睫,眸中一片清明。
“我困了。”她飞快从地上站起来,掸了两下裙摆上的灰尘,对沈陵玉说,“谢谢你的酒。”
徐蘅纵身跃下塔楼,身影快速穿梭在人群中,几个瞬息便回到了小院。她关上门,将身后紧随的青年与他晦暗不明的目光一齐关在门外。
沈陵玉的确是一个奇怪的人。
陷入睡眠前,她如此想。
一墙之隔。沈陵玉却没有睡着。
他站在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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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横握着剑,长剑依旧嗡鸣,但无论他如何拔剑,它都不肯再次出鞘了。
修剑者除修炼出本命剑外,还可以选择与神剑缔结契约,人族四神剑——镇海、破山、句芒和曳影均散落在五国中,守护人族疆土。
斩因剑自他出生时便一直陪伴着他,但它既非神剑,也不是他的本命剑。师尊抱华尊者说它也许是他前世未了的因果凝结成形,给它取名斩因,愿他能够持此剑斩破因果,得道飞升。
他也应她的要求,日夜持剑悟道,争取早日斩断红尘因果。
但现在剑却拔不出来了。
这是否证明,他的“道”遇到了瓶颈?
沈陵玉在梨树下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
翌日清晨,徐蘅醒来时便见窗台上站着一只灰绿色小鸟,口中叼着一片淡粉色的樱花——这是擢英通过妖族特殊的寄灵之术来找她了。
擢英虽是魔侍,但种族却归属妖类。魔皇徐舟渡与妖皇南飞溟分治北荒和西幽,擢英是她在两地交界之处捡来的。
徐蘅从不救人,但那一天她却莫名为她驻足。
也许是那拼尽全力只为保护另一人的模样凿动了她早已硬得跟冬月坚冰一样的心,又也许是……她只是太无聊了,无聊到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总之她将擢英捡了回来,治好伤后留在了望春台,并给她取了名字。
也许擢英本就有名字,但她并不在意,她将她捡了回来,那她便是她的所有物了。
对一件物品建立所有权是将它握在手中,对一个人建立所有权则是给他取一个名字——就像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一样。
徐蘅没有父母,那个囚禁她的女人也没有给她取名字。她做人类时的名字是路边一个老先生取的——还照、还照……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做魔时的名字则是自己取的——“蘅”者,草木生发之意也。
可惜她才刚给少年取名“阿还”没多久,他便死了。
阿还、阿照。他们共用着一个名字,本该永不分离的。
“少君。”
擢英的声音打断徐蘅对过去的缅怀,她摁了摁太阳穴,半阖着眼皮懒懒问:“什么事值得你冒着被戡魔阵察觉的危险也要来此向我汇报?”
灰绿色小鸟从窗台蹦到木桌上,吐出一口雾气形成一个隔绝气息的结界,这才开口说道:“少君,再有几日便是南明国主的寿宴了,届时城中的仙修只多不少,我们打算何时动手?”
徐蘅昨夜喝多了酒,此刻头仍昏昏沉沉,实在难以提起精力去思考这件事,敷衍道:“区区一个人族,想什么时候杀都行。”
“不是……”擢英道,“我指的是您将仙门少主抓回回望春台魔宫这件事。”
徐蘅瞬间清醒,想了下说道:“不着急,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化神修士,强行动手并非易事。等我先骗取到他的信任,届时再动手必然会容易些。”
“哦。”擢英点头表示认同,又问,“少君抓他回去打算做什么?”
“我觉得他那双眼睛很漂亮。”她淡淡道,“这样漂亮的眼睛,自然是要留在望春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