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嘛。”陈宝仪把手机扔回小谷怀里，苦着脸往桌子上一趴，“大部分都是求凤梨酥教程的，根本没几个问地点，这算什么火。”
“万事开头难嘛，这样的浏览量已经很好了。”小谷接住手机。
突然，他灵机一动：“姐，要不我们把这个账号做成美食博主？就像我平时给你转的那种，你做点什么……超大凤梨酥、小分子料理之类的。”
“不要。”陈宝仪拒绝得很果断，“我不想做那些，我只想让客人能吃到我的饭。”
她叹了口气：“普通客人谁会为了吃超大凤梨酥那种噱头跑到山里啊。”
院子里的三人都知道，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网红旅游项目并不能长久。
“宝仪。”詹仲徽突然开口，陈宝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说，“你也算外地人吧？”
陈宝仪点点头，虽然她家离这不算远，但对于这座小山城来说，她确实是外地人。她不明白詹仲徽突然的意图，一只手撑着脑袋，凝眉望向他。
“你来这住了也有快一个半月了，喜欢这里吗？”詹仲徽继续问。
“当然啦。”陈宝仪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大咧咧地往摇椅上一躺，仰头望着头顶的树荫。
“这里吃的食材都很新鲜，空气也很好，山清水秀，大家都慢悠悠地生活，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的自在，而且你们也很好，我可喜欢这里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陈宝仪转头看向另外二人的脸，詹仲徽和小谷怔怔地看着她。
“干嘛，为什么不说话，我说得不对吗？”陈宝仪问。
“不是。”詹仲徽笑着帮她捡走耳边的落叶，“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多。”
“我知道了！”小谷突然举起右手，跳了起来，“我知道怎么宣传了！”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上团着茫茫白雾。陈宝仪骑着小谷从家里翻出来的古朴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在村口新铺没多久的水泥路上
“姐，你表情轻松点，享受大自然的感觉。”
小谷坐在詹仲徽开着的三轮车后斗，举着相机和陈宝仪在同一水平线上，一边拍摄一边指导。
“你知道这破车龙头有多歪吗，我不使点劲它自己就钻田里去了。”陈宝仪颤着牙，含糊地骂道。
她为了拍出小谷设想的原生态感，特意穿了透气的麻材质的上衣。镜头里看确实是仙气飘飘，但这春寒料峭的清晨也把她冻得手僵。
“行了，快穿衣服吧，不然感冒了。”詹仲徽递上大衣和保温杯。
陈宝仪指节冻得发红，猛灌了一口热茶，摆摆手说：“算了不能白冻，再保一条。”
拍完骑自行车的片段，小谷在詹仲徽的威逼之下和陈宝仪更换了交通工具。
“哥，我也很辛苦的好吧。”小谷嗷嗷叫，“我可是总导演。”
詹仲徽抬脚要踹，小谷猛地一蹬脚踏板，自行车歪着脑袋窜出去数米远。
詹仲徽回头，陈宝仪裹着外套自觉地坐到车上，用手捂自己的脸颊。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针织帽脱下来盖在她的脑袋上，往下扯了扯，挡住她冻白了的耳朵。
“躲我后面。”詹仲徽长腿一迈跨上车。
陈宝仪缩在他身后躲风，双手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帽子上还残留着詹仲徽的体温，她很快便热了起来，悄悄抬眼看向旁边那个宽大的背影。
詹仲徽今天穿了件冲锋衣，领口拉得高高的掩住口鼻，远处山顶慢慢洒出的阳光打在他的轮廓上。
陈宝仪坐在四面漏风的三轮车后斗里，脚边是他们昨天从山上挖下来的绿笋，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听着山间渐渐响亮的细碎鸟鸣，感觉自己浮躁的灵魂正在风中放松地奔跑。
天光大亮，他们也到达了集市上。詹仲徽载着一车春笋去找买家，而陈宝仪和小谷则推着车找凤梨摊子。
赶集有专门的时间，周边的农户们都起了个大早，穿着厚实的衣服，有的推着一板车水果支着喇叭叫卖，有的铺了个地摊放满新鲜的绿植菜瓜，还有的就像他们一样，载了一车笋啊芋头啊来卖。
小谷一把扯住四处乱窜的陈宝仪：“姐，我们不是来买凤梨的吗？”
“我知道，但是来都来了，我们还有车。”陈宝仪挣开小谷的手，拧着脖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头对一个阿姨喊道，“阿姐，这个芋头给我来一斤……”
两人在主道上走了很远，现在有大棚养殖，福建又本来就比较暖和，蔬菜水果种类多得是。她们各种水果都买了一遍，最后循着空气中清甜的香味，绕到了凤梨摊前。
卖凤梨的是个大姐，剪着干练的短发，身材结实，一有人路过就笑意盈盈地卖力吆喝。
她的凤梨很受欢迎，一大车凤梨已经空了一半，陈宝仪连忙冲上去：“姐姐，帮我们挑几个好的。”
凤梨大姐豪爽地拎出两个圆滚滚的大凤梨，咧开嘴笑，自豪的表情仿佛家长看着争气的小孩：“妹妹，这两个，姐的凤梨都是又大又甜！”
大姐说的话并不夸张，陈宝仪随手抓几个凤梨掂量了一下，每个都是实实在在的。她满意地买了五个凤梨，干脆利落地结完账。
趁着凤梨大姐心情好，小谷顺势提出她们想拍些凤梨摊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
大姐一听，立马羞红了脸，整个人像个成熟的柿子。
“哎哟！”大姐半推半就，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高兴，“俺可不会摆姿势啥的。”
“姐姐你这样就很好看！”小谷那张讨人厌的嘴，今天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讨喜。他拍完视频后，还转了好几个角度，给大姐拍了好几张照片。
取景器里的农妇昂着脸，金灿灿的凤梨围着她，明媚阳光打在黄澄澄的凤梨上，隔着屏幕似乎都能闻到甜蜜的果香。
陈宝仪和小谷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被这暖洋洋的画面点亮。
凤梨大姐一看照片就笑得不行：“哎呀，我怎么笑得这么夸张，跟捡到钱一样。”
凤梨大姐说是这么说，手上却诚实地加上了陈宝仪的联系方式，抱着相机美滋滋地看了又看，嘴上毫不吝啬夸奖：“你这娃娃年纪不大，拍照这么好看，都能去当摄影师了！”
小谷蹲在摊子旁休息，耳朵动了动，假装没听到一样看着路口，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陈宝仪看他这样，忍不住一直笑。
“我男人去城里打工啦。”摊子前人不多，凤梨大姐拉着陈宝仪一个劲地聊天。
她抱怨常年来为了生计的夫妻分离，感叹孩子挑灯夜读的辛苦，诉说暴雨来临时与天抢食的勇气，期待着明年温暖的团圆夜。庄稼人的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故事中一天天、一年年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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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詹仲徽骑着那辆吵闹的三轮车找到了正在听故事的陈宝仪和小谷。
詹仲徽看着地上的五六个袋子，自觉地往车上搬她们买的各种瓜果蔬菜，运了三四趟才装好。
“嚯。”凤梨大姐看了看勤勤恳恳搬运着凤梨的詹仲徽，又看看盯着男人走神的陈宝仪，凑到她耳朵边，并不小声地说，“小陈，你这老公有力气！”
詹仲徽擦着汗，噗嗤一声笑了。
小谷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
陈宝仪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赏他们一人一个巴掌。
小谷捂着脑袋嗷叫一声，跳起来骑上自行车自顾自先跑了，詹仲徽则装模作样地捂着手臂。
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更尴尬了。陈宝仪用眼神剐了詹仲徽一刀，强撑着跟凤梨大姐解释，脸颊像喝了八两白酒一样烧热。
大姐看着他们这“郎情妾意”的眼神交流，怎么也不听解释，反而跟她说了一些夫妻之间要好好相处珍惜对方之类的话。
陈宝仪听她越说越偏，连忙慌乱地挥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跳上车，催促詹仲徽赶紧开车。
远方小谷的身影像粒黑米一样，詹仲徽载着一车东西和一个人，自然是追不上他。她们就这样慢悠悠地往回骑着。
到了院子里，小谷已经在厨房架好机位，陈宝仪把手搓暖，进入大厨状态。
为了拍视频更有那种田园感，陈宝仪决定用上一旁的土灶。她昨天富有仪式感地敬过灶王爷，甚至还蹲在灶台前说了一堆好话。
希望灶魂大悦。
清澈的凤梨汁在铁锅中滚出雪一般的泡沫，陈宝仪撇掉浮沫，凤梨汁慢慢变成果香浓郁的糖浆。
陈宝仪把面团和凤梨馅塞进模具中，开始雕花。
她并不是第一个尝试凤梨酥雕花的厨子，但她的雕花比其他人都精巧细致。
制作凤梨酥的最后一道工序是过烤箱，面团受热会有一定程度的膨胀。
普通的厨师很难把握凤梨酥膨胀变形的程度，因此凤梨酥大多都是朴素原始的方砖形，即使有雕花也是最简单的线条。
陈宝仪第一次做凤梨酥，是十六岁。那时候她已经时不时溜进后厨，经典的姜母鸭、佛跳墙这种大菜信手拈来。
十六岁的女孩正是有许多奇思妙想的时候。那天她把剩下的面团塞进模具里，突然灵机一动，往上面雕了个三角梅，线条流畅优美，她把面团推进烤箱。
但当她自信满满打开烤箱，却傻眼了。原本娇小的三角梅图案像东非大裂谷撑开了凤梨酥的皮，像丑陋的伤疤。
她把失败的凤梨酥塞进嘴里使劲咀嚼，转头又烤了几百个。
思绪回到当下，陈宝仪平静地把雕着炮仗花的凤梨酥推进烤箱，烤箱内亮起温暖的光。
她侧耳听着面团呼吸的声音，突然想起凤梨大姐昂着脸说的：“只要用心种地，收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当时听到这句话，有些担忧。台风、暴雨、干旱、洪水……庄稼人靠天吃饭，人如何能胜天呢？
陈宝仪端出热腾腾的凤梨酥，熟悉的甜香因那几百次的重复已经刻进她的记忆中。
小谷围着出炉的凤梨酥拍了很久，终于攒足了素材，他关掉相机，急匆匆地凑上来拿走一个冒着热气的凤梨酥，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好吃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