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1880年12月6日,上午09:20。
四十分钟后进行“读者券”面签。
奈布拉把三天只读了两章的《小行星力学》放到一旁。
不急于一口气看完,面试更重要。
这书销量垫底的诀窍,从她的阅读速度可见一斑。
确认两遍申请材料无遗漏,拎着公文包离开租屋。
出门,久违地眼前一亮。
伦敦被雾气笼罩半个月,今天天空放晴了。
阳光散落,街边摊贩售的白鹅也被镀了一层金光。
奈布拉对白鹅笑了笑,无需回应,朝西北方的一公里外走去。
穿过蒙塔古街,望见大英博物馆。
博物馆正立面的巨大爱奥尼柱廊,仿佛低吟着古希腊神庙的祭语。
她向门卫表明来意,由侍者领路前去审核部。
穿过长廊,时不时遇上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
博物馆的气氛与规矩森严的神庙相去甚远,热闹得仿佛露天集市。
建筑物内一片明亮。
阳光照不到的转角区域,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更为耀眼,妄图谋求一场日不落。
奈布拉停步,仰起头。
她没看错,走廊上装了白炽灯,依稀能看到灯泡里的灯丝。
是斯旺灯吗?①
奈布拉不太确定这种碳丝白炽灯的发明与应用时间,原主记忆里也没哪里使用了电灯照明。
侍者挺直腰杆,自豪地介绍:
“这些电灯刚刚安装一个月。由斯旺先生亲自设计,让大英博物馆成为伦敦第一座安装电灯的公共建筑。”
奈布拉微笑。
你怎么定义“公共”?那种设置推荐信门槛才能入内的“公共”?
不会用这种问题为难侍者。
奈布拉笑问:“听说美国的爱迪生也搞出了电灯,不知道谁的发明更好?”
侍者语气坚决地回答:
“一定是斯旺爵士发明的灯泡更好。据说爱迪生的专利来源,与他的雇员、竞争对手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翻译一下:爱迪生把他人的发明成果占为己有。
奈布拉仍旧笑笑。
走在这栋建筑里,谈论强盗行为颇具讽刺意味。
没有多聊,越向前靠近露天花园,游客数量明显越多。
超大的方形中庭,四季常绿植物郁郁葱葱,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铁蘑菇”。
“铁蘑菇”是一座大型穹顶建筑,高三十多米,以金属为主体建材。
它就是大英图书馆。
穹顶上规律地镶嵌着一块又一块透光大玻璃,好似蘑菇菌盖上密布的斑块。
游客们不能入内读书,绕着“铁蘑菇”外围转圈拍照。
奈布拉在侍者带路下走进“铁蘑菇”。
入内,空气一下子安静。
吵闹全被隔绝在外,叫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每走一步都会听到回响。
“女士,您到了。”
侍者敲响图书馆一楼的某间办公室木门。
门上没有铭牌标识。
侍者简述情况后,室内传出一句略轻的“请进,门没锁”。
侍者帮忙推开门。
奈布拉入内,不着痕迹地扫视。
审核部是套间,办公室大门朝南开。
外间的窗户对门而开,靠窗有两张办公桌。
桌子相对放置,桌面堆满文件,两个工位上都没人。
东墙一侧摆放了超大书柜。
办公桌、座椅与书柜全部使用桃花心木木料,刻着哥特式透雕。
桌腿、椅腿与非直接落地的书柜,都以“球爪足”支撑。
这些是典型的18世纪英格兰齐本德尔式家具。
外间西侧通向内室。
不怪刚才的那句“请进”的回应较轻,它是从里间传出的。
奈布拉走进里间。
与内门相对,又见齐本德尔式超大书架。
里间的窗户也朝北开。
窗前放了一张大书桌。
案头堆着的摞摞文件,高到好像再压一根稻草就会倒下。
中年男人背靠窗户,逆光坐于书桌前。
他的头发灰白,神态古板。
眉间的褶皱堪比大陆板块碰撞形成的地震带。
男人无不严肃地说:
“蓝斯小姐,请坐。节约时间,不必寒暄,直接面试。”
奈布拉微微颔首,走向正对男人摆放的椅子。
抬步之际,她留意房间南侧的柜橱。
那又是一件齐本德尔式家具,柜子上放了一口座钟。
座钟指向09:56。
没用名贵木材做钟壳,以透明玻璃为罩,直接套在金属机芯外。
视线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高精密度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械。
这是「骨架钟」。
起源于英国,被誉为钟表中“裸..体”的艺术。
在伦敦万国博览会上出名后,成为近二三十年的时尚单品。
一口时尚座钟,摆在清一色古典华丽的齐本德尔式里,怎么看都突兀。
再看书柜略有灰尘,座钟却一尘不染。
骨架钟与办公桌面对面。
古板的中年审核官抬头就能瞧见这个显眼的矛盾点,他又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奈布拉不动声色地观察,脑中闪过一个推测。
她不急不缓地落座,双手自然地置于腿上。
面前文件堆得太高了,勾得人想要施加一个外力,让纸张崩落。
纸张四散的瞬间很美。
美则美矣,可惜不能付诸行动。
奈布拉目不斜视,递出审核材料,“上午好。”
“我是汤姆·克拉克。”
汤姆接过材料,看也不看放到一旁。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砸出尖锐的问题:
“说实话,摄影师要提升技能应该多拍照,而不是埋头纸堆中。”
汤姆问:“皇家摄影协会的讲座与藏书,难道还不够为您提供足够的照相理论支持?
现在您来大英图书馆,自认为还能学习哪方面的知识?”
奈布拉有备而来。
听到面试官这样问,更确认了大英图书馆现在的属性。
这里反对消遣休闲阅读,而固守着严肃研究。
“皮埃尔·让森。”
奈布拉不慌不忙地报出一个法国人的姓名。
原主记忆里有关皮埃尔的印象不多,只留报纸上一段六年前的旧闻。
「1874年,皮埃尔·让森在东瀛拍摄了一组“金星凌日”,全球首次运用了机械自动化的连续摄影技术。」
对此,原主兴趣缺缺。
她更倾向于让人类掌握相机快门,而不是让机械自动化记录。
奈布拉不在乎艺术性,关注重点在拍摄内容“金星凌日”上。
这是天体摄影史上一次重大进步。
人类无法用肉眼记录快速移动天体。人眼做不到的事,借助摄影器械办成了。
很奇妙,皮埃尔·让森让天文学与摄影学有了交集。
她报出这位的姓名,也不多做解释说明,反手把问题丢给面签官。
“您对皮埃尔·让森的事迹一定不会陌生,您说我能不能向他学习?”
奈布拉语气谦逊,却又掷地有声。
摄影师能在图书馆深造什么专业知识,通过一个法国人的姓名就让答案显而易见。
汤姆:?
汤姆:!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时间,竟然产生了身份调换的错觉。究竟谁是审核官,谁又是面试者?
如果不了解皮埃尔·让森,岂不是连题面是什么都傻傻不清楚!
办公室内,空气蓦地安静,针落可闻。
皮埃尔·让森是谁?
奈布拉上辈子就了解他。
皮埃尔自研的旋转摄影器,拍摄了金星凌日,后来成了电影拍摄机的雏形。
这个发明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他的主业是研究天文学。
皮埃尔有两大天文学功绩。
他发明了在非日食期间观测日冕的方法。
长久以来人们因为无法直视太阳强光,只能在日食期间进行观测。
这种束缚被皮埃尔发明的“太阳摄谱仪”打破了。
另有一件载入科学史的发现。
1868年8月,皮埃尔在印度观测日全食,在光谱上发现一条神秘的黄色谱线。
这条线无法用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元素解释。
经过再三观测,确定不是仪器问题,推测它源自某种太阳上的新元素。
皮埃尔把新元素猜想通过信件寄回法国。
历时两个月,十月信件抵达巴黎,却遭到法国学界的一片嘲笑。
地球上没找到的元素,居然在太阳光谱里先找到,谁信?
好巧不巧,“英法友谊世代长存”的魔咒发力。
正当皮埃尔被法国人质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天文学家约瑟夫·洛克耶在伦敦分析太阳光谱,也发现了那条神秘黄线。
在光谱上,黄线位置与钠元素谱线D1、D2线相近,所以把它命名为D3线。
同一年里,皮埃尔与洛克耶各自独立观测研究,恰逢其会地相互印证了猜想。
太阳上存在一种新元素的推论出炉。
把新元素命名为“氦(Helium)”。
因为它是来自太阳光的发现,取名源自希腊神话的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
奈布拉这三天没有闲着。
除了翻几页很有意思的《小行星力学》,更多时间用来推测面签出题范围。
昨天读完全本《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确认今生前世的氦元素发现过程一致。
她推测了面签的问题范围,把“皮埃尔·让森”列入答题方向之一。
当下,办公室很安静。
在奈布拉的反问后,似乎只能听到钟表秒针的跳动声。
汤姆板着脸,一言不发。
被面试者反问,但没能立刻去想问题里的皮埃尔。
汤姆下意识想起另一个男人。
大英图书馆在1857年对外开放,审核部随即成立。
同年,汤姆入职。工作至今二十三年,是第二次碰上反问面签官的家伙。
上次遇到,他还很年轻。入职的第三年,是初级职员。
詹姆斯·莫里亚蒂拿着某校数学系主任的推荐信前来面签。
反问:“呵!这种简单的问题早有答案,还值得你问?难道你没有读过《小行星力学》?”
二十年过去,汤姆记忆犹新。
那个男人反问时的傲慢与嘲讽,像是在说这都不懂做什么审核员。
当年,汤姆强笑着揭过。
自己没看过《小行星力学》,却知道莫里亚蒂在大学毕业前以一篇二项式理论震惊学界。
如果卡了数学界冉冉升起新星的读者券,必会遭遇一顿掰扯不清。
“哈。”
汤姆突然轻笑。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二十年了,没想到有第二个反问者出现。
在遭遇莫里亚蒂之后,自己明明不感兴趣还是咬牙读了一些数学与天文学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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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然知道隔壁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的贡献——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汤姆想起往事,目光复杂。
奈布拉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
她的反问触发了一个旧事开关,让汤姆情绪突变。
往事对审核官来说并不愉快,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反问令他难堪。
有意思!
奈布拉跃跃欲试,背脊挺得更直。
转念间,她已有数种策略,只缺汤姆进一步诘问。
汤姆却一改之前严厉,平静地说:
“您问得好,您可以学习皮埃尔·让森,因为光学与天文学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但愿您能在图书馆成功学习相关知识。”
“谢谢。”
奈布拉默念‘然后呢?’
然后,汤姆居然不再说话,打开手边的文件袋。
快速扫视奈布拉带来的原件材料,诸如地契、房产证、银行存单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卡纸,“唰唰”写了几笔,再加盖了一枚印章。
“好了,这是你的读者券。半年有效,到期续签。”
汤姆把读者券放到文件袋上,又取来一份「阅览室读者须知」一并递出。
“谢谢。”
奈布拉微笑接过。
瞧着墨水味未散的读者券,冒出一股滑稽感,这就好了?!
过签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从骨架钟的存在,她预估出汤姆的求真性情,对症下药,有意反问。
面试官产生情绪波动后,居然不问别的了?
奈布拉断定确定汤姆的不问,是因为他进行了一番自我心灵审问。
汤姆:“你把票证收好。补办很贵,三英镑一次。”
这次,他的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笑意。
时隔二十年,在审核时再次被面试者反问,难道他会迁怒吗?
不,他不会,否则也不会购入骨架钟。
每天正对骨架钟,提醒他别成为曾经最厌恶的人。
骨架钟让人无须在意外壳的精美华贵,只有精密机芯才是制作一口好钟的关键。
同理,审核时不该问来者的身份,只问求知的心诚不诚。
一般情况下,淑女不该对审核官反问。
汤姆却被奈布拉的勇气感染,肯定了对方对知识虔诚的向往之心。
汤姆自认做到了,此时此刻绝不是彼时彼刻。
他又变得面无表情,严肃地送客:“您可以去图书馆畅读了,祝阅读愉快。”
这话听不出一丝愉快。
奈布拉把读者券放到预先准备的卡套里收好,起身道别:“也祝您生活愉快。”
前两天,她为这场面签做足准备。
不说其他类别的考题,单就“皮埃尔·让森”还能衍生出不少问答。
比如细说氦元素。
距离皮埃尔在太阳光谱里发现氦气,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科学家们仍未能在地球上发现氦元素存在的实质证据。
如果依照前世轨迹,还有好些年才能寻踪成功,直到1895年才在钇铀矿发现氦气。
氦元素因其惰性,至今没在地球上被人发现。
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又凭什么能叫她迅速入手呢?
过签秘籍总不能是“我用一个人名反问了审核官”吧?
奈布拉懂得一个道理。
对方不问,有时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汤姆瞧着奈布拉准备离开。
他又动了动嘴唇,下意识想问‘你看过《小行星力学》吗?’
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那本纯理论书籍让他脑壳发疼。
没上过大学的年轻姑娘又怎么会感兴趣,不用多此一问。
也不用问地球上会不会有氦元素。
女性摄影师能把照相机与冲印术摆弄清楚就不容易了,不可能再精通化学。
难道要人推测在地球哪里能发现氦元素?
蓝斯小姐能知道正确答案,那才是活见鬼了。
汤姆紧紧蹙眉,为自己想了有的没的而懊恼。
蓝斯小姐绝对不会读过《小行星力学》,更不可能了解更多氦元素的事。
奈布拉离开前,好似寒暄地又问一句:
“这口骨架钟颇具科学理性的美感,是您亲自选购的?”
汤姆点头。
奈布拉:“方便透露您是在哪家钟表店买的吗?我也想去瞧瞧。”
汤姆:“蓓尔美尔街,彼得家的「时间流动钟表店」。”
“好的。”
奈布拉微笑道别,“再见。”
没打算买钟,她就是验证猜测。
骨架钟,唯一与办公室整体风格不和谐的存在,是审核官汤姆的私人物品。
它是自我警示,也是自我告诫。
奈布拉捕捉到这口钟在汤姆心中的重要地位,当即采用反问的方式体现求学决心。
这种面试策略的效果奇佳,只是仍然有点可惜。
“铛、铛、铛……”
上午10:00,骨架钟敲响整整十下。
本次面试只用了短短四分钟,钟声余音在办公室久久徘徊不散。
可惜,钟只是钟。
再具有意义,仍有它打不破的偏见。
奈布拉好奇是谁曾经给面试官汤姆留下心理阴影?
说来荒诞,今天她或多或少沾了那人的光。
那人还会来大英图书馆吗?
好奇归好奇,目前不是研究八卦的好时候。
奈布拉一边走向“铁蘑菇”的读者通道入口,一边翻阅读者须知。
让她瞧瞧19世纪的大英图书馆是否存在“规则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