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非典型小说家》
1. Chapter1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黑格尔』
Chapter1
1880年12月3日。
伦敦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惰,直到上午八九点才冒头。
阳光不强烈,又是一日雾锁伦敦。
雾非黑非白,深深浅浅的紫红色氤氲天际,瑰丽到近乎妖异。
“卖报!卖报!贝克街地铁站炸弹案的真凶昨晚被抓啦!”
报童的叫卖声在街头响起。
稚嫩童音刺不透冬日阴冷,倒也揭开新一天的生活序幕。
奈布拉习惯性早起,坐在二楼租屋的窗边。
借一缕晨光,听着沿街的报童叫卖声,继续翻阅报纸。
四十分钟前,她吃完向房东太太定制的微糖早餐。
厚厚的一沓报刊随早餐送来,堆得比咖啡杯还要高。
今日头条全给到一周前发生的特大案件。
1880年11月26日,上午九点,伦敦大都会地铁贝克街站遭遇炸弹袭击。
奈布拉一字不落地读着相关报道。
与这次炸弹袭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联。
一周前,穿越时空,借尸还魂。
原主死在被炸车厢附近。
她正走进站台,车厢突发爆炸。后脑勺剧痛,瞬间身亡。
尸体能重新活过来吗?
奈布拉以前会坚定地说不。
不认为Orch-OR理论与虫洞效应猜想能叠加发生,但亲身经历打破了不可能。
她的意识本该在21世纪的车祸中湮灭,却又在19世纪的地铁被炸现场苏醒。
接受原主记忆,如同飞速观看超长纪录片。
与原主一样,都有一双绿眼睛。
奈布拉·蓝斯时年22岁,英伦乡绅家庭的独生女。
原主父亲乔治喜欢读书,是眼光独到的猎书人。
从街头巷尾发掘不被人重视的旧书,低买高卖赚取差价。类似古董商,一单暴利。
买卖途中,认识了也喜欢阅读的原主母亲。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来自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上有一位哥哥斯塔夫·霍尔。
斯塔夫·霍尔把握住了近三十年来兴起的钢铁行业,凭此发家。
原主父母相爱后步入婚姻。
伊丽莎白的嫁妆包括一套位于伦敦舰队街的大房子。
舰队街,英国各大报刊的聚集地,地理位置利于书店经营。①
婚后,夫妇俩对大房子稍作改建。
商住两用,一楼做书店,二、三楼自住。
「星辰书店」主营古籍,也销售各类杂志。
二十多年的经营,在伦敦藏书界有了一席之地。
奈布拉概括这一家三口后来的遭遇——倒霉。
原主一袭黑裙,正在服丧。
去年圣诞节前夕,她的父母葬身火海。
1879年12月22日,舰队街发生特大火灾。
三家出版社与原主家的书店被焚毁,造成四人死亡,一人重伤。
灾情发生时,圣诞将至。
高空无云,天狼星闪亮。地面薄雾,路上冷清。
等路人报警,消防队赶来时火势已经非常凶猛。
根据苏格兰场与三家保险公司的联合深入调查,火情源头是出版社值班醉汉的一颗烟头。
当夜,书店只剩老蓝斯夫妇两人,伙计已经放假。
壁炉烧炭产生的一氧化碳没能及时排出,让夫妇俩陷入昏迷。
隔壁出版社突发火情,明火窜入书店,引起小规模爆炸,让老蓝斯夫妇当场死亡。
当时,原主刚刚结束工作,从法国赶回家过节。
她是一位摄影师。
四年前从寄宿女校毕业,立志从事摄影业。
照相机刚被发明出来四十年,摄影师难做,女摄影师更难做。
摄影器材又笨重又昂贵,拍摄与冲印的技术门槛极高。
原主父母没有劝退女儿,反而尽力支持。通过藏书圈,寻找合适的老师。
原主成功拜师,学习实践了三年。在一年前出师,开始独立承接商单。
第一次出国工作,回家时迎接她的却是双亲的尸骸与被烧毁的家。
霉运没有终结。
原主也没能逃过死亡,死于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
奈布拉仔细观察了让原主后脑勺开瓢的致命物体。
它是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来自被炸裂的地铁车厢门。
车门炸裂,碎片高速射出,瞬间击碎枕骨区域,颅内重伤让人当场去世。
只要稍稍偏一点,换个部位受伤,活命的可能性就大了。
从原主死亡到自己复活,前后不出五分钟。
奈布拉发现后脑的致命伤离奇愈合。
没有直面爆炸冲击的不适,反而体力充沛,一拳能打十个。
仿佛被施加了某种枯木逢春的魔法。
就连手背上因冲洗胶卷而残留的疤痕也消失了,皮肤变得白皙光滑。
唯有沾血的金属碎片与头发上残留的血迹,证明这具身体死过一次。
这是什么科学原理?
奈布拉无法回答。
某种程度上,她认同了多年的物理学有一块不存在了。
“叩,叩。”
二楼租屋的房门被敲响。
房东太太:“蓝斯小姐,温水准备好了,现在用吗?”
“铛!”
座钟指向09:30。
窗户边,飘来一丝马粪味。
奈布拉正好读完所有报纸,“瓦特太太,请进。”
瓦特太太提着彩绘陶瓷水壶进门,把它放到靠门的矮柜上。
环视一圈,眼尾的褶子舒展开来。很好!这是二楼租屋保持整洁的第六天。
蓝斯小姐租房小半年,屋内总是乱糟糟的,报纸、文件、墨水、照片等等堆得到处都是。
还不让帮忙整理,说是摆放整齐就找不到想要的物品。
瓦特太太只能忍耐。
丈夫与儿子都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上班,而自家租客偏偏是霍尔先生的侄女。
这年头,伦敦房东兼职厨师、仆人与门房很常见。
瓦特太太把服务费算入租金内,但仍旧希望房子能够保持整洁。
上帝终于听到了她的祈祷。
一周前有了变化,蓝斯小姐把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瓦特太太说,“圣诞月到了,吹得人脸疼的大风也停了。”
天气好?
奈布拉看着站在门口的瓦特太太,是距离窗户太远,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吗?
窗外,一片绛紫色雾气。
不是诗意的写照,而是伦敦承受重度工业污染的佐证。
哪有天气变好,只有人的心情变好。
奈布拉保持沉默,没有戳穿房东太太的唯心认知。
瓦特太太扫见桌上的报纸。
《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于昨日告破》
「据经苏格兰场查实,三名凶手均来自“芬尼亚兄弟会”。
以制造暴乱恐慌为手段,妄图推翻维多利亚女王对爱尔兰的统治……」
瓦特太太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赞美上帝!短短一周,炸弹案的真凶就被抓住了,苏格兰场真的有些本事。这下伦敦安全了。”
奈布拉微笑。
她无法具体阐述上辈子芬尼亚兄弟会的演变,但知道类似袭击还会发生。
从1845年到1850年,爱尔兰长达五年土豆欠收。
大英政府推波助澜,不做人地催生出爱尔兰大/饥/荒惨剧。
部分爱尔兰人流亡到美国,开始异常激进地反抗,比如建立“芬尼亚兄弟会”。
在爱尔兰没有独立之前,芬尼亚兄弟会或相关组织不会停止袭击大不列颠及其属地。
这次地铁爆炸案不是结束的结束,只是开始的开始。
话说回来,依照上辈子的历史轨迹,芬尼亚兄弟会成功炸断伦敦地铁不在1880年。
大概是三四年后,而被攻击的车站也不是贝克街站。②
这个世界,苏格兰场仅用七天就抓住投弹者。
结合如今的科技手段,破案效率比两百年后还要快,快到超出她的预料。
报纸上没写破案警探的具体姓名,以L探长与G探长代称。
奈布拉意识到时空差异。
整理了租屋物品,再结合原主记忆,暂未发现其他重大历史事件变动。
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观察。
瓦特太太不操心地铁会不会再炸,毫不掩饰讨厌在地下穿行的滋味。
她撇撇嘴,“我看还是别坐地铁,坐马车更好。每次坐地铁,衣服都会被蒸汽烟雾熏。在伦敦生活,洗衣服很不方便。”
奈布拉微微颔首。
坐马车要忍受街头挥之不去的马粪味,但比去地下蒸汽巨兽的肚子里溜一圈舒服。
瓦特太太眼看被认同,话更多了。
“圣诞节快来了,冬天总会过去,您也把那些悲伤留在过去吧。”
蓝斯小姐为期一年的服丧期即将结束。该换下黑裙,也换下一身忧闷。
瓦特太太劝说: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新的一年好运必会找上您。应该置办一些漂亮的新衣服迎接圣诞到来。”
奈布拉保持微笑。
这种劝慰对原主来说完全不成立。
报纸给出了本次凶案的伤员统计:
「截至昨日,全面调查贝克街车站,本次袭击无人死亡。27名伤患均已送医,得到有效医治」。
没人知道发生过一次借尸还魂。
有的死亡成为历史的绝密,甚至不能被记录在案。
窗户边。
奈布拉指尖轻叩桌面。
语气温和,只给简短回应:“谢谢关心。”
瓦特太太扬起眉梢,终于与蓝斯小姐融洽地聊天了!
前五个月,没能和蓝斯小姐舒服地说上几句话。
蓝斯小姐一直被阴郁笼罩,摆明了非必要不和谁多说一句。
现在变了。
蓝斯小姐不再阴郁,越看越昳丽动人。
瓦特太太猜测原因。十天前蓝斯小姐回到伦敦,结束了在意大利的摄影工作。
果然,意大利有点东西!
怪不得几百年来贵族们的壮游目的地都会选择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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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能净化人的心灵。
瓦特太太来了聊天的兴致,问也不问就往里走。
直到距离书桌仅剩一米,才堪堪停下脚步。
就见蓝斯小姐侧坐在窗边,身后翻涌着时浓时淡的紫红雾气。
光影朦胧中,她的脸庞如画。
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让人手痒,忍不住想试试摸起来是否如想象中丝滑。
尤其是那双绿色眼眸,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沉醉其中。
“您不如买几条绿裙子。”
瓦特太太脱口而出,“绿色与您的眼睛相配。等到来年社交季,您会比春光更明媚,备受绅士们的青睐。”
那就能找到优秀的结婚对象,不用再辛苦奔波。
不必为蓝斯小姐能不能进入高档社交舞会发愁,反正她有霍尔舅舅这门亲戚。
瓦特太太不懂蓝斯小姐为什么在外租房。
霍尔别墅在伦敦颇有名气,据说一年四季鲜花常开,还能不让关系不错的亲戚暂住?
想不通就跳过。
瓦特太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奈布拉:……
原主家没买过绿裙子,因为这些年报纸上反复警示。
某些绿色染料含有砷化物,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砒.霜中毒。
对此,不信的人总能找出一百种借口。
奈布拉懒得多费口舌,不论是绿裙子的风险或舞会的作用。
“谢谢。请根据我写的新菜谱调整餐食。”
奈布拉直接切换话题,不紧不慢地走到房东太太身前,把新菜谱稳稳地压入她的掌心,“有劳。”
“啊?”
瓦特太太手心一沉,忙不迭地接下几张轻飘飘的纸。
抬起头,一不小心近距离望入对面的那双绿眼睛。
奈布拉的眼神非常平静,静到让人瞬时堕入深秋寂夜。
夜空沉黑,唯有幽绿星辰闪耀。宇宙为之屏住呼吸,静默悬停。
不可追逐,会被吞噬!
瓦特太太不知怎么冒出这种联想。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倒退两步。
诺诺应声,“哦,哦,烧新菜谱。”
说完攥紧一沓纸匆匆离开,都忘了关门。
直到下楼,才松一口气。
瓦特太太小声嘀咕: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紧张?什么烧新菜谱,这嘴瓢的,是按照新菜谱烧菜才对。
哎!租客的变化也不总是让房东省心,要和女仆一起学新菜了。”
二楼租屋又清静了。
奈布拉轻轻关上房门。
在门边矮柜旁,用水仔细地洗净双手。
走入内间卧室,从床头柜拿出白色布料、系带、针线与剪刀。趁着白天的光照,把一桩小事做完。
1880年的伦敦街头,店铺林立。
大到百货公司,小到街边地摊,商品繁多。
含有剧毒的老鼠药好买,但某件日常必备品仍需家庭自制。
内裤,商铺不卖这种私密物品。
大不列颠的女性几乎都会缝纫,是从小必学的技能。不做衣服,也要自制内裤。
维多利亚女王也要亲自动手吗?
奈布拉不了解,只能确定在王宫找一位手艺精巧的裁缝不难。
理论上,硬让房东太太代劳缝制也不是不行,可这种小事学也无妨。
依照原主的记忆仿制,在报废一块布料后,勉强制作完成。
最后收针。
一不熟练,针深深地扎入手指。
食指指尖冒出血珠,血腥味钻入鼻尖。
痛,十指连心的痛。
奈布拉浅浅笑了起来。
血可以很美。
拔.出针,将血珠按在洁白手帕上,印出米粒大小的红色实心圆。
又用力挤了挤指尖,将残血绕红点画一个正圆,如同霍格天体。
这种距地六亿光年外的环状星系,结构完美到仿佛由不可名状之力用圆规在宇宙中绘制而出。
星核由老年恒星构成,环绕它的星环却是年轻恒星群。
核与环之间一无所有。
仅剩黑暗,暗好似吞噬一切,暗到就连霍格天体的成因依旧是谜。
宇宙从不缺少谜题。
一如星辰的诞生与消亡,再如人类的意识存在与湮灭。
奈布拉很快回神,不再怀念星辰之美。
收针打结,剪断多余的线头。
一条针脚普普通通,但胜在实用的内裤做好了。
比起破解遥远的谜团,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有原主的记忆,不等于习得技能。
学做针线活还能勉强及格,练习摄影术就是照猫画虎。
奈布拉参考标准步骤试拍出的照片不能说丑,就是非常普通。
原主的照片像站在地球赏月,从月圆月缺吟诵着或浪漫或深邃的诗歌。
再看自己的照片,好似直接踏足月球表面,满目是被太阳风侵蚀的灰褐色死寂岩石。
奈布拉面对一如既往没有长进的拍照技术,承认有的事需要天赋。
她不具备艺术天赋,也没有炽热的喜爱,无法继续以摄影为职业。
接下来,要怎么赚钱?
2. Chapter2
Chapter2
生活离不开钱。
盘点原主的财务状况。
先算遗产。
二十五年前,原主父亲乔治赶上了英美兴起藏书热潮。
以独到的猎书眼光,累积了大笔财富。
被他津津乐道的暴利交易之一,是首战得胜,用16先令购入的《鲁滨逊漂流记》,后以50英镑卖出,一单就翻了六十多倍。①
猎书起家后,乔治用大笔钱购置了英格兰东部的土地,过上了有地就能收租的舒适生活。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娘家从事钢铁产业,让她关注起铁路发展。
从美国南北战争后,铁路股一路上涨。
英国投资者跨洋涌入华尔街,持有了纽交所近三成的铁路股,似乎傻子也能在铁路股里赚钱。
伊丽莎白投入三千英镑本金。在高位点,曾经赚到几十倍的暴利。
七年前,一夕巨变。
1873年铁路泡沫引爆全球经济危机。
华尔街崩盘,纽交所史上第一次被迫关闭十天。
英国农业也被拖下水,耕地跳水式贬值。
「土地=财富」的神话从此破灭,大贵族们也纷纷割肉式抛售。
乔治亏本出售土地,只留少许地产作为在乡间的最后退路。
扣税后,每年只能收入一百英镑的地租。
伊丽莎白在股市里也损失惨重,仅仅保住了最初的本金。
所幸婚后夫妻俩经济来源并不单一,认真经营书店,没有仅仅依赖地租与股票。
双双投资失败后,意识到赚不到非专业领域之外的钱。不如收藏一些古书保值,原本就是夫妻俩的爱好。
另外,花三千英镑为女儿购置了一款特别债券。
这类债券俗称“新娘年金”,在1870年后推出。
女方在婚前购入大额债券,从合约时间起,每年领取分红年金,婚后丈夫无权动用。
等到原主25岁,不论结婚与否,直至死亡,每年都能领到90英镑的年金分红。
有一点要注意,本金不还给买家。
奈布拉有点意外“不还本”债券的存在,但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接受良好。
问了房东太太的看法。
瓦特太太习以为常,恨不得也能投一笔,可惜凑不齐最低投资额度。
形成这种观念,源于英国从十八世纪中叶就开始发行统一公债,一百多年一直稳定兑付。
眼下给出3%的年利润说多不多,至少能给生活一份保障。
理论上,每年100英镑的地租收益,加上每年90英镑的年金分红,能让人在伦敦吃喝不愁。
然而,转折词来了。
这具身体还有三年才满25岁,年金分红仍是未来式,地租收益也最好不动。
起因是另一份遗产,舰队街被烧毁的书店是暗坑。
现在,伦敦房产税依照房屋租赁价值的高低决定。
政府专员不定期估价,房主每年都需缴纳房产税。
房主不想多交钱,收税官不想少收钱。两项对抗中,房主必须维护房屋价值的契约出现。
根据合同,蓝斯家的书店被烧了,但每年仍要缴纳房产税。
不只缴税,三年内还必须依照标准重建房屋,否则面临高额罚款。
重建费预计五百英镑。
如果不想掏钱,只能变卖房产,而被烧毁的屋子不值钱。
原主没想过卖房子,试图复原曾经的家,可一时半刻又凑不出五百英镑。
其实,乔治与伊丽莎白为书店投过保险。
投保时与理赔时,保险公司却往往有两副面孔。
书店保险也不覆盖邻居的民事索赔。
由于烧炭不通风,书店在遇到明火后发生爆炸。
不仅让大部分值钱的藏书炸毁,也让火灾波及更广。
附近遭殃的房主们发起民事诉讼。
控告制造火源的出版社,也把加重灾情的书店给捎上。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原主还要面对书店的货商催款与赔偿买家。
部分书刊先进货后付款,能卖的货烧没了,进货费仍要打给卖家。
另有一些买家提前支付定金,但因火灾而残破的书籍货不对板,无法再如期完成交易。
火灾让原主痛失双亲,还要面对一大堆应接不暇的难题。
丧事、官司、与保险公司扯皮、买卖债务等等,一股脑地压了过来。
奈布拉从记忆中确认了原主对霍尔舅舅的由衷感激。
幸亏有钢铁业大亨霍尔舅舅出力周旋,才令她能得到喘息,在灾后半年里处理了大部分麻烦。
最终,用保险金、书店折损资产与银行存款,抵扣了官司赔偿与买卖债务。
剩下的钱为父母置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后,仍有一笔资金缺口,就是重建书店费用。
五百英镑的重建费说多,对霍尔舅舅来说只是一块奢侈品手表。
原主不开口借钱,与不去霍尔家借住的原因一样,双方有理念冲突。
最后,霍尔舅舅妥协了。
只提出一个要求,侄女租什么房子必须由他把关。
原主领了舅舅的情,租住在瓦特家。
租房的难处只有租过的人懂,瓦特家是少有的合适选择。
所在区域治安良好,提供位于二楼的一室一厅的租屋,带独立浴室。
一家三口,房东太太留守伦敦,房东与儿子都在英格兰中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工作。
公司提供职工宿舍。每周日放假,瓦特太太北上与丈夫、儿子团聚。
如今,奈布拉接手这一切,明白租借在瓦特家不是长久之计。
等到瓦特父子回伦敦工作,原本出租的房间就要收回己用。
暂时不搬,只因缺钱。
年底了,银行存款添加100英镑,是今年的地租收益。
这笔钱能不动就不动。计划再攒两年,把三百英镑的地租一起投到重建舰队街书店上,仍有两百英镑的缺口。
选择重建,一方面是为原主了却遗愿,另一方面也是长远投资。
舰队街的优越地理位置适合商业出租,前期投入五百英镑,只要三四年就能回本。
除了银行存款,钱包里还有95英镑又12先令,是原主今年的工资结余。
原主八月处理完火灾遗留问题,开始接高薪摄影的商单。
陪同权贵家庭出游,全程包食宿,为对方做旅行跟拍照相。共接四单,薪资合计130英镑。
扣除房租与花销,结余九十多英镑。
九十多英镑并不是小数目,白厅初级公务员一年到头就赚这些。
奈布拉:真不是她矫情,钱还是不够用!
不谈远的,接下来一个月有一笔大额开销。
圣诞节来了,礼物不能停。
想在维多利亚时代生活,必须维持一定的人情往来。
除了霍尔舅舅家,需给英国皇家摄影协会的前辈与同好送礼。
大客户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摄影师想要接单,或通过熟人介绍,或通过照相馆,还有一个更大的平台——英国皇家摄影协会。
这是世上第一家专业摄影机构组织。②
今年是成立的第二十七年,被视作全球画意摄影的中心。
现在,谁不是英国皇家摄影协会的会士,都不敢自称专业摄影师。
入会有门槛,缴费是基础。
钱,不是谁都有资格交。
先要一位现任会士做推荐人,再提交独立摄影作品,通过评审后才能成为初级会士。
以此类推,通过多轮考核,晋级中级、高级会士。
原主去年通过考核,成为初级会士。
以级别,她每年要缴纳20英镑的会费,抵得上伦敦女佣的年薪。
“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
这话换个时空也成立。
好在原主的接单已经全部完成,不用担忧自己的拍照技术砸了招牌,也不必额外支付违约金。
奈布拉不再从事摄影业,但依旧准备支付明年的会费。
维持皇家摄影协会的门路,以备不时之需。不用等将来,前几天已经派上用处。
在霍尔家、摄影协会之外,舰队街书店的关系网也不能断,要给老主顾与出版商寄礼物。
末了,她又加了一笔「3先令:第四类圣诞礼物」。
包括给房东家的小礼品,以及寄给原主的一位朋友。
原主从寄宿女校毕业四年,与读书时的同学几乎不再往来,仅与一人每年保持几次信件联络。
玛丽·摩斯坦,比原主小一岁,两人同年毕业。
奈布拉根据记忆勾勒出玛丽的形象,一位坚韧善良的女性。
顺手原主这位友人捎去一件圣诞礼物,耽误不了几分钟。
粗略合计,圣诞礼物支出约15英镑。
双旦过后,迎来一波缴费高峰。
皇家摄影协会会费、舰队街的房产税与瓦特太太房租,总计35英镑。
合计待支出金额50英镑,让钱包缩水一半。
这种时候不考虑买新衣服。
一年守丧期即将结束,除服需要换下一身黑,那就走一趟英格兰东部的乡间别墅。
原主两年前买的衣服,有些仅穿过一两次。
维多利亚时代的衣着风潮变化很快。好在别墅存放的衣物款式仍未退流行,尺寸也合适。
把存款与支出算明白,接下去明确怎么搞钱。
奈布拉没想重操旧业,研究天体物理赚钱。
经历穿越时空与借尸还魂,对从前秉信的某些理论有了怀疑。
前行的方向不坚定,又如何抵达彼岸,不如先停下来歇一歇。
这年头,英国可供女性选择的高薪工作不多。
好消息是与十年前相比呈增长趋势,更多职业女性出现。
高级打字员、医护、计算员与制图员等等,年收入约60~100英镑。
固定工资却无法让她在两年内凑齐重建舰队街房子的花费。
别想通过升职加薪解决问题。
女职员不只有晋升天花板,与男员工对比,更是同工不同酬。
尚有一条出路,被焚烧的书店给出提示。
十九年前,1861年废除“知识税”。
没有沉重的印花税束缚,越来越多的人能买到低价报纸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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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1870年初等教育法强制孩子们入学读书,让更多人渐渐具备了阅读能力。
铁路与电报的快速发展更缩短了空间距离,信息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
英国迎来出版业的黄金时代,大众阅读大势已至。
提笔写点什么成为一种谋生手段。稿费无上限,赚多少取决于读者买不买单。
奈布拉想试一试投稿,上升空间更大。
也许舰队街书店以往的人脉能提供帮助。
也许要面对人走茶凉,但比一头栽进陌生行业,眼前一抹黑要好。
提笔前,调研市场。
没有计算机互联网技术,查资料主要依靠翻阅报刊书籍。
伦敦有不少私人经营的付费租书店。
要论哪里的书目最全,毫无疑问当属大英图书馆。
明明租屋距离大英图书馆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原主的记忆里,她从没去过。
为什么?
奈布拉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冒出这个疑问。
是原主专注提升摄影技术,对别的领域涉足不多,没有大量阅读的需求吗?
打听了一番,得知现在大英图书馆读书免费,但有一定的准入要求。
它还不是一个独立机构,准确的名称是「大英博物馆阅览室」。
顾名思义,图书馆位于大英博物馆内,入内需要“读者票”。
办/证与看书都免费,但有一套审核机制。
第一步,找人写推荐信。
再提交书面申请,等待身份背景核查。
得到面试通知后,面签过关才能得到阅读准入许可。
大英图书馆号称对公众开放,也不说推荐信必须出自哪几类人之手才有效。
奈布拉仅从一个细节入手,窥见了无形的读者筛选标准。
博物馆入口处张贴了衣着要求。
入馆需要衣着得体。
比如衣服不能有明显污渍异味,又如衣衫邋遢者可不得入内。
这些规则看着非常合理,无形中却把大批初级职员与工人拒之门外。
房东太太之前说过洗衣服很麻烦,不只是抱怨,更是客观事实。
1880年没有洗衣机、烘干机。
生活在马粪遍地、烟雾肆虐的伦敦,要保持衣服整洁无异味,要不衣柜满满,要不时常洗衣。
或出钱,雇佣仆从或送去洗衣店。或出力,在忙碌一天后继续与脏衣服搏斗。
一个人能够长期保持衣着得体,意味着拥有高薪工作,或自身家境不错。
奈布拉秉持实践验证,等到图书馆闭馆去大英博物馆所在路口围观。
晚上七点,陆续走出一两百人,男多女少,全都衣着体面。
与其说大英图书馆面向社会大众,不如说更欢迎有一定资产的研究者。
“读者券”不是简单的阅览凭证,而是一种学术资质的无形证明。③
计划写稿赚钱,更有必要获得一张“读者券”了。
说办就办。
奈布拉在穿越来的第二天前往皇家摄影协会,拜访原主脸熟的协会副理事。
一些不可言说的规则不会因为时间倒退两百年就改变。
推荐信不会决定一切,但知名人士的引荐能作为响亮的敲门砖。
奈布拉表达了自己对进入大英图书馆的渴望,希望在摄影艺术上精益求精,请副理事写一封推荐信。
一年20英镑的摄影协会会费不白交,去年的圣诞礼物也多少拉近了关系。
外加一些投人所好。
奈布拉分享了意大利美食秘方,供心宽体胖的副理事品鉴。
副理事对食谱称赞不已,当场写了推荐信。
奈布拉不耽搁,推荐信到手,立刻写好申请材料。
不走邮政投递,亲手把申报材料送到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转入申请处。
不必等将来,这段经历证明了皇家摄影协会的门路派上用处,有必要继续缴纳会费。
*
*
“叩叩——”
瓦特太太敲响房门,“蓝斯小姐,有你的信。”
“谢谢。”
奈布拉接过,寄信人落款处的「大英博物馆阅览室·审核部」的字样清晰可见。
读信,概括为两句话:
经查实,你的申请资料确认无误。
三天后,12月6日上午十点,带上这封邀请信与个人材料原件,到审核部面签。
奈布拉弹了弹信纸。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场面试,它来了。
不急。
劳逸结合,先翻几页闲书。
昨天从二手书店低价淘了两本略有破损的书。
根据店主说,在同类书籍中,这两本书是两个极端。
一本今年年初出版,一度夺得知识类销量冠军,还翻译成法、德、意大利文。
《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
另一本《小行星力学》从二十年前出版以来,销量奇差无比,一直垫底。
奈布拉先翻开《小行星力学》,作者“詹姆斯·莫里亚蒂”。
让她看看,这书有什么本事保持销量垫底。
3. Chapter3
Chapter3
1880年12月6日,上午09:20。
四十分钟后进行“读者券”面签。
奈布拉把三天只读了两章的《小行星力学》放到一旁。
不急于一口气看完,面试更重要。
这书销量垫底的诀窍,从她的阅读速度可见一斑。
确认两遍申请材料无遗漏,拎着公文包离开租屋。
出门,久违地眼前一亮。
伦敦被雾气笼罩半个月,今天天空放晴了。
阳光散落,街边摊贩售的白鹅也被镀了一层金光。
奈布拉对白鹅笑了笑,无需回应,朝西北方的一公里外走去。
穿过蒙塔古街,望见大英博物馆。
博物馆正立面的巨大爱奥尼柱廊,仿佛低吟着古希腊神庙的祭语。
她向门卫表明来意,由侍者领路前去审核部。
穿过长廊,时不时遇上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
博物馆的气氛与规矩森严的神庙相去甚远,热闹得仿佛露天集市。
建筑物内一片明亮。
阳光照不到的转角区域,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更为耀眼,妄图谋求一场日不落。
奈布拉停步,仰起头。
她没看错,走廊上装了白炽灯,依稀能看到灯泡里的灯丝。
是斯旺灯吗?①
奈布拉不太确定这种碳丝白炽灯的发明与应用时间,原主记忆里也没哪里使用了电灯照明。
侍者挺直腰杆,自豪地介绍:
“这些电灯刚刚安装一个月。由斯旺先生亲自设计,让大英博物馆成为伦敦第一座安装电灯的公共建筑。”
奈布拉微笑。
你怎么定义“公共”?那种设置推荐信门槛才能入内的“公共”?
不会用这种问题为难侍者。
奈布拉笑问:“听说美国的爱迪生也搞出了电灯,不知道谁的发明更好?”
侍者语气坚决地回答:
“一定是斯旺爵士发明的灯泡更好。据说爱迪生的专利来源,与他的雇员、竞争对手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翻译一下:爱迪生把他人的发明成果占为己有。
奈布拉仍旧笑笑。
走在这栋建筑里,谈论强盗行为颇具讽刺意味。
没有多聊,越向前靠近露天花园,游客数量明显越多。
超大的方形中庭,四季常绿植物郁郁葱葱,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铁蘑菇”。
“铁蘑菇”是一座大型穹顶建筑,高三十多米,以金属为主体建材。
它就是大英图书馆。
穹顶上规律地镶嵌着一块又一块透光大玻璃,好似蘑菇菌盖上密布的斑块。
游客们不能入内读书,绕着“铁蘑菇”外围转圈拍照。
奈布拉在侍者带路下走进“铁蘑菇”。
入内,空气一下子安静。
吵闹全被隔绝在外,叫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每走一步都会听到回响。
“女士,您到了。”
侍者敲响图书馆一楼的某间办公室木门。
门上没有铭牌标识。
侍者简述情况后,室内传出一句略轻的“请进,门没锁”。
侍者帮忙推开门。
奈布拉入内,不着痕迹地扫视。
审核部是套间,办公室大门朝南开。
外间的窗户对门而开,靠窗有两张办公桌。
桌子相对放置,桌面堆满文件,两个工位上都没人。
东墙一侧摆放了超大书柜。
办公桌、座椅与书柜全部使用桃花心木木料,刻着哥特式透雕。
桌腿、椅腿与非直接落地的书柜,都以“球爪足”支撑。
这些是典型的18世纪英格兰齐本德尔式家具。
外间西侧通向内室。
不怪刚才的那句“请进”的回应较轻,它是从里间传出的。
奈布拉走进里间。
与内门相对,又见齐本德尔式超大书架。
里间的窗户也朝北开。
窗前放了一张大书桌。
案头堆着的摞摞文件,高到好像再压一根稻草就会倒下。
中年男人背靠窗户,逆光坐于书桌前。
他的头发灰白,神态古板。
眉间的褶皱堪比大陆板块碰撞形成的地震带。
男人无不严肃地说:
“蓝斯小姐,请坐。节约时间,不必寒暄,直接面试。”
奈布拉微微颔首,走向正对男人摆放的椅子。
抬步之际,她留意房间南侧的柜橱。
那又是一件齐本德尔式家具,柜子上放了一口座钟。
座钟指向09:56。
没用名贵木材做钟壳,以透明玻璃为罩,直接套在金属机芯外。
视线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高精密度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械。
这是「骨架钟」。
起源于英国,被誉为钟表中“裸..体”的艺术。
在伦敦万国博览会上出名后,成为近二三十年的时尚单品。
一口时尚座钟,摆在清一色古典华丽的齐本德尔式里,怎么看都突兀。
再看书柜略有灰尘,座钟却一尘不染。
骨架钟与办公桌面对面。
古板的中年审核官抬头就能瞧见这个显眼的矛盾点,他又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奈布拉不动声色地观察,脑中闪过一个推测。
她不急不缓地落座,双手自然地置于腿上。
面前文件堆得太高了,勾得人想要施加一个外力,让纸张崩落。
纸张四散的瞬间很美。
美则美矣,可惜不能付诸行动。
奈布拉目不斜视,递出审核材料,“上午好。”
“我是汤姆·克拉克。”
汤姆接过材料,看也不看放到一旁。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砸出尖锐的问题:
“说实话,摄影师要提升技能应该多拍照,而不是埋头纸堆中。”
汤姆问:“皇家摄影协会的讲座与藏书,难道还不够为您提供足够的照相理论支持?
现在您来大英图书馆,自认为还能学习哪方面的知识?”
奈布拉有备而来。
听到面试官这样问,更确认了大英图书馆现在的属性。
这里反对消遣休闲阅读,而固守着严肃研究。
“皮埃尔·让森。”
奈布拉不慌不忙地报出一个法国人的姓名。
原主记忆里有关皮埃尔的印象不多,只留报纸上一段六年前的旧闻。
「1874年,皮埃尔·让森在东瀛拍摄了一组“金星凌日”,全球首次运用了机械自动化的连续摄影技术。」
对此,原主兴趣缺缺。
她更倾向于让人类掌握相机快门,而不是让机械自动化记录。
奈布拉不在乎艺术性,关注重点在拍摄内容“金星凌日”上。
这是天体摄影史上一次重大进步。
人类无法用肉眼记录快速移动天体。人眼做不到的事,借助摄影器械办成了。
很奇妙,皮埃尔·让森让天文学与摄影学有了交集。
她报出这位的姓名,也不多做解释说明,反手把问题丢给面签官。
“您对皮埃尔·让森的事迹一定不会陌生,您说我能不能向他学习?”
奈布拉语气谦逊,却又掷地有声。
摄影师能在图书馆深造什么专业知识,通过一个法国人的姓名就让答案显而易见。
汤姆:?
汤姆:!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时间,竟然产生了身份调换的错觉。究竟谁是审核官,谁又是面试者?
如果不了解皮埃尔·让森,岂不是连题面是什么都傻傻不清楚!
办公室内,空气蓦地安静,针落可闻。
皮埃尔·让森是谁?
奈布拉上辈子就了解他。
皮埃尔自研的旋转摄影器,拍摄了金星凌日,后来成了电影拍摄机的雏形。
这个发明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他的主业是研究天文学。
皮埃尔有两大天文学功绩。
他发明了在非日食期间观测日冕的方法。
长久以来人们因为无法直视太阳强光,只能在日食期间进行观测。
这种束缚被皮埃尔发明的“太阳摄谱仪”打破了。
另有一件载入科学史的发现。
1868年8月,皮埃尔在印度观测日全食,在光谱上发现一条神秘的黄色谱线。
这条线无法用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元素解释。
经过再三观测,确定不是仪器问题,推测它源自某种太阳上的新元素。
皮埃尔把新元素猜想通过信件寄回法国。
历时两个月,十月信件抵达巴黎,却遭到法国学界的一片嘲笑。
地球上没找到的元素,居然在太阳光谱里先找到,谁信?
好巧不巧,“英法友谊世代长存”的魔咒发力。
正当皮埃尔被法国人质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天文学家约瑟夫·洛克耶在伦敦分析太阳光谱,也发现了那条神秘黄线。
在光谱上,黄线位置与钠元素谱线D1、D2线相近,所以把它命名为D3线。
同一年里,皮埃尔与洛克耶各自独立观测研究,恰逢其会地相互印证了猜想。
太阳上存在一种新元素的推论出炉。
把新元素命名为“氦(Helium)”。
因为它是来自太阳光的发现,取名源自希腊神话的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
奈布拉这三天没有闲着。
除了翻几页很有意思的《小行星力学》,更多时间用来推测面签出题范围。
昨天读完全本《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确认今生前世的氦元素发现过程一致。
她推测了面签的问题范围,把“皮埃尔·让森”列入答题方向之一。
当下,办公室很安静。
在奈布拉的反问后,似乎只能听到钟表秒针的跳动声。
汤姆板着脸,一言不发。
被面试者反问,但没能立刻去想问题里的皮埃尔。
汤姆下意识想起另一个男人。
大英图书馆在1857年对外开放,审核部随即成立。
同年,汤姆入职。工作至今二十三年,是第二次碰上反问面签官的家伙。
上次遇到,他还很年轻。入职的第三年,是初级职员。
詹姆斯·莫里亚蒂拿着某校数学系主任的推荐信前来面签。
反问:“呵!这种简单的问题早有答案,还值得你问?难道你没有读过《小行星力学》?”
二十年过去,汤姆记忆犹新。
那个男人反问时的傲慢与嘲讽,像是在说这都不懂做什么审核员。
当年,汤姆强笑着揭过。
自己没看过《小行星力学》,却知道莫里亚蒂在大学毕业前以一篇二项式理论震惊学界。
如果卡了数学界冉冉升起新星的读者券,必会遭遇一顿掰扯不清。
“哈。”
汤姆突然轻笑。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二十年了,没想到有第二个反问者出现。
在遭遇莫里亚蒂之后,自己明明不感兴趣还是咬牙读了一些数学与天文学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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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然知道隔壁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的贡献——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汤姆想起往事,目光复杂。
奈布拉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
她的反问触发了一个旧事开关,让汤姆情绪突变。
往事对审核官来说并不愉快,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反问令他难堪。
有意思!
奈布拉跃跃欲试,背脊挺得更直。
转念间,她已有数种策略,只缺汤姆进一步诘问。
汤姆却一改之前严厉,平静地说:
“您问得好,您可以学习皮埃尔·让森,因为光学与天文学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但愿您能在图书馆成功学习相关知识。”
“谢谢。”
奈布拉默念‘然后呢?’
然后,汤姆居然不再说话,打开手边的文件袋。
快速扫视奈布拉带来的原件材料,诸如地契、房产证、银行存单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卡纸,“唰唰”写了几笔,再加盖了一枚印章。
“好了,这是你的读者券。半年有效,到期续签。”
汤姆把读者券放到文件袋上,又取来一份「阅览室读者须知」一并递出。
“谢谢。”
奈布拉微笑接过。
瞧着墨水味未散的读者券,冒出一股滑稽感,这就好了?!
过签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从骨架钟的存在,她预估出汤姆的求真性情,对症下药,有意反问。
面试官产生情绪波动后,居然不问别的了?
奈布拉断定确定汤姆的不问,是因为他进行了一番自我心灵审问。
汤姆:“你把票证收好。补办很贵,三英镑一次。”
这次,他的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笑意。
时隔二十年,在审核时再次被面试者反问,难道他会迁怒吗?
不,他不会,否则也不会购入骨架钟。
每天正对骨架钟,提醒他别成为曾经最厌恶的人。
骨架钟让人无须在意外壳的精美华贵,只有精密机芯才是制作一口好钟的关键。
同理,审核时不该问来者的身份,只问求知的心诚不诚。
一般情况下,淑女不该对审核官反问。
汤姆却被奈布拉的勇气感染,肯定了对方对知识虔诚的向往之心。
汤姆自认做到了,此时此刻绝不是彼时彼刻。
他又变得面无表情,严肃地送客:“您可以去图书馆畅读了,祝阅读愉快。”
这话听不出一丝愉快。
奈布拉把读者券放到预先准备的卡套里收好,起身道别:“也祝您生活愉快。”
前两天,她为这场面签做足准备。
不说其他类别的考题,单就“皮埃尔·让森”还能衍生出不少问答。
比如细说氦元素。
距离皮埃尔在太阳光谱里发现氦气,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科学家们仍未能在地球上发现氦元素存在的实质证据。
如果依照前世轨迹,还有好些年才能寻踪成功,直到1895年才在钇铀矿发现氦气。
氦元素因其惰性,至今没在地球上被人发现。
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又凭什么能叫她迅速入手呢?
过签秘籍总不能是“我用一个人名反问了审核官”吧?
奈布拉懂得一个道理。
对方不问,有时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汤姆瞧着奈布拉准备离开。
他又动了动嘴唇,下意识想问‘你看过《小行星力学》吗?’
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那本纯理论书籍让他脑壳发疼。
没上过大学的年轻姑娘又怎么会感兴趣,不用多此一问。
也不用问地球上会不会有氦元素。
女性摄影师能把照相机与冲印术摆弄清楚就不容易了,不可能再精通化学。
难道要人推测在地球哪里能发现氦元素?
蓝斯小姐能知道正确答案,那才是活见鬼了。
汤姆紧紧蹙眉,为自己想了有的没的而懊恼。
蓝斯小姐绝对不会读过《小行星力学》,更不可能了解更多氦元素的事。
奈布拉离开前,好似寒暄地又问一句:
“这口骨架钟颇具科学理性的美感,是您亲自选购的?”
汤姆点头。
奈布拉:“方便透露您是在哪家钟表店买的吗?我也想去瞧瞧。”
汤姆:“蓓尔美尔街,彼得家的「时间流动钟表店」。”
“好的。”
奈布拉微笑道别,“再见。”
没打算买钟,她就是验证猜测。
骨架钟,唯一与办公室整体风格不和谐的存在,是审核官汤姆的私人物品。
它是自我警示,也是自我告诫。
奈布拉捕捉到这口钟在汤姆心中的重要地位,当即采用反问的方式体现求学决心。
这种面试策略的效果奇佳,只是仍然有点可惜。
“铛、铛、铛……”
上午10:00,骨架钟敲响整整十下。
本次面试只用了短短四分钟,钟声余音在办公室久久徘徊不散。
可惜,钟只是钟。
再具有意义,仍有它打不破的偏见。
奈布拉好奇是谁曾经给面试官汤姆留下心理阴影?
说来荒诞,今天她或多或少沾了那人的光。
那人还会来大英图书馆吗?
好奇归好奇,目前不是研究八卦的好时候。
奈布拉一边走向“铁蘑菇”的读者通道入口,一边翻阅读者须知。
让她瞧瞧19世纪的大英图书馆是否存在“规则怪谈”。
4. Chapter4
Chapter4
奈布拉看完「读者须知」,有点小失望,它居然挺正经。
介绍了图书馆地图、开闭馆时间,以及禁止携带的物品种类。
另外着重提醒馆内采取闭架式借阅模式。
读者不能去书架挑选。
需要先去分类卡片柜,根据书名目录汇编,记下想要借的书籍编号。
再把今天的座位号也写到索书纸条上,一起交给阅览室管理员。
回座位耐心等待。
大约半小时,工作人员会把书送到读者面前。
每次借阅不超过三本书。归还到指定推车后,才能进行下次索书。
奈布拉合上「读者须知」。
等工作人员仔细核验“读者券”,她终于进入借阅区域。
阳光穿透图书馆房顶的数千块玻璃。
仿佛洒下一场光雨,照亮了可以同时容纳四百多人的超大阅览室。
圆形阅览室的座位分布情况,像是一只巨大车轮被水平放置。
车轮中心是管理员柜台。
读者长桌像一根根车轮辐条,由中心四散向外辐射,总计十九排。
四周墙壁布满书架。
密密麻麻的藏书,随着书架直入楼顶。
目测今天的上座率约为六成,男女比例大约在八比二。
奈布拉选了距离中心柜台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
一路走到座位,鞋跟与地面没发出一丝声响。
不仅因为她放轻脚步,也因为地上铺着软木地毯。
读者长桌也铺了桌垫。既避免书籍碰撞损坏,也尽可能让室内免除噪声。
安静,是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特色。
奈布拉落座,双腿伸入桌下。
顿觉一股暖气从脚底升起,令身体舒畅,不由默叹‘真舒服’。
伦敦的冬天,湿冷渗透进骨头缝里。
坐得距离壁炉稍稍远些,寒意就会缠上四肢。
在大英图书馆却完全感觉不到冬天来了。
环视四周,没有哪个读者的手指冻到发红。
奈布拉的每根脚趾也都热乎乎的。温暖从脚心向上蔓延,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
往下一瞅,果然看到桌底的发热片。
「读者须知」标明请不要为桌下的热源而惊讶。
偌大的阅览室铺设了地暖。地下管道输送热气,从长桌下方散发,让读者不被严冬侵扰。
别怕呼吸不畅。
阅览室同时装有通风设备,保持空气对流。人数再多,也能一直呼吸新鲜空气。①
仅凭冬天不必承受冻手冻脚之苦,这张大英图书馆读者券就办得值。
奈布拉一边想着,一边拟定了今天需要借的书。
先找一本介绍图书馆演变历史的书。
既然计划长期使用图书馆资源,有必要对此地的历史有一定了解。
《圣经》提过“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再选两本有关1861年后英国出版业的发展概论。
1861年,英国终止纸张税。
当“知识税”被全面废除,大众阅读时代来了。
奈布拉计划观察近二十年大众的阅读偏好与变化,找到目前适合自己落笔的内容。
不仅要阅读各种评论分析,还要把所有列入榜单的畅销书与叫好不叫座的书籍都看一遍,深挖现象下的成因。
*
*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半个月一晃而过。
奈布拉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度过,时而出门采购圣诞礼物。
她对出版市场有了较为清晰地认识。
在英国投稿有三个赛道:
日报、周报杂志,以及全本出书。
三者各有侧重,又互有关联。
日报侧重时效性。
多是新闻资讯,包括政治、社会、体育、娱乐等不同板块。
分成《泰晤士报》为代表的精英资讯报,与《每日电讯报》为例的廉价大众报。
前者售价为4便士一份,后者仅需1便士就能入手。
周报与杂志的内容更加丰富深入,以文学与科学两大领域为主。
文学类的,连载各类小说、刊登文学评论、探讨社会议题。
科学类的,刊登前沿科学研究发现、为大众科普各类知识,也探讨科学与教育、社会改革的关联等等。
再看英国的热销书。
高居榜首的是道德励志与宗教类书籍。
比如塞缪尔·斯迈尔斯的《品格的力量》,又如与《圣经》相关的书籍。
对此,奈布拉毫不意外。
站在两百年后回望19世纪,这是自然科学大爆发的时代。
宗教神学的力量却从未在西方衰减,甚至变本加厉。
畅销书榜上,文学与自然科学的名作销量也不错,狄更斯与达尔文是代表作家。
还有一类书籍备受欢迎,统称为工具书。
近些年,人们对各类不同技能的需求旺盛。
旅游指南、各科教材、百科全书、礼仪教导、家政管理等,越能给出专业指导,越能获得读者认可。
一句话概括,英国出版市场百花齐放。
读者的选择多了,投稿者想要脱颖而出,必须有特色。
奈布拉剖析自身优势。
她多了一些超越时代的自然科学认知,对科普类稿件是信手拈来。
令人遗憾,科普类不是当前最适合她的选项。
没有大学学历,又没有来源清晰的实验数据。
加上原主的过往清晰易查,她提供不了过硬的专业背景让人信服她写的科普内容。
何况,她认同的科学理论比这个时代快了两百年。
快半步被认作天才,快一步被视作疯子,快两百步的话,结果可想而知。
立刻调转思路。
写不成科普的纪实类稿件,科幻的虚构类小说可以有。
纵观欧美小说市场,“科幻”尚未成为明确的流派。
奈布拉认为这类小说其实已经出现。
比如1818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1864年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游记》,都能被誉为科幻的先驱之作。
这两本都是备受认可的佳作。
说来奇怪,上辈子读过不少科幻作品,居然没有听过这两位作家的存在。
在她曾经的世界,科幻著名代表人物另有其人,却没在这个时空出现。
这能验证「多世界诠释理论」吗?
存在不同版本的宇宙,有A、有B就能有C及更多。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曾经生活的A世界,没有某本B世界才有的小说,而现在来到了那本小说为背景的C世界?
不扯太远,回到试写含有科幻元素的故事上。
如今,英国最受欢迎的是现实主义小说。
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社会现状,读者们偏好思考与批判。
另一方面,曾经一度退潮的哥特小说又复兴了。
它换了模样,从世纪初的末日鬼怪题材,变种成近些年的侦探冒险题材。
为什么这些类别的小说广受欢迎?
另外,从超自然恐怖到理性推导,都归类到哥特小说里,不相互矛盾吗?
奈布拉研读相关故事,确认了并不矛盾。
从鬼怪到侦探看似大相径庭,却有极深渊源。畅销故事的底色一致,写满了“未知”。
未知,是工业革命击碎了传统的熟人社会。
身在城市,周围充斥陌生人,犯罪率不断上升,死因死状千奇百怪。
未知,也是自然科学的新发现层出不穷。
科技带来便利,更带来不安。
往往还没熟悉一种理论,另一种推论又冒头,认知似乎永无边界。
冒险小说更充满未知。
主人公闯入全然陌生的区域,遇上闻所未闻的难题。
19世纪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时代。
小说以未知引起读者们的极大情绪共鸣。
读者爱看未知,但也发生了重大的心理需求变化。
本世纪初,追求单纯的恐惧、毁灭、血腥等感官刺激。
现在,更希望找出未知之下的真相。
以自然科学的角度剖析它,以理性智慧解决困境。
这个转变也体现在“一便士惊悚小说”的衰弱上。
二十年前,英国纸张税仍存在,大批印刷粗糙的廉价小说充斥市场。故事多以“惊悚”为基调,刺激人的感官。
等到“知识税”全面废除,印刷成本大幅度下降,这让廉价小说的性价比急速降低。
读者花相同样的钱,能买到内容更丰富、制作更精良的读物。大众的阅读口味也随之发生变化。
「探索世界真相」。
奈布拉在记事簿写下这句话,这是19世纪后期大众读者的主要诉求之一。
她有了第一本小说的构思,与大冒险有关。
记录三个关键词:「庞贝末日、有奖竞猜、氦元素(彩蛋)」。
又想到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行星力学》,在记事簿上添了一笔「避免M式错误(待补全)」。
到今天为止,图书馆阅览暂时告一段落。
奈布拉把借阅的书籍归还到指定推车上,整理好桌面与个人物品准备离开。
接下来,她有十几天不来图书馆。
后天12月22日,是原主父母的周年忌日。
紧接着圣诞节到来,今年去英格兰中部过节。
早在十一月底,霍尔舅舅亲自跑来伦敦相邀。
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他不希望侄女孤零零地留在伦敦。不如去谢菲尔德市的霍尔老宅,一直住到新年元旦。
奈布拉答应邀请。
一个重要原因,著名出版商席尼曼夫人住在霍尔家附近,坐马车仅需半小时。
圣诞节以家庭欢聚为主,邻里间也会举办派对,派对上可以找出版商打听一番。
奈布拉希望多搜集报纸杂志发行方的内部消息。
想有效投稿,只有合适的故事还不够,必须找到合适的平台。圣诞时,计划拜访席尼曼夫人,向她请教一二。
离开图书馆之际,与工作人员擦身而过。
对方手里的三本书很眼熟,是前些天读过的《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
这套书每年十月上架,分析过去一年在英国出版的杂志经营状况。
从销量、内容、读者调研等多方面进行点评与预测。
谁也想看这套书?
奈布拉多留意了一眼。
工作人员把书送到不远处的长桌上。
座位上,中年男人抬头道谢。
这人原主认识,不熟,就见过两次。
奈布拉不久前也简单打听过这人的事迹。
约瑟夫·诺曼·洛克耶,今年四十四岁。
他与皮埃尔·让森互为佐证,是太阳光谱中“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洛克耶早年是普通公务员,以业余研究者的身份研究天文学。
后来,成功加入英国最高学术机构,英国皇家学会。
除了天文学家的身份,他也是《自然》杂志的创办者。
原主上次见到洛克耶是在父母葬礼上。
他是书店老客户,不时来淘一淘感兴趣的旧星图。
洛克耶察觉到被注视,抬头看到靠近出口的一袭黑裙。他表情略有诧异,点头致意。
奈布拉微笑着点头,无声地打了招呼。
不多停留,转身离开图书馆。
路上,她若有所思。
《自然》杂志1869年成立,每周四发行。这本杂志还很年轻,今年刚刚十一岁。
在1880年,“影响因子”仍是尚未出现的陌生词汇,《自然》也与两百年后“三大顶刊之一”相差甚远。
奈布拉读了几本《自然》今年发行的杂志。
从内容来看,学术论文的占比偏低。更多汇集了科普文章、科幻故事、大众读者来信讨论、时政评论等板块。②
不过,现在《自然》的科幻故事与两百年后的定义不同。
篇幅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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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小说。
不注重人物情节或叙述冲突,而是科学幻想。
通过严肃预测或思想实验来探讨科幻,而非撰写故事本身。
这些《自然》杂志更像是一种供人互动交流的纸上科学沙龙。
那就是洛克耶的创刊初衷。
不为打造一座高高在上的学术圣殿,而兼具双重性。
既让大众走进科学知识,也为科学家获取全球最前沿的科学发现。
奈布拉略有疑惑。
上辈子,她对《自然》的发展轨迹略有听闻。
杂志创刊初期不能说一直在赔钱,也是销量低迷。
却不知道《自然》什么时候扭亏为盈,也不清楚两个时空的走向有没有差异。
反观这个世界年轻的《自然》杂志。
从《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等给出的分析,这份刊物已经是英国著名科普杂志。
主编洛克耶还很有自信。
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两年前让杂志涨价,从一本4便士涨到了6便士。③
别小看2便士的涨幅。
对比卖4便士的《泰晤士报》与卖1便士的《每日电讯报》,销量给出了最直观的消费趋势。
3便士的差价,让后者即将超越前者,成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足见一种出版物是否便宜,是影响大众读者购买与否的重要因素。
两年前,《自然》凭什么敢涨价?真实的销售情况是怎么样的?
奈布拉记下疑点。
或许能在圣诞派对上,从出版商席尼曼夫人口中打听一二。
另外,明天到乡间别墅走一趟。
快去快回,拿除服后需要更换的衣服,还要多取一样东西添到圣诞礼物中。
*
*
翌日,黄昏时分,风吹雪落。
一辆火车的列车头噗噗冒蒸汽,准备从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出发驶向伦敦。
奈布拉提着一只超大行李箱进入火车站。
明天除服,她即将换下一身黑裙。
今天在乡间别墅取了四套几近全新的衣服。市价总计10英镑左右,约200先令。
行李箱内还装了一份残缺的《赫维留星图》。
这套在17世纪末出版的古典星图,到达了肉眼观测的极限,是欧洲最后一部用肉眼观测的星图。
星图以铜版画绘制,刊印在手工纸上,一套总计56幅图。
时间过去了两百年,完整版的《赫维留星图》存世数量稀少。
原主父亲乔治只差两幅就能集齐一套。
计划等凑成完整版再高价出售,但在火灾里被烧到只剩三张。
奈布拉将这三张装入文件袋,准备为赠礼随圣诞礼物一起送给洛克耶。
不比完整版56幅图画的稀有值钱,仅剩零头的星图只为表达书店不忘老客户的情谊。
她走过检票口,前往一等座车厢。
头等座的列车员主动为乘客将行李搬到火车包间内。
火车一等座,软座包间式。
每个包间容纳两位乘客,面对面就座,个人空间十分充裕。
奈布拉放下了一只过腰的超大行李箱,包厢内还有足够富余的空间。
就算原地跳绳,甩动的绳子也打不到对座。
来时选择的二等座,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二等座车厢八人一间,空间很紧凑,座位硬邦邦的。
乘客们四四相对而坐。
与同排是人挨着人,与对坐是脚尖抵脚尖。
只能把行李抱在怀里,如有大件必须办理随车托运。
奈布拉来时轻装简行,拎了一只手提包,挤一挤二等座也无妨。
考虑到返程时的超大行李,她还是花了8先令选择了一等座。
不敢办理托运。
只要看过三等座与货车车厢的简陋顶棚,很难不让人质疑托运行李有破损丢失的风险。
尤其是列车托运处张贴了显眼的“免责声明”。
如果乘客不幸地遇上托运行李损毁或遗失,铁路公司拥有最终解释权。
该省省,该花花。
一等座的票价8先令,二等座票价3先令。
她不会为了节省5先令,就冒险损失价值200先令的服装。
发车前十分钟。
奈布拉落座,包厢的另一位乘客迟迟没来。
当火车鸣笛,车门即将关闭,走道上终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列车员:“先生,前面就是一等座三号包厢,祝您旅途愉快。”
男人快步进入包厢,站定,放好大件行李。
奈布拉不着痕迹地从下至上扫视来客。
男人疾走骤停,微微喘气。
他的双足呈V字形站立,是标准的陆军站姿。
鞋面略有褶皱,被擦拭得干净。
身姿笔挺如松,穿着黑色阿尔斯特大衣。
面料虽不昂贵,却也合身得体。
双手戴着牛皮手套,手腕外露处的皮肤较白。
再看他的方下巴与连鬓胡,面色偏黑呈古铜色,与手腕的一抹白色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整体身形偏瘦,高约一米七。
瞧着二十七八岁,自带稳健可靠的气质。
由此种种,估测这位很可能是陆军出身。
有医学背景,入伍时间一两年,经历了不久前结束的阿英战争。
奈布拉脑中闪过推论,可没有闲聊印证的打算。
她礼仪性向对方笑了笑,打开手提包,取出詹姆斯·莫里亚蒂写的《小行星力学》。
这书断断续续地读了半个月。
计划好,今天返程把它全部读完。
进一步发掘还有哪些「M式错误」让莫里亚蒂成了滞销王,她将全部引以为鉴。
华生回以微笑。
他面容严肃地落座,心里却恨不得原创一首游吟诗。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文艺细胞怎么又动了!
这感觉很像第一次见到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想一想该怎么描述。」
5. Chapter5
Chapter5
华生脑中涌出一段即兴创作。
「陌生女士,当望入您的绿色眼眸,我仿佛瞬移到寒夜的格陵兰。
夜空浩瀚,空气冰冷。一抹幽绿从天际跃向人间,是极光氤氲午夜,传来亘古宇宙的无声低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回想我第一次望入福尔摩斯先生的灰色眼睛,好似瞬间置身挪威北角。
世界尽头,没有活物。唯有一片灰色静默矗立,是冰川起伏连绵,掩藏着地球亿年孤寂的秘密。」
华生自然而然地发散联想。
当极光绿笼罩冰川灰,极度绚烂与极度冷冽交织,令人窒息的壮美场景又会是怎样的如梦似幻?
突然,莫名的战栗感贴着他的脊柱升起,让他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华生回神。
为什么要在深冬时节想象北极圈的冰川星空?
真是自寻苦吃,肯定会越想越冷。
就不该对陌生女士无端联想,不是绅士所为。
华生不再搭理自己的文艺细胞。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认真地读了起来。
这是《自然》杂志刚刚出版的合订刊,《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
买它的原因,说来话长。
两年前,华生医学博士毕业,入伍做了军医。
三个月前,在阿富汗战场负伤,获得一笔抚恤金回到伦敦。
本想在旅馆几个月休养,但刚好遇上熟人介绍,贝克街221B急缺一位合租者。
贝克街221B,联排别墅建筑,属于中产阶级社区。
交通便捷,与地铁贝克街站只需步行7分钟。
治安良好,邻里多是政府职员、商务白领、律师医生等。
房东哈德森太太善良温和。
出租二室一厅,家政全包,月租仅需8英镑。
与室友对半租金之后,只需支付4英镑就能入住舒适的租屋。
放眼伦敦,这种条件的租房一旦错过了,再难遇到第二次。
华生心动了,只要室友不难相处就同意合租。
在九月落叶的圣巴塞洛缪医院实验室,与室友第一次会面。
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在进行化学实验。
上一秒,他兴奋地举起玻璃试管,为血色蛋白实验成功而欢呼。
下一秒,他恢复沉静,有条不紊猜测来访者是刚刚从阿富汗回来的退役军医。
华生十分诧异,明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从哪回来的。
震惊,是初遇留下的深刻情绪。
华生不免好奇,福尔摩斯怎么知道他的经历?
两人共进了午餐,详细聊了聊各自对合租室友的要求。
谈话愉悦。
华生欣然接受与一位理性的绅士成为室友,同时冒出了更多的好奇。
福尔摩斯冰川灰的眼眸,满布着冷峻的逻辑。
在层层叠叠的冰原之下,是否藏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初两个月,华生没有询问室友的具体职业,想要自己猜一猜。
见到对方在起居室内做化学实验,也见过对方化装成獐头鼠目的乞丐出门,还见到对方有形形色色的造访者。
华生猜测福尔摩斯是一位医学研究员,兼职剧院演员。
直到十一月末,得知实情。
贝克街地铁站发生炸弹案的第三天,福尔摩斯返回伦敦。
苏格兰场的警探登门,请他协助追捕投弹犯。
原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全职咨询侦探。
大学毕业后入行,之前租住在蒙塔古街,大英博物馆附近。
从业四年了,在外仍旧声名不显。
客户来源多是经人介绍,其中部分案件是苏格兰场的委托。
华生亲眼旁观了福尔摩斯用三天抓住地铁炸弹案凶犯,就在日记里大胆预言。
——未来的某天,他的室友一定会成为闻名海外的神探。
只是有一个小困惑。
福尔摩斯在221B做的化学实验为什么总是突破常规?
华生怀疑自己在战场待得太久,被前沿科学的进度抛弃了。
特意购买《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恶补信息。
今天帮曾经的大学导师跑腿,押运一箱动物标本回伦敦。
蹭到一等座火车票,舒适的旅途环境刚好用来阅读。
车厢安静下来,仅余两人的翻书声。
偶有列车员敲门询问,是否要添加热茶。
车窗外,景色朦胧。
火车头喷出的浓郁蒸汽被冬风一吹,绕着列车车厢时聚时散。
烟雾聚时,似陷入灰色迷离世界。
烟雾散时,隔窗望见洋洋洒洒的雪无言落下。
随着列车行驶,天色越来越暗,包厢内的煤气灯亮了。
奈布拉在火车进入伦敦东部时,合上了手里的《小行星力学》。
终于,历时半个多月,陆陆续续地把这本书看完了。
结合近二十年大众读者的阅读偏好,这书的销量不垫底才怪。
莫里亚蒂笔下的文字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奈布拉敢断言,以莫里亚蒂式写文,绝无可能成为当今畅销书作家。
投稿给上辈子她所知的学术期刊,只要主编们不被外力胁迫,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拒稿。
《小行星力学》不是简单的语言枯燥乏味,而是遣词诘屈聱牙,行文晦涩诡谲。
作者故意把核心理论藏在迷宫里。
故布疑阵,设置重重危险。在众多通道中,有且仅有一条是通往正确答案的路。
奈布拉又瞥了一眼《小行星力学》。
毫无疑问,这本书的文字冰冷。
她却仿佛穿过重重时光,与作者二十多年前落笔时的一缕灼.热呼吸共鸣了。
莫里亚蒂写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享受着读者们处处碰壁的感觉。
那是一种兴奋的快感,令人指尖颤动,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奈布拉:是自己想多了吗?
“各位旅客请注意。”
列车员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大约十分钟后,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整理好行李,避免遗漏个人物品。”
奈布拉不再继续思考刚才的疑问。
目前没精力查证一位素未谋面的作者二十年前是怎么想的。
华生听到列车员的提醒,将书签夹到当前阅览页面,把合订刊收好。
抬头,看到对座把书放回拎包里。他没看全书名,只瞥见“小行星”一词。
华生暗暗肯定自己的文艺创作力。
果然,有叫错的人名,没起错的外号。
上车时,将陌生女士的眼睛比作幽灵般的绿色极光。
这会恰好对上了,女士沿途一直在看天文学的书。
研究天文学的女士很少,这位陌生人是受谁的影响呢?
从她的纯黑衣帽着装判断,家中有长辈去世了,死者是做天文研究的吗?
华生又发散联想了。
深冬的夜,北风吹得凶。
年轻姑娘站在窗边遥望天际。
群星闪烁,某颗是逝去的家人。曾经近在身旁,如今只能远远悼念。
华生为这哀伤一幕默默叹息。青年丧亲,多么锥心的痛苦。
奈布拉眼看对坐疑似军医的男士努力保持神色自然,但他眼中的怜悯出卖了他的心。
“先生,您觉得《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奈布拉主动打破车厢安静。
怪她的善良作祟,不让对方深陷脱轨臆想制造出的悲伤沼泽。
华生一愣。
他正想到人在悲伤的时候难免多喝两杯消愁,可是烈酒伤身,他该推荐哪款酒饮更合适?
“《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华生重复了一遍问题,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别扭。
在通往伦敦的火车上,陌生人之间的闲谈居然不是从天气开始?
奈布拉像是生怕对方不理解,好心补充提问:
“据说大不列颠的前沿学术刊物,以《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为尊。为什么您会选择阅读《自然》杂志呢?”①
这话问得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无视英国陌生人聊天先谈天气的传统。
华生下意识坐得更直,不知怎么地也彻底忘了天气。
好像回到博士毕业前夕,被导师发问的现场。
“《皇家学会哲学汇刊》创刊两百多年,确实是自然科学界的文字圣殿,代表着大英帝国的最高科学标准。
只是近几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速度太快,不同学科的新兴理论涌现,让包罗万象的《哲学汇刊》有些力不从心。
在严格的审核制度之下,期刊发行速度不稳定,从投稿到出版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当读者们看到新一期《哲学汇刊》时,所谓新闻往往已经变成旧闻,让科学发现所需的时效性大打折扣。”
华生像在做报告,认真回答了一长串。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讲得太严肃。
这是在车厢里与陌生女士闲聊,不是在大学答导师问。
他试图调动气氛,“如果要看具体实验数据,可以读《哲学汇刊》。
想了解最新的科学发现,《自然》更合适。它还设有「读者来信」板块,大家能畅聊各种日常生活趣闻。”
华生补充了这段,又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回事?今天他的社交技能被无故封印了。
好像感到无形压力,说的话都是干巴巴的,没能成功活跃气氛。
奈布拉好像丝毫不觉氛围有异。
真诚地道谢:“谢谢您的解答,让我避免陷入选择困难症。”
“您客气了。”
华生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哪有什么压力。
他斟酌着该怎么继续接话,就听到火车进站铃响。
“铃、铃、铃——”
随着铃响,列车减速至完全停止。
列车员的提示随之而来:
“本次列车终点站,伦敦的利物浦街站到了。各位旅客请有序下车。”
奈布拉先一步拉开包厢门,微笑道别,“先生,祝您阅读愉快,生活顺利。”
“也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华生习惯性地礼貌回应,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怪在哪里?
华生一边想着,一边提起行李箱出门。
列车员热情询问:“先生,需要为你将行李送至马车等候口吗?”
“不用,谢谢。”
华生婉拒,扫了一眼行李箱,意识到哪里奇怪了。
极光绿女士的行李箱比自己的要大一圈,她居然能轻轻松松地拎到火车包厢外?
是行李箱内放的东西很轻吗?再轻,箱子也有一定自重吧?
华生朝前张望,想再仔细观察,却已不见人影。
乘坐马车回到贝克街221B。
当走到二楼起居室的门外,又想起另一点不对劲。
“哦!不!我甚至没有帮忙开门。”
华生喃喃自语,没有主动为极光绿女士打开列车包厢的门,他违背了绅士礼仪。
“帮忙开门?”
沙发上,夏洛克依稀听到门外的声音。
立刻放下报纸,打开房门,帮忙把大号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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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屋。
箱子的重量很符合它的大尺寸,颇沉。
“华生先生,别忘了你没有痊愈。”
夏洛克放好箱子说,“三个月前,你被阿富汗长枪的子弹射中肩胛骨,现在仍不适合负重。”②
夏洛克劝诫:“下次,让哈德森太太叫我下楼搭把手。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把东西暂存在一楼,哈德森太太不会把它当成垃圾扫地出门。”
华生笑着挥动右手:
“别担心,我伤到的是左肩,右手能正常使用。这箱子,我单手提得动。”
华生不让室友担忧:
“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我保证不会硬撑。”
“的确,你优秀的品格之一是言行一致。”
夏洛克夸奖着,信或不信对方的保证又是另一回事。
夏洛克自然而然地调侃:
“说实话,其实我只是在提前投资。如果你在康复期尽情使唤我,等哪天我负伤卧床,也能理直气壮地喊你跑腿了。”
华生再次笑了。
多么绅士的侦探!主动为人找好台阶,只为让人心安地接受他的帮助。
“好,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麻烦你。”
华生又说,“也请相信我的直觉,上帝舍不得好心人受伤,你必不会有负伤卧床的那一天。”
“直觉,你确实喜欢它。”
夏洛克平铺直述了一个事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华生:来了,室友理性的语调又来了!
这种称述非常客观,客观到不近人情。
夏洛克没有继续谈论直觉,转问:“今天的旅途怎么样?火车一等座的感觉如何?”
华生:“值回票价,包厢干净舒适,列车员服务热情,与二等座像是两个世界。”
体感舒服吗?很舒服,钱换的。
一张一等座车票抵上两张二等座后还有结余。
华生想到自己银行户头的有限存款,还是不舍得在交通工具上高消费。
“让我自己买火车票,还是会选二等座,挤一挤也能坐。”
夏洛克:“不赶时间的话,同等车费,还是马车更舒服。”
“确实。”
华生很认同。
话说回来,如果今天坐马车,也就遇不上极光绿女士。
华生事后反应过来,他的社交技能为什么在火车包厢内暂时失灵。
是被对方的无形气场压制,触发了他学生时期对导师的本能尊敬。
气场什么的,一定是错觉,极光绿女士总不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院长。
怪就怪自己文艺细胞惹的祸,发散联想太多了。
华生感叹:“今天与我同一个包厢的乘客,是一位很特别的女士。”
夏洛克毫不意外听到这种说辞,默念‘第五次了’。
合租短短三个月,听华生第五次谈起遇上了感觉特别的女性,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总是善于欣赏女性,能与她们愉悦交流。”
夏洛克夸了一句,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对这类话题兴趣寥寥。
华生一时语噎。
不!听他狡辩。这次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特别,是另一种特别。
该从何说起?
说他的发散联想始于一种似曾相识感,与夏洛克宛如冰川灰的眼睛有关?
说他完全没能在车厢里侃侃而谈,无意识间把极光绿女士对标成导师,感受到了压迫感?
算了,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华生沉默半分钟,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读过与小行星相关的书?”
“我与天文学完全不熟。”
夏洛克随手拿起另一份报纸递给华生。
“比起天上的星星,我更喜欢观察地上发生的事。你也看看报纸上有没有新的求助,让我们在圣诞夜前能再接一单。”
报纸的广告栏有时刊登咨询帖,寻找合适的人帮忙解决难题。
夏洛克会挑选感兴趣的,与咨询人联络。
上个月末,华生得知他从事侦探职业。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以兼职助手身份,一同参与接单。
“好吧。”
华生识趣地不再继续谈论让室友无聊的话题,“让我瞧一瞧有谁在圣诞前闹事。”
窗外,夜色渐浓。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雪过后,天际星辰格外明亮。
星光散落。
隐约照入夏洛克卧室,他的枕边静静地放着一本书——《实用天文学》。
同一片伦敦的星空下,有人隐瞒读过天文学的书,有人在包装最后一批圣诞礼物。
瓦特家二楼。
奈布拉正在包装最后一件圣诞礼物。
从本月初,陆续寄出圣诞礼物,走邮政送给地处伦敦以外的收件人。
明后两天,给瓦特家的女仆一笔跑腿费,把礼物送到家住伦敦市内的收件人手里。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送礼,她尽可能做到恰如其分。
奈布拉将三张赫维留星图夹入烫金笔记本中。附上一张圣诞贺卡,一起放到雕花木盒里。
再以彩纸包装,用缎带系牢,打一个蝴蝶结。
最后系上一块纸质小吊牌,写「祝洛克耶先生圣诞快乐——奈布拉·蓝斯敬上」。
“叩,叩。”
瓦特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蓝斯小姐,您现在方便吗?格林·霍尔先生来访。”
格林·霍尔,霍尔舅舅的次子。
之前电报联络,格林说明天他将代表霍尔家,在姑姑与姑父周年忌时前来扫墓。
奈布拉扫视座钟。
20:07,格林这时候来干什么?原定是明天直接坟头见。
6. Chapter6
Chapter6
表哥格林夜晚来访,为了什么事?
“请格林上来。”
奈布拉对房东太太说着,回想霍尔舅舅一家的情况。
二十八年前,斯塔夫·霍尔娶了道恩伯爵之女珍妮,两人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休斯,今年26岁。
次子格林与小女儿丝蒂芙妮是双胞胎兄妹,今年22岁。
两个儿子没结婚,小女儿在两年前远嫁到大洋彼岸的美国。
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即“长大后不熟”。
小时候,曾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
当时霍尔舅舅因为做生意,常驻伦敦。
长子休斯在伊顿公学上学。
他把次子与小女儿一起带到伦敦,时不时拜托原主父母照看一二。
原主与格林、丝蒂芙尼同岁,三个11岁的孩子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学。
公学放假,休斯回来,时而给弟弟妹妹讲些故事。
那种生活持续了两年。
格林考入哈罗公学,原主与丝蒂芙妮去了不同的寄宿女校。
再后来,格林与兄长休斯一样考入牛津大学。
丝蒂芙尼从寄宿学校毕业,在母亲珍妮的陪同下,参与各种社交宴会。
原主学习摄影术,东奔西跑。
与小时候熟悉的表兄妹渐行渐远,九年里只见了寥寥几面。
上次四人相聚,不是在原主父母的葬礼上,而是更早之前丝蒂芙妮的婚礼上。
丝蒂芙妮两年前结婚。
在舰队街火灾发生前不久,传来她怀孕的消息。
原主不愿意表妹在大西洋上来回奔波,劝说她不必赶回英国参加葬礼。
奈布拉无法从记忆里找出表兄妹三人成年后的长相。
后来见面的次数太少,原主没了清晰印象。仅有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记录了彼此长大后的模样。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格林推门而入,对奈布拉抛出通用问候语。
不等回答,他转头吩咐瓦特太太,“帮我倒一杯红茶,不加奶,加两块糖。谢谢。”
奈布拉扫视格林,跳出照片印象,第一次见到本人。
格林身姿挺拔,身材劲瘦。
谨遵入夜换上黑色晚礼服的着装礼仪,锃光瓦亮的鞋面与金色怀表链格外显眼。
金表链上的红宝石小挂件红得热烈,与他袖扣的红宝石成套使用。
红色系宝石与他的湖蓝色眼眸碰撞出一种跳脱的美。
奈布拉:“我还行,你呢?今年大学毕业了,有什么安排?”
格林在沙发上落座,语气悠慢: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到处闲逛,吃吃喝喝。不像哥哥为继承公司,忙到像是高速旋转的陀螺。”
“今天,我就是晚餐后闲逛,顺路来问问你明天扫墓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又一次不等回答,抛出决定,“交通方面,你不用操心,我准备好了四人座的豪华马车。”
格林一锤定音,更改了之前拟定的坟头汇合扫墓的行程。
奈布拉确定格林不是吃饱了撑到改变行程,因为两人扫墓不用四人座马车。
霍尔舅舅与大表哥休斯年底需要视察生意。
十二月初,两人前往美国。早就说好不来伦敦祭扫,在圣诞夜当天直接回谢菲尔德市老宅。
奈布拉问:“明天还有谁来扫墓?”
格林:“你猜对了,是要加一个人,母亲也来了。”
奈布拉诧异,极少参与家庭活动的珍妮居然来了。
在原主的认知里,舅舅斯塔夫·霍尔与舅母珍妮·道恩是利益联姻。
钢铁业的新钱娶了衰弱贵族的伯爵之女,双方各取所需。
婚后第十年,夫妻分开生活。
以不离婚与不能有私生子为前提,各找情人。
近几年上了年纪,又各自过起单身生活。
珍妮一年里有半年在国外旅游。
她与丈夫、孩子们一起吃晚餐的日子屈指可数,更不提与蓝斯一家见面。
上次齐聚,是原主父母葬礼当天。
珍妮难得出场,提了一句“有事尽管找她帮忙”,之后没有主动联络。
仅通过照片,奈布拉也记住了珍妮的模样。
珍妮的眼波潋滟,岁月的痕迹更为她增添一份明艳。
“谢谢珍妮能来伦敦祭扫。”
奈布拉客套地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想念她。”
格林挑眉:“你确定?别忘了,明天你就能换下一身黑。父亲与母亲各过各的,但某些时候两人想法一致。”
理论上,英伦淑女需要在父母死亡后守孝一年,其间需要闭门谢客。
原主在后半年接商单外出工作,是生计所需,也是过了深丧期。
等换下守丧的黑色裙子,意味着正式重新进入社交场,也就能开始物色结婚对象了。
奈布拉懂了为什么格林今晚登门,他是来通风报信的。
珍妮不认为婚姻等于幸福,而认为要把握主动权。
如果免不了联姻,就趁早挑起来,选择面更广。
反正权贵婚姻的结局大多一样。
没有忠诚相伴直至死亡来临,只有感情淡了,各玩各的。
丝塔芙妮二十岁早婚,多少受到母亲珍妮的影响。
这是原主一年前不愿意借住到霍尔舅舅的原因,彼此理念不同。
霍尔舅舅劝侄女别折腾了。
等服丧期过去,也到了适婚年龄,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结婚。
把五百英镑花在重修房子再开书店上,不如用作嫁妆,存银行或买国债都行。
这钱他来出,多加一个零。
侄女喜欢摄影不是问题,婚后能当作兴趣爱好,偶尔接些杂志风景照的拍摄。
别折腾,不是人人都能折腾出好结果。
像是伊丽莎白买股,像是乔治买地,全把钱砸水里了。
霍尔舅舅还强调结婚一定要考察男方的家庭。
二十多年前,伊丽莎白不听他的建议,固执地选择乔治。
乔治凭着猎书的一技之长在伦敦打拼出一席之地,但他的家庭一言难尽。
当年调查过老蓝斯夫妇,每年能收入两千英镑的地租,是小有资产的乡绅家庭。
一共生了两个孩子,长子查理的出生极其顺利。
次子乔治出生时,老蓝斯太太产后大出血,去死神门口晃了一圈。
老蓝斯夫妻的感情不错,夫妻俩矛头一致地把二胎难产的责任推到小儿子身上。
乔治的到来不被上帝祝福,才会让他的母亲遭罪。
夫妻俩抱着这个观点,理所应当地冷待次子。
乔治越勤奋努力,越与人为善,越被父母兄长厌恶。
十六岁时,老蓝斯最后给了次子乔治一百英镑,就把他打发出门。
长子继承制是英国传统。
法理上要把大部分家产留给长子,但也不意味应该像打发乞丐一样对待次子。
被偏宠的长子查理没能守住家产。
老蓝斯夫妻病逝后,查理不等英国土地大幅贬值,染上赌博,败光家产,醉死街头。
霍尔舅舅看不上老蓝斯一家,无奈妹妹认定了乔治。
回头看,如果伊丽莎白没有嫁给乔治,就不会经营书店,也就不会遭遇火灾。
或许,乔治真的生而不祥。
最后一句霍尔舅舅没有明说,但暗含遗恨与不满。
原主肯定不认同,她的父母非常好,没有谁不祥。
生活难免波折,父母一直相爱且乐观积极地面对着。
霍尔偏护妹妹,迁怒妹夫。
原主没争辩,人都有私心。
她不想坏了亲戚情分,不认同舅舅的部分观点就保持一定距离。
不开口借重建费,婉拒住到舅舅家。
也不寒了舅舅的心,同意租住到舅舅把关的瓦特家。
霍尔舅舅与珍妮舅母的出发点不一样,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劝婚的念头。
对此,奈布拉不甚在意。
参加社交宴会而已,可以为写作搜集素材,身临其境的体验,落笔更具真实感。
“我很感谢珍妮的挂念。”
奈布拉一脸纯良地说,“不过,有人比我们更需要珍妮的帮助。休斯比我们大四岁,仍然单身。”
格林一噎,庆幸没喝刚刚送来的红茶,否则会失态到一口水呛住。
“你……”
格林上上下下地打量表妹,她居然变成这种性格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是把大哥给推出去了。
仔细回想,他对表妹的清晰记忆停格在九年前。
那时在舰队街书店二楼,与妹妹一起,三人一起听家庭教师上课。
后来各自求学,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面。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上次见面是葬礼,表妹非常沉闷。一年过去,看来她已经走出阴霾。
今夜,格林本来是想来出主意的。
假设表妹抵触参与社交宴会,就给她支两招混过去。现在看来,他没必要操心。
“你这样想很好。”
格林非常支持让哥哥去扛父母的催婚。
“我们原地结盟了,助力休斯早日结婚。多么厚重的亲情,赞美我们做到了。”
“过奖。”
奈布拉端起茶杯,以柠檬水代酒做干杯状,“这一杯敬亲情。”
“敬亲情。”
格林也像模像样地举杯回敬。
他喝了一口红茶,微微蹙眉:
“你该让房东太太精进泡茶技术,她没有掌握好水温。”
奈布拉直接回绝,“没必要,我只交6英镑的月租。”
花多少钱,办多少事,不必以全能管家的要求去对标房东太太。
她让瓦特太太按照新食谱烧菜,也不要求满分十分的口感,只要六分及格就行。
“好吧。”
格林不劝奈布拉换个地方住。
不选更舒适的生活总有不选的理由,他不胡乱指点。
格林却也放下茶杯,不再多喝一口。
“还有一件事。”
格林笑着说,“母亲带了整整四箱的新衣服来到伦敦,全是为你挑选的。明天周年祭之后,让你焕然一新欢度圣诞。”
奈布拉端着茶杯的手指终是微微一紧,可以预想到试衣服试到心累的场景了。
珍妮爱美。
对美的定义很广,包括自我打扮,装扮亲属,还有不限性别地欣赏美人。
毫不夸张地说,霍尔舅舅年轻时要是没有一张俊朗的面容,这婚结不成。
审美会遗传。
丝蒂芙妮早婚的原因之一,她的美国丈夫长相帅气。
格林好心补充:“请安心,虽然有绿色裙子,但它的布料来源很安全。纯天然植物染色,不添加砷化物。”
奈布拉:“辛苦珍妮了。”
格林:“相信我,母亲一点也不累,而是乐在其中。”
*
*
12月24日,圣诞夜当天。
临近中午,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火车站,客流因为节日变得稀少。
奈布拉与珍妮、格林一起下了火车,在车站口换乘豪华马车。
珍妮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镶钻怀表。
“现在是11:16,时间刚刚好,我们能在十二点前到家。
休斯与斯塔夫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回来。吃了午饭,大家一起装扮圣诞树。”
前天,12月22日,扫墓。
昨天,12月23日,在伦敦休息一天。
直到今天圣诞夜,上午坐火车回家,是珍妮安排的行程。
早回家?
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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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安排了管家与佣人为做好节日的前期准备。
接下去只需从装扮圣诞树开始过节,前提是等到一家人齐聚。
珍妮表示长子与丈夫视察美国产业,直到12月24日中午才回家,那与他们前后脚到就行。
奈布拉看出来了,珍妮绝不做在家久等的那一方,今年她还有了一个正当理由。
珍妮去伦敦来扫墓,是关心侄女,更是自找乐趣。
奈布拉回想前天扫墓后的场面,珍妮热情地邀请她去试新衣服。
四箱衣服,不能按件计数,要按天来算。
一箱衣服包括:
早起梳妆、用餐阅读时的晨衣;
上午外出的散步服;
下午茶时的茶礼服;
晚间宴会的晚礼服;
以及就寝时的睡袍。
四大箱衣服是四天的搭配。
珍妮还觉得带得少了,没凑齐一周七天不重样的着装。
让奈布拉选一箱,圣诞夜当天穿着。
其余三箱留在伦敦,而在霍尔老宅还准备了九箱。足够一天一换,直到她元旦后离开。
珍妮送得轻松,不把二三百英镑的服装放在眼里。
这连圣诞礼物也算不上,舅母邀请侄女登门做客,准备好生活用品是常识。
不是炫耀,是大实话。
以珍妮的标准,一天换五套衣服是常态。
奈布拉除了微笑,就是真诚地道谢。
这批赠衣出乎意料。
不过,对方敢送,自己就敢收。记住这份关照,往后必会回馈。
珍妮颇有穿搭巧思,四箱衣服按不同的四种色系搭配。
今天前来谢菲尔德市,奈布拉仍旧没有选择与绿眼睛更配的绿色系服装。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离火车站,朝着郊外出发。
珍妮对奈布拉灿烂一笑:
“这话,我在伦敦已经讲过一遍。你别嫌弃我啰嗦,我再提一遍。
你第一次来谢菲尔德过圣诞节,有什么需要,尽情使唤格林就好。”
珍妮说着,又瞥了次子一眼:“让他多动动,帮助他提前避免中年发福危机。”
格林先赞同地点头,又故作可怜地蹙眉。
“我当然会做好奈布拉的临时管家,但母亲您的担心也太早了。我才22岁,身材标准偏瘦。”
“你错了,我不是担心你。”
珍妮一句话怼回,“我只是嫌弃,不想让你有机会发胖到刺痛我的眼睛。”
珍妮:“另外,我要提醒你。元旦过后,新的一年,你就23岁了。”
格林:……
奈布拉微笑,使唤与请教的分寸,她自会把握得当。
适时活跃气氛,拓展话题,“身材能靠运动保持,保养头发却是难点了。”
“说得太对了!”
珍妮被转移注意力,把关注点放到了头上。
“你舅舅少数的优点之一,没有很多英国男人的中老年秃顶。”
珍妮感叹:“岁数不饶人,这些年我试过不少护发方法,但换不回年轻时的浓密光亮秀发了。”
奈布拉:“我也听过一些护发方法,据说要食补、洗护得当与改善生活作息等多方面配合。
您见识广,能不能帮我甄别一下这些方法是否合适?”
珍妮来了兴致,“快,你具体说说。”
奈布拉娓娓道来。
从黑芝麻等滋养头发的食物,说到了熬夜引发的掉发危机。
珍妮听得起劲,频频点头赞好。
格林坐在一旁,眼看两位女士越聊越投机。
英勇的男人才不怕秃头,头发这种话题能有什么意思?
格林默默嘀咕着,却又偷偷竖起耳朵,把护发的关键点都牢牢记到了心上。
融洽的聊天中,时间过得格外快。
马车驶出机器共鸣的市中心。
往南走,走出浓烟滚滚,走入草地溪谷。
郊外开阔,森林连绵,空气清新。
“吁——”
车夫叫停马车,位于自然风光中的霍尔老宅到了。
奈布拉三人走进暖意洋洋的别墅一楼大客厅,沙发上霍尔与休斯正在读报。
“欢迎回家。”
霍尔立刻起身相迎。
先关注奈布拉,确认她不再被愁绪困扰,目露欣慰。
霍尔又对珍妮客气地说,“辛苦你跑一趟伦敦。”
珍妮:“彼此彼此,也辛苦你赚钱买圣诞礼物。”
两人宛如共事多年的合伙人。
分工明确,熟稔有余,亲密不足。
奈布拉扫见休斯与格林,兄弟俩脸上只有司空见惯。
话说回来,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里,与休斯最不熟悉。
休斯长得更加轮廓分明。
与霍尔舅舅放任头发微微卷曲不同。
休斯把深褐色头发梳成侧分背头,一丝不乱,鬓角利落。
这一家人的眼睛都是蓝色的,深浅各不相同。
霍尔蓝得平和,珍妮蓝得潋滟,格林蓝得轻盈。
休斯的眸色,蓝得比父母弟弟都深。
蓝到宛如青出金石,与他的蓝色宝石袖扣相得益彰。
两种蓝碰撞出无言的铿锵声,更添一种秩序的深沉。
休斯对晚到的奈布拉三人微微颔首致意。
语气平淡,“厨房已经准备好,我们先用餐吧。”
他先一步走向餐桌。
转身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奈布拉的裙摆。
这套裙装典雅温柔。
以申布伦黄为主色调,独特到从哈布斯堡王朝宫廷外墙汲取了颜色灵感,带着慵懒的暖意。
奈布拉穿着它,不是普通的夺目,而是沉淀的绚烂。
休斯从前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面不改色,脑中却闪过一句特别的形容,「中午,太阳正盛,我居然遇见了遥远的星光。」
7. Chapter7
Chapter7
12月24日,午餐过后,阳光正好。
以装饰圣诞树为起点,霍尔家正式进入过节模式。
五天前,格林购入一棵冷杉,暂存在别墅后花园。
眼下,霍尔、休斯与格林合力将冷杉树横着抬入大厅。
三人成三角形站位,利用绳索将大树立起来。
垂直插.入圣诞树专用金属底座,再牢牢固定在地面,不让它有一丝摇晃。
奈布拉望着高约八英尺的冷杉树,暗道「这树长得真标致。」
这是一棵年轻的冷杉。
树冠呈标准的塔形,树枝层层轮生,一共有六层。
它几乎一比一还原了三十二年前《泰晤士报》上刊登的英国理想圣诞树构想图。①
如今,英格兰流传一种节日习俗。
必须平安夜当天才能立起圣诞树,过早或过迟都不够吉利。
虽说是习俗,在英国也就流行了三十多年而已。
假设穿越的时间线往前推移。
在19世纪初期的英国,仍看不到一棵树成为圣诞节的重要角色。
那是维多利亚女王与表弟阿尔伯特亲王1840年结婚后,由阿尔伯特亲王从德国带来的圣诞习俗。
1848年,《伦敦新闻画报》率先刊登了一张照片,维多利亚女王一家围绕着满布装饰的圣诞树过节。
从此,装饰圣诞树成了英国圣诞节的重要文化。
《泰晤士报》等报纸随后加入探讨,画出完美圣诞树的模版图。
眼前的冷杉树,让模板图走入现实。
“好!树立起来了,开始装扮它吧。”
珍妮率先打开放在树边的一只纸箱,取出金银丝带。
缎带织得耀眼,轻轻一抖,散落了银光与碎金。
珍妮一手拿缎带,一手抄起剪刀。
踩着矮凳上上下下,一会系蝴蝶结,一会搞波浪纹,为绿树披上流光溢彩。
根据时下的通识,一棵完美的圣诞树应该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装饰物,包括让它变得华丽的彩带。
另外,圣诞树上必须有丰富多彩的食物。
奈布拉打开另一只大纸箱。
纸箱内堆满零食。糖果、坚果、水果、姜饼等,按不同品类装在不同盒子里。
隔着包装也能嗅出它们的共同点,一个字——“甜”。
奈布拉将几大包甜食放到桌上。
等会要将它们混装到小纸袋里,分散挂到圣诞树枝头。
只有上帝知道,她对英国甜食的最高评价是“这东西不甜!”
令人遗憾,这堆将要由她亲手分装上树的零食,九成是齁甜。
休斯打开第三个纸盒。
取出一沓彩色小纸袋与玻璃罐装的丁香干花香料。
他走到桌边,放下一叠彩纸袋,“给你分装零食用的。”
“谢谢。”
奈布拉注意到分装袋被放下的位置,恰好是自己取用时最趁手的角度。
休斯:“我需要橙子做香球。”
圣诞树不仅需要装饰物与食物,也要有香味。
休斯一眼就能看出桌上哪只盒子装了橙子,但没有不问自取。
奈布拉:“请便。”
休斯听到回应才将一大盒橙子拿走,又到厨房拿了水果刀。
他先在橙子表皮上划了数十道口子,再把丁香花干嵌入橙皮。
动作极其熟练,一只接一只的香橙丁香球,被轻轻松松做好了。
奈布拉一袋袋地分装零食,默默记下把水果装到了哪些纸袋中。
之后取食,她只选水果。好歹是天然甜,没有过量糖分。
她随意一瞥。
只见休斯制作的一堆香球,丁香嵌入橙皮的角度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休斯做好香球,立刻取出手帕。
洁白的手帕把他指尖沾染的微量果皮汁液擦得一干二净。
他又把手帕叠放整齐,放回口袋,再将香橙丁香球逐一挂到树上。
丁香与橙子的味道相互融合。
圣诞树枝头散发出一缕缕沁人暖香,慢悠悠地驱散着寒冬阴霾。
不过,比起圣诞树,室内更有一只大号的“移动香橙”撩动人的嗅觉,让空气翻涌一波又一波的清甜气息。
不是别人,就是休斯本人,他在制香时染了一身甜味。
随着休斯走动,甜味弥散。
甜到像是一颗让人牙酸的糖,与他一丝不苟的静默神色格格不入。
奈布拉瞥见这幕反差,面不改色地继续扎紧分装袋。
再把小彩袋分别递给珍妮与休斯,把这些零食挂满枝头。
另一边,霍尔把蜡烛固定到枝头。
照明物也圣诞树必不可少的一环。
入夜后将会点亮所有蜡烛,让圣诞树蒙上一层圣洁光晕。
为了防止蜡油乱滴,还需要在每支蜡烛的正下方按上小托盘。
格林负责安装托盘。
其他物品能以任意角度上树,只有小托盘必须一一对准蜡烛。
“格林,你对准点。”
霍尔叮嘱次子,“托盘别系歪了,别让蜡油漏下去。”
“放心,我准头很好。”
格林说得轻松,“您不信的话,等会拿尺子量,一量一个准。”
霍尔听次子这样说,心里更加没底。
还是没有当场驳斥,等完工后看实际效果。
五人分工明确。
一个多小时后,空荡荡的冷杉变成了琳琅满目的圣诞树。
奈布拉瞧着完成品,真是一次全新体验。
上辈子没这样玩过树。
少数几次参与“装饰”,也不是系彩灯,而是制作数字3D投影。
她会把虚拟树投屏到真实空间。
当稀奇古怪的圣诞树影像悬浮在半空,更像是来自魔法位面的产物。
珍妮绕着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很好!今年的圣诞树又热闹又漂亮。也是格林选的树底子好,树枝层次分明,非常适合装扮。”
格林并不谦虚,“确实选得好,我一眼就挑中了。”
他还自夸,“我先下手为强,让隔壁的怀特羡慕到欲哭无泪,不甘心地看着我买走了这棵最标致的冷杉。”
格林又对父亲抬了抬下巴,“您看,我装的托盘多工整,保证不漏一滴蜡油。”
霍尔紧紧抿唇。
听听!这是什么用词?
隔壁的怀特能为一棵圣诞树欲哭无泪?
怀特·席尼曼,27岁,今年年初结婚了,一位稳重的议会记者。
霍尔想到别人家的孩子,就忍不住腹诽次子。
今年七月,格林从牛津毕业。
半年过去了,他仍旧游手好闲,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
让格林到钢铁公司任职,他不感兴趣。
表示有哥哥休斯继承家业,他只拿一点分红就行。
参加文官系统考试?
不,从一开始就从选项上划去这一条,不要过朝九晚五的白厅公务员生活。
霍尔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犯老蓝斯夫妇的错误。
家族继承权归长子所有,可对次子与女儿也不吝啬,各给了五千英镑的启动资金。
丝蒂芙妮做了珠宝投资,作为嫁妆,带去了美国。
格林毕业后拿着五千英镑闲逛。
说他沉迷享受也不尽然,没有酗酒、嫖赌或去烟馆鬼混。
就是参与了各种新奇俱乐部。
比如加入两年前刚刚成立的“英国自行车手俱乐部”。
霍尔不能理解怎么有人会骑自行车那种怪家伙。
一共两只轮子。
前轮直径高到1.5米,后轮小到只有20厘米,非常畸形的大小对比。
骑手与马戏团演员有什么区别?
骑上自行车,要不摔一个跟头,要不摔一个大的跟头。
格林还参加了足球俱乐部。
霍尔又不禁要问了,十一个人踢一只球,有什么意思?
那些职业踢球的,周薪不超过1英镑。
一个月的薪水在伦敦租不起一间像样的房间。
纵观格林参加的几十个俱乐部,瞧着最正常的居然是他校友办的“第欧尼根俱乐部”。
这家绅士读书俱乐部由麦考夫·福尔摩斯创立。
他立下一条异常古怪的规矩:除了会客室,进入俱乐部后,一律禁止说话。
霍尔不想不要紧,越想越心累。
格林什么时候能找点正经事情做?
他将要23岁了,难道夸他的优点,只能夸圣诞树选得好?
霍尔努力自我规劝,等一等,再给次子一点时间。
眼下还是想一些开心的事。
“上周,我在纽约探望了丝蒂芙妮,她产后康复得很顺利。”
霍尔谈到女儿笑了。
今年八月,丝蒂芙妮在美国纽约产下一对双胞胎。
他转头夸奖奈布拉,“丝蒂芙妮很喜欢你送的圣诞礼物。三件礼物里,尤其喜欢帽针上的圣百合花,说是很衬她。”
霍尔又叹息,“可惜了,今天无法聚在一起。她只能托我代替她与孩子们祝你圣诞快乐。”
“丝蒂芙妮喜欢,我就开心。”
奈布拉反而劝慰,“伦敦与纽约之间的航运班次频繁。不必拘泥在圣诞节,以后多的是机会当面问好。”
霍尔点头:“比起早年去美国,现在快多了。坐船一来一回,短则十天,长也就半个月。”
话是这样说,女儿出嫁又有了孩子,再隔了一个大西洋,一年到头还能再回家几次?
霍尔明白实情,才更感念奈布拉的用心。
奈布拉向纽约寄了三份圣诞礼物。
为双胞胎定制的两把纯银滚勺,勺柄分别刻有两个孩子的姓名。
银质用品是中产以上家庭常送的婴儿礼品。
象征着好运,样式多为银质拨浪鼓、滚勺或橄榄形磨牙棒等。
她又单独为丝蒂芙妮定制了一根帽针。
也是通体纯银饰品,针顶雕刻了一朵精美的圣母百合,是丝蒂芙妮的生日花。
丝蒂芙妮着重夸了奈布拉的帽针送得好。
今年有些人送圣诞礼物时,只给了孩子祝福,没单独送她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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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微妙的落差感油然滋生。
这种情绪却不便宣之于口,至多对前来美国探望她的父亲与大哥说一说。
珍妮垂眸。
听到霍尔转述丝蒂芙妮赞美话语的重点,立刻懂了内情,同样的事情也在自己身上发生过。
后悔让女儿远嫁吗?
珍妮又很快抬眸。
早在丝蒂芙妮婚前,给她分析清楚了这段婚姻的利弊。
做了选择就别后悔,与自己当年一样。
二十八年前选择霍尔,完全没有故事里的因为爱意,只因为合适的权钱交换。
有的道理说起来客观到冷漠。
珍妮看向奈布拉的眼神,还是不免更多一份柔和。
“圣诞树装饰好了。下一步,准备圣诞大餐。”
珍妮提议,“明天大餐喝哪几瓶酒,就由奈布拉来决定吧。现在先回房休息一会,等吃了晚饭,去酒窖挑选。”
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开吃圣诞大餐的时间有别于美国。
不在12月24日圣诞夜当晚,而在12月25日圣诞节中午。
英国平安夜吃些简餐,像是烤鸡配梅子粥。
晚餐后,全家人为明天中午的大餐做最后的准备,比如选择喝什么酒。
奈布拉很清楚,霍尔与珍妮对她的关照多少出于移情心理。
为丝蒂芙妮单独准备礼物,谈不上多为人着想,只是习惯。
以前在学术圈混,仅有科研技术过硬不够。不懂人情,容易到处事故。
现在对霍尔家所求不多,亲戚之间和睦相处就好。
“让我来选明天喝什么酒吗?可我对市面上的酒没有研究。”
奈布拉说得诚实。
穿越不满一个月,没时间研究维多利亚时代的酒类,而原主也不嗜酒。
奈布拉继续实话实说:
“如果我选的酒与明天的菜品不搭,口感上会有冲突。”
霍尔毫不在意地摆手,“我没这么多讲究。”
珍妮更是跃跃欲试,“圣诞节就要与平时不一样。让酒与食物发生出其不意的口味碰撞,那很好。”
格林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地下酒窖全是好酒,你只会挑花眼,不会选错。”
捧场的气氛炒到位了。
奈布拉怎么可能不敢选。
她主打全方位倾听,给在场所有人一个表态的机会。
是谁还没说话?
休斯顿时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安静的圣诞树边,四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格林对休斯眨眨眼。
这种时候不要保持一贯的寡言,表态就要清晰地说出来。
不好!
格林突然意识到什么。
看休斯一丝不乱的头发。
再看休斯使用了与蓝眼睛同色系的蓝宝石袖口。
家里谁的讲究最多,显而易见了。
格林再次快速眨眼,大哥千万别站错了队。
休斯只当没看见弟弟的眼皮快要眨到抽筋。
“圣诞大餐,最重要的是我们能聚在一起。”
休斯说了这句,到底没能违背本心,谎称选什么酒都行。
不过,最重要的有了,别的都能退让。
格林松了一口气,很是欣慰。
珍妮与霍尔看向长子的目光也变得和善。
从圣诞树散发的缕缕甜香,似乎为和谐的家庭气氛欢呼。
奈布拉听取了所有人的建议。
大家自愿给她选择权,她不会生分地再推却。
“我不了解有哪些酒,那就盲选吧。”
奈布拉甚至都不用去酒窖,询问格林,“酒窖是成列阵式的排架储存吗?”
格林点头,“对,玻璃瓶藏酒,分不同类别储藏在不同木架上。”
奈布拉:“既然在12月25日喝的酒,就从南到北数第12行,从东到西数第25列,选两者交汇面的那几瓶。”
既然盲选,就把追求不确定性进行到底。
一时安静。
悬挂在圣诞树上的香球,无言地散发柑橘味。
霍尔错愕,竟然这样选?!
搞摄影的人都是这样天马行空吗?
珍妮瞪大眼睛。
几秒后,不掩兴奋地说,“快,换衣服,准备晚上到来。等吃了饭,我们去看看是哪几瓶酒中选了。”
格林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自己先单独开溜,提前偷瞄正确答案?
休斯眼底闪过笑意,又严肃地看向弟弟。
“格林,请到我房间来一下,把你要的那些美国货拿走。”
格林微笑。
挑什么时候不好,这时候让他去拿代购商品,不就是故意阻止他单独解谜。
“好。”
格林只能心甘情愿地应下。
他才不至于迫不及待,连一顿饭的时间都忍不了。
多么热闹的圣诞前夜。
奈布拉笑看着眼前一幕。
又是自我夸奖的一天,她成功促成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灵感忽至。
说到酒,第一篇小说主角的人物背景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