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灯亮了很久，洛骄益待了一会儿后，转身去客厅。
胡美美已经彻底清醒，要说现在起身去看看情况，其实也做得到。
但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待在卧室就好。
给他一点自己的空间，还有时间。
胡美美闭眼。
深夜，窸窸窣窣的，洛骄益一直都在活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他去了书房，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胡美美真的对声音很敏感。
她在想，洛骄益会写些什么？结果就是她也跟着没睡着熬了很久。
七点左右，胡美美昏睡过去，大概三四个小时，期间，不知道洛骄益是不是也这样。
十一点，胡美美胃痛得不行，又醒过来。
太饿了。
昨天她就只吃了一顿，晚上精神紧绷，现在，一觉到中午，又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胃酸甚至有些倒灌回来了，嘴里很苦，胡美美缩成一团，竖起耳朵，没听到什么，才爬起来。
洛骄益在客厅搭积木，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东西。
大中午，屋里所有的窗帘却都低垂着，客厅正中的巨型水晶吊灯射出的强光刺了她一下。
胡美美走到门口，洛骄益一把把堆起来的积木全都用胳膊撞翻了。
看见他发脾气，还没缓解好，胡美美忍住退回卧室。
饿了反而还睡得更好，胡美美重新躺下，心脏砰砰直跳，额头和后背也隐约冒出来一层冷汗，闭上眼不到两秒就失去了意识。
虽然严格来说她这叫晕了。
-
下午三点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点湿地面后在玻璃窗敲出一串颤音。
胡美美睁眼起来，走出卧室。
气温降低，洛骄益在外面吹着空调合眼小憩，盖着一条毯子。
他不饿？胡美美唇色苍白，迟钝地想。
结果洛骄益还是没有把阿姨的联系方式给她，她都不知道是该去翻厨房还是干嘛。
胡美美挨着他坐下，饿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浑身也没力气了，耷拉着眼皮下意识打开拼某饭。
一进app，就被首页的广告绑架了，而且胡美美明明感觉，她捧着手机根本就没动，那个“摇一摇跳转”的广告，就是耍流氓一样自动在她的手机上打开了。
然后手机突然大声嚎叫：
“拼多多到账——三、百、元”
多多说，她是今日最幸运的用户，现在只需再邀请三人就可以直接提现了。
童叟无欺。
“……”
胡美美努力辨认着手机上花里胡哨跳来跳去，跳出残影的字。
然后，抬头，发现洛骄益睁着眼睛盯着自己。
“………”
他醒了。
洛骄益先是疑惑，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然后蹙眉，沉默，哑口无言。
其中还掺杂了一丝对胡美美的嫌弃。
拼什么？什么到账了？
…
胡美美嗫嚅。
“你没用过这个软件吧？”她问。
邀请新用户的话，更是可以直接提现。
洛骄益以一敌三，这把她血赚。
胡美美饿晕了，想到什么说什么。洛骄益渐渐从她听起来略为认真的语气中重塑了三观。
他反复看向胡美美，不可思议。
胡美美穿着新的睡裙，宽宽大大，罩着她，露出来一截细白的小腿。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看起来，很像真的疯了。
“你要这三百？”犹豫许久，洛骄益起身。
胡美美低头摆弄着手机，疯狂在屏幕的侧边左滑着要退出，广告弹窗跟无底洞似的，永远关不完。
“…你要喝水吗？”洛骄益此刻已经来不及嫌弃和探究了，在试图安抚病人。
手机屏幕维持着原样，胡美美抛开手机，两只手都掐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要。”
“还要吃饭。”
十分钟后。阿姨急匆匆地赶到家，给胡美美热了三菜一汤。
洛骄益声称自己不饿，躺回客厅的沙发，没多久又合上了眼。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风吹草动全都能听清。
胡美美一个人在厨房胡吃海喝，塞了两碗米饭之后，身体那种轻飘飘迷糊的感觉才终于慢慢消散。
“夫人，再给您盛一碗汤吗？”张阿姨守在旁边。
胡美美摇头，杵在饭桌安静缓神。
“怎么饿得这么厉害？”张阿姨闲不住，背身去给她做果切。
闻言，胡美美依旧呆着，回答不上来。
是呀，饿得这么厉害，图什么？
还不得好。
胡美美偏头看了一眼客厅，隔着屏风，洛骄益完全像个第三者一样，不闻不问，自顾自地睡。
他甚至不愿意过来陪着她吃饭、和她一起坐下，问问自己有没有好些。
这么能睡，
一定是因为还在伤心，还没有调整过来。
心疼。
胡美美收回视线，心想她不应该这么早出来打扰洛骄益的，应该直接饿死在卧室。
想到这里，她把自己都逗乐了，若有似无地挑起嘴角，又迅速落下，像是肌肉无意义的抖动而已。
这荒唐的想法，半真半假，对她来说，真的去实行也不是不可以。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胡美美本来就没有想要洛骄益回应她。
并没有人逼她，如果是自己的决定，心甘情愿，理所当然也要接受坏的结果，接受对方并没有反馈。
张阿姨把果盘放到她面前，胡美美已经饱了，还是说了声谢谢。
“阿姨，洛骄益吃过了吗？”胡美美把果盘往里拉了拉，转头问。
张阿姨闻言僵了一下，尴尬地抓住围裙衣角，含糊到，“吃，吃过了吧，就随便喝了碗粥垫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好的新鲜的粥，随便做的。”
张婕雨早上的时候来过一趟，煮的两人份的粥，以为少爷一定会叫上夫人一起进餐的，谁知道，直到走之前都只洗上一个碗。
主人家不和谐怎么办。
她只能尽力掩饰，谎称洛骄益也只是随便对付了一口，尽力压下胡美美之后知道洛骄益干了缺德事后的怒火。
胡美美了然。短暂考虑了一番，嘱咐张阿姨：
“下次，给他做新鲜的吧，别太随便。”
张阿姨：“哎，好的！好…啊？”
张婕雨下意识答应，又反应过来不对，整个人愣住，满脸疑惑。
啊？
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她不生气？
不生气？？还反过来让自己给少爷吃点好的？
？？？
表情扭曲了一阵后，张阿姨宕机了，胡美美两只胳膊抵在桌沿，垂眸盯着果切。
“这是什么水果？”突然，她指着其中一块。
那是莲雾，吃起来像稍微带了一点水分的塑料泡沫，张阿姨从游离中回神，进入工作状态，俯身去解释。
胡美美又连续问了好多，一来二去，俩人聊上了。
不知不觉，张婕雨把刚刚的事都抛在了脑后，不再僵硬。经过胡美美一番“调教”，临走前，她脑子里还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夫人真是健谈。
其他的，她全忘了。
胡美美坐到沙发，守着洛骄益，睡着了的人像一件艺术品。
艺术品躺在这样长得和宫殿一样一样的房间里，真合适。
沙发上，洛骄益胸口的位置裸露在外，他又穿V领，衣服松松垮垮的堆着，毯子也只盖住了小腹以下。
胡美美看着，突然兴起，伸手按住他胸口。
我摸摸。
很早胡美美就有这样的想法了，每次这人出现，她总是忍不住会被这里吸引。
洛骄益的胸摸起来没什么手感，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胡美美还以为会是软乎乎的那种，结果大失所望。
嗯，也不过如此。
胡美美叹气，洛骄益被按醒。
“……”
第二次因为胡美美睁开眼了，而且这次，也是死盯着她。
洛骄益先是疑惑，怀疑自己的知觉出现了问题，然后蹙眉，沉默，哑口无言。
胡美美理直气壮。
他反复看向胡美美，不可思议，胡美美却坦然地慢吞吞收回手，蹭过去，鼻子动了动，忽然皱起眉。
“你身上什么味儿？”
洛骄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瞳孔仿佛都还在震颤，也皱眉，不解。
胡美美凑近了，仔仔细细闻了他一遍，得出结论：
“哎？”
“你的古茗香水和我9.9包邮的沐浴露一模一样！”
这味道闻起来毫无差别！
胡美美尾音上扬，为自己这个新奇的发现，洛骄益脸色发黑。
那叫“古龙”。
在胡美美眼里，这玩意儿就已经是顶好的香水了，她潜意识认为洛骄益用的是这个，而且因为饿得厉害之后又暴饮暴食，胡美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嘴瓢了。
洛骄益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胡美美，一时间卡住。
偏偏，这个蠢蛋又是他老婆。
洛骄益黑着脸沉默了两秒，脸和脖子迅速染上淡淡的血色，整个人又红又黑。
“所以呢？”
你说是，那就是吧。
洛骄益已无力和她辩解。
胡美美愣了愣，反问，“你是不是还不高兴呢？”
反应这么平淡。
“……”
“香水有不同的等级。”洛骄益抿了抿唇，开口。
柑橘调里比较经典的是欧珑的赤霞橘光，木质调莱俪墨恋是香根草标杆。馥奇调复杂一些，银山和光之呐喊都是这个类别。
洛骄益缓缓地说，语气就像是在讨论常见的蔬菜水果，但从容的语句里总是不一会儿就夹杂起品牌、文化，历史，之类的东西，胡美美听不懂。
“你说这个干嘛？”胡美美挠头。
对牛弹琴。
洛骄益又闭上嘴，后悔。
“哦，要我给你买亿点吗？”胡美美后知后觉，以为是他要香水。
洛骄益气得从沙发站起来。
“不需要。”
胡美美吓一跳：“好好，不要就不要，”
“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洛骄益咬牙：“我没有特别激动。”
他看向胡美美，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胡美美和他不在一个频道，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不欢而散。
洛骄益一脸烦躁地回去卧室，胡美美讶异，“你还睡得着？睡了那么久了？”
洛骄益头也不回，“你不也睡到下午，非要待在房间里面。”
听完，胡美美一顿，“你知道？”
那，她为什么非要待在里面的原因，也知道？
洛骄益掀开被子躺下。
胡美美跟上去，把不该有的念头埋回去，在心里自嘲一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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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天，洛骄益都一直待在家里，或者在书房，或者在客厅。
胡美美看见他出去，还是会尽量在卧室待着，躺着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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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地刷短视频。
挨饿变得频繁和平常，不怪洛骄益，胡美美自己也觉得，在房间待久了就是会变懒，有时候她玩着手机就会懒得去吃饭。
甚至，她说话的欲望也会跟着极速下降。
洛骄益经常在某一处坐着沉思，一坐就是一下午，胡美美不能去打扰，一个人玩着玩着总会睡着。
晚上，她再睁眼出门时，已经过得浑噩了，不知道几点，洛骄益盯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偏了偏头看她。
“你是不是有病？”
冷不丁的，洛骄益问。
“？”胡美美差点怒极反笑。
洛骄益又补充。
“嗜睡”，他是认真的，觉得胡美美这两天的睡眠时间太长了。
胡美美心想，那可不是嘛，没说什么，自己走了。
第二天，洛骄益突然往家里丢了一堆快递，并且带着那些快递强势回归到了卧室。
胡美美正望着天花板，洛骄益又叫来两个人给他拆快递，开始大刀阔斧地移动室内的装置，拆床拆墙饰。
胡美美偏头看了一眼，自觉起来，换到客厅，留下卧室，任他发挥任他造。
走到门口的时候，洛骄益明明抱着手臂盯着“施工队”，胡美美刚挪到他身边，这人却能精准地抓到她，然后特意提醒她：
“快出去。”
正在出去的胡美美：……
“没事别来打扰我们。”洛骄接着说。
一直在尽力打扰不到他的胡美美“哦”了一声，没当回事，抬腿走出去。
“施工队”一直忙活到傍晚。
连日阴雨，傍晚，云层散开，才好不容易见到一点太阳。
胡美美在客厅，透过窗，刚好能欣赏到完整的日落。
洛骄益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张阿姨进了厨房，又不知道是几时，胡美美看着窗外，他又突然莫名其妙过来说自己已经吃过了饭。
“厨房现在没人。”洛骄益用纸巾擦着手。
胡美美这时候其实不太饿。
“……”
“我现在没事了。”
见她没有动作，洛骄益又解释，催促胡美美快去吃。
他专门强调，是因为他“现在没事了”，这话让胡美美总觉得另有深意，挑了挑眉毛。
总觉得，这话就是说，“不用再顾及我了”一样。
那洛骄益一直知道自己在顾及他？
胡美美不想惹事，把话挑明了说还得耽误洛骄益时间，硬是把这想法憋了回去，闷声去厨房里。
饭后，洛骄益找过来，带她去次卧，主卧暂时用不了。
胡美美却以为这是驱逐令，大致看了一眼后就转身和洛骄益比了个“OK”的手势，送人出去，准备躺下玩手机。
洛骄益黑着脸挡着门。
“啧，怎么了？”胡美美去而复返。
“…”
“你是不是笨蛋？”洛骄益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被说笨，胡美美第一反应是哪有，何出此言？什么目的？
突然骂她，洛骄益这话是什么用处，夫妻间的小情趣？调情？
洛骄益抬起手。
胡美美跟着那只手移动视线，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腕骨微微凸起，皮肤下隐约透着青色的血管。
漂亮的手落在她脸颊，轻托起她下巴。胡美美愣住，顿时心跳加快。
“我一般用宝格丽酷幽，也试过珍华乌木。”
“怎么又开始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胡美美锁起眉头。
如果洛骄益在这之前就告诉她，这些品牌原来都是做香水的，那么她会说六神花露水可以一战，这样，她和他还能勉强聊上那么一聊。
但很遗憾。
洛骄益拇指抵在她脸颊上，指腹的温度有点烫。
胡美美话音刚刚落下，他原本松弛的表情又凝固了起来，无语写在脸上。
但凡她配合一些，洛骄益会让她闻一闻，这个时候再说些体贴的话就已经不合时宜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酝酿许久，他只能这样说。
“为什么？”胡美美追问。
“…不为什么。”洛骄益撤回手，胡美美眼疾手快地抓住他。
“难道我没有好好吃饭？”胡美美问。
洛骄益：“…你说呢。”
他知道，她那天几乎一整天没出房间，为了他。知道她饿着肚子，为了他。
“我为什么没好好吃饭？”
“谁知道。”洛骄益要抽回手，胳膊动了动，胡美美死死地抓住不肯放。
“为什么说我笨蛋？”
“你可以骂回来。”洛骄益懊悔。
“不行，你知道是不是？”胡美美已经察觉到，不问出来，誓不罢休。
虽然她不抱希望，虽然她不求回报，虽然她宁愿洛骄益不提出来，也不领情，就让她白白付出白吃苦头。
洛骄益看着她，沉了沉眼皮，斟酌着如何说出“不”字更好一些。
只是因为对方是名义上的丈夫，就付出至此，不是笨蛋是什么？
“谢谢。”洛骄益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
其实只是说出口也让他觉得不适，但这不是让胡美美就要白白付出的理由。
他做出“不”的口型，嗓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词。
胡美美深吸了一口气，有个念头呼之欲出，血液和身体都沸腾了起来。
“谢什么？”
“……”
“怎么谢！”
“…………”
怎么…
就算是，要他现在去尽夫妻义务，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