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神都城。
一入秋,雨水便如天河开了闸,一场接着一场,淅淅沥沥,下了大半个月仍没点儿要停的意思,牛毛小雨缠绵悱恻,硬是将这粗犷北地渲染出一些烟雨江南的味道来。
这日午间,金台坊内行人寥寥,街角一家花肆门口,掌柜的抬头看看天,叹了口气,招呼伙计把门口数十盆半开的菊花搬到屋里去。
正忙碌间,就见对面酒楼停了辆青帷马车,从车上下来三个男子,皆穿着细绸暗花纹的圆领长袍,头戴六合巾,彼此称兄道弟,说说笑笑地往楼里去了。
“小二,照例整治桌酒菜,把你们店里拿手的都呈上来,再来几坛桂花酿。”中间为首的那个中年汉子一进门就高声喝道。
“呦,这不是荣大爷么,多日不见,您老人家越发富贵了,快往里请。”一个店小二殷勤地跑过来,“您今日来的凑巧,楼上还有个位置绝好的雅间儿,又有塘里现抓地脸盆大的螃蟹,膏满黄肥,最是鲜美。”
小二一边把三人往楼上引,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李荣耳边:“还有一件,我只告诉荣大爷你,一会子红漪楼的蕊香姑娘带着几个小娘子,过来咱们这儿,您要是想......”小二嘿嘿一乐,“小的可以提前给您约下。”
李荣白了他一眼:“什么蕊香嘴臭的,当大爷我没见过世面,又不是什么正经头牌,也值当的偷偷摸摸的,你少糊弄我。我们兄弟几个有事商量,一概不叫人服侍,你只叫他们把酒菜快快上来。”
“是,是,小的这就去传。”
李荣把另外两个男子让到雅间内,互相谦让一番,这才在首席坐下,那两人打横,一左一右坐在他下首。
一时酒菜齐备,李荣先举杯道:“云良、俊川,李某托大,先敬两位贤弟一杯。”
吴云良和张俊川忙跟着端起酒杯,恭敬道:“大哥哪里话,论年岁属你最长,何况我们还仰赖大哥带我们一道发财,合该我们敬你才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互相布菜让酒,渐渐酒酣面热,话也多了起来。
“荣大哥,我是大老粗一个,账目上的事全然不懂,你好歹跟我说说,咱们眼下手里到底有多少银钱了?”吴云良往前欠了欠身子,笑着问。
“是啊,昨儿我家婆娘还说,在城西鸣玉坊相看了间宅子,地界儿好,前后两进,还有个大院儿,她十分中意,回来就一个劲催着我筹钱买下。”张俊川跟着说,“只是对方要价忒狠,少了二百两银子不卖。我手头实在没有,荣大哥,您看咱账上要是富裕,能不能先支给小弟一些。”
见李荣捻着胡须不语,张俊川赶紧补道:“荣大哥你放心,咱们兄弟以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大家有钱一起赚,我的那份让给你大头儿。”
李荣闻言一乐,拍了拍张俊川的肩膀,神神秘秘地伸出手掌冲二人比了个五。
吴云良虎着脸:“五十两?”
李荣摇摇头。
张俊川惊地张大嘴巴:“该不会有五百两吧?”
李荣挑眉,面露得色。
“我的亲娘嘞!”吴云良舔了舔嘴唇,艰难道,“这也太多了,东家出门不过两个多月,咱们就捣腾出这么多亏空来,不会被发现吧?”
李荣冷笑:“瞧你两个那没出息的样儿,自古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过区区五百两银子,哪儿就那么容易被发现了。再说了,哪有亏空,账目一进一出都是平了的,金银首饰交到客人手里头,也都是足斤足两,就是东家回来盘查,也是查不出端倪的。你们怕什么,有我呢。”
两人都只贪财,却不是有主意的,听见李荣如此说,虽神色稍缓,却仍心悸难止。
吴云良思忖道:“荣大哥,东家往日待咱们不薄,说起来五百两银子也不少了,足够咱们兄弟几个买房子置地,操办些产业,不若以后就收手罢,老老实实拿分内的月例,才是安稳长久之道。”
张俊川也惴惴道:“东家回来查不查倒是后话,只是近日苏大姑娘总往铺子里来,她是个最伶俐聪慧的,若是让她瞧出些首尾,可怎么好呢?”
“谁?你说玉娘那丫头?”李荣咂了口酒,不屑地冷呵一声,“玉娘一个闺阁小姐,哪里就懂得这些了,她不过是喜爱那些金银首饰,来看个稀奇罢了。你们不见她每每来了,对着我荣叔长荣叔短的十分亲近,我跟着东家堪堪得有十几载光阴,她再疑心不到我身上的,你们只管放心就是。”
李荣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分别递与二人:“这上头每张是一百两,两位贤弟且收着,日后积少成多,咱们哥儿仨就离了苏记,另起炉灶,自己再开个金银铺,雇上几个伙计,每日家躺着数钱,那才是长久之计呢。”
“荣大哥说得极是,是我们鼠目寸光,只想着发笔横财,枉费了大哥您一片苦心,实在该罚。”张俊川接了银票,宝贝地塞进怀里,提壶给李荣满上酒,自己也自罚一杯。
吴云良坐在一边,面上还是有几分踌躇。
李荣见状,敲着桌面道:“我做大哥的,打心底自然是愿意带着兄弟们发财。你们两个,一个是作坊大师傅,一个专管勘验走货,我又经管着账房,彼此配合无间,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金银淘换出来。若有胆的,咱们往后就还照旧,不过三五年间,也就有足够本钱出去独立门户了;若没胆的,李某也不强求,拿了这一百两银子去。打明儿起,你做你的工,我记我的账,只当没这回事。咱们就一辈子混个温饱,甘心为仆,任人驱使,也没甚可惜的。”
吴云良见他有些恼了,忙讪笑道:“大哥莫生气,俗语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既然行了此事,就不该瞻前顾后的,云良以后只听大哥的。”
李荣满意地笑着捻须:“这才是成大事的气概,来来,喝酒。”
三人推杯换盏,谈笑间又细细说起日后的谋划来。
隔壁雅室内,一双纤手放下定窑白瓷茶盅:“好生招待着那三位贵客,切莫惊动了。”
店小二打躬应喏,垂着头,并不敢直视座上之人:“姑娘放心,小的们嘴严着呢,再不会走脱消息让他们知道您来过。”
苏玉照点点头,对身后的跟着的两个侍女道:“金环、银屏,咱们走吧,回‘苏记’守株待兔。”
“是。”
金环、银屏答应着,金环又拿出一粒小银瓜子塞到店小二手里,店小二喜得见牙不见眼,恭恭敬敬把她们送下楼。
大半日一盆花也没卖出去,花肆掌柜的半躺在摇椅上,蔫头耷脑地跷着脚晃悠,艳羡地看着对面酒楼里客来客往,不期然看到三位姿容出众的小娘子走出来,一下子瞪直了眼,撑起身子细瞧。
且不说当前那位,只后面跟着的两个丫鬟,皆是容颜俏丽,穿戴不俗,上穿绫缎窄裉袄,下配百褶石榴裙,腰系五色宫绦,脚蹬粉底绣鞋,每人打着一柄青油纸伞。
伞下露出眉清目秀的脸庞,一个粉面盈腮,弯月眉水杏眼,一副娇憨模样;另一个略微瘦削,瓜子脸,琼鼻樱口,行动爽利。
两人皆梳着双丫髻,金钗、宝簪、掩鬓、分心,一整套头面首饰戴得齐齐整整,富贵逼人。
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小娘子,气质更为出挑,身姿袅娜,举手投足间俱是大家风范,只可惜那姑娘头上戴着金穗儿流苏绢纱双层帷帽,隐隐约约瞧不清楚面容,无端更引人遐思,薄纱后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花肆掌柜看得呆愣住,却见那位姑娘施施然向他店前走过来。
“姑娘,都什么时候了,家里遭来贼,您还有心情逛花肆。”女子身后一个侍女神色焦急道。
那女子脚步不停,笑道:“多大点子事儿,等我回去就料理了,眼下先给祖母挑一挑重阳节礼是正经,免得她又去寻我娘的晦气。”
临到近前,女子脆生生开口:“掌柜的,近日可有什么新鲜时令的花朵儿?”
掌柜的急忙忙起身,把三人让到花厅内:“姑娘请掌眼,临近重阳,咱们店里新培育了几种菊花给贵人们赏玩。”
苏玉照一眼望去,满花厅里上上下下摆了十来层盆栽,大多数是菊花,有打苞儿的有半开的也有开全了的,大的竟有碗口那么大,紫粉白绿黄,各色皆有,有叫得上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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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不认识的。
“真好看,但不知怎么卖?”苏玉照问。
掌柜十分热情,对自家菊花品类如数家珍,一一指给苏玉照介绍:“这是墨菊,这是绿云,这盆灿若云霞的是凤凰振羽,这盆麟爪参差的是盘龙春晓,还有黄石公、玉壶春、蜀国夫人......”
苏玉照随着掌柜的介绍一一看去,点头满意道:“先生真是个中行家,满城花肆里寻去,也未必能有这么多名品。”
掌柜的被夸得心里挺美,嘿嘿一乐:“贵人您是识货的,这还有一盆倭国的舶来品,名唤‘瑞云殿’,鄙人下了许多功夫,好容易才养活了。”
苏玉照摇头:“这个就罢了,白惨惨的,谁稀罕它。”
“那您喜欢哪个随便挑。”
苏玉照道:“你先报个价儿,我好挑。”
掌柜的笑道:“姑娘是懂行市的,我也不跟您要谎,连盆带花,大株的四十文,小株的三十文,您看如何?”
苏玉照还没说话,身后银屏先道:“还说不要慌呢,头一遭来你就宰客,我们家四时花卉不断,当然知道行情,顶好的团扇大的菊花,一株也不过二十文,你张口就翻倍,这生意做不成了,姑娘咱们走吧。”
说着挽了苏玉照的手臂要走,掌柜的赶紧拦道:“别家的菊花,只管开得个头大,却没咱们家这些名品,怎么好相比的,再说我这还带着花盆呢。”
银屏瞥了一眼架上的花盆,不屑道:“什么泥瓦罐子也值得说道,我们家里现成的龙泉窑的青瓷器皿,这些白饶给我们都不要。”
掌柜的听了,面上讪讪地:“姑娘若不要花盆,那就再让您五文如何?”
银屏:“再让十文。”
掌柜的:“不能,不能,薄本生意,再让就折本了。”
苏玉照开口道:“银屏,掌柜的养花不易,咱们也别太强人所难了。既这么着,掌柜的你只管拣开得好的,酱紫、朱红、金黄、粉白、翠绿各色各两百株,差人送到‘万宝楼’去,到了自有人接应;另备一百株,送到金台坊东的苏府去,告诉门房小厮搬到福安堂,让他们回里头,就说是大姑娘孝敬老太太赏玩的。”
掌柜的拱手笑道:“原来是‘万宝楼’的贵客,小人有眼无珠,姑娘莫怪。”
“岂敢。”苏玉照道,“咱们都是一样,凭着手艺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罢了。”
“哎呦小人哪敢跟您那金屋银殿的相提并论呐,还得仰仗姑娘多照顾照顾生意。”
苏玉照没接茬,转而道:“至于这花的价格么,就统论三十文一盆吧。”
掌柜的:“……”
说了半天,这不还是要让十文么,而且还带上花盆。
“姑娘您杀价太狠......”掌柜的一脸难色。
苏玉照但笑不语。
掌柜的待要拒绝,无奈对方要的太多,他真舍不得不做这笔生意,只得愁眉苦脸地摆摆手:“行吧行吧,您说您天天的日进斗金,也和我们讲这十文八文的,好没意思。”
苏玉照笑回道:“掌柜的这话说的,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再者说我一个小辈儿,又不当家做主的,每月领那几两银子的月钱,买胭脂头油都不够呢,要不是赶上重阳,得哄老太太开心,就这些我也舍不得呢。”
掌柜的经她这么一说,心里一点不快也消散了,毕竟做成这一大单生意,还是高兴的,便忙着张罗伙计们去花房搬运菊花,按地址送去。
苏玉照命金环留了张条子,上面写明何事何事做准白银九两整,印上自己的凤纹小印,嘱咐掌柜的交了菊花,去“万宝楼”账房凭条子领银子,然后带着金环、银屏出了花肆,上了拐角处等在那里的一辆双驾马车,直接去了“万宝楼”。
这厢酒楼里,李荣三人正喝到兴头上,一个个面酣耳热,都有些酩酊,把之前口中嫌弃的蕊香并两个小娇娘也叫了来,一人搂了一个在怀中,手伸到衣服里揉捏取乐。
忽听房门被人急急敲响:“荣大爷,不好了,大姑娘到楼里去了。”
三人皆是一凛,酒醒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