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羽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她孩子都不一样。
“你爸跟人跑了!”
“你是个没有爹的野种!”
“还不知道她妈跟哪个野男人勾搭,才怀上她的呢。”
“她是个坏小孩,囡囡,不要跟她玩。”
小孩和大人的偏见、嘲讽和咒骂在她的童年里从不少见,即使被母亲挡去不少,仍有只言片语流入她耳中。
还不懂事的时候,黎羽也曾天真地问过母亲:“妈妈,大家都有爸爸,为什么我没有,我爸爸呢?”
那一次,母亲的憎恶和疯癫直到现在都深深烙在她的记忆里,还有身上被狠狠掐出的红痕和难以忘记的疼痛。
“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会念着那个没影的男人。我就知道,你这个骨子里流着他的血的白眼狼,不会念着我的好。”
母亲哭得厉害,但手上的劲却很大。
黎羽不敢躲,躲避只会带来更多的打骂和疼痛。
其实,黎羽就问过这一次,后来她不敢,也不想再问了。
她知道,为了养活这个家,为了对抗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和冷嘲热讽,母亲已经拼劲全力,在外伏低做小,不知陪着多少笑脸,因此在家里情绪难以收敛也是在所难免。
至于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藤条、棍棒和母亲能抓到的所有东西,也不过是情绪失控的附属品罢了。
就像母亲说的,她要感恩,要谦卑,要顺从地接受一切。
每一次暴怒之后都是哭泣,就像雷霆之后总是雨水。
母亲会抱着她,抚摸她的头顶,温柔地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听话。按照我的安排来,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到时候可不要忘记妈妈啊。”
黎羽从小时候的愧疚自责,到后来逐渐变成厌烦憎恶,但这种厌烦憎恶又会带来更多的愧疚自责,如同魔咒般。
她逐渐意识到母亲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从小被绳子拴着的小象即使长大了,也不知道如何挣脱。每次轻微的反抗都会在雷霆和暴雨中变成深深的自厌自恨。
直到她发现,自己天生就是喜欢女生的。
啊,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叛离了母亲的掌控,一开始她就是个不同于其她人的异类了。
这一刻,她感到自虐般的畅快。
她自以为在这个虚伪的家之外找到了新的归宿,因此第一次执拗地选择离开母亲,奔赴梦城这个梦一样的乌托邦之地。
打折了的棍棒未能改变她的决定,即使听见母亲说着她自私没良心白眼狼,即使她的心如千万蚁虫啃噬般痛苦,她也硬撑着。
这次,她获得了胜利,人生的第一次胜利。
即使后来,原以为的归宿狠狠背叛了她,让她一蹶不振,但来到梦城,是她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秦离,小乖。
这个在她对爱情已经心如死灰时霸道闯进来的人,和她过去人生中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跟自己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天真烂漫,活泼直率。她像是从未遭受阴霾,眼里还有光,对万事万物充满了热情和好奇。
原来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人生,黎羽是羡慕,也是畏惧的,想靠近太阳又怕被灼伤。
于是就这样,朝前又退后,亲近又疏离。看着对方因自己而痛苦,欢喜和自厌交织着,折磨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然而,每当她觉得可以的时候,母亲的声音、自己的反应都让她意识到自己从未脱离控制。她明白她已经有了脱离的能力,却仍会因为母亲的哭泣和嘶喊而犹豫。
她深深憎恶着这样的自己。
但看着过早变得苍老的母亲和她不堪重负的身体,黎羽又悲哀地意识到,她为自己付出的一切是真的,爱和控制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变成牢笼。
知道母亲生了重病后,黎羽的第一反应是窃喜,喜于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命运会带走这个残暴的掌控者,她将不再受控制。
她将获得自由。
她应该毫不留情地甩下母亲,像对方说的那样,做个冷漠自私的人。
但母亲的柔弱、哀求和渴求的眼神,让她总难以自制地想到过往为数不多的温情。
母亲并非总是严厉残暴的。
在她还小的时候,母亲也曾温柔地笑过,牵着她的手,说着“我们羽羽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呀”,说着“妈妈爱你”,带她去过游乐园,吃过甜甜的棉花糖,用最轻柔的声音哄她睡觉。
在其他孩子欺负她时,母亲总是护在她身前,恶狠狠攻击对方及其保护伞。
母亲自己过得极其节俭朴素,将所有钱都花在她身上,从不吝惜。
在她坚持己见要去梦城时,打骂之后,母亲也曾熬夜为她打点一切,联系她能找到的所有关系,只求她在梦城的日子过得顺畅些。
点点微光让她始终无法狠下心来彻底离开,不知不觉深陷泥潭。
生病之后,母亲的情绪因病痛变得更加古怪。或许是身体不足以支撑她的暴行,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提前进入完全依靠黎羽的时刻,母亲从一开始还会打砸手上的东西,到后来不再动手,只是嘴上咒骂嘲讽,软刀子往心里戳。
“看见我这样子,你心里肯定爽快得很,恨不得我快点死了,最好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连血都不用脏在家里。”
黎羽早已习惯面无表情照顾她,不想给任何回应。
还是隔壁病床的老太受不了了,忍不住插言:“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她还这么小,照顾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母亲的火力找到了出口,全部喷向老太,说得对方再也不敢开口,只能朝黎羽投来同情的目光。
其实她说的没错。
黎羽看着躺在病床上咒骂的母亲,心里想着。
在过去的漫长人生中,她确实无数次幻想过,要是母亲突然被卡车撞死,要是她走在路上突然被高空抛物砸死,要是她开着车掉下了山崖,要是她能这样突然死掉就好了。
因意外暴毙,她不用处理任何后续,就可以摆脱束缚,彻底解脱了。
她想,像母亲说的那样,她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从不念着她的养育之恩。
但眼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虚弱,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她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只能用哀伤痛苦的眼神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里面有歉意吗,似乎是有的。
但也或许是黎羽的幻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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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很久以后,黎羽都还记得那个阴雨绵绵的湿冷的天,母亲的病情再一次变得严重,被推进ICU抢救。
抢救成功后,医生将她叫过去,委婉告诉她,母亲的病治疗难度很大,但医院还是有治疗方案的,只是不确定能让她的生命延长多久,但期间病人会很痛苦,而且花销非常大。
很多病人到生命晚期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是否继续治疗,由病人和家属自己考虑清楚。需要的时候,医院都会全力抢救。
黎羽说她要好好考虑下。
母亲被送回病房后,黎羽坐在她床边,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
“妈,你是想现在痛快死去,还是忍受不知道多久的折磨,勉强活着呢?”
母亲微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睁着眼,用留恋的眼神一直望着黎羽。她的眼角有浑浊的泪流了出来,一直滑到了枕边。
只有一点点的泪,就像干涸的池水。
黎羽知道,她想活。
即使再痛苦,她也不想去死。不知道是留恋这个世界,还是留恋她这个女儿。
就像黎羽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更想母亲立刻死去,还是这样痛苦地活着。
晚上回到家里,黎羽收拾房子里的物品时,在母亲房里翻到了几本很厚的相册,里面是从她出生到去年母亲生病前,自己不同时期的所有照片。
母亲按时间顺序摆放着,里面还夹着大量纸条。
【羽羽……】
【妈妈爱你。】
【你会离开妈妈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跟那个男人会那样像?!】
【妈妈爱你,妈妈好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不要离开妈妈,要听话,要乖!】
【羽羽,羽羽,我的乖女儿,你要听话,你要乖。】
【对不起,羽羽……】
【……】
【飞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要回来……不要回头……】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死吧快点死吧好痛苦别活了快死吧死死死死死】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
越到后面,纸条上的话越混乱,划破白纸的杂乱字迹和大量重复的话看得人毛骨悚然。
但黎羽只是叹气。
她早已习惯这种被包围的窒息,母亲口中的爱和恨都没有区别,都早已建成坚硬的牢笼,将她锁在里面。
最后,黎羽还是选择了继续治疗。随之而来的,是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她因此接手了母亲的服装生意,为了来钱快,大的小的买卖全都做。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去另外打几份零工。
她的生活全部被赚钱所淹没,已经没有了自我。
两年后,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终于彻底解脱,却也彻底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她习惯性延续着之前的生活,不知不觉还清了所有债务,但对于未来的人生却没有任何期待。
直到公司要拓展业务,在选择城市时,她摸着剩下的唯一一颗菩提,突然想起许久前曾真心露出的笑容。
南城吧,去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