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瞻点点头，心道“青云端”常喻高空云层之上，仕途显达，同时也被赋予隐居脱俗之意，如今出现在市井之间的一块招幌上，真是形成了颇有意思的对比。
他放眼瞧去，只见招幌下一对年轻夫妻正忙着贩卖点心和茶饮。女子利索地收好客人递过来的铜板和碎银，男子则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打包好、递出去。两人配合得很是默契，铺子前客人如浪潮，离去第一拔，再来第二拨。
谢三瞻越看越觉得忙碌着的那两道身影眼熟，一道紫灰，一道松绿。只是一时记不起，索性不再想，手中乌木扇一拍，凑到跟前去，暗道难怪客人不断，铺子里的点心确实显得有几分精巧，只见：
八宝水晶冻：将正值时令的脆桃、李子、杨梅、甜瓜、青梨、石榴、柑橘和菱角共八样瓜果切丁，加石花菜胶汁凝冻切块。盘中的一块块果冻如水晶般晶莹剔透，脆桃绯红、李子绛红、杨梅紫红、甜瓜玉色、青梨碧绿、石榴丹红、柑橘金黄、菱角莹白，入口果香馥郁，随机散落其中，看着倒是绚丽。
水晶角子：鱼鳔熬汁晾凉成胶，压成薄片，包入掺了姜汁的鲜虾与梨丁，都捏成弯弯的月牙形。只见一个个角子半透明的薄皮透出里头的粉嫩虾肉与洁白梨丁，入口爽滑弹牙，虾肉鲜美紧实，梨肉清爽多汁，姜汁的微辛也恰到好处。
金沙芋团：芋泥加猪油炒至细腻后包入咸蛋黄，撒一层细米粉，低温煨烤至金黄微酥。芋泥绵密，带着淡淡芋香，内里的咸蛋黄颗粒流沙，二者在精准的煨烤火候下呈现出咸甜交融的丰满口感。
酥皮烙饼：反复擀卷数次成饼皮，包入豆沙、莲蓉和枣泥等馅料，木模压出各色吉祥图纹，刷一层蛋黄液，慢火烘烤至酥皮层层翻起。酥皮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层层叠叠薄如纸，油而不腻，脆而不碎，各色馅料香甜又绵密。
铺子里还有数款茶饮供客人挑选：
杏仁豆腐羹：去皮杏仁加水研磨成浆，过滤后加入石花菜胶汁同煮，冷凝切块并缀以桂花粒、花生碎和葡萄干等。成品杏香醇厚，入口即化，洁白如玉，细腻如脂，形似豆腐，因而得名。
紫苏梅煎茶：紫苏叶焙干后加水煮出香气，加入新鲜青梅文火煎煮一刻钟，出锅前加少许甘草。紫苏性温味辛香，青梅酸甜回甘，成品透出红晕渐变的梅红茶色，冷热皆宜，兼具日常保健的功效。
琥珀松子饮：松子仁焙香碾碎后，与肉桂、丁香同煮，滤渣后加一点儿甜浆，再缀以葡萄干。此饮宜热，入口滑顺如绸，松子油脂香润，肉桂温中，丁香暖胃，葡萄干则增添了一抹酸甜。
谢三瞻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身后铺子前仍围着三三两两的学生。
……
离家远的学生可入住书院的斋舍，而离家近的学生多半选择不住斋舍，后者的早食和暮食多在书院外边吃，但午食还得留在书院斋堂吃。因此，书院斋堂内，每日的午食时刻最为热闹。
只见斋堂内宽敞又亮堂，内设长条桌凳，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
所谓“饮食约而精”，意为饮食要简约不奢华，但要精心烹制、讲究品质。对于这一理念，书院斋堂向来将“约”贯彻到底，而对“精”视而不见。
“精”是什么？能保证学生不饿肚子地继续读书，就是一顿好饭菜。因此，斋堂的饭菜清淡寡味，好吃定然谈不上，难吃好像也不至于。
“海鲜羹，青虾、白蟹肉和鲈鱼作主材，再辅以石耳、莼菜等食材。一口能尝到海鲜的本味，鲜得很。”
“乳炊羊肫，羊肫切成小块，加鲜羊乳文火慢烩，再加花椒和胡椒调味。羊肫软糯又弹牙，吸饱乳汁，便添了点醇厚的乳香。”
“莲花血鸭，选用两个月左右的麻鸭，肉质正嫩，加茶油、米酒和红椒焖煮，再倒入鸭血快炒。每块鸭肉上都裹满鸭血，脆嫩油亮，鲜辣可口。”
圆脸蛋学生一边回忆着之前在仙来居吃过的佳肴，一边费力夹起碗里的豆腐，放进嘴里嚼动着，仿佛他吃的不是豆腐，而是回忆中的海鲜羹、乳炊羊肫和莲花血鸭。
他边吃边摇头，豆腐实在是一样容易烹得好吃的食材。热锅冷油，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若有条件，还可以与肉末、虾仁和蘑菇等慢炖，鲜美可口。
再看书院厨子做出来的这碗豆腐，咬一口是水汪汪的寡淡，夹着一股淡淡的豆腥，还碎成了一锅豆腐渣，既失口感也没卖相，简直在糟蹋食材！
“水晶角子，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皮薄到能透出饱满的内馅，虾肉鲜美，梨肉清甜，嚼起来爽滑又弹牙。”
“金沙芋团，像一块块黄澄澄的金元宝，外面的芋泥细腻，里头的蛋黄馅咸香还流沙。”
受到同伴的启发，高个子学生也一边回忆着昨日吃过的点心，一边掰开一只大白馒头，塞进一筷咸菜丝，合上咬一口，吃得倒也有些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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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来居什么时候出了这些新品呐？”
圆脸蛋学生歪头，脸上透出点儿疑惑，他印象中仙来居的糕品点心不正是酥蜜食、玉露团、琥珀饧、八珍糕、雪花酥、蜜煎雕花、酥油鲍螺之类的么？至于这水晶角子和金沙芋团，他怎么没听过？
“非也，非也，”高个子学生摇摇头，又道：“是书院外边那条街上新开的一间铺子，叫作‘青云端’。”
“青云端？”对方像是被戳中笑点，忽地捧腹笑起来。只见他拍了拍身旁第三个同伴的肩膀，嘻嘻笑道：“是不是吃了就能像何泓一样过目成诵，文思敏捷？”
“我试试多吃几次，看看能不能在下次的月考中有所长进。”高个子学生低头认真思考起来，并作出如此决定。
圆脸蛋学生又是一阵捧腹低笑，而被拍肩被提及的何泓也随着浅笑起来，待放堂后经过那张“青云端”的红布招幌时，他掀开车帘，温声吩咐起随行的仆从。
马车停住，片刻后离去，正好与刚回来的何淳擦肩而过。
正值放堂，铺子前人并不少，黄光耀被何淳拉着走近，只觉得正忙着买卖的年轻娘子莫名亲切，又得了她赠的几块酥皮烙饼，忙不迭连连道谢，心道：“拿回去给爹也尝尝。”
他先吃了两块烙饼，觉得层层叠叠的酥皮油润润的，里头的枣泥内馅细腻绵密，是恰到好处的甜度。他吃得欢喜，心想爹肯定也爱吃。
如他所料，他爹神情舒展，双眼一亮，捧着油纸包裹着的酥皮烙饼一口一口吃得满意，还不忘询问烙饼是何处买来的。
黄光耀摇摇头，坦言道：“不是买的，是赠的。”说罢，把结识新同窗到赠饼一事从头到尾说与他听。
男人抱起两条胳膊，算盘珠子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扫了儿子几眼，语气深重：“你当初考了三次才考进书院的童生丙班，几年下来才升到乙班。”
“怎么人家一考就进？多跟人家学学。”
“把你那堆画具都收起来，心思放在读书上，好好搏个功名才是正道！”
“……”
黄光耀有好多话想说，只是从前的经验告诉他，这些话不会发挥任何作用的。于是，他双手低垂，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回以沉默。
他看着他爹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咀嚼间，几块小小的酥皮渣稀稀疏疏地掉落在地上，他忽地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一块块掉在地上的酥皮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