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站在卧屋外,看着他的这位兄长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看倦了,他抬眼往屋里瞧去。
屋内的桌上还摆着那方梅红匣,里头的竹编玩意被整整齐齐地码好,仿佛在等待着被再次拿起来;角落的木箱里放着元宵那日赢得的兔子灯,何淳时不时拿出来,眉眼带笑地邀他同玩,被拒后往往落寞转身,独自按着兔身上的机关,看兔子满地跑着、嘴里嚼东西、耳朵摇晃或是里头六只兔崽紧紧拥在一起。
而现在,何淳躺在床铺上,像一尾离水过久而难受的鱼。
大夫先搭脉,再看舌苔,随后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往半碗温水中倒入一撮药末。黄溪一手托住何淳后颈,一手捏开他的牙关,好让大夫顺顺利利将抵在他唇边的那碗药汤灌进去。
小孩儿呛咳两声,几点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大部分还是咽下了喉咙。不过片刻,他的腹部突然起伏,喉头滚动着,发出呕声。一刹那,一股未完全消化的肉糜自他口中涌出,尽数吐落在床边的铜盆中。
黄溪接过大夫递来的三包药材,细细听其讲了煎制要领后走出来。屋里的大夫也没闲着,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如锥的三棱针,在何淳指尖、耳尖处各刺几下,挤出暗血。
这是户心善的人家,他先前见这小孩儿还是面色暗黄、浑身干瘪的流浪儿,如今一看,小孩儿经过这段时日的好生养补,身上长了点肉,好歹看着没初见时那般瘦骨嶙峋。脸上深深浅浅的淤青都消去了,脸颊肉也开始饱满起来,好看的眉眼逐渐显现出来,像蒙尘的珠子被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有的光彩。
因着大夫的一句“避免人多口杂,干扰诊断”,李越只得留在屋外,眼下见黄溪出来,便亦步亦趋跟着她走进了灶屋。
“何……”他忍不住开口询问,可一时心乱,竟不自觉要喊“何淳”,幸好及时止住,忙改口道:“阿元这是怎么了?”
黄溪将金银花和苦参的药材包拆开,加冷水浸泡,浸泡的同时正好洗净砂锅,准备煎药。她似乎并未察觉异样,还抬头宽慰道:“不用担心,大夫诊断是风邪客表,湿热内蕴,催过吐、刺过针,再熬些药材汤擦身就无大碍了。”
“风邪客表”是指风邪在体表发为皮疹瘙痒,“湿热内蕴”则是指湿热在胃肠导致消化紊乱,内外合邪,形成现代的过敏反应。
那碗肉片汤里的食材不少:红薯、姜丝、米醋、紫菜和芫荽,何淳先前吃过,并无不适,可以排除;猪肉虽未直接食用,但喝过猪骨和猪肉熬成的汤,也无不适,加上猪肉性平,也可以排除;如此便只剩虾米,何淳是第一次吃虾,加上虾属海腥发物,由此可以判定为他对虾肉过敏。
过敏这事听起来平常,实则严重时可瞬间致命。幸运的是何淳碗里的分量减半,他吃到的虾米不多,情况相对可控。日后定是不能再让他吃虾肉,保守起见,蟹肉也不能吃。
黄溪一边想着,一边目送李越走出灶屋,她将浸泡好的金银花和苦参连同浸药水一同倒入砂锅中,加清水开始煮沸。做完这些,她闲了下来,心思开始快速运转起来:李越方才说的“he”是哪个字?
应该是“何”吧,她盯着药汤正慢慢冒出三三两两的小泡,下了定论。“he”后面改口紧接着的是“阿元”,说明他是想提何淳,既然知其真名,正好证实了她之前暂时搁在一边的想法——他是重生者。
然后呢?她该做什么?直接跑到对方跟前挑明么?她目光中难得带上几分迷茫,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行,挑明之后该如何相处?
她很快地有了结论:从系统为数不多的几次诈尸来看,李越的黑化值是降低的,不如按兵不动地先维持着如今的相处方式。
药汤已沸,小泡们嘟噜嘟噜响得正旺,她拆开薄荷的药材包,倾入砂锅中,锅中药汤在灶火的加热下散发出阵阵草本香气,直往外飘。
李峫循着药香跨进灶屋里,他刚送走大夫,又清理好铜盘和布帕等物。现下,高高瘦瘦的一道身影站在这里,好像想说什么,却没说,静静地看着锅中药汤沸腾。
黄溪忍不住先挑起话头,调侃道:“你觉不觉得剧情有毒?”
见他目移看向自己,显然是被这话勾起点儿兴趣,她接着道:“你想,是不是几乎我们遇到的每个小孩儿都得遭罪?”她掰着手指,细细数着:“从前还在黄家村时,黄大壮被毒蜘蛛咬伤,后来李越卧屋失火,现在又是何淳过敏。”
“……”
“那下一个岂不是……毛毛?”
见自己随口的几句吐槽,却被旁边这人当了真,脸上神色纠结,眉眼焦虑,她不由得笑弯腰,摆摆手,继续道:“不用担心,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份罪,传男不传女。”
见李峫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她的这番胡扯,她内心已然凌乱:怎么会有人这么好骗?
“……”
“过敏这事,你不用太自责。”他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一吐为快,道:“哪怕我是作者,都不知道这孩子会对虾肉过敏。”
“我总觉得,每个角色对外呈现出来的并非全部,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度过了许多光阴,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煎好的药汤倒在木盆里,李越把一方软布浸没在药汤中,捞起拧干,轻轻擦拭着何淳脖子处、脸上发红的地方。
看着他身上、脸上的疹色随着药汤起效由浓转淡,李越松了一口气。再看对方安静地躺在床铺上,那双平日里总热切望向他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他心底生出庆幸,这份庆幸像是生长在角落里的藤蔓,不起眼地慢慢越长越多,此时终于多到他再也无法忽视了。
他庆幸从前桐花镇上的医馆和药铺都是日落打烊,而崔守志新任监镇后,为便民命急救,对上呈文,对下告示。如今桐花镇医馆、药铺夜间轮值,凡有急症伤病者,夜间也可求医购药,何淳也因此能在日落后请来大夫上门救治。
想起前世两人在仙来居相依为命、相互作伴熬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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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何淳在为他离京赴任送行时情真意切的一番叮嘱;想起他最终谋逆失败被关狱中时也听闻狱外何淳为他四处奔走,又是进谏又是求情,反被皇帝囚禁府中。
两人前世渐行渐远,也不知道自己做尽恶事而死后,何淳还愿不愿意到他坟头前看望一眼。想到这,李越忽地轻笑起来,他想起他被皇帝下令凌迟而死,是建不了墓,立不了碑的孤魂野鬼。而本该在茫茫天地间一直徘徊游荡的这抹孤魂此刻好像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生出了血肉之身。
他庆幸上天垂怜,可以重来一世,很多事情可以得到改变。或者说,已经有很多事情得到了改变。
*
半个月后。
黄溪从灶屋里端出一碟炒豆时,就瞧见三人正在院中打着八段锦。她在堂屋前的小槛上坐下,随手捻起几粒炒豆往嘴里送。豆子们被炒得外皮焦脆、内里酥香,咬起来嘎嘣作响,微微的盐咸与四溢的豆香相衬,镬气十足,最适合充当消磨时间的零嘴。
她边吃边看:眼前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为首的李峫身形清瘦,神态舒展从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只自得的鹤。
而他身后的两人则像正在努力跟练的两只雀儿。李越还好,目视前方,动作做得有模有样;何淳则显得手忙脚乱,本该是“左右开弓似射雕”的招式,被他使得像拽着百斤重弓,小脸涨得通红也没能把臂膀撑圆。
科举不仅仅是考验学识,还考验着考生们的身体素质。那赴考之路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那乡试、会试通常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考场环境往往简陋甚至称得上恶劣。考生们在考场上还要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构思、撰写数千甚至上万字的文章,字迹得工整,文采得斐然。
不把身体锻炼好,如何应付得来?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考生并不少见。因此,李峫如今每日抽空领着两人打些八段锦和五禽戏。
黄溪看着后边打得愈发熟练的两人,心道这段时日两人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现在李越愿意和何淳说话,也愿意陪他玩游戏,还时不时教他一些简单的诗句,惹得何淳越发热切地黏着这个哥哥。
再说何淳如今身体养得不错,说话也利索,跟着李峫学起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启蒙。自元宵从桐县回来已过三十日,他的亲生父母并未寻来,因此他便正式入籍,且随黄姓,县衙黄册上登记的名字为黄元。
黄溪又往嘴里送了几粒炒豆,她想,她是不是和李峫离得太近了?他方才衣袖带起的一阵风轻柔地撩动了她前面的几缕鬓发,那种似有若无的触碰,如同羽毛划过心尖。
她一怔,抬头看他,却见他同时也看过来,刹那间,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对方快速移开视线,她也起身坐得远了些。
半柱香后,三人收力停下。何淳拉着李越来到她身旁,一边接过她递来的几枚炒豆吃起来,一边对着李峫直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方才打到最后,动作怎么乱了呀?”
“好像一只呆头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