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际为再睁眼,是不太熟悉的床幔。
胸口的伤疼得要命,从后心捅到前心,平卧都不行。他侧身躺在一个人的怀中,那人靠在床头,不算沉地睡着,双臂搂着他,不让他翻过身去。
这人身上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旧衣上麒麟纹饰比昏睡前那身大红婚袍上的鸾鸟纹看得顺眼许多。谢际为枕在他腿上,细细嗅着这一刻安详,身上的痛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天子略一睁眼,刚喘了口气,周围侍候的内侍太医察觉到气息有异,立刻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魏大伴原本在脚踏边跪着,此刻无声地诶呦一句,眼里不知道闪过是真情是假意的泪花,接过药就想往前,却被天子一个眼神止住动作。
他本来想伸手回抱,可惜肩膀被沈均搂着,又因有伤,抬臂很困难。天子犹豫了一瞬,实在不想动作太大,又将手臂放回原处,眼神淡漠地看着面前众人,比了个口型:
闭,嘴。
一众人登时停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天子满意地又将头往沈均怀中凑了凑,让他周身的气息将自己团团围住。沈均的手很暖和,放在谢际为肩头,无意识地轻轻拍着,如同幼年时从未得到的来自母亲的摇篮曲,给予天子无穷无尽的满足。
心脏处很痛,但心很快活。
谢际为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遇刺遇得,未免也太值了点。若是来一波刺客便能让霜霜如此心疼,倒不如自己豢养一堆,没事时就受点伤,反正死不了,权当消遣。
唉,也不行。次数一多,霜霜那么聪明,总能看出来。况且,谢际为也不愿意看他一日日地皱眉苦熬。
天子抬头看了一眼沈均睡梦中仍紧锁的眉头,心中不安压过快意,伸手想抚平他的愁绪。可他到底还大伤未愈,这一番乱动扯到了伤口,一口凉气从唇齿间被吸入。
“嘶——”
这一声出口,谢际为就知不妙。
身边人睡得浅,刚刚的脚步声已经吵醒半截,如今的吸气声更是直接将人从噩梦中拽出。
“嗯……七哥,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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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一瞬惊醒。
方才梦中又是这三日间回放过无数次的鲜血淋漓的场景,每次沈均都拼尽全力去挡,可即使是在梦中,那把匕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刺入天子的身体。
梦醒了,梦外比梦里还要可怕。
他当日力竭一瞬,晕在原地,不过一刻钟就醒来。府中纷乱,天子意识全无,还牢牢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太医无法,只好先在地上给谢际为包扎好,等沈均醒来,才把人移到榻上。
谢际为前两日烧得厉害,沈均整夜整夜地不敢睡觉。天子烧糊涂了,嘴里好像只剩下两个词,一个“霜霜”,一个“别走”,沈均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着额头,握住天子的手:“不会走的,你别怕,七哥。”
刺客的事还要审,他的婚事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无论如何,沈均都难辞其咎。萧丞相前前后后来过几次,话虽客气,可公事公办,总要审查一遭。
话里话外,沈均隐隐听出,刺客身上的刺青,似乎与安东王有关。
异姓王,又是异姓王。
对着萧致,沈均无言:“萧丞相,谁家刺杀会大剌剌搞一个自己家的纹样在身上,怕脑袋掉得慢吗?安东王是否真有不臣之心我说不清楚,可他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晃晃的栽赃陷害,你顺着这东西查有什么意思?”
萧致老神在在地垂眸。
山中无老虎,狐狸称大王。当时生死关头,沈均只盼天降神医;如今强迫自己细想,太医中除了庄延亭,竟然谁都不敢信。
庄延亭几次三番地暗示他,天子这伤伤得极重,要他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以萧氏的身份地位,太医里必然有自己人,知道真实情况也在所难免。
沈均其实看不懂萧致的态度。
但他并不想和这人扯。
沈均眼中寒光一闪,缓慢开口:
“萧大人,刺客是谁派来的,确实要好好查,细细查。你的本事我信得过,只是查也要有个准头。”
“我敬大人是百官之首,天子舅父,从前对您不说算多恭敬,应该也不失礼。可我劝大人一句——”
“你若是想效仿霍光旧事,有两个在地底下当皇后的妹妹和只能拿来吹嘘的清流名声可不够。霍光是大司马大将军,如今大雍的兵符可还在本世子手中。陛下只是身体微恙,几日内必能转醒。可若有人再起当年八百里急信胶东的念头,这人的身体如何,本世子便拿不准了。”
“你!”
萧致的脸色如何愤怒,沈均没刻意去记,左右是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柳凝妍来过一次,想要和沈均换个班,让他去躺着休息片刻。沈均看着她同样憔悴的脸,心中愧疚,摇头道:“阿柳,抱歉。是我执意提前婚期,才出了这乱子,让你受惊了。”
柳凝妍安抚地拍了拍握住沈均空着的那只手:“哪里话?这事哪是你能料到的。况且,若是要刺杀,哪天办婚礼都逃不脱,你别怪自己。”
她面上忧色难掩,沈均并不想让她过多担心:“你放心。”
“只是真不用在这里陪我耗着。”
他还扶着谢际为,塌边小桌上放着一碗药,刚刚魏大伴怎么灌都灌不下去,沈均让他去灶上热了,他自己来喂。天子鬓发都被汗水浸透,双眼紧闭,面上是尽灼红颜色,如果还清醒着,一定会嫌恶地不得了,不先洗个十遍八遍,绝不会来见沈均。
“我一走,他就呼痛,我不敢走。那把匕首,是他为我挡的,我从没见过他流那么多血,我居然之前还怀疑……”
他说不下去,抱着头沉默。榻上人在高热中发出略带痛苦的呢喃,沈均略略回复心绪,苦笑道:
“阿柳,你就当我求个心安吧。”
柳凝妍之后又是如何安慰,沈均竟然也不记得。他只记得过了第二个夜晚,谢际为身上滚烫的体温终于在猛灌下一碗苦药后渐渐下降。沈均喉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两日来第一次能顺畅地呼吸,不知不觉,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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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人已经醒了。
沈均和谢际为对视一眼,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觉怎么样?还痛吗?这种话像废话。谢际为此刻若是能感觉好,那真成真龙下凡,还用得着他沈均假模假样地敲打萧致。
醒了怎么不叫我?怎么也不叫人过来瞧?这话也是没事找事。天子什么德行?从小到大处处以他兄长自居,只要能纵容沈均一点,一时忍痛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的神色,估计又不知道要怪谁吵醒了他,哪有叫他起来的道理。
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这话问过一次,当时眼看着人都要死了,谢际为都避重就轻地避了过去,再问也没意思。
罢了罢了。
天子以命相救,他沈均自然做得到以命相回。从前听外人蛊惑信的那些君臣之别,在太清观话赶话之下说的那些锥心之语,如今想来,简直是疯了。
沈均用手背贴了贴谢际为的额头,声音干涩:
“还有些低烧,不过好多了,按时喝药想必就能消下去。”
“药呢?快给陛下端过来。”
谢际为眷恋这许久未见的柔和关怀,将头埋在他怀中不肯出来:“不想喝。”
“七哥。”
沈均叫了他一声。
魏大伴端着药,递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老太监没法子地看了沈均一眼,见他无奈地摸了摸谢际为的头发:
“伤得这么重,不喝药怎么行?”
谢际为的声音透过衣料传来,一阵阵发闷:“伤口疼。”
“怎么会不疼?”
这话憋在心里三天,明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样的话,沈均还是情不自禁地责问:“七哥既然知道疼,就不该这样莽撞。我是臣子,你是君主,你翻烂史书,哪有过君主舍身去救臣子的道理?”
他一闭眼:“喝药。”
谢际为将头从他怀中探出来一点,稍一挪动,胸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忍痛功夫极好,按下大多数痛意,只表露出一分,一对明眸尚有余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不能救,什么君臣不君臣的,你就说,异位而处,你会不会救我。”
沈均忍不住道:“这怎么能一样?”
谢际为瞟了他一眼,心里不免得意:“怎么不一样?世子那日看到旁人的血溅到我身上都怕成那样子,恨不得以身代之。怎么,只许尚书大人自己做英雄,我就只能做狗熊?”
沈均不知他一天天哪来这么多歪理,刚醒就有心思忽悠他。他叹了口气,将手放在谢际为腋下,轻轻把人提了起来,放在刚刚他自己靠着的那块软枕上。
天子一瞬间变了脸色。
“沈均!”
他一把拉住沈均的下摆,也不顾这动作扯得伤口生疼,眼神阴冷地要命,又在沈均回头时迅速闭眼:
“你好端端地,你不能别生气。你不是说我是病人吗?病人说些胡话,你也要生我的气?你气就气,骂我就骂我,你从前骂的也不少,怎么,如今对我只剩下说走就走这一个做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