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已做好了谢际为发作的准备。
他深觉,回京一趟别的没练出来,下跪倒是愈发熟练。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要不要拉着柳姑娘一起跪,是不是还应该先跪了再说,过分有礼总好过过分失礼。
也不对,跪了估计也要生气。反正帝王心海底针,只要一开始错了,认罪不认罪都是一通挂落。沈均默默叹气,先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柳凝妍,旋即转头道歉:
“七哥,是我……”
谢际为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那种朝堂之上刻骨的讥笑,也不是前几日癫狂般的笑容。他难得笑意触达眼底,对柳凝妍轻轻道:
“柳姑娘有心了。”
天子捻起最上面那条金红发带,状似怔然,恍惚地朝沈均确认:“这是榴花。”
沈均没料到他的反应,仔细看看,花纹灼灼,确实是榴花模样。
嘶,可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榴花?分明是……
沈均压住心中惊讶,挂出笑意:“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说起来,昔年小姑姑再时,常绣榴花饰物给我们,她过身后,我倒是也多年不见这种纹样了。”
谢际为眼眸微垂,静静地看着这发带不说话。半晌,他静静地回:“是啊,多年不见,连你我都有些忘了。难得,难得……”
“朕说要给封赏,这次看来,无论如何都要给。当日朕同世子说,要封柳姑娘做县主,世子谦让。今日正主在,朕封你,你可不要再辞让了。”
“青川石榴花开的好,用青川做封号,应该配得上你。”
这?
沈均看向他,天子却不知何时已经背过身,往轩外看去。柳凝妍在一旁恭敬地谢恩,沈均为她高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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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闲话片刻,得了一堆赏赐,柳凝妍先回了尚书府。沈均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回兵部,天子又说有些事要商量,多留了他一会儿。
兵部有他没他一样转,沈均没多犹豫,顺势答应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商量事又滚到了甘露殿塌上,沈均枕着谢际为的腿,随意翻看着天子拿过来的图册,天子就又用那双刚净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手揉着他头上的穴位。
谢际为的手其实还挺好看的,手指匀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略显。因小时候常年拉弓,指腹有几处薄茧,抚在头上格外舒服。
沈均本就是吃了饭才过来的,刚刚陪天子和柳凝妍又用了一堆点心水果,现在吃饱了发饭晕。谢际为力气匀称,沈均被他按得昏昏欲睡,又不想真的睡着,那手指撑了一下眼皮。
谢际为轻轻笑了一声。
“困就睡呗,这么撑着,显得我多苛待你。”
沈均打了个滚想起身,被人按着肩头按了回去。
甘露殿地龙暖和,布置也清雅。前段日子沈均在这里住,谢际为也搬了一大堆东西过来,倒是比两仪殿更有人味。这塌上蒙着东边进贡的鲛纱,一尺千金,就这么拿来扎床帐,实在有点奢靡。
现在帐子散了一半,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照得人更昏。谢际为刚让人把沈均那披风好好收起,又只穿着自己刚刚那身衣服,衣襟散开得更多了些。沈均仰头看他,实在觉得这么不好好穿衣服早晚得病。
谢际为顺势捏起他的肩膀,沈均只觉一身疲惫好像都松了下去。他歇了起身的心思,随口问道:
“怎么突然想在宫里起摘星阁?哪来的道士把你糊弄了?这摘星阁听上去名头不太好,还是要三思才是。”
图册上是摘星阁的样例。
谢际为手上动作不停,哼笑道:“怎么,世子想当御史中丞的话,我把张晋的职位撸了给你?”
这人!
沈均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我非要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扰陛下心情,只是,本朝既无国教,占星一事就一个钦天监管,在宫中立这种阁楼,恐怕会有歧义。”
谢际为不以为然。
他停下手,绕着沈均的发丝,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说起道士,我确实有意找几个糊弄。前些日子萧致上了个折子,说佛教占地占得多,内里又有些污糟事,我原本打算一个旨意,让这群秃驴都还俗,这老头却说太过激进,怎么都不让。”
“那索性扶道士起来呗。二者相争,道家不走私产那套,顶天一个道观,头发还长在脑袋上,征兵之时直接就征。反正天下人也不过是找个地方求心安,信什么不是信?”
谢际为这话明显是深思熟虑过,沈均听了觉得十分有理,懊悔起自己刚刚不问缘由就随意劝阻的话来。
他笑笑,伸手把天子的衣襟拉紧,掩住不该敞开的肌肤:“抱歉,七哥,是我……你说得对,我还是少越张中丞的权比较好。言官的事情自有言官做,我没事给你添什么堵,回家还要受气。”
谢际为一愣。
他眼中种种神思,都被暖流熨平,睫毛微颤,像有蝴蝶停在上面。沈均没忍住拨了一下,手腕忽被人擒住,挡在天子的眼睛上。
他有点尴尬地干笑几声,却听天子道:“旁人哪里给得了我气受,看不惯杀了就是。”
“什么回家,你要是真的把我身边当家,也就不会!”
沈均一讶。
他从没觉得皇宫是家,刚刚的话说的回家,也是对谢际为说的。不过——
谢际为现在的神情,很像一只小狗,虽然天子最讨厌狗这种东西。
他的喘息声变重变急,两只手握着沈均的手腕不放,眼睫毛一眨一眨地扫过他的手心,嘴角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居然这么高兴吗?
天子的语气略带委屈,可沈均总觉得能看到一条尾巴在他身后转起来:“不说那多的,你只说你喜不喜欢这样子便好。这楼很高,建成之后整个京城都能收入眼中。”
“你从前就常和我说,剑南晚上星空璀璨,在京城却不多得见。这楼建好了,世子大人也能多屈尊,移步来看看我。”
沈均用了些力,把手从谢际为眼睛上移下,摸上他的脸,无奈笑道:“越说越离谱,我哪里敢用屈尊?”
“这阁样子精妙,少府用了心思,我看着很好。七哥若是想,我当然会常常进宫,你赐我的宅子离得这样近,我和阿柳也特意留了一间给你,仔细挑过,最敞亮的那间,七郎什么时候想出宫散心,尽管过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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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际为看向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阿柳?”
他双眸还有刚刚没收回的欣喜,一时间却又沉塞下来。沈均就盯着他的脸看,神色变化看得分明,却不知为何,温和道:
“是,阿柳。说起来,今日七哥与她相谈甚欢,我倒是没想到。不过我就知道,她人这么好,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你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谢际为轻哼了一声,没答话。
“噢对,那个发带的事,你叫我进宫叫得太急,我确实是忘了。阿柳想得周到,事先准备了,但我并非有意要偷懒。我今日出宫就自己去找,下回进宫一定带给你。”
“不过你什么时候喜欢榴花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际为看了他一眼,伸手抚上他的胸膛。
他隔着衣服,把手虚虚放在肋下三寸,沈均只觉心脏跳动的声音更加明显。那处皮肤无端升起几分痒意,沈均想开口再问,谢际为先笑了下。
他声音很轻,如同在谈论今天会不会下雨:
“霜霜,怎么明明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你这里就这样干净,一点浊气都不生?”
嗯?什么意思?
“我刚想说,你能不能别只用眼睛看,多用心看看周围,又觉得估计还没你的眼睛看得清,说了也是白说。”
“影边人,身边人,枕边人,好意坏意你从来不分,只要在你羽翼之下,都当好人护着。人家拿你当傻子哄,你倒好,一点不明白。”
天子叹了口气,朝沈均低下头,浅浅笑道:
“不过,左右有我帮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自然会为你扫出一条坦途来的。”
谢际为的手掌捂得沈均胸口发汗。他被这人人人的绕晕,又不懂怎么他又成啥子了,头大地看向谢际为。
沈均把这人的手放在自己脑门上擦汗:“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这事上的?”
“什么身边人不身边人的,什么傻子,你是看尚兖真不顺眼吗?他最近干什么了……嘶,话说起来,我今日没见魏大伴?”
“噢,他管不住嘴,挨了顿打,养伤。”
天子无所谓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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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伴不是这种人,沈均很清楚。
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一身荣辱都系在天子身上,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方统领的事?”
谢际为乜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他这打挨得不冤吧。”
沈均没想明白他说的是谁,只是打都打了,再问也无益。他眨眼道:“说起来,毁的是什么画,要你这样不高兴?”
谢际为眉峰一挑,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帕子,细致地擦起沈均头上的汗。汗珠细密,他也不嫌粘腻,动作柔和至极。
“送给你的画。”
“世子当年在上林苑从猛虎口中救下我时的英姿,我画了好久,都被那个不相干的东西给坏了。怎么,霜霜要赔我一张?”
他们离得有点近,谢际为的呼吸喷洒在沈均脸上,搞得他脸也痒痒。入宫时就想好了现在事,沈均没迟疑,应道:“好啊,怎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