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方才那一阵动静不小，外头的人就算没看见，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想必林中野兽凶猛。营地这边本就紧绷着神经，这一下更是人人脸色都变了几分。
苏哲轩自然也听见了，只是他方才行的方向与苏景曜等人完全相反，此刻折返回来，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像是刚刚才知情一般。
“林中似有猛兽出没。”有人压低声音禀了一句。
苏哲轩眉头一皱，神情立刻沉了下来，像是真急了一般，一把勒紧缰绳，作势就要往林子里冲：“陛下还在里面，本王亲自去找。”
他这一动，旁边的人立刻就急了，连忙拦住：“王爷万万不可。林中凶险未明，陛下情况尚不可知，这里还得您坐镇大局。”
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人跟着附和。谁都清楚，眼下这场面要真出点什么事，能压得住局面的也就只有摄政王了，自然不能让他也进林子里去冒险。
保皇派的人站在一旁，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多少有些不屑。那一副急着要进去的样子，看着倒像模像样，可谁不知道，若苏景曜真出了事，苏哲轩就能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了。只是话说回来，眼下也确实需要有人镇着场子，这点谁也反驳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里的气氛越发压抑。禁军已经进林子好一会儿了，却迟迟没有动静传出来，不少人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低声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又很快压了下去。
大概不到半个时辰，林中终于有了动静。有人先看见了影子，立刻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望了过去。
禁军抬着两个人出来了。那一瞬，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先看清的是谢文渊，人虽狼狈，脸色发白，却还算清醒，众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再看向后头，担架上躺着的却是苏景曜，空气顿时一凝。
他的情况看着确实不好，骑装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迹沾满了衣衫，甚至一路滴落在地，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看着都让人心里发紧。
再看跟在一旁的锦素，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此刻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眉间紧锁，连神情都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凝重。锦素向来是处事不惊，如今这般表情，众人心里更是没底。
“陛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紧接着就有人跟着哭喊起来，一时间场面乱成一片。
苏哲轩站在前头，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能直接要了苏景曜的命是有些可惜，但伤成这样，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若真是半废了，那他这个皇帝侄子，日后也不过是个摆设。
他上前一步，脸上的神情立刻换成了关切与焦急，语气也压得低沉：“陛下，我的好侄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会伤得这样重。”
话刚说完，担架上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多谢皇叔关心。”一道声音传来，虽有些虚，却清清楚楚，“朕……没事。”
这话一出，周围的哭声都卡住了，苏哲轩的脸色也微微一僵。方才还看着像是昏过去的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甚至带着些许困意，苏景曜到底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他眼底那点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语气反而更急了几分：“陛下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会无事。来人，快送陛下回帐中休息。”
谁知话音刚落，苏景曜竟自己坐了起来，竟然半分不像是重伤的人。
“朕真的没事，这不是朕的血，朕好着呢！”一句话落下，四周顿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苏哲轩站在那里，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原本计划的好好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哲轩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僵住。他看着已经坐起身来的苏景曜，眼底那一瞬的阴沉几乎压不住，却还是极快地收敛了情绪，强行挤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陛下无事便好。”他语气转得极快，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方才当真是把皇叔吓坏了。”
话说得圆满，心底却是另一番景象。筹谋多时，几番布置，竟还是让苏景曜逃脱了不说，现在苏景曜这带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嘲讽他？这一口气，终究是咽得不甘。
他抬手一挥，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太医，给陛下看看。”
太医早已候在一旁，听令立刻上前，替苏景曜把脉。他神情谨慎，指尖停留片刻，眉间的紧张渐渐散去，随即退开一步，朝众人拱手道：“陛下身上的伤势并不重，多是皮外擦伤，涂些药膏，静养几日便可，无大碍。”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皇叔你看。”苏景曜随手拍了拍衣摆，像是证实一般，语气轻松，“朕就说没事。”
苏哲轩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并未入眼：“陛下无恙，臣自然放心。”
话是这样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轻松。
太医又转身去查看谢文渊的伤势，仔细问过之后，便道不过是尾骨受了撞击，需要静养几日，不算什么大问题。
只是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察觉出不对。
“陈世子呢。”这一句轻声问出，立刻让周围的气氛又紧了一分。
进去的是三人，如今只出来了两人，陈子默却迟迟不见踪影。方才林中那般动静，众人心中难免生出不好的猜测。
“该不会……”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安，“是被猛兽所伤了。”
话音落下，各种揣测纷起，也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莫不是陛下与谢二公子先行脱身……”
话未说尽，却已足够引人联想，众人心中不免各有思量。苏景曜素来名声平平，若真在危急关头选择自保，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怕死本不算什么，只是若真有弃同伴而去之举，未免有失风骨。
议论虽低，却压不住。
苏景曜却像是全然未觉，目光转了一圈，落在苏哲轩那边。他的队伍已然归拢，猎物悬挂其上，大大小小挂满了几匹马，颇为显眼。
“皇叔今日收获颇丰。”他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只是这话题在此刻说出，反倒显得有些突兀。
不少人心中微微皱眉，只觉得他是在刻意转移话题。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着这些猎物，当真有些不合时宜。
苏哲轩顺势接话，语气谦和：“不过是些寻常猎物，算不得什么。”
话虽谦辞，众人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几匹马上的猎物堆叠得颇为壮观，显然收获不小，这一场春猎，头筹十有八九已落在摄政王手中。
四周很快便有人出声称赞，言辞恭维，苏哲轩听在耳中，面上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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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却颇为受用。
原本这场春猎，便是要让苏景曜在人前失态、露怯。虽未能如预想那般让他重伤难支，但如今这局面，倒也未必算差。
“那哪能。”苏景曜却仍笑着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夸赞，“还是皇叔厉害。”
苏景曜的夸赞让苏哲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只是苏景曜话音刚刚落下。林中忽然又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枯木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比方才更为明显。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视线刚一触及林边，便见一道庞然黑影晃了出来。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黑熊！”有人惊呼出声。
原本还围拢在一处的人群顿时乱了起来，惊慌之下四散退开，衣袂翻飞，连脚步都乱了。那可是黑熊，比寻常猛虎还要凶悍的东西，若真冲出来，谁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黑影后头传来：“跑什么，还不过来搭把手！”
声音一出，众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再定睛看去，这才看清那所谓“黑熊”，竟是被人扛在肩上的。那庞大的身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竟显得有几分滑稽，而扛着它的人，正是陈子默。
一时间，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他这力拔山兮气盖世还真是随了他那个大将军爹！
陈子默一路扛着那黑熊走到近前，脚步稳得很，像是肩上不过是个寻常猎物。他走到众人面前，毫不客气地将那黑熊往地上一扔。
沉闷的一声重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黑熊正好落在苏哲轩跟前，巨大的身躯横在那里，血迹未干，冲击力十足，苏哲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陈世子当真厉害。”有人终于回过神来，语气里满是震惊，“竟猎得如此猛兽。”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陈子默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认真：“也有陛下的功劳，若不是陛下箭准，这熊也没这么好拿下。”
众人一听，目光立刻又落回那黑熊身上，有人忍不住上前查探，翻看了一番，神色更是惊异：“这熊的骨头竟然都被打碎了，陈世子当真是凶猛！”
“那是自然。”陈子默颇为得意，却又不忘继续夸人，“不过关键还是陛下那一刀扎得好，正中要害，直接进了嘴里。”
他说得认真，仿佛这才是关键。
苏景曜站在一旁，听着这一来一回的夸赞，只觉得有些头疼。
他一个闲散废物庸君，倒也不用这么一直夸他，没看到皇叔的眼刀子都快把他戳得浑身是洞了吗？这泼天的富贵都送到陈子默跟前了都接不住！
“陛下竟能猎得黑熊，当真是了不得。”苏哲轩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细听却隐隐带着几分咬牙的意味。
之前众人还夸赞他的猎物多，结果现在跟一头黑熊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显得有些相形见绌。
“哈哈哈哈，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话音刚落，陈子默已大笑出声，声音洪亮，毫不收敛，显然对这话十分受用，他教的箭术能不好吗！多夸夸陛下，陛下肯定会更高兴！
苏景曜：……
倒也不用笑得这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