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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长夜漫漫

作者:酉酉小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如墨,月华如练。


    内室只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单薄。


    衔青捧着药匣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华柔嘉褪去寝衣。


    烛光下,那白皙的肩头已泛起一大片青紫。


    衔青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殿下,您这瘀伤得揉开才好得快些,就是疼些,您忍着点。”


    华柔嘉咬紧牙关,齿缝间逸出一丝气音:“别顾着我。”


    衔青动作一顿,这才用了劲。


    药膏的凉意渗入肌肤,一如方才在殿中听到卫珩将父皇搬出来说事时她的心情。


    “陛下感念殿下离京多年,恐对宫中及京中人事生疏,特命微臣将近年朝中变动、京中事宜,择要为殿下禀明,以便殿下更快适应如今的熙京。”


    卫珩这人,七年前便是个无能又虚伪的小人,七年后更甚。


    起码当年在卫家角门,面对她的接连三问时,他还知道羞愧。


    如今倒好,明知她不想见他,还敢领了这个差事,舞到她面前来了?!


    思及此,华柔嘉气极反笑。


    衔青动作顿住,却听她从牙缝挤出两个字:“继续。”


    不过,她还得感谢卫珩。


    若非他当年用什么君臣有别,男女大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她,她也不会真切感受到世家子那骨子里的淡漠。


    也不会有机会离开皇宫,到这皇觉寺中,亲眼看到大熙这锦衣华服下溃烂流脓的疮口。


    这世间,还有哪处能比寺院里,更能听见民间最为真实的声音呢?


    佛祖是否能听到,她不敢说。


    但她不仅听到了,还看到了。


    她忘不了那一双双暗淡无光的眼睛。


    前年寒冬,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叩响皇觉寺的山门。


    求的不是粥饭,而是一张草席。


    “我……男人被抓去修河堤,音讯全无,官府说要送来的粮食也不见影。我一人收田里的稻子……孩子在家重病都不曾察觉……求师傅赏张席子,让我把孩子的尸首裹一裹埋了,别让野狗扯了去……”


    慧寂给了席子,还给了她半袋米。


    见她身着单衣,华柔嘉赶忙让衔青取件衣服来。


    就这么会儿功夫,那妇人便不见踪影。


    她放心不下,带着衔青拂云乔装追到乱葬岗去。


    只见那妇人穿着单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怀里还虚抱着一团草席。


    而那半袋米,一粒未动。


    拂云颤抖着将那草席抱了出来,轻得像一捧枯叶,衔青拉开条缝隙,只瞧了一眼便扭过头去。


    她不是饿死的,是心死了。


    而与此同时,熙京里的世家子们在做什么呢?


    他们或是在与长辈侍女商讨明日去哪家铺子做件新衣服,打个新头面,好在宴席上夺得瞩目。


    或是在灯火明亮,炭火充足的书房里读书写字。


    又或是在勾栏酒肆为那片刻的欢愉一掷千金。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衔青看她心绪不佳,默默为她系好衣带,思忖再三,还是低声问:“殿下,这几日可需找借口将卫大人拦在外面?”


    她静默片刻,缓缓道:“不必。我还真想看看他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东西来。”


    看拂云一脸愤懑地端着碗安神汤进来,华柔嘉心情倒好了几分。


    “好了,此次回京,本宫定找机会替你报复回去。”她笑着接过瓷碗。


    “一次可不行!”


    “那便让卫家倾覆,可好?”华柔嘉垂眸,用汤匙搅了搅,仿佛在与拂云讨论明日找什么乐子一般。


    拂云噘着嘴,左右来回地动着眼珠,似是有些为难。


    待华柔嘉将汤水喝个干净,才听她瓮声瓮气:“一切以殿下为重,殿下满意,拂云便满意。”


    听到这话从拂云嘴里说出来,华柔嘉和衔青不由得一惊。


    华柔嘉愣愣看着拂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失笑道:“好。”


    见她情绪好了些,衔青连忙接过空碗,拉着拂云:“好了,殿下今日奔波劳累,咱们便不多耽搁了。”


    华柔嘉点点头,笑看着两人退出去,房门轻合。


    药香从肩头幽幽散开,她睁眼盯着帐顶的绣纹,纷杂的思绪扯得她久久不能入睡。


    她要让卫家倾覆这事,并非玩笑话。


    但不全是卫珩之故。


    如今三省六部中的要职都被四姓世家牢牢掌握,明面上看着卫家不参与各家脏事,可朝中诏令都要先从卫家手上过一遭,这便无形牵扯着各方利益,卫家从中如何不能获利?


    只是现在卫家动不得。


    哪有猎人上来就奔着老虎洞去的?


    定是要先想方设法将其爪牙尽数拔掉,打虎的胜算才会大些。


    若说卫家是山中老虎,那攥着大熙钱袋子的陈家,便是那锋利的虎爪。


    自今年年关父皇以送年礼为由,向她透露开春后有意接她回宫的消息,她便准备将这虎爪送给父皇做回礼。


    从前不提,是因为父皇一人孤木难支,而她还未做足准备。


    可如今她已为父皇搭好了戏台,只待曲终戏散。


    所以父皇为何会在眼下这个关头,派卫珩前来?


    华柔嘉的指尖细细捻着锦被边缘。


    她实在想不明白,又心中烦闷睡不着,索性起身穿衣出门看星星去。


    廊下,拂云靠着柱子睡熟了,衔青也歪在一边。


    连日的紧绷,终于在回宫旨意下达后,两人才敢松懈片刻。


    山间夜风扑面。


    华柔嘉回屋抱出两条后毯,轻轻为她们盖上。


    目光扫过下衔青眼下的青黑时,她动作顿了顿,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


    她独自走向院门。


    守门的禁军欲向她行礼,被她抬手制止:“本宫睡不着,去瞻云林走走,你们守着院子就行。”


    两人对视,面露难色。


    华柔嘉摇摇头:“今日除你们和巡视的武僧,还多了金吾卫,哪个宵小敢夜闯皇觉寺。”


    听她这话,禁军不再多言,递给她一盏风灯与一枚信号筒:“以防万一,殿下小心。”


    华柔嘉轻笑着接过,转身沿着小径缓步慢行,裙摆抚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刚进林间,便听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华柔嘉脚步一顿,掏出信号筒攥在手里。


    只见一团黑影从暗处蹿出,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绿莹莹的眼睛闪着光。


    她下意识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一块凸起的石砖,手上的灯盏和信号筒脱手落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从斜里掠出,手臂一揽,稳稳托住她的腰背,顺势旋了半圈,卸去坠势。


    松墨清气混着淡淡檀香,瞬间将她包裹。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脚边的风灯泛着微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锋利的下颌。


    是卫珩。


    待华柔嘉站稳,一把将他推开,肩头的伤被牵动,疼得她眉头微蹙。


    卫珩猝不及防往后仰,见她踉跄几步,立刻稳住身形,拉了她一把。


    他掌心温热,惊得华柔嘉连忙甩开:“大胆!”


    卫珩心头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蜷起又松开,喉头滚动。


    他退后两步,躬身行礼,声音微哑:“微臣……冒犯,殿下恕罪。”


    华柔嘉深吸一口气,山间晚风带着凉意渗入肺腑,压下她心中骤然窜起的怒火。


    “卫大人为何在此?”


    卫珩沉默片刻,沉声答道:“微臣见今夜星辰璀璨,故而出来走走。”


    听他提到星辰,华柔嘉刚压下去的那点怒火隐隐又窜了起来,偏头看向他,这才看清他已换了常服。


    而他头上那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白玉冠,刺得她眼痛。


    万般思绪一股脑地往上涌,它们齐齐堵在喉间。


    “卫珩,我也不让你白忙活一趟。今日你给我带糖人,待你及冠,我还你一顶雕云纹的白玉冠。”她头上的蝴蝶珠翠随着动作摇晃,翩翩欲飞。


    眼看一滴糖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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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落在她手上,卫珩连忙掏出绢帕裹住她的手:“那臣子可赚了。”


    “怎么还改不掉这称呼,说了多少次了,没外人的时候自在点。”华柔嘉噘着嘴,不满地看着他,“我要罚你。”


    “殿下要如何罚臣……我?”卫珩失笑着改口。


    “就罚你……及冠后日日戴着那白玉冠!让人知道,堂堂卫家嫡子,只有这么一顶白玉冠哈哈哈哈哈!”


    “殿下右肩有伤?”


    这熟悉的语气让她瞬间回神,见卫珩已直起身,看着她的右肩蹙起眉头。


    华柔嘉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眼眶有些发热,立刻仰头平复心绪。


    “卫大人是忘了君臣有别吗?”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直直对上他深邃的双眸。


    山风渐起,树叶沙沙作响,两人四目相对却无言。


    “微臣没忘……只是没想到当年殿下会选择来皇觉寺。”卫珩哑着声。


    华柔嘉嗤笑:“本宫也没想到,当年的你会选择卫家。”


    卫珩张张嘴,又抿紧嘴唇。


    华柔嘉看他这样,只觉得心里似有千万根银针细密扎过。


    这一幕,与七年前那天何曾相似。


    只还差了点,希望这次卫珩别让她失望。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七年了,你还没想好要如何与我解释吗?”


    卫珩喉结滚动,袖中的手攥成个拳头。


    “那你日日带着这白玉冠作何?”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眉头越拧越紧。


    “卫珩,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卫珩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神复杂:“……皎皎……”


    “啪”的一声,卫珩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舌尖顶了顶左边脸颊。


    “皎皎也是你配叫的?!”华柔嘉手掌发麻,肩伤剧痛。


    卫珩缓缓直起身,目光锁住她:“好,殿下。”


    顿了顿,他想起她的肩伤,眉头微蹙:“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未时微臣去寻殿下。”


    他当真半点长进也没有!


    华柔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陡然寒冷如冰:“卫珩,看好了,陈氏之今日,便是卫氏之明日。”


    说罢,她半点没有留恋的转身离开,全然不顾这话会在卫珩心中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卫珩才缓过神来。


    所以,开春后齐老将军那几封奏疏……


    他猛地僵住。


    月光下,他脸色白了白,显得那通红的掌印愈发鲜妍。


    她真是……太冒险了!


    卫珩连忙朝着寺中供权贵留宿青檀别院走去。


    刚进院门,一个身影自廊下阴影走出,声音阴柔:“卫大人可是也睡不着?”


    “公务繁杂,出去醒醒神。”卫珩温和答道,“喜乐公公有事找我?”


    喜乐干笑两声:“奴婢能有什么事好找大人的,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大人屋中还点着灯,敲门又无人应答,才多问了两句。”


    “卫大人英年才俊,又得中书令看重,身上的担子自然重些。”他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着卫珩的神色,这才发现他脸颊发红。


    “呦,卫大人这是怎么了?!”


    夜风穿过院门,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光影在卫珩脸上明灭不定,将他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衬得深沉难辨。


    卫珩笑意渐深,他侧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喜乐脸上:“夜黑,不小心撞到了。”


    喜乐被他盯得脊背发凉,眼神闪烁,将打好的腹稿咽了回去:“既如此……卫大人快快回屋,稍后奴婢送些膏药给您,这样的好模样可别耽误了。”


    卫珩欠了欠身:“那便多谢喜乐公公了。”


    喜乐笑着目送他回房,直到卫珩的房门轻轻合上,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


    房内,烛火已燃了大半。


    卫珩看着铺在桌上的路线图,目光落在“皇觉寺”三个字。


    一张纸条从袖口滑落掌心,被他攥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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