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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作者:茶里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鹤退出学义阁,由宫人相送出宫。


    李淩这几日也学了些礼仪的皮毛,瞧赵鹤的背影走了,远去了,她立即跳下蒲团,招呼宫女,马不停蹄要去吃饭。


    饭桌上依旧都是美味佳肴。周太妃已等候她多时。


    李淩虽未出什么力气,但动了一个多时辰的脑瓜,下午下肚的那点食物早已消化得一点没剩,她哼哧坐上板凳便开始大口扒拉起饭。


    周太妃不动,只静静瞧着小皇帝,少见地并不言语。


    李淩大快朵颐了会,察觉到头顶的视线。


    吃得满脸油污的小脸终于从碟中抬起,眼珠怔愣稍许,而后,小家伙终于反应过来,咀嚼的动作停下,捧着碟子的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盛菜的碟子被她颇惴惴不安地重新放回桌上。


    “用餐之前应先净手漱口,用餐时不得喧嚣、急切,端庄稳重为佳。尚仪局的女官已教了陛下数日,陛下还没有学会吗?”周太妃道。


    她敛起了往常的微笑,话语语调虽依旧慈善,但李淩第一回从周太妃的话中听出“她不应当这样做”。


    她做了不应当做的事,刘婆婆会狠狠地打她、骂她,那时李淩便只有一个动作——跑,不管不顾地跑,不假思索地跑。但周太妃不会用恶毒的言语辱骂她,更不会追着她打,这本再好不过,可面对这样的周太妃,李淩却更不知该如何了。


    被打理应逃跑,可被这样温和地教训……她学着女官教过她的礼仪,腰板直了直,觑着周太妃神色,小手缓慢放于桌上,又无措地放下,在身上揩了揩油污。


    “给陛下换件衣裳,洗漱一番,齐整了再来用餐吧。”周太妃声调缓和,神色却依旧并未缓和。


    李淩彻底觉得她做错了事。


    吃饭不能大口,更不能用手抓着吃,她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规矩,但她若不遵守这样的规矩,周太妃会不高兴。


    刘婆婆不高兴会打或骂她一顿出气,李淩早已习惯,但周太妃呢?周太妃不会如此,李淩想。所以,这更让小姑娘摸不着头脑了。


    李淩不想让周太妃不高兴。


    今日第二回洗漱换衣,李淩没精打采的,整个过程脑袋里仿佛装了满满一脑袋的水,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起来,脑袋中的水便也晃晃荡荡地摇起来。


    衣裳换完毕,她被宫人引着再次回到座位上,饭桌上那些饭菜已被再次热过,仍然冒着腾腾的热气。饭香味儿盈鼻,脑袋中那些晃晃荡荡的水、满头思绪,突然便也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瞬间蒸发走了。


    “陛下过来吧。”周太妃招呼她。


    李淩才被训诫过,有些磨蹭,到底过去,坐到周太妃跟前。


    “筷箸要这样拿,拇指与食指捏住上端,中指从中托住。夹菜时尤其应当稳。勤加练习,假以时日,陛下定会熟练运用。”周太妃道。宫女将新的筷箸递过来,她亲自握着李淩的手教导。


    李淩知道筷子应当怎样握,但她常以为吃饭便是吃饭,吃到嘴里就行,食物充足自然可以优雅,但若食物匮乏,争抢起来,这无论如何也优雅不了了。她不知这其中还有这样多的规矩。


    这样却能让周太妃高兴。她由周太妃教她。


    亲眼看着李淩学会,周太妃才满意。


    两人用餐,李淩规规矩矩下来,不再狼吞虎咽。


    用餐毕,宫人上前拾掇餐具。


    周太妃这时神色才又温和下来,拉住李淩的小手摩挲。她看着李淩的眼睛:“宫廷礼仪虽则繁琐,然祖宗礼法不可废,官家是满朝文武之率,更当仔细学习。”


    她又说这些拗口的话,李淩左耳进右耳出,“嗯”着。


    “官家乏了一日,该歇息了。臣妾陪官家回福宁殿吧。”周太妃抚上小皇帝的脸,认认真真将李淩的眉毛眼睛都看过一遍。李淩不晓得她的眉毛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看完李淩的脸,周太妃极轻极缓叹出一口气:“礼仪,既是规训保护,也可以是伪善杀戮。官家,这并非游戏,乃是存亡。”


    说完,牵着李淩的手已出了慈德宫。


    李淩今日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杀”这个字,第一次是赵鹤说字可以杀人,第二次是周太妃说礼仪可以杀人。


    她很想问问为什么咧,踏出殿门,厚重夜色扑面而来,李淩眼前一晃,周太妃已迎面走入了黑夜中。


    小姑娘后知后觉从年长女人方才那声叹息中觉察出忧愁来。


    她不懂大人们的忧愁,大人们的忧愁难以捉摸地很。她便不再琢磨,只用自己短短的手指勾住周太妃的手。一路无言。周太妃走得慢,她们费了些时候才到福宁殿。


    “周姨娘在担忧什么么?”到了福宁殿中,李淩到底忍不住,问道。


    “没有担忧什么。”周太妃弯腰俯首,抬起胳膊,她腕上戴了只碧绿的玉镯,李淩瞧那玉镯滑落周太妃的手臂,停顿,复又动起来,周太妃手掌抚上李淩头顶,“臣妾在担忧官家罢了。”


    “我……每日都可以吃饱睡足,没什么担忧的。”李淩挺挺胸脯,表示自己身体康健得很。


    “是啊,官家可康健,一日能吃四顿饭。”周太妃笑起来。


    李淩看到周太妃的笑,也开心地笑起来。


    “时候不早了,给陛下洗漱吧。”周太妃吩咐。


    宫女们弯腰上前,一一端着盥洗用具,李淩坐下,知道要舒舒服服地洗脚了,她早想自己脱了鞋袜,周太妃肃穆地瞧过来,她于是只好讪讪收手。


    宫女为她脱了鞋子,褪下袜子,试过水温,李淩的脚才被宫女轻手放入盆中。


    水温适宜,温暖舒适极了。李淩双脚在水中不自主地又想扑腾起来,再次被周太妃眼神制止,她只好再次讪讪地收脚。


    “周姨娘。”既不能动脚,也不能动手,她便动嘴叫周太妃。


    “官家有何事?”周太妃道。她在旁坐着,看李淩被服侍洗漱。


    “周姨娘?”小姑娘歪歪脑袋。


    “周姨娘?”小姑娘再歪脑袋。


    周太妃不搭腔了。


    “好吧。”李淩泄了气,“周姨娘,你不问问我今日学了什么么?”她道。


    “先生授课自有先生的章法,臣妾妇道人家,不懂得这些。”周太妃道,“官家随赵御史学习,便要好好听赵御史的教诲。”


    “周姨娘,你想不想听故事咧?”李淩闲得很,不死心。


    “官家要讲什么故事?”周太妃这回终于听了李淩的话。


    “今日课堂上学的故事咧!”周太妃终于肯听她的话了,李淩很高兴,“赵御史说要温习旧的知识,才好学习新的知识,说要讲故事给喜欢的人听咧!”


    “周姨娘待我好,我喜欢周姨娘。”小家伙毫不避讳,目光坦诚坦率。


    还是稚子心性,周太妃莞尔,想,若此时有人给小家伙塞一个饼子,小家伙也准能说喜欢那人。


    “赵御史对官家说的?”她沉滞一瞬,问道。


    李淩重重点头:“可有趣了!”


    “怎么个有趣法?官家讲吧。”周太妃瞧小丫头眉飞色舞,浅笑。


    “骊姬、申生和重耳的故事咧。”李淩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哇,有一个国家叫晋国,晋国有一个国王叫晋献公,晋献公有一个妃子叫……”


    周太妃静坐着,听小皇帝说“骊姬”,她握檀木珠串的指尖微动。


    李淩不遗余力地要把这个故事讲好,讲得十分卖力。


    讲完了故事,宫女也已经为她洗好了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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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眼睛亮晶晶,挺自豪。


    这是要人夸她了。


    周太妃哭笑不得,顺着小皇帝的毛:“陛下聪慧过人,赵御史教导有方,陛下今日只学了一个时辰,学艺便精进不少,相信待旷日积晷,陛下出口成章不在话下。”


    “今日课堂上,赵御史还教官家学了什么?”她问道。


    “周姨娘不是不懂么?”小皇帝囊囊地鼓起脸颊,同周太妃闹起小脾气。


    “官家闹脾气啦?”周太妃走近李淩面前来,宫女们自觉停下手里的动作,周太妃接过宫女呈上的面巾,托起李淩的下巴,细致轻柔地给小皇帝擦洗完面容。


    “论学问,臣妾自然比不得赵御史与桑先生,但陛下修身齐家治国,便不止只学习学问之事,宫廷礼仪、识人驭下,都应钻研。臣妾过问陛下课业,是为陛下,亦为大齐。”


    “官家今日课堂学了什么?”她和蔼道。


    李淩不再卖关子,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学会了写字,写‘人’、‘仁’、‘大’……”


    掰完了十个手指头,她再从头掰第一个手指头:“还有很多故事!孔子和两个小孩争辩、喜欢盒子不喜欢珠宝的商人、放跑羊的人……”


    掰过几个手指头,总算把学的东西一一数完了。


    “嗷嗷还有,”小姑娘正襟危坐,向周太妃解释,“字不能杀人,那个纪承议郎不是被字杀死的,他是欺负了皇帝,欺骗了皇帝,才应该被赐死的。”


    周太妃神色一动:“这也是赵御史告诉官家的么?”


    李淩捣蒜样点头:“对呀对呀!我问了赵鹤很多问题咧,然后快吃饭了,我就叫赵鹤也赶紧回家吃饭了。”


    她叽叽喳喳回答完,周太妃并不言语,拨弄珠串的手指停顿下来。


    许久之后,妇人侧过身来,眼眸平淡。房内寂静,李淩重新听到流珠缓慢滚动的细碎之声。周太妃道:“陛下觉得,申生与重耳,谁更聪慧?”


    谁更聪慧?重耳面对骊姬的陷害,果断逃跑,保全了性命,才得以发生后来的事,而申生选择了坐以待毙、以证清白,结果死于非命。李淩却其实更想问一问,申生在面对危险时,为何不逃跑?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她打小便知晓,难道故事中的这位申生不知晓么?


    但周太妃这样问……她想一想,于是道:“重耳最后活了下来咧。”


    周太妃便笑:“官家是以为重耳更聪慧了。”


    李淩答不上来,不点头也不摇头。


    “官家劳累一日,歇息吧。”李淩洗漱完毕,发冠还未卸,就麻利地钻进被窝,周太妃拍打她的手背制止,亲自为小皇帝卸冠宽衣。


    “申生与重耳……不过抉择不同罢了,不过……身后之名,任尓点评。”周太妃摘下李淩头上别的簪子,自有宫女小心接过。周太妃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李淩听不太真切:“臣妾只不过宫中苟延残喘一妇人罢了,不过……垂死之骊姬。”


    她掖掖小皇帝的被角,嘱咐宫人仔细服侍。


    “明日臣妾会再叫上一个掌事女官,可得仔细教官家礼仪规矩了。官家好好歇息吧。”


    “知道知道啦。”左右不过是玩游戏,李淩闭上眼睛,“我已经睡着啦,周姨娘走吧。”


    周太妃忍俊不禁笑笑,起身,阖上房门。


    内侍统领万秋仁紧随周太妃身后。


    外头灯火依稀,远处宫阙与高墙的黑影错落,疏星淡远,弦月冷寂。


    待行过一些距离,妇人好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对虚空某些摸不着的东西呓语:“字,自然是不能杀人的。”


    “明日赵御史给陛下授课时,劳烦万都知知会本宫。”周太妃吩咐。


    万秋仁躬身揖礼:“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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