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厉珩的转身询问,刚刚那场打斗带来的紧张与刺激急速退潮,山间的冷风重新侵袭,带着陌生的草木气息和某种危险的,原始的味道。这风不像城里的风,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山风是完整的,从山坳里灌进来,裹挟着夜色和寒意,作为自然的主宰,肆无忌惮地往骨头缝里钻。
身体的钝痛感姗姗来迟。
姚真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抓绒,像一道张开的伤口。她试图把裂口拢上,但手指冻得有点僵,怎么也捏不住那两片布料,风从破洞里灌进去,顺着袖管往上爬,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我真是服了。”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厉珩往回走的身影顿了一下。
他低头望着身边人的脑袋,目光里带着一点关切,一点困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起来,像个天线。
姚真真毫不知情。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越琢磨越委屈,想想又加了一句:
“这个时间点也太尴尬了。夜宵没什么选择,早餐还没有开始,睡觉太饿,不睡费命。”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看看哪家店还在卖速效救心丸。”
厉珩的脚步又慢了一拍:这是在点我吗?
姚真真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越说越收不住,声音也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过年的,从除夕到今天,没有吃到一块肉,没有睡足过六个小时,我连春晚都没有看完——”她抬起头,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厉珩:“别人不知道,厉队你可是知道的,春晚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很重要的。”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仰着头。
厉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好吧。”
三个字,不咸不淡,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姚真真发现厉珩没有共情打工仔的意思。她迅速调整策略,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抑扬顿挫得像在念诗:
“当然了——这些怎么能比得上工作!想到受害者家属已经将悲痛习惯,想到自己还没有抓到凶手,我就——睡——不——着——”
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壮烈的舍己为人的悲凉:“我现在那个工伤还来得及报吗?”
厉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声音倒是不紧不慢:“我看这队长你应该来当,我看你觉悟比我高”
姚真真的眼睛瞬间亮了。
等的就是这句!
她脚下步子加快,几乎是蹦跳着跟上厉珩的步伐,同时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她举起手机,点开录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这边随时待命,您那什么时候走流程?”
厉珩懒得理她。
他大步往前走,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姚真真小跑着跟在后面,手机还举着,屏幕上录音的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
风忽然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天幕忽然也没有那么深沉了,厉珩虽然一直在前,却保持着姚真真可以跟上的速度。
厉珩的脚步忽然停下来。
姚真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猛地刹住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不远处,马婶家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里漏出来,在黑暗中切出一小块温暖的光斑。这个时间点,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这一户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这么晚了,”厉珩低声说:“马婶还没有休息吗?”
姚真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那扇亮着的窗户走去。
门是虚掩的。
姚真真轻轻敲了敲,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马婶?是我,小姚。”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最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马婶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姚真真,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厉珩,愣了几秒好像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招手:“外面冷,赶紧进屋,进屋坐。”
堂屋里的灯很暗,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桌上摊着几件旧衣服,针线篮敞着,有一件补了一半的棉袄搭在椅背上。
“马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姚真真问。
马婶没有直接回答。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棉袄的袖口,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凶手抓住了吗?”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姚真真一脸期待:“张家那个小伙,认罪了吗?他说我们小慧的消息了吗?”
姚真真的心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不忍心说实话,不忍心告诉这个老人这么多年,她都是在错误的方向里等待。
厉珩开口了。
“张康应该不是凶手。”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超越人情世故的冷漠:“案情需要重新分析调查。”
姚真真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冷,下颌线绷得很紧,但那双眼睛看着马婶的时候,里面有一种柔软却坚定的光,明明知道自己带来的是坏消息,明明知道事实会伤人,明明知道或许对方会迁怒于自己,但马婶有权知道真相。
马婶没有说话。
吧嗒吧嗒。
眼泪落在衣服上的声音。
她低下头任由眼泪坠落,手指继续摩挲那件棉袄的袖口。灯光照在她的白发上,每一根都亮得刺眼。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姚真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没有别的线索了。”眼泪停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时间太久了,我太老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姚真真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很淡,很轻,之前从来没有在马婶家里闻到过的。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味道走出堂屋,眼神落在院子里光亮的厨房。顺着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灶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香炉,三支长稥是刚刚点上的,烟雾渺渺。
“马婶,这是什么味道?”
马婶的目光跟着她往厨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祭奠我儿子的。”她蹒跚走出堂屋,端起香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是他生日,我想他了。”
姚真真的鼻子忽然酸了。
马婶提起儿子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她的腰板挺直了一些,眼睛里有了光,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来,就连话也比之前多了。
“我儿子,可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暖洋洋的东西,脸上也堆着笑:“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我身体不好,他放学回来就帮我干活,挑水劈柴喂鸡,什么都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山影上。
“那天他上山,是帮我去采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就摔下来了。”
姚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马婶说着说着,看着姚真真,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光亮,话题一转:“我一定要给你介绍。你们两个,肯定合得来。等到他年纪到了,我让村长给他在镇上的工厂找个工作,也穿制服,人长得精神,个子高高的——”
“说不定您儿子到时候去市里,到时候找好几个女朋友呢。”姚真真脱口而出。
这么低俗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马婶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随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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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她看了看姚真真,又看了看厉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们下山的时候小心点。”她的声音变得很淡,像是终于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山上夜里不太平。我们自己都不走夜路。”
两个人从马婶家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远,姚真真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儿子死了,女儿失踪……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
厉珩正在开车,听到她的叹息,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我刚才弄疼你了吗?”他忽然问。
姚真真愣了一下,思绪从工作中抽离,转头看他。
厉珩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直视前方,但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那倒也没有。”她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就是今天刚换的冲锋衣被挂烂了。”
厉珩没有说话。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姚真真忽然觉得有点冷。
厉珩的沉默像一块冰,把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黑暗中冷得像刀刻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刚才说错什么了?
难道因为自己说了想当队长,厉珩有了危机感?
厉队,请勿妄自菲薄!
“那个厉队,你也——”
她刚想开口打破沉默,厉珩陡然踩下刹车——
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姚真真的身体猛地往前冲,安全带勒住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她抬起头,顺着厉珩的目光望向前方。
话卡在喉咙里。
路边停着一顶花轿。
大红色的花轿,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黑暗的山路旁边。
轿身的红漆在车灯的照射下泛出一种不真实的光,像血,像火,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轿顶的四角垂着红色的流苏,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诡异的是——
轿内透着光。
昏黄的,温暖的光,从轿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山路上投下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
那光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条路上,这顶轿子,什么都不对。
这也太欺负人,类,了。
姚真真脑袋轰的一下,像是被非自然却真实的捶了一下。后颈一阵发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胃里开始有股气向上蹿腾。她下意识地去看厉珩,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绷得很紧,眼睛盯着那顶轿子,一眨不眨。
“待在车里。”
厉珩的声音很轻,话音未落,他已经推开了车门。
冷风灌进来,姚真真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听他的话。
她也推开了车门,跟了上去。
厉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不赞同,但很快被某种更深的情绪盖过去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朝那顶花轿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路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轿子的红漆已经斑驳,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轿帘是暗红色的绒布,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但金线已经发黑,绣工粗糙得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轿杆上缠着红布条,被风雨侵蚀得破烂不堪,在风里轻轻飘荡。
轿内的光很稳,一动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