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厉珩回答，姚真真已经开了口。
“反正已经这么晚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如和我去我们值班室，我把衣服还给你？”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邀请听起来有点奇怪——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回值班室。
“我就不用找快递——”
厉珩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姚真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
他说。
那个好字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快得姚真真愣了一下，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两人回到派出所时，正遇上值班回来的所长。
所长老远就看见一男一女并肩走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等看清来人是厉珩，眼睛一下子亮了。
“厉队？你怎么来了？”所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厉珩的胳膊，“来来来，别走别走，正好有事跟你说——”
姚真真趁机溜进值班室，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外套。
她拿着衣服出来，厉珩还被所长拉着站在院子里。她把衣服递过去，转身就要走。
“姚真真。”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回头。
厉珩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件外套，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看着她，开口：
“要不要一起吃饭？”
姚真真摆摆手：“不用了，我吃过了。”
——大过年的自己叫个外卖看春晚重播洗个澡敷个面膜好好睡一觉，和领导应酬，但凡牛马都懂得选哪个。
“她吃过了，走走走，咱俩吃。”所长已经拉着厉珩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厉珩说话，“明天还要调查吗？正好我跟你说说塘岭村的情况......”
声音渐渐远了。
姚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她转身回了宿舍。
回到自己的宿舍，姚真真脱掉外套，直挺挺地砸进床铺。
被窝发出一声垂死的闷响。
万籁寂静。
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那些失踪人员的照片，周师傅欲言又止的表情，凌晨时分桥墩下那团模糊的暗影，还有厉珩的眼睛。
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手指划开屏幕，点进外卖软件——
加载中。
加载中。
加载中。
然后，一行小字跳出来：抱歉，当前地址暂无营业商家。
大年初一。
晚上十点。
镇上所有商铺，全部关门。
两眼一黑。
姚真真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缓缓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起来，声音之大，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她认命地爬起来，卸掉隐形，洗了把脸，套上卫衣，出门。
门口那家菠菜面还开着。
这是镇上唯一一家过年不关门的店，老板是本地人，就住在后面，全年无休。姚真真不知道多少次深夜下班后来这里充饥，和老板已经很熟了。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都是附近的夜班司机，闷头吃面，谁也不说话。
姚真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样子？”老板探出头。
“加满。”姚真真说。
老板笑了：“等着。”
不一会儿，一只比脑袋还大的碗端了上来。面条铺得满满当当，上面盖着一层油汪汪的肉臊子，一个煎蛋，一个卤蛋，一堆菠菜土豆胡萝卜花花绿绿，好看又好吃。
热气升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姚真真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直接栽进碗里——
第一口。
滚烫的面条裹着浓郁的汤汁滑进嘴里，咸香辣三样在舌尖炸开，抚慰了一整天所有的疲惫和委屈。
她闭上眼睛，咀嚼，吞咽。
再睁开眼睛时，眼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她懒得擦，就那么隔着雾蒙蒙的镜片，继续埋头吃。
吃到一半，门帘响了。
“我就说这么晚了只有这家——”所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得意的劲儿。
姚真真咬断面条，抬起头。
隔着那片白雾，她看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前面是所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身影，高高的，肩膀很宽——
姚真真动作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卫衣帽子拉上了，脑袋压低，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几乎埋进碗里。
假装非常沉浸地吃面条。
非常沉浸。
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面，眼睛却悄悄往上瞟。透过帽檐和镜片之间的一道缝隙，她能看见那两个人走向吧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所长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厉珩没有出声。
姚真真继续吃面，耳朵却竖得老高。偶尔听到一两句关键的，她会把帽子往旁边拨一拨，侧过脸，装作只是换个姿势，实际上是在偷听。
一碗面吃了很久。
久到老板都探头看了她两眼。
终于，她放下筷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低着头，小碎步往门口走。
经过吧台的时候——
一把椅子向后挪动的声音。
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路。
姚真真抬起头。
厉珩坐在那里，背对着她，像是根本没有回头。但他的椅子刚好堵住了过道，把她挡在原地。
他没有看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我买过单了。”
姚真真僵住。
伪装失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认命，带着无语，还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软的东西。
厉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依然没有回头。但姚真真莫名觉得，他在笑。
“还有，”他的声音又响起，不紧不慢的：“明早九点，我找你，咱们再去一次塘岭村。”
说完，他放下茶杯，收回椅子，重新拿起筷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刚才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天气。
姚真真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个黑色冲锋衣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帘，走进夜色里。
冷风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揣进兜里，往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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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吃面的手，还沾着一点油光。
她用另一只手蹭了蹭，没蹭掉，干脆放弃了。
算了。
明天再说。
--
次日清早。
八点整，闹钟响了。
姚真真睁开眼睛的瞬间：
今日时间：大年初二！
今日内容：正常外勤！
想要重新闭上眼睛。
她换上干净的卫衣套上羽绒服，背上包，匆匆下楼。
派出所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干净得反光，和这灰扑扑的大年初二格格不入。
厉珩靠在驾驶座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姚真真对上那双眼睛，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沙哑。
“早、早。”姚真真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犹豫了一下：“坐这里可以吗？”
她指了指副驾驶。
厉珩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姚真真赶紧高举双手认真解释：“上个月接到一起情感纠纷报警，有个女的闹着要自杀，因为她男朋友让女同事坐了副驾驶——”
“当然。”
厉珩打断她，回答得很快。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坐哪儿都行。”
车门关上，和自己那辆破车相比，厉珩的车里干干净净连座位套和其他装饰都没有，温度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一路上，姚真真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这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也是第一次和他待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
厉珩开车很稳，不说话的时候侧脸很好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
——这是哪位，这是刑侦队的人脉！
她决定找点事做。
拉开包，先掏出一瓶水。
“喝水吗？”
厉珩瞥了一眼那瓶水，又瞥了一眼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不用，谢谢。”
姚真真把水放回去，又掏出一包饼干。
“吃饼干吗？奶油味的。”
“......不用。”
又掏出一包牛肉干。
“牛肉干呢？麻辣味的，你要是嘴巴没味道可以吃这个，也不增肥。”
厉珩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姚真真。”
“嗯？”
“你那包怎么跟多拉A梦一样，”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有。”
姚真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年嘛，”她把牛肉干塞回包里，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我们肯定要尽地主之谊。”
厉珩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听出来了，你没吃早饭。”
姚真真刚想狡辩，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厉珩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先吃饭。”他说，语气不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