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顾不上哀怨过年一加班就会加班一整年的坏意头,姚真真已经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数据库打开,搜索条件一项项输入:女性,失踪报案时间不限,年龄15至30岁,身高体重不详——
她想起协查通告寻尸启示里的那张照片,把体重范围放宽到30到45公斤,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屏幕上的光标转了几圈,结果一条条跳出来。
全镇23个大小村,其中有报过失踪的女性,共26人。排除掉明显不符合的——比如失踪时已经四十多岁,比如家属明确描述体型偏胖——符合死者年龄段的,有18人。
姚真真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揉了揉眼睛。
18个。
光是这个镇,就有18个年轻女性,在过去的某一年某一天,打开家门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她找来一张地图,用胶带贴在白板上。红笔在手,一个个村庄圈出来:塘岭村,南岭村,北沟村,杨家坳......
每圈下一个村名,就在旁边标注一个数字。
塘岭村:8人。
南岭村:6人。
剩下的14个村庄,加起来:14人。
姚真真的笔尖停在塘岭村上方。
死者正是在塘岭村边缘找到的。那个地方她凌晨刚去过,如果不是这场车祸,如果不是当时那个小姑娘的奋身一跃,那具尸体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塘岭村。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塘岭村属于偏远山区,如果不是高速公路从村边穿过,恐怕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名。全村人口不过500人,从村头走到村尾,开车也就十几分钟。这些年,村里该有的都有——小学、卫生所、公共运动区域,甚至还有一个小广场,可是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出去上学,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逢年过节也很少有人跳广场舞。
500人。100户左右。8个失踪女性。
这个比例让姚真真的后背有些发凉。
她重新翻出塘岭村那几个失踪人员的档案,一张张看过去。照片上的面孔都很年轻,有的穿着校服,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只是身份证上的证件照,表情僵硬,眼神茫然。失踪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去年,最短的失踪不到半年,最长的已经快四年。
没有人找到。没有人回来。
打印机嗡嗡作响,一页页资料吐出来。姚真真把纸叠好,塞进大衣口袋。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七点二十。窗外的天还没黑,远处的鞭炮声偶尔响起,提醒着这还是大年初一。
办公桌上还放着那盒没吃完的泡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姚真真宛若街边调凉皮的主理人,只是挖调料粉的动作换成在咖啡罐里挖了至苦量极重的咖啡粉,接了半杯热水后随意用筷子搅搅,喝中药似的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仰头一口闷——
瞬间清醒许多。
明天,她要和师父一起出警。但在此之前,她想先去塘岭村看看。
不是正式调查,就是......先看看。
看看那个500人的村子,是怎么丢了8个姑娘,还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把大衣拢紧,手心里握着冰凉的车钥匙走向停车场。
--
县公安局会议室,清晨十点十二分。
一片歪七扭八。
各方人员忙碌了一整天,还来不及修整。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双眼布满血丝,围着会议桌瘫坐着。椅子被拉得东倒西歪,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仰着头闭目养神,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
随着打火机此起彼伏的响声,烟雾升腾。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小山,有人干脆把烟灰弹在空矿泉水瓶里。会议室里没有窗户,烟雾出不去,就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团灰色的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会议桌上堆叠着如人高的事故现场资料。照片、图纸、笔录、鉴定报告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交警部门已经开始汇报事故经过。
投影仪打出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惨白中带着青灰。画面上一帧帧闪过:扭曲的车身,破碎的玻璃,凝固的血迹,还有那些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汇报人的声音机械而疲惫,像一台快要没电的录音机,在烟雾中飘荡。
“......经初步认定,事故原因为前车行驶中溅起的石块击中后车挡风玻璃,导致后车司机急刹,引发多车连环相撞。目前已确认死亡人数上升至......”
有人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有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眉头紧锁。有人点起新的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交警部门的汇报结束,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烟雾在缓缓流动。
“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
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
不高,不重,甚至有些轻。但就是这样一个字,让整个会议室里昏昏欲睡的人,都抬起了头。
厉珩站起身。
他还穿着之前救姚真真时穿着的衣服,灰扑扑的,沾满了泥点和汗渍。袖子挽到小臂,之前在水泥护栏上磨的划痕已经凝结成痂。脸上也带着疲惫的痕迹,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胡茬冒了出来。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举起手机拍的死者照片——
“在高速路下的石墩上,发现一具女性尸体。但根据法医初步检验,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事故造成的伤痕,周边也没有任何可以辅助了解死者的任何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
“当前我们只知道的是,死者年龄约在20-24岁之间,体重在35到40公斤之间。死亡时间是在48小时-96小时之间,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与缺水造成的器官衰竭。”
会议室里的烟雾仿佛凝固了。
有人手里的烟忘了弹,烟灰落下,烫到了手。有人张着嘴,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云雾遮挡着的人影憧憧,几秒钟后,嗡嗡的讨论声开始蔓延。那声音从角落升起,像无数只蜜蜂在振动翅膀,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什么意思?”
“营养不良?器官衰竭?”
“那不是饿死的吗……”
“怎么可能?这个时代被饿死?再说那是什么地方?高速路下面,荒郊野岭——”
有人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把手里的资料翻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可能的答案。连交警部门的汇报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忘了坐下。
厉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讨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你的意思是说,”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有人在高架桥墩上死亡,但不是交通事故造成的,而是饿死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厉珩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发出轻微的声响。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确定。”
“目前有两种可能。根据死者生前的身体状态,是很难靠自己爬到石墩上的。第一,死者是在桥墩上被饿死的——也就是说,她生前被人遗弃在那里,无法脱身,最终因器官衰竭死亡。”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厉珩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死者是饿死之后,被人遗弃在桥墩上的。”
烟雾缓缓流动。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厉珩拿起桌上的法医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会议桌中央。他的动作很轻,但那几张纸落在桌上时,所有人都觉得听到了声响。
“尸检发现,死者的胃里没有任何食物残留。肠道也是空的。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中毒迹象。”他懒洋洋的将后背撞向椅背,窝在椅子里朝报告的方向扬扬下巴:“指甲里有泥,检测之后发现与事故现场的泥土不符。”
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说明,案发现场并非石墩。死者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后,被抛尸在这里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移开目光。有人拿起烟,却发现烟已经燃尽,只剩下烫手的烟蒂。
“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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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据部门协助,调查现场附近7日内的视频资料。尸体上没有摔落的伤痕,说明是毫无挣扎直接送上石墩的。那么要不然是死者自己攀爬,要不然是凶手多次做过此类行为,或许踩过点。”厉珩的声音打破沉默:
“另外,我会发协查通告,需要案发附近的派出所同事协查走访附近村庄是否有与死者相符的失踪人员。”
“下午我会带法医和技术组,从桥墩下面开始查起,用点时间,找点线索,给个答案。”
他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已经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去。
--
车辆沿着山路盘旋而上。
明明已经是农历新年,山里却感受不到多少年味。偶尔有几户农门口挂着红灯笼,在一片灰扑扑的冬日山色中显得孤零零的,像是硬生生点上去的几点血色。整个村庄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沉睡,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姚真真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值班的社区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本地人,在塘岭村干了快二十年。他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看到姚真真从车上下来,连忙迎上去。
“姚警官是吧?过年好过年好——”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笑,眉宇之间却还是凝聚着一团对于加班的厌烦。
姚真真点点头,简单地寒暄两句,直接进入正题:
“周师傅,今天凌晨咱村附近靠近高速路的石墩上,发现一具非交通意外导致死亡的无名女尸,我想了解一下咱们村这些年失踪女性的情况,看是否有符合。”
她把打印好的资料递过去。
周师傅接过那一叠纸,起初只是随意地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这么多失踪女孩?”
“哎,你知道的,现在的孩子和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视频软件刷的勤,和外面世界相比,我们这里就像是地下世界。上次我说了我儿子一句,人家说我和李鸿章一样都是上个世纪出生的,话里都是泥土味。天天想方设法跟着一块儿玩的朋友要去山下镇子里吃喝玩乐或者一块去城里今看个电影明天去个网吧。”
“所以会不会,是有些孩子和家里吵架,在外地打工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情况,本能的想要否认。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最后,干脆一页一页仔细看起来。
姚真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偶尔吹动枯叶的沙沙声。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几处民居,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那些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周师傅看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又翻了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嚼着内心逐渐升腾起的担忧和焦虑:“这得有......十几个吧?”
“十八个,全镇范围。”姚真真说:“但光咱们塘岭村,就有八个。”
周师傅张了张嘴,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资料上。那些纸上印着一个个年轻的面孔,有的笑,有的不笑,有的只是模糊的证件照,像素低得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直到他看到死者照片,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只能看到死者双手蜷在一起,腹部极度凹陷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随着长期的营养不良与长时间的曝晒,颧骨像两个小土坟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皮,面容已经难以分辨,只能根据当时身上的衣物面前猜测生前的情况。
周师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坳。那里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每一户人家他都认识,每一张面孔他都熟悉。
可此刻,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啧......”周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将塘岭村的资料放在最上面还给姚真真:“你跟我来吧。”他说:“我带你去见她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