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姜禾配合着侍从,等穿戴完整套宴会所用的服冠,魂已经飞出去大半了。还好这个世界的女子不流行点妆,不然真要累死她了。
就是这一身是不是太隆重了些。就算姜禾不懂礼制服饰,但这繁复的纹饰绝非她这个尚未袭爵的世子所能用的吧。
衣服是宫里赐的,皇帝总不至于在这方面坑她,那这到底是要唱哪出啊。
姜府里要一起进宫夜宴的还有姜泽。先不说他是先镇安王独男,他的父亲身为皇亲也有长公子的爵位在身,伦礼姜泽也算半个皇室宗男。
比之姜禾,她这位兄长今日的打扮才算真正的隆重,姜禾再不识货,也能看出那衣服料子定然价值不菲。
只是如今尚在寒冬腊月,这一身云水蓝的曲裾深衣虽然勾勒得男人的身形极为好看,但姜禾心里还是犯嘀咕,这里的男人都不怕冷吗?
她这位兄长好像很喜欢穿蓝的样子,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是好看。姜禾的脸快埋在大氅的绒毛里了,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身姿依旧挺拔的兄长。
果然,他的鼻尖已经有了些红意,是等她等的吧。往后也算一家人了,姜禾十分自然地将人纳入了她的领地范围。
但她不忘在人前维持人设不倒,“烫死了,也就你们男人才需要这种东西。”
一个手炉就这么强塞进了姜泽的衣袖里,等他反应上来的时候,手心的温度已经明显回暖。
姜泽愣了一下,寒意慢慢褪去,神情和缓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
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姜禾和这位兄长实在不熟,一时没什么话可说,只好在心里默数他俩是一个太奶还是一个太太奶来着。
太奶、太太奶,老天奶!快保佑你们的乖孙多活几集吧!
但懂事的男人从不会让女人尴尬,姜泽指尖摩挲着套了锦棉的手炉,主动找起了话题。
他的五官生得不算柔和,但总是微微颔首敛眉,交谈时语气和缓、善于倾听,没多久就自然拉进了二人的距离。
姜泽叮嘱了她不少入宫要注意的事情,但大多不甚要紧,毕竟现在名义礼法上需要她小心谨慎、毕恭毕敬对待的还真没几个。
爽。
到了。姜禾跳下马车,十分贴心地扶了姜泽一把。自家人嘛,应该的。
说起来,虽然是一样的容貌差不多的身体,但姜禾总感觉自己力气大了不少,好像还高了些?
一直歇着,姜禾颇有些力气没地方使,她不打算乘坐宫人为她准备的轿撵,太晃了,她想自己走走。
姜泽不和她一起,他应该是要往后宫去。也不知道他的手炉还热着吗,姜禾干脆让宫人将那轿撵给她的兄长用。
不曾想,宫人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姜禾实在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挪了挪身,这又是为何?
姜泽闻言也有些意外,他上前为宫人解围,“这不合礼数。”玷染女仪,是为不吉。
他与她的衣袖连在一起,笑着安抚道,“散席后我还在此处等你。”说罢又补了一句,“妹妹。”
姜禾这次没有直接把手抽走。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也得习惯,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名义上的哥哥,他们是礼法上最亲近的人。
他们荣辱一体,相互倚仗。
分别后进入宫门,一路上遇见的官员姜禾都不认识,但她身后跟着的仪仗轿撵实在惹眼,招来了不少打量议论。
姜禾知道,她们感兴趣的是她穿的这身衣服。因为她从宫人口中得知,这是王爵方可用的服制纹样......
别人朝她行礼,她便也笑着还礼,别人不屑一顾,她便也装作眼瞎。没有讨好的义务!
臣子们列队入殿,宫人们为她引进的位置挺靠前。没等多久,就有宫人高呼陛下到,姜禾也跟着行礼。
说是宴会,但也正经吃不上什么东西。姜禾很识相地没有直盯着皇上瞅,转而观察起周围的人。
殿内后排的都是品阶较低的姨姨姐姐们,姜禾一个也叫不上名来,干脆扭头主攻周围的几个人。人少,好记嘛。
左侧最前头的位置上,看衣着,地位应该仅在皇帝之下,年纪估摸着能长姜禾几岁。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好奇,对方大大方方迎上姜禾的视线,“姜妹,孤敬你一杯。”很亲昵的称呼。
姜禾从她的自称得出了她的身份,她知道她,太子姬阳,天资纯淑,性仁厚,寡决断。至于说她寡决断的原因嘛......
姜禾悄摸摸看向她下首坐着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那人衣着张扬,看着意气风发,人如其名,单字——敏。据说这位楚王殿下如今很受皇帝宠信。
她竟不是一个人独席,身旁还坐着一位更年轻的少女,看着模样比姜禾还要小,也不知是何身份。但能与楚王同席的,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最让姜禾好奇的,是紧邻她下首的那位。
即使珠帘覆面,但姜禾也能从他遮得严严实实的颈部看出,那明显是个男人。姜泽他们不是都去内宫宴席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那人不仅遮掩着面容,半场下来,别说吃食饮酒,就是连挪动半分也无,根本不像活人。
好强的定力。好铁的屁股!
姜禾出神的这一小会,隐约感觉到许多人都在看她,她回过神来一个激灵,出列老老实实行了个大礼,“臣姜禾,拜见陛下。”
都这种时候了,姜禾甚至还有心思瞎想,就连刚才那样惹人注目的动静,她旁边那位好像也未侧目分毫,真是奇人。
皇帝的笑声从上方传来,有点耳熟,像姜禾在现代时那些摸着她头喊她小苗儿的长辈,姜禾感觉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朕听闻,前些日子你在教坊舞司抢了个官伶人?”
姜禾汗流浃背,撤回一个错觉,前人作孽,后人遭殃啊。她自知此事无可辩白,干脆心一横,作惶恐状认罚,“臣知罪!”
“你倒乖觉。”皇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仿佛方才的大笑和微怒都是臣下们的错觉。
“敏儿,你来说,当如何罚她?”皇帝略过了太子,反而点出次子楚王作问。或许这只是皇帝随口一问,但却惹得下面许多臣子互换眼色,猜疑一片。
“儿以为,姜子年幼无知,罚个一年俸禄就是。”楚王语气随意,像是没当回事。
但姜禾像被她这番话点通了关窍一般豁然开朗。原来今天这出戏,是这个意思,好一个年幼无知。
要杀她的人,恐怕不是皇帝。
姜禾立即明白,皇帝需要的,就是一个年幼无知、纨绔无能的镇安王。
既能延续镇安王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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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朝廷重功臣、守威信的颜面,又能兵不血刃消解一方威胁,何乐而不为呢。旁系选嗣一事挑中“姜禾”,或许就是皇帝的手笔。
姜禾演出喜形于色,连忙谢恩。
却不想皇帝的脸色虽然和善起来,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姜禾十分摸不着头脑,“人言道成家立业,你身边也该有个贴心人了,也好收收性子。”
不等姜禾暗道大事不妙,皇帝大手一挥,“镇安王笃慎忠纯,苏家三房嫡长男端穆贤和,堪称天合。赐,择吉日完婚。”
语毕事成,皇帝这才想起什么一样,侧首看向右下位,“觋官以为呢?”
那被珠帘纱幕层层笼罩的男人,终于看向姜禾,缓缓吐出一个字。
“吉。”
圣旨一出,阶下众臣心思各异。有人咂摸着“镇安王”三字,再看姜禾通身王服,就知道这事是定下来了,这京城,是真的变天了。有人脑筋急转弯,外戚苏家那可是妥妥的保皇党,这陛下的意思......
而当事人姜禾:啊,赐婚,给我吗?
姜禾倒是对这苏家略知一二,先皇正夫就出身苏氏,所以皇帝这是把保皇派的边角料喂给自己了?这是拉拢?还是监视?
不对,她连这位苏家郎君叫什么、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啊!
姜禾没有拒绝的权力,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啊不对,这句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封建主义害人不浅!可恶!
姜禾只好软着头皮安慰自己,起码小命保住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哈哈。
皇帝念及姜禾初来乍到、多有不便,还赐了她几个属官。其中一个据说还是今科探花,姜禾多看了她几眼,好帅。
皇帝赏赐完就先一步离席了,显然也对这些冷菜凉羹没什么兴趣,而且她今晚夜宴的目的已经达成。众臣也跟着散去,领导都走了,加班给谁看。
姜禾饭一口没吃,还饮了几杯冷酒,她捂着不太舒服的肚子,走出殿外,准备去约定好的地点找兄长。
可还没出宫门,一个宫人就拦住了姜禾。
不是前两日来传旨的那种在册官员,她们虽然隶属内宫,却鲜少在夜晚逗留,就算入宫也有专门的衙邸设立在禁苑之外。能够终日在宫内行走服侍的,多是姜禾面前这种未及冠的男仆。
姜禾面前这个虽长相稚嫩,却一副机灵模样,“王上,姜郎君醉酒,挪动不便,令仆下前来寻您。”
姜禾看着眼神乱瞟的宫人,她是那种很好骗的人设吗?哦,好像还真是。
姜禾的沉默令那宫人有些不安,他想起那位的叮嘱,和自己袖囊里的小块金子,心一狠,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姜禾。
......姜禾根本不认识。
宫人有些急眼了,“这是姜郎君的玉佩,您若不信,大可验验。”
姜禾皱眉,不会真出事了吧?姜泽也不像那种会在这种场合醉酒的人啊,难道是被人暗算?
去吧,明显有诈,不去吧,万一......姜禾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姜泽对她很有用,而且再怎么说,他俩也还算是半个远亲呢。
算了,债多不压身,她越莽撞,皇帝越高兴。而且她也很好奇,这到底是要闹哪出。
姜禾故作焦急道,“那还不快给本王带路!”
唉,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