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来夫(女尊)》
1. 穿越所见
姜禾醒了,也微死了,真不想起床上班啊......
她昨晚也就小酌一杯,怎么跟大醉一场一样难受。头好痛,身上好热,姜禾想掀开被子透透气,伸手却摸到凉凉的丝滑面料。
咦,她的纯棉被呢,这是她能消费得起的手感吗?
不对。姜禾彻底清醒了,睁大了眼睛。
姜禾瞳孔地震,谁能告诉她,她床上这个长头发的美人是谁?
姜禾努力将眼神从他白皙一片粉嫩两点的胸膛挪开,他自己不穿衣服,可不能怪她哦。
是谁要害她!准备对她月入四位数的资产做什么!
好吧,姜禾没忍住再欣赏了一下,实在是他太好看了,好看到姜禾觉得,如果他俩里面有一个是占便宜的坏人,那一定是她。
还是跑路吧。她站起来,脚步虚浮,心里疑惑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越往外走,姜禾越觉得不对劲,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造景,木质建筑、山水回廊......她这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的会所吗。
姜禾走得满头大汗,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远处,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焦急地朝姜禾跑过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堆人。说话的人离姜禾越来越近,姜禾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一个名字在她心底自然地浮现。
“小满......”
然后天旋地转,姜禾最后看见的,是小满扑了上来想接住她。
真好,要是没压她身上就更好了。
姜禾闭上眼,有种熟悉的安心感。
......
......
再恢复意识,姜禾能感觉到屋子里屏风外应该围了不少人。
为首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男人,姜禾隐约听见他在说些什么,“迷药......惩处......”
姜禾闭着眼装睡,她已经彻底想起来了,也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穿越了,穿过来的时间节点不好也不坏。
原来的“姜禾”本是京城镇安王府姜家一个没落旁支子,本应在偏远小城当一辈子普通纨绔,潇洒一生。
可没成想,镇安王尚在壮年却在边境战死,且膝下无子、只一男儿,嫡系无人承爵、王位空悬,只好在旁支选嗣。
京城各方势力博弈,最后这天大的馅饼,吧唧砸在了远在千里之外、无才又无名的“姜禾”头上。
“姜禾”不懂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她收拾收拾高高兴兴地进了京。
都城一片繁华,“姜禾”哪见过这般美景美人,多日流连在歌舞酒坊,让一众好奇这新镇安王的是何模样品行的京城豪贵看了笑话。
若只是这些,倒也没什么。来自现代的姜禾知道,真正的危险还藏在暗处。
原来的“姜禾”......究竟是怎么死的。
临死前“姜禾”似乎感觉到非常胸闷,心跳也快得异常,难道是下毒?是谁要害她!
姜禾还能回忆起她当时的恐惧与痛苦,她必须要找到那个真凶,为了自己,也为了“姜禾”。
对于姜禾这种长在新时代的好公民,按理来说,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应该找帽子阿姨,但是现在她不敢报官,不敢大张旗鼓把事情闹大,万一被人看出破绽,她恐怕会被当成借尸还魂的妖人。
只能靠她自己了,那该从何查起呢?姜禾灵光一闪,想起了醒来时看见的那个大美人。“姜禾”当晚喝得太多,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他应该知晓当时还发生了什么,或许会有旁的线索。
她没法继续装睡了,因为外间的人已经在讨论给大美人一个什么死法了。
“咳咳......水。”姜禾完全不用演,沙哑着嗓子硬撑着想坐起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依旧是姜禾晕过去前找到她的小满,她的贴身侍女。她小麦色的脸上难得有点发白,眼睛里满是担忧。
本应是陌生人,但或许是身体记忆,姜禾看着她这副模样有点想笑。
“小满......你好香啊。”嘿嘿。
小满有些恼怒,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是这样没个正经!
但很快,姜禾就知道香的另有其人。另一道身影走进内室,姜禾仿若来到冬日梅园,闻得寒梅独绽、傲立枝头。
姜禾终于看清了来人,不由得被对方的身姿容貌慑住一瞬心魂,原来异世界的美人浓度这么高吗?
若说刚醒来时看见的那位大美人是那种一眼望去,眼角眉梢皆是风情,横卧在身边就勾得人欲念丛生的狐狸精。
那眼前这位就和他用的香一般,远望孤傲,凑近了让人有些迷醉,姜禾看着他那张逐渐放大的脸,感觉自己的脑子又有点不清醒了。
“你用的什么香?”姜禾突然一把抓住男人试图探上她额头的手。他不会在香里做手脚了吧?
经历一劫的姜禾短暂地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看谁都像凶手。
男人眼睫一颤、停住动作,他直视姜禾警惕的打量,唇角笑意不变,“妹妹......不喜欢?”
“姜禾”认识他。姜泽,正是先镇安王独留在京城的唯一男儿,他是姜禾现在名义上的兄长,即使他们实际的血缘早已远得生疏。
姜禾回过神来,她确实有些惊弓之鸟了,松开姜泽被她按出红印的手腕,“抱歉......兄长。”
姜泽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不甚在意,示意下人端上汤药和补品,“妹妹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告辞了,你好生休息。”
姜禾微微蹙着眉,“姜禾”与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关系很一般啊。
姜泽走后,一旁憋了一肚子话的小满便完全没了遮掩顾忌。
“小姐你可算醒了!那虞郎再怎么说也不过一个清倌,他竟敢给您用迷药,虽然太医说药量不多,小姐醒来就无大碍了,但以下犯上,实在可恶,当惩!”
什么东西?迷药?迷药能让人暴毙?姜禾再三确认,小满的意思是,医生并没有从她的体内发现别的有毒药物,是对方手段高明,还是她自己想错了方向?
无论如何,姜禾准备保下大美人,嗷不,虞郎。她还有话想问他呢。
况且,姜禾隐约能猜到这迷药的意图,清倌多是家中犯事才被贬为贱籍的男子,大多希望得遇良人脱离苦海。
那虞郎才情出众、貌美异常,“姜禾”对之一见钟情,又或者说见色起意,硬是将这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抢回了家中,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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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只是想要自保罢了。
姜禾叹了口气,又不能太一反常态被人察觉异常,只能嘟囔着,“什么京城第一清倌,不过如此,给他点钱赶出府去,也别让他死了伤了,什么时候我兴致来了再见他。”
小满有些意外,但还是应诺。小姐难得这么温柔待那些男郎,应该是那虞郎的确美丽的缘故吧。小满若有所思,小满悟了!
“小姐将他养作外室也好,虽然他侥幸成了您的人,但出身搁在那儿,留在家里也不好看。”
啊,外室?她是那个意思吗?姜禾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小满的思路了,但小满已经麻利地出去办了。
姜禾想说什么,还未阻止却见外面一波人忙慌慌地跑了进来。
领头的人礼还未行完便已开口,“见过......世子,宫里来人了。”
......
宫里来的是位面相圆滑的中年女人,如今朝廷官员礼分内外,内宫官员虽不及外府品级高,但在天子近旁行事,无人敢轻易开罪。
内官笑着扶起姜禾,很是客气,“陛下口谕,请镇安王世子明日入宫夜宴。”
姜禾不喜欢应付这种场面,还好姜泽也在,这些年姜家在京城中的一应人情往来都是他在经营。
传旨的仪仗远去,姜禾心乱如麻。皇帝突然以夜宴的名义召她入宫,不知道有何用意。
姜禾担心的是那个最坏的情况——要杀“姜禾”的人,是皇帝。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姜氏一族开朝勋贵,倚仗战功加封异姓王,世袭罔替。老镇安王更是武功斐然,看似重振姜氏当年威势,却是烈火烹油,难免为上位所忌惮。
最希望镇安王绝嗣的,恐怕就是宫里那位吧。
死亡的疑影笼罩,姜禾忍不住焦虑起来,手上摩挲着皇帝新赐下的冠服,不知不觉用力了些。
这一幕落在有心之人眼中。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姜禾手背,浇灭了她燃烧的心火,“妹妹性子活泼,陛下会喜欢你的。”姜泽一如既往,温温柔柔地开口安慰道。
姜禾看着笼住自己的月白衣袖,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活泼?以她记忆中对“姜禾”的了解,称一声顽劣都算客气了,皇帝召她入宫,不会是要罚她吧。
嗷对,她这位兄长的父亲,前镇安王王夫,好像是皇帝的哥哥还是弟弟来着,那姜泽还得叫皇帝一声姑母呢,怪不得他说得如此熟稔轻巧。
姜禾烦死了,为什么别人穿越,磨难是吃不饱穿不暖、外加冷嘲热讽的后宅勾当,轮到了她,怎么直接就要杀头啊。
姜禾有点羡慕,但转念一想,还是有王位继承更爽一点。
姜禾拢着上好的大氅,将小满准备的手炉往里塞了塞,小跑两步,决定事已至此先睡觉吧。她还是个病人呢!
姜泽被拒绝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盯着她一溜烟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怪异......
旁边的仆侍见此,打了个寒蝉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都道他们姜府大郎君为人良善、待人温和,可在这权贵林立、风云诡谲的京城之中,柔善之辈又是如何守住这偌大姜宅的呢?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弱男子。
2. 夜宴赐婚
第二日,姜禾配合着侍从,等穿戴完整套宴会所用的服冠,魂已经飞出去大半了。还好这个世界的女子不流行点妆,不然真要累死她了。
就是这一身是不是太隆重了些。就算姜禾不懂礼制服饰,但这繁复的纹饰绝非她这个尚未袭爵的世子所能用的吧。
衣服是宫里赐的,皇帝总不至于在这方面坑她,那这到底是要唱哪出啊。
姜府里要一起进宫夜宴的还有姜泽。先不说他是先镇安王独男,他的父亲身为皇亲也有长公子的爵位在身,伦礼姜泽也算半个皇室宗男。
比之姜禾,她这位兄长今日的打扮才算真正的隆重,姜禾再不识货,也能看出那衣服料子定然价值不菲。
只是如今尚在寒冬腊月,这一身云水蓝的曲裾深衣虽然勾勒得男人的身形极为好看,但姜禾心里还是犯嘀咕,这里的男人都不怕冷吗?
她这位兄长好像很喜欢穿蓝的样子,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是好看。姜禾的脸快埋在大氅的绒毛里了,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身姿依旧挺拔的兄长。
果然,他的鼻尖已经有了些红意,是等她等的吧。往后也算一家人了,姜禾十分自然地将人纳入了她的领地范围。
但她不忘在人前维持人设不倒,“烫死了,也就你们男人才需要这种东西。”
一个手炉就这么强塞进了姜泽的衣袖里,等他反应上来的时候,手心的温度已经明显回暖。
姜泽愣了一下,寒意慢慢褪去,神情和缓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
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姜禾和这位兄长实在不熟,一时没什么话可说,只好在心里默数他俩是一个太奶还是一个太太奶来着。
太奶、太太奶,老天奶!快保佑你们的乖孙多活几集吧!
但懂事的男人从不会让女人尴尬,姜泽指尖摩挲着套了锦棉的手炉,主动找起了话题。
他的五官生得不算柔和,但总是微微颔首敛眉,交谈时语气和缓、善于倾听,没多久就自然拉进了二人的距离。
姜泽叮嘱了她不少入宫要注意的事情,但大多不甚要紧,毕竟现在名义礼法上需要她小心谨慎、毕恭毕敬对待的还真没几个。
爽。
到了。姜禾跳下马车,十分贴心地扶了姜泽一把。自家人嘛,应该的。
说起来,虽然是一样的容貌差不多的身体,但姜禾总感觉自己力气大了不少,好像还高了些?
一直歇着,姜禾颇有些力气没地方使,她不打算乘坐宫人为她准备的轿撵,太晃了,她想自己走走。
姜泽不和她一起,他应该是要往后宫去。也不知道他的手炉还热着吗,姜禾干脆让宫人将那轿撵给她的兄长用。
不曾想,宫人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姜禾实在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挪了挪身,这又是为何?
姜泽闻言也有些意外,他上前为宫人解围,“这不合礼数。”玷染女仪,是为不吉。
他与她的衣袖连在一起,笑着安抚道,“散席后我还在此处等你。”说罢又补了一句,“妹妹。”
姜禾这次没有直接把手抽走。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也得习惯,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名义上的哥哥,他们是礼法上最亲近的人。
他们荣辱一体,相互倚仗。
分别后进入宫门,一路上遇见的官员姜禾都不认识,但她身后跟着的仪仗轿撵实在惹眼,招来了不少打量议论。
姜禾知道,她们感兴趣的是她穿的这身衣服。因为她从宫人口中得知,这是王爵方可用的服制纹样......
别人朝她行礼,她便也笑着还礼,别人不屑一顾,她便也装作眼瞎。没有讨好的义务!
臣子们列队入殿,宫人们为她引进的位置挺靠前。没等多久,就有宫人高呼陛下到,姜禾也跟着行礼。
说是宴会,但也正经吃不上什么东西。姜禾很识相地没有直盯着皇上瞅,转而观察起周围的人。
殿内后排的都是品阶较低的姨姨姐姐们,姜禾一个也叫不上名来,干脆扭头主攻周围的几个人。人少,好记嘛。
左侧最前头的位置上,看衣着,地位应该仅在皇帝之下,年纪估摸着能长姜禾几岁。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好奇,对方大大方方迎上姜禾的视线,“姜妹,孤敬你一杯。”很亲昵的称呼。
姜禾从她的自称得出了她的身份,她知道她,太子姬阳,天资纯淑,性仁厚,寡决断。至于说她寡决断的原因嘛......
姜禾悄摸摸看向她下首坐着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那人衣着张扬,看着意气风发,人如其名,单字——敏。据说这位楚王殿下如今很受皇帝宠信。
她竟不是一个人独席,身旁还坐着一位更年轻的少女,看着模样比姜禾还要小,也不知是何身份。但能与楚王同席的,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最让姜禾好奇的,是紧邻她下首的那位。
即使珠帘覆面,但姜禾也能从他遮得严严实实的颈部看出,那明显是个男人。姜泽他们不是都去内宫宴席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那人不仅遮掩着面容,半场下来,别说吃食饮酒,就是连挪动半分也无,根本不像活人。
好强的定力。好铁的屁股!
姜禾出神的这一小会,隐约感觉到许多人都在看她,她回过神来一个激灵,出列老老实实行了个大礼,“臣姜禾,拜见陛下。”
都这种时候了,姜禾甚至还有心思瞎想,就连刚才那样惹人注目的动静,她旁边那位好像也未侧目分毫,真是奇人。
皇帝的笑声从上方传来,有点耳熟,像姜禾在现代时那些摸着她头喊她小苗儿的长辈,姜禾感觉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朕听闻,前些日子你在教坊舞司抢了个官伶人?”
姜禾汗流浃背,撤回一个错觉,前人作孽,后人遭殃啊。她自知此事无可辩白,干脆心一横,作惶恐状认罚,“臣知罪!”
“你倒乖觉。”皇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仿佛方才的大笑和微怒都是臣下们的错觉。
“敏儿,你来说,当如何罚她?”皇帝略过了太子,反而点出次子楚王作问。或许这只是皇帝随口一问,但却惹得下面许多臣子互换眼色,猜疑一片。
“儿以为,姜子年幼无知,罚个一年俸禄就是。”楚王语气随意,像是没当回事。
但姜禾像被她这番话点通了关窍一般豁然开朗。原来今天这出戏,是这个意思,好一个年幼无知。
要杀她的人,恐怕不是皇帝。
姜禾立即明白,皇帝需要的,就是一个年幼无知、纨绔无能的镇安王。
既能延续镇安王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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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朝廷重功臣、守威信的颜面,又能兵不血刃消解一方威胁,何乐而不为呢。旁系选嗣一事挑中“姜禾”,或许就是皇帝的手笔。
姜禾演出喜形于色,连忙谢恩。
却不想皇帝的脸色虽然和善起来,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姜禾十分摸不着头脑,“人言道成家立业,你身边也该有个贴心人了,也好收收性子。”
不等姜禾暗道大事不妙,皇帝大手一挥,“镇安王笃慎忠纯,苏家三房嫡长男端穆贤和,堪称天合。赐,择吉日完婚。”
语毕事成,皇帝这才想起什么一样,侧首看向右下位,“觋官以为呢?”
那被珠帘纱幕层层笼罩的男人,终于看向姜禾,缓缓吐出一个字。
“吉。”
圣旨一出,阶下众臣心思各异。有人咂摸着“镇安王”三字,再看姜禾通身王服,就知道这事是定下来了,这京城,是真的变天了。有人脑筋急转弯,外戚苏家那可是妥妥的保皇党,这陛下的意思......
而当事人姜禾:啊,赐婚,给我吗?
姜禾倒是对这苏家略知一二,先皇正夫就出身苏氏,所以皇帝这是把保皇派的边角料喂给自己了?这是拉拢?还是监视?
不对,她连这位苏家郎君叫什么、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啊!
姜禾没有拒绝的权力,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啊不对,这句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封建主义害人不浅!可恶!
姜禾只好软着头皮安慰自己,起码小命保住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哈哈。
皇帝念及姜禾初来乍到、多有不便,还赐了她几个属官。其中一个据说还是今科探花,姜禾多看了她几眼,好帅。
皇帝赏赐完就先一步离席了,显然也对这些冷菜凉羹没什么兴趣,而且她今晚夜宴的目的已经达成。众臣也跟着散去,领导都走了,加班给谁看。
姜禾饭一口没吃,还饮了几杯冷酒,她捂着不太舒服的肚子,走出殿外,准备去约定好的地点找兄长。
可还没出宫门,一个宫人就拦住了姜禾。
不是前两日来传旨的那种在册官员,她们虽然隶属内宫,却鲜少在夜晚逗留,就算入宫也有专门的衙邸设立在禁苑之外。能够终日在宫内行走服侍的,多是姜禾面前这种未及冠的男仆。
姜禾面前这个虽长相稚嫩,却一副机灵模样,“王上,姜郎君醉酒,挪动不便,令仆下前来寻您。”
姜禾看着眼神乱瞟的宫人,她是那种很好骗的人设吗?哦,好像还真是。
姜禾的沉默令那宫人有些不安,他想起那位的叮嘱,和自己袖囊里的小块金子,心一狠,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姜禾。
......姜禾根本不认识。
宫人有些急眼了,“这是姜郎君的玉佩,您若不信,大可验验。”
姜禾皱眉,不会真出事了吧?姜泽也不像那种会在这种场合醉酒的人啊,难道是被人暗算?
去吧,明显有诈,不去吧,万一......姜禾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姜泽对她很有用,而且再怎么说,他俩也还算是半个远亲呢。
算了,债多不压身,她越莽撞,皇帝越高兴。而且她也很好奇,这到底是要闹哪出。
姜禾故作焦急道,“那还不快给本王带路!”
唉,人设。
3. 只觉命苦
最终,那宫人只是将姜禾引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道上,此处还未真正进入禁苑。若再要往前走,姜禾也不肯了。
嗯,戏台子搭好了,开唱吧。
“你就是姜禾?”来人话中看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不知缘由的恼怒。
终于出现了,属于她的恶毒女配!姜禾激动地回过身,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是个男人啊。
来人一身碧翡长衫,上下装点着不少宝石金器,乍一看,活脱脱一只开屏孔雀,惹人注目。
咱们俩是不是有点撞人设了,姜禾一时无语。她原本以为有一场大战在即,却没想到只是些小打小闹。
姜禾有些累了,微微斜了斜身,略有些歪歪扭扭地站着。她点点头以示肯定,等一个下文。
“你这样的人,竟然也配。”那张明艳的脸上有不屑、还有挑衅。
姜禾一脸的疑惑太过明显,带路的宫人十分敬业,凑上前来含蓄地提点,“这位是苏家三房次男。”
原来是她便宜未婚夫的亲弟弟啊,姜禾恍然大悟,姜禾出手大方。
宫人收下今晚的第二块金子,觉得赚够了,也怕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凭借着对这地方的了解一会就没影了,独留下姜禾和孔雀面面相觑。
“你和你哥有仇?”难道让她碰上宅斗副本了?
小孔雀却一下子激动起来,“怎么可能!我待阿兄之心,明月可鉴!”
姜禾面色古怪,真跟她撞人设了啊,怎么比她还莽。“那你今日闹这一出,来日你兄入我王府,我会如何看他?”姜禾慢慢走近他,直言逼问。
小孔雀明显一愣,有些慌张起来,却还是强装镇定,“我阿兄不可能赘给你!”
“哦?你有办法让陛下收回旨意?”姜禾这句是真心的,她巴不得苏家不愿意,最好能闹到皇帝那去,到时候可就怪不上她了哦。
“我......我......”小孔雀答不上来,姜禾很失望。
她真有些烦了。这些人到底懂不懂她这个镇安王的含金量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威胁她!
“本王迎他入府,你无法阻拦。本王日后如何待他,宠衰荣辱,你依旧无可奈可。你如此,你们苏家同样如此。你就好好为你阿兄祈福,盼望本王瞧得上他吧。”最烦这种大少爷了,姜禾干脆恐吓他一番,然后扭头就走。
“你!你给我站住!”
姜禾衣袍宽大,也不大讲究仪态,故而步子迈得很大,她身后追着的那位可就没这么方便了。
苏子煜身上的衣饰繁重,他又特意让衣匠将他的袍服改紧了些好看,这下着急却连人都追不上。
没多久,姜禾就听见身后之人摔倒在地的声音。果真是珍饰佳品,摔碎了也这么好听。
姜禾本不想管,但又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她叹了口气,折返回去。
“真哭了啊?”姜禾俯下身好奇道。
“你这个混蛋!”
苏子煜原本还收敛着的啜泣直接改为放声大哭,姜禾一时情急,连忙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哭!”这儿可是内宫,不要命啦!
苏子煜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眼睛,真的不哭了。
傻狗。
......二人都平复了一下。
苏子煜鼻音浓重,“今天的事,你能忘了吗,就当我没来过。”说罢又突然改了口,“不是,就是......你......我......”
姜禾点点头,语气难得温和,“我知道。”
苏子煜于是探头探脑跃跃欲试,“那赐婚的事.......”
姜禾只好又故意板起脸吓他,“不要得寸进尺。”
“哦。”
两人有一撘没一搭地聊着,苏子煜认路,老老实实送姜禾出宫。他话真的很多,他俩好像也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唉......这宫里大晚上怪瘆得慌的,话多点也好。姜禾干脆静静听着,时不时嗯啊额一下应付他。
姜泽果然在老地方等她,远远看见她后,明显松了口气。但在看清她身旁之人时,他微微蹙眉。
看来他也知道赐婚的事了,这些人消息怎么都这么灵通。皇帝你的皇宫都漏成筛子了知道吗你,姜禾报复性小恶魔笑。
和姜泽汇合后,姜禾朝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就要上车,好困。
没想到小孔雀临行前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又怎么了?......算了,不跟傻狗计较。
姜泽还给姜禾一个新的热的手炉,护着她上了马车。他装作没有看见苏子煜眼角的水润红意,也没有问二人间发生了什么。
在看见苏子煜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刚才那个故意拖延他出宫的小宫人是谁派来的。
姜泽和苏子煜无声交换了一个视线,心思各异。
姜禾醒的时候已经到家了,刚坐直,一杯温热的蜜水就递了过来。
哥哥,也可以是妈妈。
胃里舒服多了,姜禾吐出一口浊气。一晚上发生太多事,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赐婚和苏子煜的事。姜禾干脆问了另一件她好奇的事。
那个一直遮着脸的神秘人,一个在宴会上格格不入的男人,皇帝口中的觋官,“那是谁?觋官又是什么?”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甚至“姜禾”的记忆里也没一点线索。
“他啊......”姜泽有些意外,“是圣母殿的人。”
这下轮到姜禾意外了,“是我知道的那个圣母殿吗。”
她倒不歧视男人,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圣母殿里的神侍都是女人,毕竟那里供奉的是人人尊崇爱戴的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这座特殊的宫殿在官方的全称十分长,圣母殿只是民间俗称罢了。
似是猜到姜禾所想,姜泽接着开口道,“他不是普通的神侍,觋者,男巫也。”
巫祝,信者以为可通鬼神,掌祭祀、占卜、禳灾。她们以卜筮探天意,以歌舞事神明,受宫廷民间供奉。
朝中官员都是女子,为了承系女巫男觋的传统,这才有了这普天之下独一份的在册男官。男觋选拔和培养十分严苛,为了保证他的纯洁,一生无事不得外出,需永守圣母殿。
即使如此,姜禾也察觉到姜泽说这些时隐约流露出细微的羡慕和挣扎。是啊,如果兄长是女子,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吧......
他的异样只那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平日他深居简出,圣母殿的事务多由大祭司出面。而且一般这种平常夜宴,圣母殿的人应该并不到场才对......”
她们和皇权的关系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尤其近些年来,行事很是低调,今夜究竟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呢......
姜禾思索着,没有在姜泽的院子久留。天色已晚,虽在自家、又是名义上的兄妹,但她也不好打扰,男儿家的名声要紧。
刚才没睡够,姜禾接着打了个哈欠,小满从她手上接过那个又凉掉的手炉。
看小满一副欲言又止的怪模样,姜禾就莫名想笑,“有话就说,别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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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小姐,赐婚的事是真的吗?”小满一脸复杂,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
唉,还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好啊。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近二十年的记忆,姜禾有时都会有些恍惚。
姜禾摸着小满的发顶,“虽然很不想接受,但是的。”
结果小满的表情她更看不懂了,像是着急,又像是担忧,她又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可是小姐,那小白怎么办啊?”
小白,谁?家里还养狗了吗?
我——消音!姜禾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她好像还有个在乡下过苦日子的童养夫来着......
她母亲早亡,幼时体弱,父亲又极为传统,听信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方士的法子,给她讨了个童养夫冲喜。
那孩子家乡闹灾,一个人拼命逃了出来,本要卖了自己换条活路,姜父见他可怜,模样又周正,干脆带回来养在家里,以后服侍姜禾。怪就怪在,姜禾越长大身体还真越好起来了。
这可咋办啊......姜禾躺在床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睡意全无。
......
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日天还未亮。也不知道昨晚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做了一晚上梦。
梦里一会儿是皇帝高高站着,骂她欺君,要杀她的头;一会儿是小满拉着她问小白怎么办,她转头还真看见一只傻狗,傻狗却化形成了苏子煜追着她咬;一会儿又是她大婚当日掀开盖头,竟是位绿豆眼蒜头鼻的正夫。
乱七八糟,精彩极了。
姜禾醒来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命苦,先想办法活着吧!
她一骨碌坐起来,铺开书桌上的宣纸压平,提笔准备给老家写封信,再让小满亲自跑一趟。这事得先跟父亲通个气,看看他怎么说。
为了不节外生枝给人留下把柄,姜禾只在信中报喜,说了皇帝赐婚、她感恩戴德云云,没有提及童养夫一事。父亲聪慧,会明白的。
办完这件事,姜禾决定去看看她那位美艳外室。目前能影响她生死的大事,也就这两件了。
这才两三日,宅邸、器具、仆役便都一应俱全,小满办这种安置人的事效率实在惊人,让姜禾有种不妙的预感。
选的这地方也好,环境雅清不说,离王府也不远,是一处两进的民宅院子。
姜禾站在门口,有些犯难。她在思考哪个踹门姿势比较帅,毕竟她现在可是恶霸人设。而后又作罢了,因为修门花的好像是她的钱。
就这犹豫的一会儿功夫,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
“见过王上。”
怎么都悄摸摸从人身后出现啊,姜禾回头。
“你出去了啊。”她没话找话,准备寒暄下拉进距离等会好问话。
却不想他脸上瞬间一白,跪倒在地,“侍再也不敢了,求主君饶恕。”
虞纨本以为,那晚用药的事被发现了,他肯定难逃罪责,不说姜禾,就是镇安王府就不会放过他。
却没想到,姜禾竟然肯保下他,还安排人将他赎了出来,安置在这里。虽然是个没名没分外头养的,但也好过被送回去受磋磨。
虞纨以为姜禾买他,少不了狠狠教训他一番,却不想她这几日都没有过来。他少有地过了几天平静日子,这里没有人监视他、限制他外出,他今日实在没忍住出门散心。却不想,让姜禾撞了个正着。
虞纨做好了脱一层皮的准备,面如死灰跪下请罚。
4. 她的外室
京中贵族养外室最注重私密二字,又岂能容忍他们在外抛头露面,坏了贞洁不说,也容易败坏了主君的家风。像姜禾这样把人扔在外边,也不派人监管限制的才是少数。
姜禾大受震撼,姜禾欲言又止,她常常因为不够封建而感到格格不入。
已经有邻居、路人在偷偷瞄这边的动静了,现在还在外面,姜禾不忘维护一下人设,“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旁人看了以为我虐待你,还不快滚进来。”
姜禾为了方便说话,没有带人过来,虞纨也是个不喜欢人跟着的性子。此时只剩二人在屋内,瞧虞纨恨不得离她八丈远,姜禾干脆也不装了。
“这厢房太小,你直接住到正房去吧。”这间屋子光照不好,阴沉沉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虞纨闻言顿了一下,“主君......要侍陪寝吗,侍可以等主君需要时再......”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
姜禾打断了他,“不,就你一个住。”
虞纨听到后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眼中光彩夺目,脸上的生机瞬时流动起来,“您不常来吗?”
意识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他又迅速低下头,不知道是遮掩喜悦还是怕姜禾再次见色起意改了主意。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姜禾刚穿过来那日就知道他很美,却没想到还能更美,她被那张脸勾得脑子里闪过无数荒唐事。
但属于现代人遵纪守法讲道德的理智很快占了上风,姜禾故作轻松,咬牙切齿!
“嗯,不常来。”
他周身的气场又放松下来,姜禾察觉到他偷偷收敛着的笑意。真好懂啊,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啊,她应该好好保护他......
念头一出,姜禾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不儿,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色令智昏!色欲熏心!色字当头一把刀啊!
但让美人难过的事她真的办不到......
只是很快,姜禾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一番问答下来,姜禾发现虞纨此人看似柔顺,实则处事圆滑,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姜禾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对于那晚的事,虞纨一问三不知,“侍那晚实在害怕,心慌得很,未曾注意到有何异常。”
虞纨垂首敛眉,他不明白姜禾为什么不追究那晚他下药的事,也不清楚姜禾到底在打听什么,但明哲保身是他们这行的本能。
姜禾挑起他的脸,那张精致艳绝的脸上楚楚可怜、好不无辜,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
鱼丸啊鱼丸,生活将你揉搓拍打,于是你变得圆滑不粘锅。
她终究不是残暴之人,无奈之余,姜禾又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此路不通,她找错了方向,姜禾神思有些飘远......
她不打算留下吃饭,顺手将身上的钱袋子取了下来,留给了虞纨。
他刚才头都磕了,算她给的压岁钱!
......
姜禾的背影远去,虞纨在仆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他早就想住那间最好的屋子了!
将姜禾留下的钱袋子小心收好,和他这些年攒的体己钱放在一起,虞纨的眼中的畏惧柔顺早已消失。
在教坊这么多年,他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女人和男人的那点事,清楚什么样的女人最吃哪套,也明白女人一时的花言巧语最是唬人,真正攥到手里的才是真的。
他很擅于利用自己的这张脸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会趁着自己还干净,精挑细选找个老实的良家子,好逃离那苦海。
如今虽然出了些差错意外,但他打量着这宽阔精致的庭院,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甘心过平常百姓的日子吗?
他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虞纨握紧了衣袖,若非幼时家中获罪,他又岂会......他不甘心。
只是姜禾......他总感觉她今日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虞纨刻意忽视掉那点隐约的异样,不去深究,她如今对他更好,不是吗。
他心中已有盘算。
......
姜禾没回王府,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转悠,这瞧瞧那看看,心里揣着事。
从食店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还时不时跟熟客大姐吹嘘几句;猫食店前,两个后生正较劲,一个说她的狸奴能倒立,另一个道她家的会后空翻;卜肆的嬢嬢一脸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样,对着每个路过的人神秘一笑......
街上的人各有事做,她们不关心朝廷局势变化镇安王是谁,也不会在乎这个世界竟然多了一缕异世之魂。
世上之人,大多随遇而安,只盼着过好自己的日子。姜禾竟然对这个世界慢慢有了实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突然意识到——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姜禾眼中神采聚拢,而后直奔王府,第一次召来了皇帝赐给她的属官。一堆人里,姜禾留下了唯一有印象的那个。
身如骥子无双俊,姜禾暗叹宋人诚不欺我。
沈云卿乃今科探花,现任亲王府西阁祭酒,掌接对贤良、导引宾客,官阶从七品上。
同期学子中,她现在的品阶算高的,只是喜也,亦忧也。她新科入朝,却也听闻过这位王上的名声......沈云卿出身不好,在朝中一无人脉靠山,二无金银打点,吏部天官奉诏挑人,她这才不幸入选。
姜禾不管她心中百转千回,直接向她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本王要办一场赏花宴,你来安排。”
说完,姜禾发现自己的鞋上还带着新化的雪水,正月里的冷风一吹,姜禾缩了缩脖子。无理取闹的甲方竟是我自己。
“至于宴客的名单,你可以寻本王的兄长。”姜禾良心不安,想帮点忙,又想起有谁能比姜泽更清楚这个。
但她转念一想,沈祭酒是外女,恐怕不方便直接找他,于是姜禾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
沈云卿倒是一直都很平静,是个狠人,诺地一声就准备开干了。
姜禾想得很简单,既然应该不是皇帝,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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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从动机入手,从上到下把对自己有威胁的人都过一遍。排除法虽然麻烦,但有用啊。
另一方面,姜禾也得尝试着主动社交了,既来之则安之,她还得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呢。
她过去找姜泽,事先没有打过招呼。兄长似乎在忙,他旁边站着一个打扮利落的男人在跟他说些什么。那人瞧着眼生,不像是家里的仆役,应该是姜泽自己的人吧。
咦,难道姜泽拿到的是“大女主”剧本。手握未知势力,然后拳打后爹脚踢渣女,这一世,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嘻嘻。
姜泽打断了她乱七八糟的联想。
“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就出门吹冷风,底下的人也不劝着些。”姜泽斜了一眼过去,姜禾身后跟着的仆役们纷纷低头。
姜禾其实早好了,虽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但也不想她人受这无妄之灾,“小满回老家向父亲报喜去了,他们哪敢说我,兄长莫怪莫怪。”
姜禾将要办赏花宴的事说给了他听,姜泽有些好奇,“怎么突然想起要办赏花宴。”
毕竟寻常办赏花宴,开春后地气回暖才是最好的时候,不仅风景好,人也能舒展舒展醒醒神。
姜禾打了个哈哈,随口扯了一句,“哦,也不知道那苏家男长什么模样。”
姜泽沉默了一瞬,自以为了然,“名单我会尽快遣人送去沈祭酒那。”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还未恭喜妹妹喜得佳缘。”
“哈哈,同喜同喜。”姜禾也客气上了。
说起来姜泽比自己还长两岁,年纪也不小了,在这个世界许多与他同龄的男人都能做父亲了。
想来是因为老镇安王的事耽搁了,“兄长若有喜欢的,尽管开口,我定替兄长做主。”姜禾贴心道。
姜泽的表情淡淡的,低下头,“好啊。”
送走了姜禾,他开始拟宴客的名单,请谁来、谁不来,坐席如何安排,都大意不得。
他的随侍在一旁看自家主人风轻云淡的模样,暗自着急,终究没忍住开了口,“主子,为何不跟王上提您已有婚约,楚王那边多次派人来......”
随侍的声音越来越小,老王出事的时候,那楚王对这桩婚事态度暧昧,后来弄清楚主子手里握着的东西,又三番五次重提旧约。
他知道主子虽对楚王无情,但终究寒了心,只是主子的年纪不小了,新王上又非主子的亲妹妹,主子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
“住嘴!”
随侍被他一声呵斥吓得不敢再言语。
姜泽难得在人前发脾气,片刻后恢复如常,叹了口气,语气疲倦,“出去吧,此事往后不要再提。”
姜泽试图将皱巴巴的宣纸抚平,却发现只是枉然。
他一定要为了姜氏一族的利益成为筹码,牺牲自己和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人共度一生吗......他不甘心。
四下无人,姜泽心中松动,神情有些恍惚,母亲、父亲,阿泽有些想你们了......
5. 皇宫秘事
这是姬珩在位的第十八年,她如今三十八岁,正值壮年。黄昏时分,姬珩用过晚膳后,倚在案边听美人跪坐念书给她听。
小美人是她近来新封的宣仪,略通诗书,人也知情识趣,当然,最重要的是年轻体健,很是受她宠爱。书念到一半,姬珩随意指点了他几句,惹得他一阵感激崇拜。
此时门外宫人来报,说是君后遣人送来了一碗四神鸽子汤。皇帝与君后年少妻夫,如今虽不如当年那般亲近,但也算相敬如宾。
这汤益气安神,很适合她,姬珩接过来赞道,“有心了。”
来送汤的宫人面露喜色,退下了。
姬珩本想尝尝,但还没入口,鸽子的油脂气让她有些犯恶心。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胃口不佳,干脆赏给了新宠。
又过了一阵儿,一个圆脸的女子入内,与姬珩对视一眼后走上近前,与她耳语几句。
姬珩没有言语。
新宠视线滑过二人,很有眼色地先行告退了。
姬珩将那本消遣用的闲书合上,漫不经心地问自己的心腹,“她都请了些什么人?”
安平展开一张密函,平铺在陛下案前,“京中权贵,十有八九。”
姬珩略扫过一眼,“她胃口倒大。”前几日刚敲打完她,就敢这么大张旗鼓结交众臣,难不成真如传闻那般是个莽撞的憨货。
安平笑起来眉眼弯弯,面上带着些促狭,“臣还听说,镇安王府的人火急火燎的,第一家就去了苏府,指名道姓请了苏家三房长男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盯着陛下观察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姬珩如她所料般被逗笑,“这浑小子,原是想探探情郎,难道我还能赐她个丑八怪不成?”姬珩也是过来人,想起年少滋味,颇有些回味。
姬珩出神间,瞥见安平眯着眼笑盈盈的脸,反应上来这妮子是故意逗乐她,顺手抓起密函团成一团丢在安平胸前,“就你作怪。”
安平脸上不见丝毫害怕,“是是是,臣该打,该打。”
姬珩于是又满意般倚在一旁,安平自然地上前跪坐在她身边,解配绶、理青丝......
“阿珩,早些歇息吧......”
等到寝殿内的烛火熄了大半,圆脸女人独自从里面走了出来。
宫人连忙迎了上去,谁不知道,安平大人是陛下跟前一等一的红人,无人敢轻慢她。
只是大人的脸上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让宫人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总是淡淡的。
“年关刚过,吩咐御膳房近日多做些清淡的菜式给陛下。”
安平敛眉,君后每日都会遣人送些吃食过来,今日她进殿,那汤盅却在一个后宫男人手边。想来是陛下近日多食荤腥,脾胃不佳的缘故。
“诺。”宫人对她的吩咐习以为常,照办。
即使快到夜间,安平出入整座宫城也畅通无阻,属下正在宫门外等她,姿态谦卑恭敬。
“回去。”安平接过牵绳,利落上马。
马儿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安平微微侧脸吩咐跟在她身后的人,“替我备一份礼,送给镇安王府。”
属下犹豫了一下,问道,“您要去赴宴?”
安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陛下已经看过那张名单了,她此番进宫,报备也是目的之一。
那属下看上官今日心情不错,多嘴调笑了几句,“这小镇安王婚前相邀的作派,在这京城中倒是少见,但说到底总是不合规矩的......吧?”
不等她说完后面的,察言观色的牛马本能使得她的语气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小。
安平斜了她一眼,“陛下宠信,是镇安王的福气。”
她的声音带着丝冷意,“至于规矩,陛下就是我们的规矩。”
安平的脸上有瞬间的嫌恶,很快被她掩饰下去。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们,包括她自己,都只是陛下的一把刀。
刀的心里,只应该想着主人。
......
后宫禁苑中殿。
“殿下,杜宣仪他......他......”小宫人巍巍颤颤地伏在地上,不敢说完后面的话。
被称为殿下的男人端坐于屏风之后,一直在整理着一箱杂物,沉默着。
而他身边的宫人正是给皇帝送汤的那位,半呵斥地开口,“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杜宣仪怎么了?”
小宫人被逼无奈,把头埋得更深,只希望自己不要被迁怒,“杜宣仪送来了给陛下的汤碗,还道......还道,多谢君后殿下的赏。”
......空气好似凝固,屏风后的人影动作明显顿住,片刻后又接着打理起那箱杂物,依旧没有说什么。
小宫人重重吐出一口气,悄悄退下了,还好,还好君后殿下是个好性子,这苦差事怎么就让他遇上了。
留在殿内的大宫人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郎君......陛下或许只是胃口不佳。”
“我知道。”年过而立的男人风韵犹存,声音低沉和缓。他今日亲手做的那汤,就是给她健脾养胃的,可惜她不喜欢。
男人微微皱眉,有些苦恼,或是无奈,看来还得再派人去民间寻些食谱回来,宫里的东西陛下怕是腻味了。
大宫人看起来更担心了,“殿下不生气吗?”这杜宣仪仗着陛下的宠爱,挑衅中宫,简直是以下犯上,“干脆告诉陛下!陛下最疼您了。”
君后挑了挑眉,“怎么告诉陛下?是告诉她杜氏好心归还器皿,还是告诉她杜氏如何谦卑地前来谢恩。”
他无奈般叹了口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却还是这么毛燥。”女人哪里懂这些男人的弯弯绕绕,陛下恐怕反而会觉得他小题大做,容不下新人。
雄性生物的争斗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但他是君后,是天下男子的榜样,他装也要装出大度从容。
但他也不是没脾气的泥人,否则如何稳坐中宫之位这么多年,难道只靠陛下顾及与他的那点年少情分吗。
再好的感情,丈夫不小心维护总是会消磨殆尽的,他从来不做那种蠢事。况且,他爱的人是天子。
“本宫记得,今年新选进宫的几个里,还有一个从未侍寝过?”
一场没有硝烟的斗争悄然开始,当然也从未停止过。
......
姜禾是真的没想到,沈云卿和姜泽凑在一起,竟然能有1+1>2的效果。
姜禾没那么在意女男大防,也根本没想约束自家兄长遵守这些劳什子规矩,姜泽清楚后,干脆当面和沈祭酒交流了一番赏花宴的事。
他们二人合作后明显有些惺惺相惜。
姜禾表示懂,她很懂!谁遇到一个听得懂人话、执行效率高、不推诿甩锅、还谦虚有礼的正常人同事都会高兴的好吗!打工人泪目了。
说回正事,对于办赏花宴这件事,姜禾原本的想法是随意找点这个季节常见的梅花了事,毕竟她又不是真为了看花。
但姜泽难得的不赞同,既是他镇安王府的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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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办就要办最好的,冬日里赏梅太过寻常,实在没什么新鲜。
倒是沈云卿想好了个好主意,让姜泽十分满意。
老镇安王在郊外有一处别院,内有活水温泉,地气十分温暖,沈云卿干脆着人移植了许多春日才有的花朵过去。
宴会当日,曲水流觞,雅趣十足。
姜泽就坐在她身旁,时不时以扇掩面,与她耳语几句。
姜禾将席上的人认了个大概,有不少是她之前就在皇宫夜宴上见过的人,比如太子、楚王这样的贵客。
太子今日还带了太子夫前来,太子夫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好听,他与姜泽看起来很是熟稔,但姜泽的应对却有些疏远客气。
楚王是一个人来的,听闻她府上只有几位小侍,还未曾有正夫。
众宾客中最惹人注目的也是位熟人。
苏子煜依旧打扮得华丽耀眼,有点像孔雀开屏,也幸亏他那张脸生得俊,看起来倒也相得益彰。
他身边众星拱月般围着许多吹捧他的闺中少男,向他讨教保养肌肤的秘诀,配制香料的案法......叽叽喳喳,姜禾看得好不热闹。
苏氏小辈众男儿中,苏子煜容貌出众,性格也外向活泼,最受鳏居深宫寂寞的苏太后喜欢,时常召他入宫陪伴闲谈。
如今他的同胞兄长苏子瑾又得陛下赐婚,成为镇安王正夫。此等荣宠,使得他在贵男圈子内大受追捧。
姜禾移开眼,看向一旁,倒有一位少男特立独行,没和那些贵男们一起聒噪吵扰。
他的衣着打扮尊贵,看起来与苏子煜颇有些分庭抗礼、甚至水火不容的架势。最重要的是,姜禾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或许是她的视线过于明目张胆、也过于唐突,不仅少男发现了她,朝这边看了过来。
楚王也不知何时从她身后出现,姐俩好地拍了拍姜禾的肩膀,“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姜禾答。
楚王哈哈大笑,朝少男招招手,“鸢儿,还不快过来见过镇安王。”
那少男脸上微恼,泛起薄红,但还是提起衣摆小步过来。他平日总扮女装出席宴饮,繁盛的男装紧促拖沓,让他有些不习惯。
姜禾看看一脸坏笑的楚王姬敏,再看看慢慢走来的少男。
恍然大悟。啊,是那天夜宴坐在楚王身边的那个少女!
不对,怎么是个男人!我天,有女装大佬。
姜禾原来世界的人对女装大佬总有种莫名的调笑,仿佛男人穿女装多么自辱,甚至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变态行径。可女人穿男装大家却见怪不怪。
姜禾长大后才明白,因为男装其实是一种人装,但女装不同。沦为被欣赏、被评论的客体才会惹人调笑。
在这个世界,许多有主见有想法、甚至离经叛道的男儿才会故意穿女装,他们想要证明,谁说男子不如女。
这边的动静落入有心之人眼中。
苏子煜在贵男们的吹捧下心情大好,他喜欢这种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感觉,他们苏家男儿理应独领风骚。
当他看着姬鸢朝姜禾的方向走去,差点没撑住脸上的假笑。
苏子煜微微皱眉,他一直不喜欢姬鸢,姬鸢仗着身为陛下独男,王朝唯一的公子,向来跋扈张扬,不将所有男人放在眼里。
还有姜禾,她明明已经和哥哥有了婚约,为什么还要容忍姬鸢的接近。
他们离得太近了,苏子煜莫名有些烦闷。
他在为哥哥感到不平。
6. 惊鸿一面
姬鸢毫不见外,走过来后大大方方坐在了姜禾对面。
他穿着一身云花穿兔纹的黄粟留缭绫曳地圆领袍,身上除了一黄玉腰牌,再无半件饰品。
明明生了张精致小巧的鹅蛋脸,又有一双如鹿杏眼,浑身气韵天真自然。却敢直勾勾盯着姜禾打量,这般率性自然、不拘小节,的确不似寻常男儿。
刚才也有不少贵男在各家女亲的带领下过来和姜禾见礼问安,但大多十分羞涩,稍离得近些,就只敢低着头垂着眼,姜禾跟他们连说话都难。
姜禾身侧的姬明勾着她的肩膀,笑得肆意,“这可是咱们自家弟弟,镇安王妹,你可要好好待他。”
姜禾腹诽谁跟你是一家,面上不显,“原来是公子殿下,姜某失礼了。”
她之前听姜泽提过,皇帝只有一个亲生的孩子,是位公子,却没记住名号也对不上脸,今日算认得了。
太子和楚王是陛下的姐妹们所出,依宗法例,陛下没有可以承继宗庙的孩子,只好过继这两位养女。
这位亲生公子看起来倒与楚王更亲近些。
立了太子,却又格外宠信优待楚王,帝王之心,实在耐人寻味。
“姜姐姐,与我再饮此杯。”
“哈哈,喝。”
“姐姐若不嫌叨扰,我可否常来王府寻姐姐玩耍。”
“哈哈,好。”
“姐姐......”
姬鸢话密,酒量也好,姜禾有些招架不住他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还好本与人寒暄的姜泽及时回来,解救了她。
姜禾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醉醺醺瘫倒在院落偏角的软垫上,借着姜泽一口一口喂她喝热姜茶的功夫,接着悄悄与他耳语。
太子和楚王待她看似都很亲近,是笑里藏刀还是拉拢试探,姜禾弄不清她们的真实意图,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剩下的就是些她还不认识的。
姜泽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的姜茶,着重向姜禾介绍了其中一位宾客。
那女人即使在宴饮中,身上却依旧配着宽刀,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只端坐在那里吃喝,也不同旁的宾客来往交谈。
“姓安平,名不详,出身不详,鸾镜台首领天听,直隶陛下,是陛下的心腹。”
姜泽也有些意外今日她会来,给她发帖原本只是客气,毕竟这位往日避嫌,鲜少出现在京城的宴客席上。
半倚半躺的姜禾若有所思,皇帝不想杀她,那她手里的刀会不会擅作主张呢。她今日肯来这赏花宴,又是为了什么。
脑壳痛。
垂丝海棠香气幽微,姜禾干脆闭上眼细嗅,一片花瓣落在她鼻梁上,有些痒,她笑起来。
她想用手拂去那垂丝海棠的花瓣,却和另一只手碰到了一起,那触感只有一瞬。
她睁开眼,姜泽却避开了视线,没有与她对视。姜禾想开口道谢,却不料另一道高声唱和突兀出现在这渐入佳境的赏花宴上。
“圣旨到——”
姜禾挑眉,皇帝的人怎么找到这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尔姜禾,性行忠谨,克敦德行,丕承母仪,无愧家声。兹依尔母之旧封,授为镇安王,锡之册宝,永佐朕躬,慎守尔位,毋替朕命。钦哉!”
正式册封的时间定在下月初,姜禾身边一派恭喜、赞扬声,贺她喜承王爵,有先母之雌风。
姜禾笑着一一谢过,却见远处的安平朝她举杯,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大家再入席,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几位贵男提出献艺,以娱宾客。
清流之家,男儿才情出众,妆扮素雅,赋诗一首,咏华花寄春情。名将后人,虽为男子却有先祖风采,剑舞飒飒,潇洒似女儿。侯爵勋贵,有男惊鸿之姿,沉鱼落雁,极善茶道,宛如明月吹香、雪溅紫瓯......
上场的几位,各有各的心思,却大抵都差不多。
陛下已经为镇安王赐婚有了正夫,但依制,两位侧夫的位子还空着。即使是侧夫,也是要上玉碟入宗庙的。况且镇安王府世袭罔替,只要入了王府,几代人的尊荣富贵就保住了。
刚开始时,姜禾看着这些美人争奇斗艳,还觉得赏心悦目、有些意思,但看多了这些男人们的明争暗斗,不免又有些腻味无趣。
干脆借着更衣,溜之大吉,独留下姜泽替她应付兴致正浓的众人。
这处温泉别院面积不小,曲径回廊七绕八绕的,姜禾又多少喝了些酒,没一会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来了。
不过此时的姜禾已没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不安局促,反正迟早会有人来找她的,慌什么。
这处小院景色极美,有一单独的温泉池,岸上种了许多艳红如血的杜鹃花,花香清新带着些草药气,很好闻。
她干脆翘腿坐在凭栏上,看水雾浓、挂枝头,好不快哉。
一阵风吹过,杜鹃花瓣随风而舞,满天红旎,姜禾抬着头看得晕乎乎的,伸手去捞。
却不想那花瓣最终落入温泉池中,她捞了个空。
不仅如此,凭栏圆润细滑,又临近水边,只听哗啦——一声响,她脚下一滑意外落入了水中......
姜禾不会水,从前的不会,现在的也不会。
姜禾在池下吐水喝水,没想到自己躲过了暗杀,没躲过自找麻烦自讨苦吃自取灭亡。
姜禾嘴巴咕嘟咕嘟,心里扑通扑通,是天要亡我乎!
快要两眼一翻昏过去了,姜禾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白衣长发的朝她这边飘来。
妈妈,有鬼啊。
昏过去了。
......
昏昏沉沉中,是谁在抬她的下巴捏她的鼻子,冰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哕——”姜禾来不及多想,将喝下的水原样吐了出来,终于能睁开眼睛。
啊,赞美活着。
救她的那人也坐在岸边,离她远远的。
他长发如瀑,一身白衣被泉水打湿,浸透贴肤,上面还沾着几片红杜鹃,真是好一副纯欲动人的美人图。
哦,好像有两片不是杜鹃。
姜禾眼中惊艳一闪而过,她紧急扭头,撤回一个欣赏,非礼勿视,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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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是鬼,姜禾回想着被他拖上岸的时候,摸到的温热皮肤。
“你醒了,还请离开。”
在她身后,那人语气平淡冷静,说完还轻咳了两声,或许是救她的时候也呛到了些水。
咦,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啊。
“苏子煜?怎么是你?我是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前头宴席上吗?”姜禾看向他,七分惊三分喜。
那人闻言微微皱眉,神色有些古怪,却只捂着心口不说话。
“你怎么了?需要我帮你找医......太医吗?”姜禾见她脸色苍白,也着急起来。
突然,院外近处有人声动静传来,姜禾侧目,知道是有人来寻她了。
想到他湿透的衣服,姜禾立即解开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后又发觉画面好像更糟糕了。她想接着弥补,又怕更加唐突了美人。
“快走!”
外面的人离得越来越近了,姜禾闻言再回头,就只剩下微微冒着气泡的、渐渐趋于平静的温泉池面。
他这是又躲到水下去了?姜禾不怀疑他的水性,不然她刚刚在岸上那么久,也不会没发现水里竟然还藏了一个人。
他似乎并不想被人发现在这里。只是姜禾有些担心,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救自己伤到哪了。
还是听他话快些离开吧,就算帮他了。姜禾主动迎上来寻她的仆役,遮挡住了身后的温泉池。
“王上,您怎么在这儿,这里是待客用的小院。呀,您的衣裳怎么都湿透了,快随小人去换一身,若着凉了可怎么好,大郎君怕是要怪罪小人照顾不周。”
这是她自家仆役,应该还是姜泽身边的人,见她许久未归,方来寻她。
“无碍,一时贪看春花,不小心落入温泉池中了。”
那仆役又是一阵嗔怪,姜禾好脾气地笑笑,怎么和她家小满一个脾气,说起小满,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老家回来。
“咦,您的外衫去哪了,莫不是落在了刚才那院内,小人这就去取。”
姜禾闻言立刻回过神来,“不必找了,或许是丢在别处了,不打紧。”不知道苏子煜离开那里没有,以防万一,姜禾拦下了那仆役。
见仆役还犹犹豫豫的,姜禾只好装作着急,连忙换了衣裳,去了前院。
姜泽还在角落的软垫上等她。见她回来,姜泽一眼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姜禾又将原话说了一遍。
姜泽低头叹了口气,“怎么这般不小心。”又朝仆役道,“递府上的牌子,去请李太医来。”
姜禾原本觉得用不着,却拗不过他,只好接受。
姜泽想要探探她的额头温度,她便顺势倒下任他动作,却无意间瞥见了一个人。
是苏子煜。姜禾察觉到,他也换了身衣服,由他来时穿的碧色织金袄,换成了一身没那么张扬的山岚衣袍。
原来真的是他。
姜禾一个翻身坐起,无意间避开了姜泽的手,她忍不住走到苏子煜身旁,“你这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7. 为兄出头
苏子煜有些意外,姜禾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夸他衣裳好看。他身旁围着的那些贵男们对视一眼,笑着一哄而散了。
苏子煜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脸不去瞧姜禾,她怎么就这样过来了!毕竟在外人眼中,他们二人可从未见过面,既不相识,也并非需要特意过来寒暄几句的关系。
最多,他们二人间的联系就是姜禾与他兄长苏子瑾的婚事......对哦,那他也算姜禾的外戚,想到此处苏子煜自在了不少。
“多谢镇安王夸赞。”
苏子煜答谢,心中却微微懊恼,他今日来时穿的那身才算好看,碧色织金云锦正好配太后舅舅新赏他的三璜组玉配。
可惜被他不长眼的朋友洒了樱桃酒,只好临时换作这身山岚色圆领袍,新首饰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只好卸下。
苏子煜以为,人生在世,唯有活得轰轰烈烈,方能不负此生。衣如其人,现在也未免太素了些。
姜禾笑笑,论语道素以为绚,她觉得小孔雀穿素色倒更显得眉如黛、眼含情,别有一般濯如春柳、淡如秋水的美感。
“这颜色衬你,我瞧着形制倒跟姬鸢公子那身差不多。”姜禾没多想,只是随口一说。
却不想话一出口,苏子煜的脸就黑了,一副炸毛的模样。
姜禾暗叹糟糕,她好像说错话了。
苏子煜也完全没有听她辩解几句的意思,“哼”一声,扭头就走,躲进了男人堆里,不搭理姜禾了。
姜禾道谢不成,也没能问问他好些了吗,反倒惹恼了美人,闹得不欢而散,只能灰溜溜悻悻而归。
她暗自告诫自己下次要多斟酌言语,可不能再惹人生气了。
意外一场、朦胧一瞥,姜禾心中的确多了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好感,年少慕艾,总只在些偶然的缘分。她不知道这好感到底有几分,只觉得心中轻快,想多跟他说几句话,回想他往日刁蛮,竟只觉得可爱。
只是对方的身份有些尴尬,姜禾叹了口气,怎么就偏偏是她未婚夫的亲弟弟呢。
姜禾有些淡淡的发愁,却意外在寻兄长的路上,偶然听到了几句议论。
几个同她一般的纨绔浑子,笑嘻嘻挤在屏风围挡里喝酒,几人应该是有些吃醉了,说话彻底没了分寸,也没注意到有人经过。
胆子最大的那个嘴里嘟嘟囔囔。
“要我说这姜家大郎姜泽,什么狗屁京城第一才男,不过会几句酸诗,男人家是会策论还是能治世啊,不过是为了奇货可居,才自视清高、苦心经营,将来好赘个如意妻主。”
她的同伴们哈哈大笑,尚有理智的有些犹豫地开口,“据说姜泽与楚王曾订下娃娃亲,他的妹妹又是如今的镇安王,姐妹说话可要当心些。”
那人却很不以为意。
“怕什么!且不说如今的镇安王是过继子,与姜泽并非同胞兄妹,就说那楚王,姜泽如今都二十了,楚王都还未上门提亲,莫不是瞧他老了软了,后悔了。”
她的同伴们又是一阵哄笑,挤眉弄眼地闹作一团,还有人不嫌事大接着起哄。
“干脆冯姐你纳了他,待腻味了也让我们尝尝这第一才男的滋味。”
此话还未出口,姜禾早已捏紧了拳头。
爹的!忍不了了!
那被称为冯姐的头领还未回完一句“好说好说”,身后的屏风突然被人一脚踹倒,正正砸到她的头上。
“谁啊!不长眼吗!”冯宝彩捂着发疼的后脑勺,怒骂道。
待她说完,回答她的却是一记重重的拳头,直朝她身上那些又疼又不致命的地方打。
冯宝彩起初被打懵了,连还手都忘记了,等回过神来下意识也抡出一拳,却听身旁的人喊着“镇安王镇安王”。
她心下大骇,知道是说人坏话被人逮了个正着,一时无措,又重重挨了几拳。
一方是陛下新封正当红的镇安王,一方是文渊侯世子。
乱作一锅的围观贵人们和仆役们看着这俩人扭打,或者说冯世子被镇安王单方面暴打,一时无从下手。
她们想找个能主事的主家劝和开这两人,却找不到人。姜家没有正经直系长辈,最后众人只能找来了本已回房内暂歇的姜泽做主。
没想到姜泽一到,镇安王更是怒不可遏,下手更狠了。知道内情的几人纷纷默不作声,不敢发一言。
姜泽匆匆赶来,到场后发现吃亏的不是姜禾,被揍的那个他也认识,是个该打的。
于是干脆装模作样一整套,直到看姜禾动作慢下来了,应该是累了,他才佯装着急,“快拉开她们。”
姜禾被自家仆役扶着,兄长的帕子擦着,看着鼻青脸肿的对家,犹嫌不够,“本王记住你了。”又环视一圈参与调笑的那些人,“还有你们。”
那些人迅速如鸟兽般逃走,余下看热闹的宾客也在姜泽的安抚下散去,这场赏花宴还得接着办,不能让贵客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姜禾动了动表情,才发现右眼眉骨有些疼,于是又是好一阵龇牙咧嘴。她心里还有一股没烧完的火,于是撇下了仆役们,向温泉别院外跑去。
姜禾不敢留下,怕姜泽安抚完客人,看清楚她的模样念叨她,更怕他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动起手来。
躲吧,等她编好由头了再回家。
姜禾风风火火往外冲,别院内的人都听说了刚才的事,不敢拦她,纷纷避让着。没想到在门口,却让旁的人撞了个正着。
姜禾捂着右眼,怎么都挑一个地方,气煞她也!
她本就是纨绔人设,如今更好拿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来。姜禾正要发癫,却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那人也机灵,知道惹祸了连忙告罪,又道他家主子姓鱼,有东西要交给姜禾。
姜禾脑子发热,又正着急要走,完全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什么鱼啊鸟啊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草草接过那人说的东西,竟是一方帕子,姜禾展开看了一眼,急忙丢回那送信人手中。
帕上有血。
什么意思,恐吓?威胁?还是让她遇上变态了?一直在挑衅她!
先不说这些,血里可是有细菌的,还是来路不明的血,多脏啊!姜禾就差一蹦三尺高,不认识,不接受,告辞了。
她牵过一匹良驹,利落上马,策鞭扬尘而去,徒留身后那怪人怪帕子和自家仆役们惊呼、挽留。
寒风呼啸,神清气爽,实在畅快!
......
畅快不起来了。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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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到了王府门口,下马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她的小腹有微微的坠感。
来迎她的仆役先是一惊,而后喜气洋洋道,“贺喜王上,赤潮应月相,身健福绵长。”
姜禾一愣,这才看见腿上的血迹。哦,原来是月经到了。
这里的人还怪讲究的,这也要贺一贺。姜禾在身上搜摸了一下,扔给仆役一锭银子。挺好,多说,她爱听。
但进了府门,她就笑不出来了,这肚子怎么这么疼!
来人,救驾啊——
又昏过去了。
很好,晕倒还知道搁家晕,未来可期!
......
姜禾第四次晕倒醒来后,再次触发了一个必然结果——一位美人就在眼前!
姜禾扭曲地调整动作坐起来,没有惊动趴在她床塌边睡着的人。
快来吧美人,让孤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哦,是你啊哥。
姜禾失望摇头,姜禾淡定摇人,“大哥,你咋睡这儿啦?”姜禾眨巴眨巴眼,咱家破产啦,仆役不干啦,那很坏啦。
姜泽被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摇醒,刚睁开眼还有些迷茫,他支撑着坐直,“你刚刚叫我什么?”
姜禾想说此大哥非彼大哥,却不知如何解释,“哈哈,哥。”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笑。
落在姜泽眼中,就成了情真意切。他总是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朝外唤了声人,接着药汤、漱具、蜜糖鱼贯而入。
姜禾看着那各式各样的几碟的果饯蜜煎,嘿,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呢。
姜泽先端过药碗,微微尝过试了试温度后,接着再喂给她一勺。
姜禾瞧他面不改色,以为不苦,于是从他手上夺过药碗,一饮而尽,结果被苦得直皱脸。
一颗酸甜的梅果下一秒塞进了她嘴里。
已老实。
温热的汤药下肚,暖流流淌全身。咦,肚子好像不咋疼了耶。果然,女科发展看女尊。
身上舒服了,姜禾那点怒气也散尽了,人于是开始反思,这次当众打人还是有点太冲动了,还要兄长替她善后。
下次悄悄套麻袋打。
她没想到的是,姜泽也没问她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打起来,好似没发生过这事似的。
喝完药,他又拿来一个冷敷用的草药包,玉指芊芊捏着药包,轻点在她眉骨上,温柔得不像在上药。
姜泽从前待她也还和善温柔,只是没这么......她说不明白。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口,姜禾甚至觉得没必要上药,毕竟再不治疗伤口就要愈合了,倘若留疤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伤疤,女人的勋章!
......
天色渐晚,姜泽留在主院和她一起用膳。饭菜是姜泽特意嘱咐过的,全是些食补药膳,姜禾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姜泽很快察觉到了,放下碗筷轻轻擦拭唇角,“在想什么?”
姜禾欲言又止,“我有一个朋友,惹了她的朋友生气,想送份礼物赔礼道歉,却不知道送什么好。”
姜泽眼中溢出笑意,盛给她一碗补汤。
“那要看你那位朋友......朋友的朋友,是女是男,有何喜好。”
8. 朱红篇章
“是男人......”至于喜好嘛,姜禾还真不知道小孔雀喜欢些什么,绫罗绸缎?珍饰良玉?
好像有点普通啊,他与宫中往来密切,自然不会缺这些赏玩之物,也显得她没什么诚意。
姜泽看她一时拿不准主意,温柔道,“不若直接问问他呢,既是致歉,真心实意反而最要紧。”
对啊,姜禾觉得有理,猛扒了几口饭,跟姜泽道谢告辞,一溜烟就朝书房跑,一副要马上修书一封的模样。
姜泽起身却没能拦下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刚还说是朋友的事呢。
他看向那碗完全没动过的补汤,眉头微蹙。
......
姜禾躲回书房内,现下左右终于无人,她松了一口气。立着笔,姜禾在纸上点点画画,眉头紧皱。
究竟是谁要杀她。白日赏花宴,她在别院内四处走动,又冒险独自驾马回府,也没能引出那人。
姜禾思索片刻,在纸上画下四个圈,分别代表太子,楚王,安平,文渊侯。
姜禾考虑的不止是潜在的动机,还有是否有威胁她的能力,眼红镇安王府的多了,总不能都算进去。
太子的为人性格可以预见,未来会是为守成之君,她能容下一位世有军功、在军中甚有威望的异姓王吗。
况且,姜禾想起今日赏花宴意外听来的信息,楚王和姜泽的婚约,恐怕在太子党眼中,这无疑是一种站队支持。
姜禾本应该因为这桩婚约剔除楚王的嫌疑,只是......在生死大事上她不得不多心,先不说她与姜泽二人的婚约一拖再拖,一直没有书面定下,即使是要为老镇安王守丧,也该两家商讨着拿出个章程才对。
再阴暗地想,若镇安王真的绝嗣,那老镇安王残余的势力资源,自然全归与姜泽成婚的楚王所有。
至于安平,姜禾对她的警惕近乎源自本能,她还记得那遥遥一敬,明明长了一种张圆润无害的脸,却让人想到暗处蛰伏的毒蛇,不知何时会骤然发难。
最后这个文渊侯,也就是今天被她揍了一顿的冯宝彩的母亲冯春。姬氏王朝与南疆常有摩擦,她是主和派的重要成员,与老镇安王不睦已久。
最重要的是,姜泽疑心,老镇安王之死与她有关......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她走出书房,将一纸朱红花笺交给门外仆从。
这是她依照姜泽的建议,写给小孔雀的道歉信,信中最后表明愿意许他一诺,只盼佳人原谅。
说来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情深意切、动人心肠的陈情书信可比正经事要难措辞多了,姜禾犹豫稍息,片刻后才终于下笔。
......
紫宸殿。
安平总是在这个时辰入宫。
今日她手上提着一架紫檀鸟笼,里面是她命人从民间雀鸟馆寻得的小鹦鹉,特别在擅长吟诗。
她私下教了这笨小鸡许久,它才学会吟诵陛下的御诗。今日特意带进宫来,愿博陛下一笑。
可刚走到殿外,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今日是谁在里头侍候。”是新进得宠的杜宣仪,还是另几位承闺承旨,怎么这么不懂事,惹得陛下不快。
提及此事,小宫人有些胆怯,“是......君后殿下。”
安平脑袋微微倾斜状思索,她有些意外,陛下生气了,竟然是因为君后吗。对于后宫的几位高位侍奉,安平还算略知一二,那位的性子,不像是会惹陛下生气的样子啊。
“他都说了什么?”
小宫人似是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也有些想不通,“说来也怪,殿下称赞了杜宣仪几句,陛下却生气了。”
......安平闻言突然笑了一下。
陛下近二个月来独宠杜宣仪,君后这是想劝谏陛下,要分泽广被,将恩泽雨露分散,广泛地布施给后宫众人。
可惜陛下最讨厌在她面前自作聪明的人,反倒不如直言谏上,还能得陛下赞一声贤德。
“还有呢?”若只是如此,陛下不会动怒至此,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
“上不悦,责令君后退离,可君后他......他......”说到这里,小宫人有些支支吾吾。
安平一个斜眼扫去,小宫人猛地回神跪伏在地,他怎么忘了这是位煞神。
“君后道:子知父,国之祸。”
安平眉头紧蹙。许久,她才调整过来呼吸和表情,而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陛下的脸色不太好,不知是因刚才发生的事心情不佳,还是身体微恙。
安平先讲了几件京中大小事,其中就包括镇安王姜禾在自家赏花宴席间揍了文渊侯世子一顿,实在不成体统惹得众人议论。至于缘由,安平也早已调查清楚,侮辱别人家内眷,也是活该被打。
陛下听了却没什么反应,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安平发现了,于是没有再令宫人将那只讨巧逗乐的鸟儿送进殿来。
“陛下若无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夜深了,望陛下珍重圣躬,早些安歇。”安平面有忧色,但她没有立场再留下了。
“安平。”姬珩有些倦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让她立刻止住脚步。
她转身回头俯身,“臣在。”
“你过来。”姬珩轻轻朝她招了招手。
安平眼中惊喜一闪而过,她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低头小步走上近前。
姬珩牵过安平的一只手,不等她反应,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安平,朕有孩子了。”
安平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她与君同喜,与君同忧。但比贺喜的理智先一步占据上风的,是惊惧。
“陛下!”安平很少失态,也鲜少行如此大礼,她几乎是匍匐在姬珩脚边,扒着她的鞋尖。
姬珩神色平和,没有理安平突然的大动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今年三十八,虽值壮年,仍能上马射鹰,案前熬灯,但确实不是最适合生育的年纪了。
“你想劝朕舍了这个孩子,保全自身,是吗?”
安平没有起身反驳或是佯作不敢,即使这是大逆之言,她还是选择了默认。
姬珩叹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么倔,跟小时候一个模样。
她抚上安平的发髻,“朕明白,但朕意已决。”若鸢儿是女子,她还有得选,可惜啊。
“陛下!”安平再顾不得许多,起身跪步上前,还想再说什么。
姬珩用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打断了她,姬珩忍不住笑了起来,“哭什么,这是喜事。”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感受着生命奇迹般地诞生,眼中光亮益盛,“这是朕的女儿,天下的主人。”
她再次牵过安平的手,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这是她为女儿起的名字,“答应我,你要永远保护她。”
安平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后郑重点头。
姬珩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而后神色却陡然锐利起来,“那么现在,你要去替朕办一件事。”
安平走出殿外时,手中还紧紧握着那个字,她像是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响,趁着夜色,沉默着向禁苑的方向潜行。
烨者,光辉灿烂。
未来的天子绝不会与一位心思诡谲的男子有任何关系。
陛下不在生育适龄,也没有生育的打算,后宫男子必须依例服用坤宁丸避孕,杜庶人究竟是怎么逃过的检查,安平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该死。
宣仪杜氏所住的玉泉宫乃陛下亲赐,只许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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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人独住,足可见这位新宠有多受陛下喜爱。宠到他敢暗地里挑衅中宫,还敢偷偷动了绝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只要陛下不知道,或者陛下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又能奈他何。
用过晚膳后,杜宣仪依旧一直捧着一本书,坐在烛光前细读。
他喜欢看书,一则可以时常向陛下请教,多几次面圣的机会,便也多了几分宠爱。二则,书中道理确实令他受益匪浅,要在这宫中斗下去活下去,脑袋空空是不行的。
他正看到深奥处,圈了起来备用,却听见屋外传来几声闷响。
杜氏忍不住皱眉,他看书的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扰,可不等他询问斥责,一道黑影径自走入殿内。
他认得这个人,陛下跟前的红人,宫人们都称呼她安平大人。杜氏并不想得罪此人,但话一出口,还是带了几分怒气。
“你怎敢深夜闯入我宫中,简直放肆!”他压着声音,外女在此,若有人瞧见,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平根本没准备跟他废话,从袖中取出一缕被浸成朱红的赖蚕丝弦,从头卷在手掌上。
杜氏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的后背阵阵发凉,安平要做什么,殿外的宫人听到声音为什么没有人进来查看情况。
他想到了那个最坏的情况。
不,不可能的,即使到了那一步,陛下那么喜欢他,她爱他,不会真的杀了他的!
“我要见陛下!”杜氏语气急切,失态大喊道。
他必须赌一把,赌陛下不一定这么快就查出是他动的手脚,赌坤宁丹虽能避孕但总有意外。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宠侍,历史上不是没有干政的太后和把持朝政的外戚,他明明离那个目标已经很近了。
安平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人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已经到了这一步事情败露,他竟然还敢再求见陛下,他有何颜面再见陛下。
“陛下绝不会再见你。”
见杜氏一脸不可置信,安平心情好了几分。
“你知道吗,陛下本想赐你自尽,她念你年轻体健也好读书,想来她的女儿日后也会强壮聪明,所以留你一个全尸。”
说到此处,安平的右脸颊肌肉颤动了几分,眼中慢慢变红,神情怪异而扭曲。
她紧了紧手上那缕夺命弓弦,第一次想要阳奉阴违。
但她要他生不如死。
......
与此同时。
禁苑最大的宫殿中,男人一边拿着刻刀慢慢做工,一边轻轻哼唱着一曲小调。
君后身边的大宫人感受到主子的愉悦,有些不解,陛下刚才生那么大气,主子怎么还这么高兴。
君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久后他将雕刻好的小木鹰举起来,露出了不够满意的表情,他的手艺跟陛下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一旁的大宫人一惊,“呀,殿下您的手!”他连忙掏出帕子,擦拭主子手上细密的伤痕,“仆下这就去找太医!”
君后拦住了他,从他时常擦拭摩挲的木箱盒中取出一只相似的木鸟,这是他还年轻时陛下送给他的。
他接着哼唱起那曲小调,继续修修补补,身旁的宫人实在疑惑,“殿下今日为何总唱这哄孩子安睡的歌谣。”
君后好脾气地笑笑,“上一次唱这首曲子,还是鸢儿还小的时候,都生疏了。”
宫人依旧云里雾里,君后却没了再开口的打算。
他轻轻拂去了那小鹰上的木屑。
陛下产后,他作为正夫又有照顾大公子的经验,必会被召去亲自抚育幼儿,侍奉陛下左右。
陛下会想起十八前年他照料鸢儿时的日夜不歇、无微不至。
陛下会想起他的好。
那些侧室贱种,他们拿什么跟他斗。
9. 祓禊之浴
比小孔雀的回信先到的是姬鸢。
姜禾实在不明白,自从那日赏花宴过后,这位公子殿下就像鬼一样缠上她了。
有一日他留在王府用膳,加上特意来陪这位男客的姜泽,一共三人,本来大家吃得好好的,这位小祖宗突然提起姜禾前一阵强抢教坊男郎的事。
姜泽念在他是皇家的人,看似指责,实则护短客气了几句,道了姜禾几声不应该。
没想到姬鸢眼一转,出乎意料地不以为然,跟姜泽唱起了反调,“与教坊男郎饮酒作乐也是一等一的风雅事,姜家兄长何必苛责姐姐”。
他自作熟稔地拉着姜禾的胳膊,眨眨杏眼,“姜姐姐下次不如带我一同去吧。”
啊,我吗?姜禾生理期困困的,本来在放空自己神游,忽然被点到,下意识点点头,“哈哈,好啊。”
说完才看到兄长的脸有些黑,反应上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带一国公子逛教坊青楼楚馆,被人发现了可怎么了得。
但姬鸢实在黏人得过分,后来的几天姜禾干脆一直躲着他走。害,不是她不想带他去,这不是没有机会嘛。
作为一个穿越前上过几年班的人,她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就是——拖,大事拖小,小事拖无。
就这样在自己家里玩了几天躲猫猫,姜禾终于等到了苏子煜的回信。
她爬到屋顶上拆开信件,阳光暖融融的,她仰躺着,接着假装自己不在家。
美丽的小孔雀邀请自己上巳节郊外桃林一叙。
姜禾有些意外他的主动,但美人示好,她自然想欣然应允。只是很不巧,上巳节那日她已经有安排了,小孔雀的事只能推迟。
正式册封前,她要受母神赐福,昭告天下她是母神护佑的孩子,彰显她王位的正统性。
圣母殿测算的吉日就是这日,她得亲自去一趟受礼,祓禊衅浴,祛恶纳福。
其实就是洗药浴,据说挺舒服的,姜禾还有点小期待。
圣母殿灵宫不允许俗世男子进出,以免浊气冲撞神灵,姜泽便不方便陪她同行了,姜禾干脆带上了沈云卿。
上次宴会前后应酬,筹划安抚,都有她的功劳,姜禾很欣赏她,一直想彻底收为己用。
可惜沈云卿运气不佳,下马车的时候意外崴了脚,最后还是只能留在前殿跟香客们一起参礼休息,等姜禾回来。
圣母殿的大祭司是位慈眉善目的青年,据说以善观星、善相面而闻名。
她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三名女子,大祝小祝和巫,她们都穿着玄色衣裳,饰品以绿松铜器为主,风格颇为神秘。
姜禾之前在夜宴有过一面之缘的男觋者没有露面。
姜禾到的时候,她们四人已经在外迎候,“王上,请跟我来。”
圣母殿依山傍水,大祝先带她参观了山脚的整个宫殿群,这些前头的大殿专供香客们供奉祈福,女娲创人世,后土掌幽冥,生老病死,众生所求。
姜禾不太感兴趣,她贵无可贵,况且能决定她生死荣华的人可不是神。
山路多阶梯难行,“大祭司娘娘,不知这祓禊何时开始。”
大祭司对姜禾的急躁也不恼,她谴退了三位下属,独自带姜禾来到后山灵宫。
“王上请。”大祭司显然没有和她一同进入灵宫的打算,她将姜禾独自留在了灵宫外,转身离开时的笑容让姜禾有些看不明白。
干嘛,搓个澡神神秘秘的。
姜禾也不怕她整什么幺蛾子,她怕死,这趟出来可带足了人,都躲在暗处保护她呢。
她大摇大摆地就往里面走,手上却悄摸摸在袖子里摸了摸随身带的匕首还在不在。很好,凉凉的,很安心。
一进入灵宫,一股蒸腾的草药味伴随着水汽扑面而来,舒服又好闻。
姜禾看清了整个殿内的情况,哇,里面好大的药池,还配了一个搓澡师傅嘞。
不对,这儿的搓澡师傅咋是男的。
刚到这个世界时,姜禾还没太习惯这个世界许多近身服侍的人都是男子。不过有时一想,原世界的古代,服侍臭男人的也都是些女孩啊。
他们没有不自在,这个世界的土著女也没有不自在,不适应的只有同时受到两种截然不同文化影响的姜禾。
现在她想开多了,也被金钱腐蚀了,她甚至开始挑了,不好看男侍的不要。
那“师傅”戴着轻薄的面纱,虽看不清晰模样,但他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纯澈,干净得像从未见过世间的一丝污浊尘埃,令人一见难忘。
姜禾以为从前应该从未见过他,她对好看的男人总是印象深刻,这种极品,她不可能不认识。但她还是从他遮得完完全全严严实实的脖颈处回想到了蛛丝马迹。
姬氏王朝民风开放,男子们喜欢穿的衣衫领子虽高,有时候还要特意加衬,却也不会完全遮挡住喉结,而是半遮半掩,最好微微托举着,显得喉结愈发挺拔高耸才好。
文人骚客尤爱男子喉结滑动时,呼之欲出、让人心痒难耐的美感。
姜禾第一次见包裹得这么严实的,是皇帝夜宴上用繁复珠帘挡着脸,什么都看不见的男觋。
不等姜禾开口询问,他赤足慢慢走上前来,衣摆沾到了药池里的水渍也不在意。
“见过王上,觋奉命为您祓禊。”他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像是不经常开口说话导致的。
还真是他,不说话时那双干净的眼睛衬得他如高岭之花,天上谪仙,动起来却显得有些呆呆的,一副看起来很好骗很好欺负的样子。
怪不得出门要簪那看着就沉的繁复发饰,以垂坠的绿松珠帘覆面,若被人瞧了这番模样,不仅有损圣洁,怕也会被人一眼看透,威严全无。
姜禾还记得兄长曾经提到过,男觋的选拔和培养十分严苛,为了保证他的纯洁,他一生无事不得外出,需永守在这圣母殿。
当时姜禾没放在心里,如今是真有些好奇,圣母殿是如何养出了这般特别的男子。
姜禾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该如何称呼?”
他只是摇摇头。
什么意思。是不喜欢说话,还是......他没有名字。
姜禾没有再问了,她褪去外衫,他便一言不发地接过,又齐整地挂起来。
她泡在药汤里舒服地喟叹,他沉默地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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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嫩的柳枝,轻蘸水面后再从姜禾的额头一路像下轻点。
有些痒,还有些怪。
姜禾的脑子里交战,在这是正常的流程和他在勾引我之间反复横跳。
再忍忍吧,万一是误会呢。
忍无可忍,姜禾睁开眼一把抓住他手上作乱的枝条,忍不住疑惑,“你经常做这种事吗?她们要求的?还是你自己......”
姜禾不能不问,要是真的,她肯定是要换个搓澡师傅,哦不,祓禊礼官的。
对不起她有洁癖,她喜欢干净的。
轮到觋疑惑了,这次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仿佛真的很不喜欢说话的样子,“不,我,觋不必。”
姜禾琢磨了一会,自动翻译了一下,他的意思应该是,他作为有职位的觋官不用亲自做这些事了吧。
姜禾松了口气,看他虽然话少但听话的模样,决定有话直说。“额......我问你,每个人的祓禊礼都要这样吗。”姜禾没有说得太直白,怕惹羞恼了他,再弄哭一个。
觋却有些迷茫,似乎完全没明白她在问什么。
姜禾有些泄气,算了,问也白问。她突然失去了兴致,美则美矣,但她不喜欢脑袋空空的傻子,也不想占人便宜。
见她起身要走,他却游了过来牢牢拽住了她的裙摆,“还没,结束。”
姜禾突然有些想笑,最开始他见礼时说的那句完完整整又流利的话,不会还是专门练过的吧。
姜禾泡回水中,大喇喇往后一靠,挑了挑眉,“还有什么,来吧。”
......
药池应该是专门为她调过的,姜禾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都很轻快。
外面的神侍很快唤来了大祭司,她瞧见姜禾心情不错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殿下送给您的礼物,您还喜欢吗?”
礼物?什么意思,里面那个大活人吗。这“殿下”又指的是谁,没听说圣母殿的势力跟哪位殿下走得很近啊。
能被称为殿下的人可不多,楚王,太子,总不能是宫里禁苑那位?
姜禾没有刻意管理表情,这位大祭司也没有打哑谜的意思,“听太子殿下讲,您很喜欢泡汤,在郊外还有一处温泉别院。”
姜禾有些惊讶,大祭司竟然是太子的人,皇帝知道吗。
这又算什么,再一次的拉拢示好吗,之前只是口头上的,现在直接送了她一道小点心。
是很美味就是了。
姜禾是一点不想掺和进太子和楚王的事情里,但她也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不站队很难。
就像曾经的老镇安王,即使是口头上的娃娃亲,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选择站队,立场是可以被默认的。
姜禾心里很乱,她必须再想想,这可是要赌上她和兄长,甚至整个姜家嫡系的大事。
姜禾找到了休息的沈云卿,匆匆离去。
可惜人倒霉的时候总容易更倒霉。
姜禾本就有些神思不宁,才刚离开圣母殿范围,驾车的人突然一声急呵。
沈云卿与她对视一眼,二人皆神情凝重。
姜禾知道,她一直在等的暗处那人,来了。
10. 唉好女人
箭矢如雨般袭来,王府的马车尚能撑住一时,刺客见奇袭无用,纷纷拔刀从四面包抄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刀剑碰撞星光四溅,混乱的响动持续了许久,直到外面只剩下一群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材壮硕,在刚才的战斗中表现勇猛,她在马车外粗略行了一礼,她是镇安王府亲事府典军,旧时曾在老镇安王身边做过亲兵。
“王上,属下按您的吩咐,本想留下活口,但这些人应是受过训练的死士,身上的东西也都处理过,无法辨明身份,属下无能,请王上降罪。”
姜禾俯身撩开马车围帘,外面一片狼藉,血腥味浓重得令她有些不适。
“无妨,今日杀敌的战士回府皆有赏,只是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的风声,你可明白?”
“诺。”典军应对稳重,她身后的亲事府卫从们面上皆喜。
姜禾皱眉,掏出一方帕子,递给面前这位下属,她脸上还留有敌人喷溅出的血液,“擦擦吧。”
不等她反应,姜禾放下围帘钻回马车内下令,“回府。”
此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她拭目以待。
遇刺之事反而让她的心中安定了些,落回了实处,姜禾不怕那暗处之人派人杀她,只怕她蛰伏不动,令姜禾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悬在半空中的石头才是最危险的。
姜禾心事重重,本觉得自己命苦,一转眼看到一动不动瘫在一旁的沈云卿,很是同情又忍不住想笑。
“沈祭酒,吓到你了。”
事情还得从刚刚遇刺说起,姜禾带一位文官参谋出这趟门,本就是用来扰敌视线的,却不想差点误伤了沈卿。
她坐在车内侧位,离车厢两侧的小窗太近,流箭误入,还好姜禾眼尖又反应及时,一脚踹开了她。
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但命是保住了不是。
“王上,臣年俸才九十石!”
沈云卿一介文臣,哪里历经过这般险事,她有些悲愤地开口,想说这可不是卖命的价格。
哦,这是听见她说外面那些人都有赏钱的事了。这事确实是姜禾办得不地道,况且她还挺看好沈卿的,会办事又长得好看,收作自己人怎么样都不亏啊。
姜禾在身上摸索一番,将自己随身的玉坠抛给了她,那是一件通体墨色的无事牌,意在保佑佩戴者心中所求,得偿所愿。
沈云卿收下东西,不说话了,她不是不识货的人,这东西看着黑不溜秋的平平无奇,却是正经墨玉,西域进贡来的稀罕物,可比外头的赏钱多多了。
遇刺之事凶险,听着实在骇人,姜禾为了不让兄长担心,本打算瞒着他。
却不想,才过去一日半的功夫,马车刚到王府外,就有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
姜泽脸色不太好,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没事吧,可有伤到哪儿?”
姜禾目光一顿,这倒奇了,他们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山路难行交通不便,这消息回来得竟然比她本人还快。
二人回府,姜禾与兄长一核对,大约是在她刚遇刺的时间点,京中就有消息流传出,说镇安王意外受伤了......其实坊间还有个说法,说她是承受不了圣母恩泽,消受不起这王位,所以才从圣母殿出来就出了事。
姜泽心细,又发现得及时,不仅按下这不祥的苗头,没有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他派的人一层层盘查下去,还意外有了些新眉目,让姜禾看清了狐狸尾巴的颜色。
姜禾觉得有意思极了,那人这是要文斗武斗两手抓,刺杀若成功自不必说,即使失败也能趁机泼她一身脏水。
可惜她带足了人,不仅没死,甚至一点小伤都没有,看来她得再给她制造些机会,不然怎么逮住这只狐狸呢。
姜禾刚想找机会搭这个戏台子,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你说谁来过?”
姜禾舟车劳顿,姜泽已经安排人备好了热水膳食,“他听闻你受伤,想来府中探望,可你迟迟未归,我就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姜泽说的人是她那个外室虞纨,他一个外室,却敢找到家里来。想到此人,姜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他掩去。
曾经他以为姜禾是个贪花好色之徒,相处久了却发现她对那虞郎也不过如此,这么想来教坊抢人那事实在蹊跷,如今他又亲眼见过那外室的作派和模样,同为男人,他心中已然有数。
姜禾先是一愣,她终于想起来还有虞纨这么个人,哦!赏花宴那日,莫名其妙让人给她送血帕的人,不会就是他吧,这是做什么,生病了?
姜禾没想到,他听说自己受伤还会来探望,就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他不恨她都算好的,况且她上次去探他的口风,他不是还一副冷淡推拒的模样吗。
这倒勾起了姜禾的一丝好奇心,她准备去看看他,莫不是真有什么事。也是她弄得人家落到做人外室的地步,总不能真撂在外面不管不问了。
唉,她真是个好女人。
姜禾跟兄长提起那方血帕,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她现在习惯了有事没事跟他念道两句,却不想姜泽突然挤兑起她来。
“自己惹的债自己还去。”说罢姜泽就走了,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外室打的是什么主意,这种小伎俩,在他这里根本不够看。
姜禾更加茫然,算了,直接问鱼丸吧。
第二天,姜禾依旧是带足了人潜伏在暗处,出门钓鱼去咯!
熟悉的清幽小院,上面提笔着宿云居,这次不需要姜禾假装踹门,门就开了,下人的表情十分惊喜,“见过家主。”
姜禾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京中权贵盛行在外面养人了,诶这感觉确实不一样哈,不叫王上叫家主,还有这么个温馨小家,挺有平常人家的烟火气,确实颇有角色扮演的乐趣。
姜禾戏瘾上来了,“虞郎呢”
来都来了,看看呢,看看又不吃亏。
上次她走之后,虞纨就搬正房去了,这间屋子光照好,装潢又精致华丽,才配他住。美人嘛,就应该舒舒服服养在家里最好的地方才能盛放。
姜禾没想到虞纨这次一见她,突然大改之前的清高姿态,她被他过分的美貌晃了眼,角色扮演的瘾又还没下来,直接被扑了个满怀。
“妻主~您怎么才来看我。”
哇,好香。
姜禾来不及想他性情大变是不是被人夺舍,迷迷糊糊就被哄到了软榻上。
虞纨香香软软,向她哭诉着近日她不来,他心里有多么多么难过。
姜禾捏着他暖糯丝滑的小脸蛋,心里还有空开小差,她瞧他肤色红润,头发亮得像缎子,也不像茶饭不思的样子啊。
虞纨埋在她腿上撒娇,“听说放血祈福,可以为妻主分担月信之痛,我愚笨无能,不如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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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能干,但也想为妻主做些什么。”
姜禾听了神色古怪,你们男的雄竞起来对自己这么狠?
“怎么这么傻,伤到哪了,快给我看看。”姜禾作势要翻他的衣袖。
“不不,妻主别看,丑得很。”虞纨突然惊慌起来,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袖。
虞纨哪敢给她看啊,他原本是下定了决心,想要狠心博一把,但作势割了个小口子后发现疼得很,后来那些都是拿别的动物的血假冒的。
他不敢给姜禾看伤口,只好假作害怕疤痕丑陋惹妻主嫌弃,匆匆掩盖过去。
虞纨伏在她腿上,心里复杂得很。他向来自负美貌,以为姜禾那日走后,很快就会再回来看他,结果不仅一直遭受冷待,就连他使出杀手锏扮柔弱博同情,也没换来一个眼神。
他在别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听说姜禾受伤,他去府上不仅没见到人,还受了妻兄好一顿冷眼,他知道王府那些下人都在笑他不矜持贤淑,甚至说他不守夫道。
虞纨冷笑,他要是有那种东西,早在家中获罪被卖进教坊时一头活活撞死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本以为真要老死在这里,没想到老天奶眷顾,姜禾来了。
他没有耍手段,玩心计,她自己就来了,还问他身体如何,是不是生病了。
那一瞬间,他的惊喜并非全然作伪。
......
东宫。
姬明极为擅长书法,尤喜颜体行书,她笔力雄浑,起收圆润厚重,力量感十足,自有一番雍容大度、包容万象的端庄平稳。
她往常练字,只有太子夫敢进出打扰、红袖添香。
这位太子夫在家中时便素有贤名,如今除了带来母家的助力,自己本身也是太子姬明的贤内助。
太子夫放下新换的茶盏,将一卷密信递给姬明。
密信上有蜡封,他知道分寸,不敢罔顾妻主信任、母家期许,从来不碰不看不好奇,只做好他自己的分内之事。
姬明照例验过无误,确认了消息来源,这才打开。
她是太子,陛下是她的姨母,虽然陛下宠信楚王,朝中议论评价她保守,但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陛下耳聪目明,她又占着正统名分大义地位稳固,只防守其余什么都不做才是上策。
所以这些往来密信,也都遵守这一行事准则,共结善缘、不急于求成。
就比如这封,大祭司所书。
信中提及姜禾收下了她的礼物,姬明很满意姜禾的识趣。
姬明是个传统的女人,她不忍心看年轻貌美的男人苦守山林、辛苦谋作,白白浪费了青春年华。何不趁早还俗赘人,她也算积德行善一桩。
何况这个男觋还真是有用,起码皮囊上乘,身份又新奇,对于姜禾这种贵人,才算拿得出手。
等到时候姜禾大婚,她再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将人认做义弟,送给姜禾做个侧夫。
不就是联姻,楚王打的主意是镇安王兄长,她何必绕这个弯,不如直接与镇安王结亲。
信中还另附了一副星图,客星主变,辅星明亮。
姬明略懂星相,姜禾意外承袭爵位,的确是个变数,而辅星明亮,则是说有辅佐之才现世辅佐明君。
姜家是世代良臣,至于明君,那就看她辅佐的是哪位明君了。
是她,是陛下,还是楚王......
11. 私会夫弟
很可惜,姜禾去看虞纨的来回路上既无惊也无险,或许是幕后主使觉得已经打草惊蛇暂时收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姜禾不死心,也不敢放松,又一连钓了好几天鱼,在外面四处招摇晃悠,却依旧无事发生,那帮人始终没有再向她出手。
空军是每个钓鱼佬的宿命,她懂。
但她也不是全然一无所获,虞纨给了她一个名字。
姜禾疑似中毒暴毙那日喝了太多酒,不记得同她花天酒地的那些纨绔姊妹里,是谁牵头、谁又与她有过接触,但虞纨却都看在眼里。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她总觉得在哪听过。
姜禾暂时按下不表,又过回了从前的太平安宁日子,除了姬鸢依旧时不时来寻她。
这些日子,她几乎陪他逛遍了京城所有的杂市玩耍。如今她对谁家的秋露白、珍珠红香气最诱人,哪家兽馆的狗儿猫儿最聪明,早已了如指掌。
陛下就公子姬鸢这一个孩子,自然格外纵容。他虽地位尊崇,却手无权柄,毫无威胁。从太子、楚王到朝中上下,不仅无人招惹,甚至个个都愿拉拢示好。
姜禾觉得,若论纨绔,这位公子殿下绝对能超过她。哦不,他是男子,那不叫纨绔,该叫不顾女男大防、惊世骇俗。
于是等到了与苏子煜重新约定的日子,姜禾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刚要出门,又被姬鸢逮了个正着。
“姐姐去哪?带上鸢儿。”姬鸢向来自来熟,瞧姜禾要走,紧紧跟在她身后。
姜禾无奈,知道是甩不掉他了。她之前试过,后果很可怕,姬鸢连续三天留在王府用膳,兄长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黑,给她添的汤也一天比一天多,当事人简直不愿再回忆。
愁眉苦脸的姜禾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想了个招。
与其到时候夹在两个不和已久的男人间左右为难,不如找个人替她拖住姬鸢,于是......她把沈云卿也带上了。
沈云卿在王府任的本就是负责招待贵客的官职,带上他,合情合理。
沈云卿刚想要表达什么加班什么抗议什么另外的价钱,姜禾直接塞给她一枚戒指。
她细看一番,蜜蜡素有软黄金之称,当即闭嘴,转头露出一个官方的笑容,发挥出作为亲事府西阁祭酒的专业素养。
她招待起姬鸢十分得心应手,可谓是事事有回应,句句没营养。让姜禾差点泪目,还得是专业人员,这钱花得值。
但她还是低估了苏子煜与姬鸢互相厌恶的程度。
这二人的交恶,还要从两人幼时说起。
姬鸢是在众人的期待下出生的,他的身上托付着姬氏宗庙延续的重担,可惜,是个男孩。
皇帝宽仁,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亲生的孩子,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宠爱这个独男。
姬鸢如今的荒唐行径,让大多数人都忘了,这个孩子在幼年也曾有天才之名,曾让皇帝不止一次感叹,鸢儿若为女子,必为宗庙社稷之才。
可以说,姬鸢自小就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刚生下来时就不爱哭闹,见了皇帝母亲就会笑,仿佛天生就会讨人喜欢;刚学会说话便能作诗赋,在皇帝万岁节宴上以一首庆寿新词惊艳众人;长大后更是奇思妙想如泉涌,什么火锅、香皂等奇物,常惹得皇帝开怀大笑。
直到三年前,也就是姬鸢十五岁那年,南疆势力异军突起、蠢蠢欲动,朝中主和派提议和亲。
陛下允准。
姬鸢大闹一场,却被下旨禁闭,后来老镇安王大捷,南疆败降,他才终于被放了出来,却自此之后性情大变、行事日渐荒唐。
苏子煜的母亲,太后母家、外戚苏家,就是当时的主和派之一。
这是新仇,他们二人还有旧怨。
苏子煜幼时刚刚启蒙,就被选为了公子伴读,像他这样入宫的世家小孩多达二十余名,他们都怀揣着同样的使命进入皇宫,讨好小贵人和小贵人上头的大贵人,使家族永沐皇恩。
可公子姬鸢从小就自命不凡,从不与他们这些贵男一起学习、玩耍,他只瞧得上彼时还未受封太子、楚王的小姬明、小姬敏,以及另外几个贵族女孩。
苏子煜模样生得好,性格也外向,从小就很讨长辈和同性喜欢,年幼版的他试过努力接近交好姬鸢,毕竟他们二人还算是表兄弟呢。
苏子煜的热脸没有换来好的结果,直到他意外听得小姬鸢同小楚王姬敏私下讲的一句“身为男子,志似女儿”,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他的心里,苏子煜才突然恍然大悟。他转头将心思放在了鳏居的太后身上。
后来他看着姬鸢越来越拔尖,同他们这些凡俗男子逐步划清了界限,以苏子煜为首的贵男们也越来越疏远他。
他是不喜欢姬鸢,恰好姬鸢也恨他们苏家,连带着恨他。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二人一碰面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呛声。
“鸢公子从小就不爱同我们这些男人玩的,今日倒劳驾过来。”
姜禾瞧见了,小孔雀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翻了个白眼,可爱。
姬鸢也不甘示弱,新仇旧怨一起报了,“是啊,本宫这不是没想到,堂堂苏家二郎,京中贵男表率,竟也会和我这浑人一样,私邀外女相会,苏家真是好名声、好大义。”
苏子煜知道姬鸢在说什么,母亲当年为了国家大义,这才提议让公子姬鸢和亲,他清楚母亲为人,也极为护短,最听不得别人骂自己兄长和家族,一时气极,“你!”
姜禾见孔雀炸毛、势头不对,连忙甩给沈云卿一个眼色,轮到你了,上!
沈云卿上去就表演了一个蒜鸟,心里却暗骂钱难挣......这里最不容易的就是她。
不料沈云卿的话没一个人听得进去,姬鸢乘胜追击,一个闪身躲在了姜禾身后,使出一招以退为进,“姜姐姐,我不是有心的,我道歉还不成吗,你快劝劝哥哥千万别生气。”
姜禾一个头两个大。
苏子煜瞪大了眼,捏紧了衣袖,脸上写满了还能这样?上好的雀金裘被他揉成一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今年都十八了,我比你小!你管谁叫哥哥!”
坏了,男人最忌讳就是拿年龄说事。
虽然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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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私以为十八就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龄,钻石般的,啊这里划掉。
但这个世界十八岁的男人大多已经成婚了,像姬鸢这样一直拖着,连个婚约都没有的的确少见。
姬鸢被戳到痛处,忽然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姜姐姐,是鸢儿不好,鸢儿不该跟着来的,鸢儿碍眼,鸢儿走就是!”
姜禾心想那你倒是早说啊,但还是把人拦了下来,“这荒郊野岭的,你能上哪去,不许走。”
大意了,她们来的时候怎么就驾了一辆马车。
姬鸢听了立刻转悲为喜,露出笑脸身子直往姜禾这边靠,“果然只有姐姐最心疼我了。”
他这人也不知道是会变脸还是真的好哄,姜禾这几日哄起他来已经得心应手,她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有人喜,自然就有人怒。
苏子煜就差把不要脸三个大字写脸上了,甚至开始直呼大名,“姬鸢,你别忘了,镇安王已经有婚约了!”
护兄宝苏子煜在线代哥打小三。
姬鸢动作果然一凝,旋即幽幽出声,“对噢,那姜姐姐还是你的嫂嫂呢。”
呵,姬鸢心里不屑,都是男人装什么,真当自己清清白白心里没鬼吗,苏子瑾知道你背着他私会他的妻主吗。
这下轮到苏子瑾的脸上白了又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这次他没有再接着回怼,姬鸢的话让他终于想起了此行真正的目的。
苏子煜没再理那个烦人精,“这桃花林尽头有座望亭,到了傍晚日落景色极佳,王上这边请。”
姜禾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给小孔雀赔罪,自然应好。
沈云卿耳清目明,连忙侧身挡住了还想说什么的姬鸢,“公子殿下,桃林芳华风光正好,若此刻开口不慎,反倒辜负此等美景,也辜负了心中在乎之人,若因不合时宜而惹得一时不快,岂不是得不偿失。”
姬鸢顿时止住上前的步伐,脸色微变,而后笑道,“这是自然。”
公子姬鸢第一次正视自己眼前这个他之前从未放在眼里的末流小官,“你是王府属官?可有品阶?”
他细细打量着这个女生男相、俊美过人的年轻女人,出乎本能地不喜,“本宫记住你了。”
沈云卿面上不卑不亢,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去让王上加钱。
另一边的两人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诗人韦庄曾赞美人,“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姜禾今日知其所言不虚。
雀金裘在春日暖阳下光彩流转、灿若云霞的金翠辉煌都不及小孔雀的那张脸耀眼夺目。
只是此词道尽离别相思,有情人最终只能在梦中相见,姜禾又觉得有些不合今日情景,心中不大喜欢。
姜禾绝不会再犯上次那样的错误,心道果然还是这华丽的衣衫更衬他容色。
想起上次赏花宴上发生的事,姜禾本想为上次小孔雀救她一事道谢,还未开口,却注意到了小孔雀的异样。
“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自从到了这望亭,他就一副四处张望、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像在寻什么似的。
12. 生死不明
“没什么。”苏子煜说这话时,眼神是飘着的。
但姜禾没再追问。
此时氛围正好,天边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了,整个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暧昧的绯雾。
姜禾收回视线,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枚温热的物件。
她没有注意到,温柔的橘红晚霞已经变成一种近乎浓稠的、流动的血色,美得愈发惊心动魄,让观者无端不宁。
“我有一物要赠予你。”
姜禾的声音放得很轻,唯恐唐突了美人。她想过了,虽然苏子煜提议外出游玩,但她还是带了礼物前来,这样才显得郑重其事。这既是赔礼,也是感谢。她想着,就是现在!
苏子煜闻言睁大了眼。
那双一直飘忽着的眸子骤然聚焦,面上浮现出意外的神色。他显然没想到姜禾会突然送他东西,嘴唇微张想说什么。
可就在此时。
“小心!”
沈云卿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切。
姜禾听到了,但她没有躲。
不是来不及,是没有必要。
“叮——”金属与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姜禾眼前炸开,火花迸溅的瞬间,一支箭矢在到达姜禾命门前被精准击落,最终斜扎在姜禾脚边。
又是同样的招式,也不知道换个出场方式。姜禾没有去寻放冷箭的人,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上次也是在城外遇刺,这次她算是早有思想准备,但这些刺客可真不会挑时候啊,没看见她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吗。
姜禾侧身,单手将小孔雀护在自己身后,姬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身子微僵,但很快反应过来,主动和沈云卿靠拢过来。
姜禾目光沉静扫视四周,观察起场上局势,人比上次多多了……三倍,不,五倍,真是瞧得起她。
刀兵相接的金属撞击声密集传来,夹杂着分不清敌友的闷哼和怒喝。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计生死成本,也要取她性命。
不行,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姜禾在脑中迅速权衡利弊、寻找破局的转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把攥住苏子煜的手腕,她用的力道很重,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先走,去寻我兄姜泽。”
苏子煜面色犹豫,他的目光越过姜禾,仓皇地往林子里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姜禾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走!”
还是姬鸢上前,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拉住,他最后回头看了姜禾一眼,“活着,我去城中调巡防营。”
姜禾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改变,但她已经顾不得想别的了。
还好,这些刺客显然都是冲着她来的,目标明确一致,对两个仓皇逃去的贵男竟没有分毫阻拦追击的意思。
杀手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人越来越多了。
王府典军被围困住,几乎不得动弹,更不要提过来支援姜禾,更糟的是,姜禾的人手在这源源不断的冲击下正在被一点点冲散。
“跟紧我。”
姜禾没有回头,沉稳的声音传递给沈云卿,她们二人的脊背贴着,互相托付视线盲区。
一片混乱中,有冲破防线的漏网之鱼提刀向她劈来,姜禾能躲则躲,更多的时候她都在趁乱补刀,她的武器足够锋利,但卡在敌人骨缝里时还是震得姜禾手心发麻。
当她收回手,温热的液体会溅上她的脸颊,是热的,和她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她来不及擦,因为下一个敌人已经到了她面前。
没完没了的刺客杀手,热乎乎的,黏腻腻的,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即使姜禾没有在最前线,但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沈云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了。
可敌人还在逼近。
她们身不由己地向后方退去,脚下的地面从泥地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姜禾在退到不知道第几级台阶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她们在被刻意地驱赶,像赶羊入圈一样,被一步步逼上这座高台。
但有些晚了,她们已无它路可走。
突然,一阵寒光从姜禾侧面袭来,姜禾本能地要躲,但她刚刚收回正面一击,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噗。”
是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猩红液体洒在姜禾的脸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不是她的血。
生死关头,是沈云卿突然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刀刃劈下,切开了衣衫皮肉,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几乎洇湿了沈云卿半边身子。
姜禾有些失声,但敌人的攻击却不会因此停止。
她最后看了典军和众将士们一眼,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
姜禾咽下口中腥甜,她没有选择了。
死死抱紧尚存意识的沈云卿,姜禾强迫自己不要闭眼。
望台下漆黑一片,情况不明。
是时候发挥你的作用了,我的女主光环,姜禾苦中作乐般自嘲。
在下一击到达之际,她纵身一跃——
山崖上,只留下一片还未干涸的血迹。
......
......
“主子,用膳吧。”
下人们已经备好晚膳,姜泽的贴身侍男见自家主子还在案前写着什么,轻声唤了一句。
姜泽搁下笔,应了一声好。
侍男退后一步侍立在他身侧、为他布菜,但这满桌的菜肴皆是药膳,主子从小就不太喜欢各种药味......
侍男到底没忍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可惜,“王上今日外出游玩,小厨房按您的吩咐,依旧照常准备了这些药膳。但仆下觉得——”他顿了顿,“既然王上吩咐过不回来用晚膳了,您又何必......”
姜泽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住片刻。
“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
侍男自知失言,余下的侍从跟着他无声行礼鱼贯而出,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安静下来。
姜泽一个人坐在桌前,继续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用膳。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的。
母亲常年征战在外,父亲死得早,这偌大的王府里,从他有记忆起便是空的。膳厅很大,也只坐他一个人。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但自从姜禾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妹妹喜欢热闹,来京城的时间不算长,朋友倒是交了一大堆,三天两头便往府里带人。别管真心还是假意,但王府里确实越来越有活人气了。
姜泽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坐,他很少说什么,面上也总是淡淡的。可他不得不承认——
他喜欢那种感觉。
姜泽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笑。
可今日她不在,一切便都打回了原形。这府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有些食不知味。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暮。
他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晚霞格外浓烈,天边燃烧着大片绯红,惊心动魄地美。
姜泽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阵不安。
不详的红日终于快要完全被天幕吞没,他站在窗前,眉头越皱越紧,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外面的动静骤然打破此间凝滞,急促的脚步声、侍男的阻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吵。
“公子殿下、苏郎君,你们不能直接这么闯进去!”
两个人几乎是强行撞进姜泽屋里来的。
是姬鸢和苏子煜,他们二人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姬鸢满脸急切,苏子煜心事重重,两个人的衣衫上都沾着尘土和暗色的污迹。
姜泽闻到了血腥气,那种不详的预感几乎快要落实。
“怎么只有你们二人?”他的声音还稳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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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姬鸢从来不是恪守礼仪的人,此刻更顾不上别的了,他来不及喘口气,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城外遇刺,刺客人数众多,姜禾让他们先走,她与沈云卿断后。
“姜姐姐遇刺,生死不明。”
姬鸢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已经派人去宫中报信、去调巡防营兵马了。
可他心里还是着急,一转头看见旁边站着的苏子煜,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心里明显装着事,姬鸢心里的火气顿时更旺了。
“平日里的那股傲气去哪了?”姬鸢忍不住讥讽出声,“不如快想想还能帮姐姐做些什么。”
姬鸢来这个世界很久了,有时候还是忍受不了这个世界男人的作派,一遇到事就慌成这副模样。一点不像他原来的世界,女男平等,男人也能独立自主、自己拿主意。
苏子煜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有事必须先回一趟苏家,抱歉。”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消失。
姬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无语,他就知道苏子煜一定在瞒着什么,出事前他就有些不对劲,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走了也好,他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还碍眼,姬鸢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收回目光,转向姜泽。
这一看,却让姬鸢顿住。
姜泽从听完他那句“生死不明”之后就像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情难辨。
姬鸢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旁人或许会以为姜泽是着急担忧,这才出神失态。
但姬鸢看得明白。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犹豫,有挣扎。
“不是吧你!”姬鸢几乎是咬紧了后槽牙才忍住了动手抽他的冲动。
“她可是你妹妹!”这话脱口而出之后,姬鸢忽然想起来,姜禾与姜泽的实际血缘其实已经很淡薄了。
他语塞了一瞬,话头顿住。但那也不过是一瞬的事,下一刻,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姜泽的衣领。
姬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姜泽,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听着。她让我们先离开的时候,情况很危急。”
他的语气突然放轻,“你知道当时她说了什么吗?”
姜泽的目光终于落在姬鸢脸上。
“她说,去寻我兄姜泽。”姬鸢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几个字碾碎了吐出来。
“你根本配不上她的信任!”
姬鸢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姜泽这样的人,却有老镇安王那样的母亲和姜禾这样的妹妹,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些聪明人做事,个个都瞻前顾后、权衡利弊。”
姬鸢松开了姜泽的衣领,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好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他转身大步离去,最后一句话随风清楚飘进姜泽的耳朵里。
“真让人恶心。”
他的背影是往宫里的方向去的,此刻他再快一分,姜姐姐便多了一分生机。
姜泽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府内重新安静下来,大地即将归于黑暗,只剩下最后一线微光。
姜泽骤然松手,地上洇开一滴血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般,“初一,让我们的人停下所有任务,都散出去找人。”
暗处出现极细微的声响,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姜泽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躬身,“是。”
于是依旧只剩下姜泽独自站在窗前。
这是母亲出征前留给他的保命符,是他手上仅剩的筹码,也是楚王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他的原因。
他本该独善其身。
但姜禾是他的“妹妹”。
姜泽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了。
13. 同卵兄弟
苏氏一族钟鸣鼎食、门生故吏遍天下,曾出过两位君后、三朝太后、五位宰辅。历代家主都极其注重子孙后代的教育,无论女男。
女要能文能武,上能朝朝堂论道,下能理政务实;男子在家时要知书识礼、洁身自好,出赘后要善理中馈、勤勉侍奉。
苏子煜就是这种教育下培养出来的典范,幼时又得当朝太后亲自教导,谁见了都要称赞一句风姿卓然、仪态万千。
他在外风头太盛、光芒太耀眼,以至于许多外人都不清楚苏家还有位长男。
长男苏子瑾生下来就体弱,患有先天心疾,甚少露面,以致名声不显,否则这京城本该有苏门双佼。
但在苏府,人人都知道,二郎君格外听这位兄长的话。除却长幼有序之外,苏子煜一直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在娘胎里抢了兄长的,才害得兄长生下来便无法像同龄人一样健康。
苏子瑾必须严格遵从太医嘱咐,常年保持清淡饮食,从不剧烈活动,虽然这样一直精心保养着,但依旧连生气、激动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所以他从小便孤零零小心养在家里,连个同龄知交都没有。
苏子煜从姜王府离开后,马不停蹄回到家中,他鲜少这样仪态不整、满身狼狈,不顾下人们的惊呼,他直奔兄长的辛夷院。
明明已经是初春,但兄长怕冷,他的辛夷院地龙烧得极旺极足,苏子煜又着急,被热气熏得一头薄汗,面颊泛红。
辛夷院空无一人,烛火倒是亮着的,苏子煜径直穿过前屋,直奔后室,那里有一个室内汤池。
“阿兄!阿兄你在吗!”
苏子煜一进屋就大声叫喊着,心里急得要命,他多么害怕自己的担忧成真。
没有人应答,苏子煜看着平静的水面,唇角颤动——他不会水。
情急之下,他握紧拳头,视死如归般纵身跳了下去。
水面重归平静,水下却是另一番光景,苏子煜不会凫水,整个人都在缓缓下坠,口鼻被温热的水灌满,窒息的水流直往他身体里涌,他从来不知道阿兄的汤池竟然有这么深。
他挣扎着,拼命地想要往上浮,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继续下坠。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到底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后领。
“咳咳咳咳......”
苏子煜被拖拽出水面,整个人被毫不留情扔在汤池边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
汤池里,另一个人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只露出上半身,半晌淡淡吐出一句,“真脏。”他嫌弃的动作毫不掩饰,示意苏子煜离他远些。
苏子煜回过头,想要控诉。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就这样面对面对视。一个锦衣雀裘满身脏污,另一个素发白衣纯洁干净。
苏氏二男,乃是一胎双子,双生兄弟。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两张脸摆在一起,却生出了截然不同的风华。
苏子煜的眼中神采熠熠,永远明媚张扬,而苏子瑾唇色浅淡,神情总是恹恹的,万事倦怠。一个热烈浓艳、灿若朝霞,一个含蓄内敛、清冷脱俗。
苏子煜一直是个好弟弟,但今日忍不住发了脾气,“阿兄!”他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和担忧。
“你为何自己回来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以为你......”他没有说下去。
苏子瑾安静地看着他发完这通脾气,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像一潭死水。
“你约我出门,是想让我与她相见。”苏子瑾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苏子煜顿住,苏子瑾看着他,“我见过了。”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离开了。”
苏子瑾在暗处看到姜禾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但也没有其他想法了。
难道要他出面与她相认,还是像他那傻弟弟计划的那样,制造一场经不起推敲的“意外相遇”,苏子瑾恹恹地垂下眼睫,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不是瞎子,看得明白姜禾看自己亲弟弟的眼神。
即使他有陛下赐婚,但以他的身体状况,日后不过是摆在房中的一个精致花瓶,徒有正夫的名分,既得不到妻子的爱,也不会被允许辅佐妻主延续血脉,诞下一个有可能不够健康的孩子。他几乎能够一眼望尽自己的后半生。
苏子煜语塞。他这次提议出游的目的,的确是为了给兄长牵线搭桥,让他和镇安王来一场意外相遇。
姜禾之前说过的话,苏子煜听进去了,他不希望兄长盲婚哑赘,更不愿意因为自己先前的莽撞令姜禾不喜,从而影响兄长婚后的日子。
但他没想到,他还没把姜禾带到约好的地方,兄长就提前离开了。
虽然兄长说“见过了”,但苏子煜觉得他又在糊弄他,他总是这样,就像上次赏花宴,明明兄长也去了,感兴趣的却是别人家的温泉池子,从头到尾都躲着不愿露面。
但现在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了,他心中还有另一件要紧事放不下。
“阿兄,出事了。”
苏子煜这趟回府,一则是想立刻确认阿兄的安危,另一则就是想动用苏家的人前去帮忙。
姬鸢说得对,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心安。当然,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兄。
他没有身份和立场,但阿兄有,他是姜禾未过门的王夫,苏家因为他相助施以援手,理所应当。
他希望兄长出面,去求求母亲。
......
......
姜禾命硬。
其实从望台上跳下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被摔死真的有比被砍死好到哪里去吗?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无法掌握方向和速度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幸而这段山坡不算陡峭,枯草与嫩芽重叠交织,缓解了部分冲击,她们又侥幸落在了一个缓冲地带,她没有当场殒命,只是身上添了更多细密的伤口,人也曾短暂昏厥过去。
这次醒来没有美男给她一饱眼福了,姜禾苦中作乐地想。她赌赢了,姜禾劫后余生般笑出声来,在寂静的荒郊野外格外突兀、还有些瘆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这是她亲手打磨的礼物,如今已经碎了,看上面的裂纹,可想而知应该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它替自己挡住了一击。
小孔雀又机缘巧合帮了她一次,真是旺她,是她的福星。
她把这面碎了的铜镜重新塞回怀里,转头去看身边的沈云卿。
沈云卿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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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乱草丛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姜禾爬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万幸,还有一口气。
她松了一口气,开始动手撕自己的衣物。她的外袍已经摔得破破烂烂了,刚好方便她三两下撕成长条,权当绷带用。
她尽量小心地给她按压止血,沈云卿被她折腾得闷哼了几声,眉头紧紧皱着,却没有醒过来。
简单物理止血完,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在附近简单搜寻了一下。这一找,竟真让她意外发现了些有用的东西。
马勃。民间俗称马粪包,名字虽不好听,却实实在在是个好东西。这是一种菌子,而它的孢子粉,是天然的止血消炎良药。
姜禾在现代时,还是姥姥教过她这个,她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能派上用场。爱你,姥。
她先在自己身上试了试,之后回到沈云卿身边,尽可能轻柔地撕开了她已经被血浸透的衣物。
然后她顿住了,姜禾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沉默了稍息。
姜禾叹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重新集中精神,拿起止血粉为他上药。粉末落在伤口上,沈云卿的身体下意识微微抽搐了,喉间再次溢出闷哼。
姜禾心想,有动静是好事,还能活。
忙完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小心地用剩下的衣物遮掩住了沈云卿的身体。希望他不要烧得太厉害,这个时代的伤口感染很致命,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姜禾直起腰,往山坡上方望了一眼,她不确定上面的情况怎么样。她现在还能动,就是脑子有点昏沉沉的,大概是发烧了吧。
她不想在原地等死。何况沈云卿也等不及了,她做的这些只是最简单的处理,他们二人都需要专业的医生,在这荒山野岭里多待一刻,他们就多一刻的危险。
姜禾在附近找了些藤蔓,手脚麻利地编了个简易的网,绑在两根粗树枝之间,做成一个简陋的拖架。她把沈云卿挪到上面,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但她还能拖得动。
她全凭意念在往前走,少了几件衣物,春寒料峭,日头一落便觉寒意侵骨。
她几乎是在给自己催眠,要活着,要活着,要活着......好像这样就能瞒过过载的肌肉和疼痛的伤口。
她不能停下,她要找到人,她要活着,她要救沈云卿,她要继承王位,她还要......
她还要什么来着?姜禾觉得自己好像忘了许多重要的事,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更短,也许更久。
她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走着走着,眼前的景物会突然模糊一下,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
她开始觉得有点热,要不把衣服脱了吧......姜禾猛然惊醒,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是失温,她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还好,老天奶再次眷顾,她终于看见人了。
小满?她不是还在老家吗?
是失温带来的的幻觉吗?
姜禾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人死了也会觉得疼啊。
14. 亲自审讯
雕纹繁复的降香黄檀床榻边,一个年轻男人跪坐着反复浸洗巾帕,他的手被冷水冻得冰凉发红,心中却毫不在意,只期盼着、祈祷着床上躺着的人早日退烧醒来。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模样生得不够好,因着祖上有异族血统,小麦色的五官深邃锐利,胸膛鼓鼓囊囊的壮实,一副很能干的模样。
而主流审美则希望男子皮肤白皙、薄肌细腰,或活泼或清俊的温和长相是最受欢迎的。
显然,他一样都不符合,还好主家不嫌弃,愿意留下他给他一口饭吃。
姜禾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跪坐着弯腰干活的背影,真是男子汉大屁Ⅰ股,姜禾无师自通看臀识人,虚弱地开口唤他,“小白......”
这就是她那位原本在乡下过苦日子的童养夫......小白不叫小白,原名辛柏,只是姜禾和家里人习惯了这么叫他。
小白听到声音迅速回头,眼睛瞬间红了,“阿苗姐......”
不等他说完这一句话,外间的人也听见了动静,一个中年男人被小满搀扶着,撕心裂肺般哭着喊着就冲进来了。
“我的儿!我的儿!你可算醒了!没有你,爹可怎么活啊!儿啊......”
姜禾嘴角抽搐。
最后还是小白和小满把人拉开,姜泽好言好语哄了几句,姜刘氏这才冷静下来。
这一切还要从姜刘氏收到姜禾的那封信说起,他在牵扯姜禾安危的事情上还是靠谱的,连夜处理了童养夫的后患,封口的、警告的,自当以后没有这回事。
谁都不能挡了他家禾儿的路。
但辛柏这孩子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在他身边服侍,凡事没有不尽心的。他又不免惋惜,心里还是心疼这个孩子的。
于是姜刘氏进京准备观大婚礼时,顺道把这个孩子也带上了,正夫是不般配了,但给姜禾做个宠夫通房还是合算的。
姜刘氏也私下里问过辛柏的心意,这孩子真是实心眼,知道了姜禾在京中的新婚事,既不羞恼也不委屈,只道他从小伺候姜刘氏,以后要接着伺候姜禾,怎么着都不后悔。
这孩子也确实如他所说,这次进京后一直亲力亲为、日夜不歇地照顾着受伤发热的姜禾。
他小时候就给姜禾冲过一次喜,姜禾这次又逃过一劫醒了过来,这辛柏果真是老姜家的福星,那方士算的是真没错。姜刘氏对辛柏是打心底里满意,心下已有了新的打算。
姜泽自从进屋后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看着姜刘氏关心姜禾的身体,那个新来的男人叫什么辛柏的,则殷勤地给姜禾擦拭收拾、哄她喝药,二人看起来十分亲昵熟悉。
姜泽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他的心里发闷,陡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些事之前明明都是他在做的,为什么现在他们看起来才像一家人......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姜泽有点慌乱,他这是怎么了,姜泽敛着眉眼,不敢让人察觉他的异样。
还好姜禾很快摆摆手,她有手有脚的,真用不着别人帮她换亵衣,她让父亲和小白先下去休息,实在是他们在这里太碍事了,连床都不舍得她下,她还要干正事呢。
她独独让姜泽留下了。
姜刘氏倒是没什么反应,嘴里念叨着“娘娘保佑”就走了,他想着得再给圣母殿添笔香油钱才行。
倒是辛柏多看了阿苗姐的这个兄长一眼,不免有些艳羡,心想这约摸就是城里人喜欢的男人模样吧,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真好看......
没旁人了,姜禾就不兜圈子了,直言问姜泽道,“沈云卿呢?”
姜泽没想到她第一个先问的是这个,是沈云卿替她挡了一刀、妹妹知恩图报,还是......姜泽不去想另一个念头,少见地反问道,“你知道他......”
姜禾没空听他吞吞吐吐,她总感觉兄长今天怪怪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他的命保住了吗?”
毕竟沈云卿是因为自己才被牵扯进来的,又救了她不止一次,姜禾心里还是感激他的。
她干脆的承认令姜泽愕然,“人还活着,我把他安排在了后院,给他看诊的是自己人,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姜禾点点头,就要下床穿鞋袜,“我去看看他。”
姜泽十分自然地蹲在她身前,为她登靴。
姜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顿了顿,“算了,你先把秦典军给我叫来,我有事问她,先紧着要紧的办吧,沈云卿那边就拜托兄长你多看顾了。”
她的话,姜泽无不应好的。
没多久,秦朗秦典军就到了,姜禾正在漱口,睡过去太久了,她的嘴里一股酸苦的汤药味。
秦朗那日也受了些小伤,但她常年习武练兵,体质比姜禾好太多,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姜禾依旧直奔主题,“人抓住了吗。”
秦典军作揖见礼答话,“臣不辱使命,抓住了两个小首领。”
当时姜禾坠崖,情况一片混乱,刺客们发现目标消失,训练有素即刻准备撤离。秦朗趁此时机,控制住了围攻她的其中两名刺客,又提前有所防备,直接卸了那两个刺客的下巴防止服毒自尽。
但她还是没有保护好姜禾,使其坠崖,无论圣上是否追究,她恐怕都难逃罪责,秦典军只好暗自期盼不要连累她一家老小,“臣失职,请大王赐罪。”
姜禾闻得逮住人了,大喜过望,况且她坠崖的事本不干秦典军的事,她又怎么会怪她。
“秦卿快快请起,是贼子狡诈,卿勇获敌首,不但无罪,反而是立了大功啊!除却王府账上的一应赏赐,我也要亲自谢过秦典军,那日派出的将士们同样要嘉赏,这事你去办!”
姜禾说得情真意切,秦朗眼中神情震颤,她是个粗人,不懂上面人的许多弯弯绕绕,只忠于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大王对她们这些兵卒这么好,她们没有别的,自然要效忠报答。
既然人已抓到,姜禾便准备亲自去一趟,这个答案她等得太久,况且事关生死,还是自己走一趟更放心。
她昏迷的这几日,秦典军一直将两名刺客分开关押。府兵们自有她们审讯的手段,秦朗虽从战场下来,却并非好杀嗜血之人,没有用那些铁器刑罚,只命人一直看守着,不让那两个刺客有片刻合眼的机会。
姜禾听说过这种手段,现代称之为睡眠剥夺。听来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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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不算什么,实则却是被日内瓦公约等国际法明令禁止的酷刑。
对方都要杀自己了,姜禾暂时无暇顾及什么人道主义。只是单从获取真相的角度来看,这其实并非上策。
这种方法确实能让犯人开口,可只要需要,犯人甚至会真心承认自己是秦始皇。姜禾要的绝不是这种真假难辨的结果。
“停下来吧。”姜禾吩咐秦朗,“我要亲自审她们。”
昏暗的刑室内,姜禾坐在其中一名刺客面前,这是个还很年轻的女人,体格与秦朗相仿,健壮结实,应该也是常年习武之人。
“你既是刺客,想来受过训练,我知道用刑对你们没用,我们换个聊法。”如无必要,姜禾也很讨厌弄得到处血淋淋、脏兮兮的,不管刺客有没有反应,姜禾接着自说自话。
“你应该知道,我们抓住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就不担心她先你一步招供吗。”刺客闻言依旧没什么反应,这也在姜禾意料之中,这种程度的挑拨离间还是太低级了。
“这两天的滋味不好受吧。让我猜猜,即便你对这些刑罚手段早有准备,觉得自己扛得住铁鞭红烙,但你应该已经开始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不听使唤了,对吗?”
“别那样瞪着我。”姜禾笑了笑,“随便你们谁先开口,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总会有人说的,如果那个人不是你……”
刺客开始轻微挣扎。
姜禾接着说了下去,“别怕。如果另一位先招供,我也不会杀你。相反,我会放消息出去,说是你告诉了我真相,我会再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走出姜王府。”
姜禾慢慢接近那名刺客,直视她的眼睛:“让我猜猜,你们这种人,无非为名为利,或是为了昔日恩情、身后家人。若我这样做,成为叛徒的你,你的软肋,你之所求,究竟还能剩下什么?”
刺客剧烈挣扎起来,几欲咆哮,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姜禾脸上,姜禾没有躲。
“反过来,我会让另一位假死,同样给会她一大笔钱。你的主子以为她尽忠而死,自会善待她的家人。而她也能拥有新的人生,还白白得一个忠心为主的好名声。她得到了一切,而你失去一切……”
姜禾面上张狂笃定,“你知道的,本王有能力做到这一切,让一个人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让她从此衣食无忧、重见天日,选择新的人生彻底换一种活法。”
不再将任何视线放在这名刺客身上,姜禾站起身,“现在,我该去看看另一位朋友了。”
她转身,唇角微微勾起。人最怕的不是绝望,而是绝望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
“不!我说!我!”姜禾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那刺客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她口中念叨着“不怪我、不怪我”,终究还是什么都招了……
姜禾没有再笑,她不喜欢考验人性,更不喜欢看到那个必然的结果。
姜禾再次得到了一个名字。
但不等她心中计算,宫中却又突然来人了。
“大王,陛下有请。”内官还是上次传旨的那位,她笑着说出请词,身后却带着一众禁军。
姜禾看向皇宫的方向,缓缓握紧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