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平五年二月,吴郡吴县,都乡永福里
申时初,两辆载人牛车驶入里中,车厢带蓬,两侧有窗,后面设门。牛车刚停稳,十一岁的陆缈推开车门,轻巧地下车,又转头欲扶叔母顾茂。
顾茂脚踏于地,笑着牵住侄女的手,又往后看,九岁的陆铮已从第二辆牛车下来:“叔母,阿姐,我方才险些睡着了。”
“清早便离家去做客,此时才归来,自然会困倦,今晚早些睡。”顾茂边回应侄儿,边往家中走。
驭者已打开板门,顾茂与侄儿侄女踏过门槛,朱蕖闻声而至:“弟妹回来了?”
顾茂笑着点头,又关切:“嫂嫂的右肩依然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朱蕖连连道,又懊恼:“我今早真是昏了头,才会撞上墙,生生磕得红肿,现下好多了,只要不碰着伤处就成。”
原本朱蕖亦要一同出门做客,奈何磕得太痛,只能临时决定不去了。
陆缈依偎到朱蕖身边:“那我再为阿母涂一次伤药。”
朱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我儿有孝心,你与铮儿回房歇着吧,快去。”
陆缈、陆铮依言退下。
顾茂好奇:“嫂嫂有事与我说么?”
朱蕖颔首,二人行至房中,各自入席。
顾茂看向朱蕖,朱蕖面现愁容:“子豫任句章县长已五载,依然没听说有升迁、平调的消息,难道就一直待在那里了?可是五载的任期已经算长,按理该有调动了。”
子豫是陆谦的表字,陆谦是朱蕖的丈夫。
句章是会稽郡的一个县,会稽郡与吴郡同属扬州刺史部。朝廷制度,大县的长官为县令,小县的长官为县长。句章县的人口不足万户,是小县,故而陆子豫是句章县长。
顾茂叹气:“中平元年,黄巾举事,跨州连郡,天下震动。同一年,凉州豪强叛乱,威胁故都长安,洛阳尚书台必是忙乱。虽然去岁未再听闻有大的动乱,但尚书台或许还未来得及留意句章这种县的官员调动之事。”
此时是东汉,长安这个西汉的京城属于故都,东汉的京城在洛阳,尚书台是帝国最高权力中心。
顾茂提到的黄巾举事就是太平道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这场农民起义规模极大,甚至一度进逼洛阳。再加上凉州的叛乱、幽州的边患,可以说,中平年间的洛阳庙堂光是应付这些就焦头烂额了。
朱蕖绞着帕子:“彼时我怀着兮儿,不宜奔波,子豫往句章赴任,我只好留在家里,想着等次年再去句章,可世道一下子就乱了。会稽郡虽没有黄巾贼,却冒出个自称阳明皇帝的人,官府又派兵去剿,起了战事,我就未能成行。弟妹,近两年已经安稳了,我不若今岁启程往句章去吧?子豫至今都未见过兮儿呢。”
“嫂嫂想携儿女去寻兄长团聚?”顾茂问道。
朱蕖纠结,先是颔首,后又语气迟疑:“其实我也拿不准。你说呢?”
顾茂想了想,委婉道:“会稽郡虽无黄巾,阳明皇帝也已覆灭,却有山越盘踞,到底没有吴郡安稳。”
朱蕖面现烦躁,欲言又止,终未再多言。
顾茂离了这屋,走过廊庑,进了婆母贺伊的房间。
她微微屈膝下蹲,双手在胸前交叠,笑着行礼:“阿母,我回来了。”
贺伊凭几而坐,点头:“缈儿、铮儿方才来见我,我就知道你们从张家做客回来啦。坐吧。”
顾茂入席,跪坐于贺伊下首,目光不由得落向茵毯上蹒跚学步的陆攸,这是她刚满周岁的女儿。
陆攸晃晃悠悠地朝顾茂走去,小脸上都是笑容。顾茂伸手搂住女儿。
贺伊与顾茂聊了会儿张家新修的坞堡,忽地收了笑,问道:“方才芙蕖与你谈话,你知道她的心思了么?她又起了去句章的念头,还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她今早磕着肩,怕也是因为琢磨这事,心神不宁。”
芙蕖是朱蕖的表字。礼记有载女子笄而字,朱蕖的这个表字,便是她举行笄礼之后,朱家长辈赐予的,名与表字意义相近,优雅大方。
顾茂点头:“嫂嫂的思量,我知道。嫂嫂与兄长分别多年,去岁便提过要往句章去,奈何需要顾虑的太多,所以拖到今日也未成行。”
“我是不同意芙蕖带着孩子们去句章的,”贺伊说得直白,“缈儿今岁十一,不仅要习书法、通音律,还该把家族祭祀的礼仪学起来,去句章能学吗?铮儿九岁,正该在族学用功读书,怎能去句章?兮儿五岁,太小,受不得路途奔波。芙蕖想带着孩子们往句章去,实在不知轻重。”
贺伊的语气重,脸色亦有烦躁,顾茂斟酌一二,轻声道:“阿母疼爱孙儿们,嫂嫂与我自然都知晓。阿母的考虑,字字有理,嫂嫂也是懂的。说到底,嫂嫂是惦念兄长,她心疼兄长在外多年、不能归家,想带着孩子们去与兄长团圆。”
贺伊的神态缓和许多,沉默片刻,又道:“前几年,豫州、冀州的黄巾军声势那么大,庙堂勉强压下去,但听说青州和徐州依然有许多的黄巾残部。扬州北部的庐江郡、九江郡也起了乱子,差点波及我们吴郡,幸好最后平安无事。”
她舒了一口气,复又面现愁色:“这世道,是眼瞧着就不算安稳。子豫赴外地任县长,那是因为庙堂的规矩,地方长官必须避籍,本地人不能当本地官嘛。但他也实在让人操心,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唉!子豫是没办法,可孩子们就万万不要离家远行了。”
顾茂安抚一番,贺伊平复了心绪,牵着陆攸往庭院中去了。
日暮之时,五岁的陆桉正在诵读《急就篇》,顾茂坐在儿子身旁,仔细听着。
陆节悄声步入书斋,听着儿子的诵读声。
少顷,陆桉诵读完毕,离席给父亲行礼。
陆节笑着颔首:“我儿读书用功,礼仪也益发标准,很好。去庭中玩一会儿吧。”
陆桉闻言,当即欢呼雀跃往外跑。
顾茂一边整理案几上的竹简,一边与丈夫说话:“我今日去张家做客,桉儿想跟着去,被我劝住,当时这小人儿气鼓鼓的,我还怕他在家里一直生闷气。结果阿母说桉儿很快就笑呵呵的了。”
陆节莞尔:“张家新修的坞堡离得远,等下次出门做客,可以带上他,他渐渐长大,就该学着见客了。”
“说起张家那坞堡,不仅建得远离县城,夯土墙也特别高,面积又大,我看那里面能容纳五六百人常住,不仅如此,还有守卫,守卫还给配了刀剑。”顾茂顿了顿,“那种坞堡,官府怕是不好管的。你是县功曹史,整日陪在刘县令身边,他是什么态度?”
汉家制度,一县设县令或县长、县丞、县尉,他们是朝廷任命的流官,被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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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吏。一个县只有这几个长吏,当然无法治理,所以他们的麾下有许多的属吏,属吏大多是本地人,了解地方情况,长吏依靠属吏们施政。而功曹史是属吏之首,拥有人事权,为长吏所信重。
陆节闻言,眼眸动了动,怅然地叹气:“自黄巾之乱起,为镇压各地民变,庙堂允许地方上有能力的人组织青壮讨贼,有这么个模棱两可的诏令在前,哪个大户不是加高围墙、多募家丁?刘县令嘛,他都打算秋后离任、返回家乡了,才不管这事儿。”
顾茂挑眉,敏锐地问:“既有离去之心,为何打算秋后再走?”
陆节嘴角有玩味:“每年八月收算赋口钱,秋后收田租。他想再捞一笔孝敬呗。”
他笑了笑,看向妻子:“你不是好奇刘县令对张家修坞堡的态度吗?他还盼着等他离任时,张家再送他些盘缠,怎么可能会管?所以,刘县令的态度就是没态度。”
“他不是光武帝之后、汉室宗亲吗?坞堡这种存在,绝对会损害庙堂权威。”顾茂听了丈夫的解释,有点无语。
陆节起身,把顾茂整理好的竹简,搬到书架上,随口回道:“光武帝之后,传到今日,这么多代下来,他家已经是疏宗了,洛阳的天子绝对不认识他。再说了,庙堂拖欠官俸已久,刘县令就指望本地大户养他呢。”
顾茂忽然想起什么:“嫂嫂前日还说要派人往句章给兄长送些钱粮。说起来,朝廷发俸一直是半钱半谷,我小时候还算太平年景,但那时我父亲的官俸就成色不足。现在,官员估计得自带干粮了。”
陆节被这话逗笑了:“自带干粮?哎呦,这话听起来招笑。但其实真棘手,我兄长在会稽做官,离家不算太远,家里还能给送点钱粮。像刘县令这种家在冀州,来到扬州做官的,真就只能靠地方大族养活,官威难振啊。”
“嫂嫂想去句章,你怎么看?”顾茂正色。
陆节歪头,蹙眉:“我不舍得侄儿侄女离家去句章,吴县是吴郡之首县,哪里是句章能比的?再者,会稽前两年闹阳明皇帝,那地方真的没有吴县安定。”
顾茂皱眉:“其实嫂嫂也不舍得孩子们受苦,所以才犹犹豫豫。只是,缈儿、铮儿估计都不记得兄长了,兮儿就更别提,根本没见过她父亲。”
陆节抿唇:“嗐,如果兄长不是在会稽,而是远在什么青州、冀州,压根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嫂嫂和孩子们肯定不能去。偏偏会稽离吴郡近,叫人为难。”
顾茂蹙着眉头,确实难下决定。
陆节苦恼之下,自言自语:“庙堂何时能使天下重现太平?”
顾茂一怔,沉默下去。这时的人们没有区分什么东汉西汉,官员士人都只称国朝为汉。她自幼时起,渐渐能想起有关后世的一些记忆,慢慢地,她终于确定这是东汉,而且是已经走到中后期的东汉。
顾茂无声叹气,她知道这是东汉中后期又能怎样?此时的扬州属于边远之地,开发程度远不如后来的王朝,和中原往来消息并不便利。她是吴郡吴县人,父亲去荆州江夏郡做过郡丞,那是她跟着去过最远的地方。
顾茂抬头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黄巾起义爆发了,东汉王朝似乎已经走入末年,她不知道远在洛阳的庙堂到底在做什么。但只看张家建起那样的坞堡,而官府无动于衷,就能明白,这个帝国确实在一点点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