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1. 第 1 章
汉,中平五年二月,吴郡吴县,都乡永福里
申时初,两辆载人牛车驶入里中,车厢带蓬,两侧有窗,后面设门。牛车刚停稳,十一岁的陆缈推开车门,轻巧地下车,又转头欲扶叔母顾茂。
顾茂脚踏于地,笑着牵住侄女的手,又往后看,九岁的陆铮已从第二辆牛车下来:“叔母,阿姐,我方才险些睡着了。”
“清早便离家去做客,此时才归来,自然会困倦,今晚早些睡。”顾茂边回应侄儿,边往家中走。
驭者已打开板门,顾茂与侄儿侄女踏过门槛,朱蕖闻声而至:“弟妹回来了?”
顾茂笑着点头,又关切:“嫂嫂的右肩依然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朱蕖连连道,又懊恼:“我今早真是昏了头,才会撞上墙,生生磕得红肿,现下好多了,只要不碰着伤处就成。”
原本朱蕖亦要一同出门做客,奈何磕得太痛,只能临时决定不去了。
陆缈依偎到朱蕖身边:“那我再为阿母涂一次伤药。”
朱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我儿有孝心,你与铮儿回房歇着吧,快去。”
陆缈、陆铮依言退下。
顾茂好奇:“嫂嫂有事与我说么?”
朱蕖颔首,二人行至房中,各自入席。
顾茂看向朱蕖,朱蕖面现愁容:“子豫任句章县长已五载,依然没听说有升迁、平调的消息,难道就一直待在那里了?可是五载的任期已经算长,按理该有调动了。”
子豫是陆谦的表字,陆谦是朱蕖的丈夫。
句章是会稽郡的一个县,会稽郡与吴郡同属扬州刺史部。朝廷制度,大县的长官为县令,小县的长官为县长。句章县的人口不足万户,是小县,故而陆子豫是句章县长。
顾茂叹气:“中平元年,黄巾举事,跨州连郡,天下震动。同一年,凉州豪强叛乱,威胁故都长安,洛阳尚书台必是忙乱。虽然去岁未再听闻有大的动乱,但尚书台或许还未来得及留意句章这种县的官员调动之事。”
此时是东汉,长安这个西汉的京城属于故都,东汉的京城在洛阳,尚书台是帝国最高权力中心。
顾茂提到的黄巾举事就是太平道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这场农民起义规模极大,甚至一度进逼洛阳。再加上凉州的叛乱、幽州的边患,可以说,中平年间的洛阳庙堂光是应付这些就焦头烂额了。
朱蕖绞着帕子:“彼时我怀着兮儿,不宜奔波,子豫往句章赴任,我只好留在家里,想着等次年再去句章,可世道一下子就乱了。会稽郡虽没有黄巾贼,却冒出个自称阳明皇帝的人,官府又派兵去剿,起了战事,我就未能成行。弟妹,近两年已经安稳了,我不若今岁启程往句章去吧?子豫至今都未见过兮儿呢。”
“嫂嫂想携儿女去寻兄长团聚?”顾茂问道。
朱蕖纠结,先是颔首,后又语气迟疑:“其实我也拿不准。你说呢?”
顾茂想了想,委婉道:“会稽郡虽无黄巾,阳明皇帝也已覆灭,却有山越盘踞,到底没有吴郡安稳。”
朱蕖面现烦躁,欲言又止,终未再多言。
顾茂离了这屋,走过廊庑,进了婆母贺伊的房间。
她微微屈膝下蹲,双手在胸前交叠,笑着行礼:“阿母,我回来了。”
贺伊凭几而坐,点头:“缈儿、铮儿方才来见我,我就知道你们从张家做客回来啦。坐吧。”
顾茂入席,跪坐于贺伊下首,目光不由得落向茵毯上蹒跚学步的陆攸,这是她刚满周岁的女儿。
陆攸晃晃悠悠地朝顾茂走去,小脸上都是笑容。顾茂伸手搂住女儿。
贺伊与顾茂聊了会儿张家新修的坞堡,忽地收了笑,问道:“方才芙蕖与你谈话,你知道她的心思了么?她又起了去句章的念头,还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她今早磕着肩,怕也是因为琢磨这事,心神不宁。”
芙蕖是朱蕖的表字。礼记有载女子笄而字,朱蕖的这个表字,便是她举行笄礼之后,朱家长辈赐予的,名与表字意义相近,优雅大方。
顾茂点头:“嫂嫂的思量,我知道。嫂嫂与兄长分别多年,去岁便提过要往句章去,奈何需要顾虑的太多,所以拖到今日也未成行。”
“我是不同意芙蕖带着孩子们去句章的,”贺伊说得直白,“缈儿今岁十一,不仅要习书法、通音律,还该把家族祭祀的礼仪学起来,去句章能学吗?铮儿九岁,正该在族学用功读书,怎能去句章?兮儿五岁,太小,受不得路途奔波。芙蕖想带着孩子们往句章去,实在不知轻重。”
贺伊的语气重,脸色亦有烦躁,顾茂斟酌一二,轻声道:“阿母疼爱孙儿们,嫂嫂与我自然都知晓。阿母的考虑,字字有理,嫂嫂也是懂的。说到底,嫂嫂是惦念兄长,她心疼兄长在外多年、不能归家,想带着孩子们去与兄长团圆。”
贺伊的神态缓和许多,沉默片刻,又道:“前几年,豫州、冀州的黄巾军声势那么大,庙堂勉强压下去,但听说青州和徐州依然有许多的黄巾残部。扬州北部的庐江郡、九江郡也起了乱子,差点波及我们吴郡,幸好最后平安无事。”
她舒了一口气,复又面现愁色:“这世道,是眼瞧着就不算安稳。子豫赴外地任县长,那是因为庙堂的规矩,地方长官必须避籍,本地人不能当本地官嘛。但他也实在让人操心,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唉!子豫是没办法,可孩子们就万万不要离家远行了。”
顾茂安抚一番,贺伊平复了心绪,牵着陆攸往庭院中去了。
日暮之时,五岁的陆桉正在诵读《急就篇》,顾茂坐在儿子身旁,仔细听着。
陆节悄声步入书斋,听着儿子的诵读声。
少顷,陆桉诵读完毕,离席给父亲行礼。
陆节笑着颔首:“我儿读书用功,礼仪也益发标准,很好。去庭中玩一会儿吧。”
陆桉闻言,当即欢呼雀跃往外跑。
顾茂一边整理案几上的竹简,一边与丈夫说话:“我今日去张家做客,桉儿想跟着去,被我劝住,当时这小人儿气鼓鼓的,我还怕他在家里一直生闷气。结果阿母说桉儿很快就笑呵呵的了。”
陆节莞尔:“张家新修的坞堡离得远,等下次出门做客,可以带上他,他渐渐长大,就该学着见客了。”
“说起张家那坞堡,不仅建得远离县城,夯土墙也特别高,面积又大,我看那里面能容纳五六百人常住,不仅如此,还有守卫,守卫还给配了刀剑。”顾茂顿了顿,“那种坞堡,官府怕是不好管的。你是县功曹史,整日陪在刘县令身边,他是什么态度?”
汉家制度,一县设县令或县长、县丞、县尉,他们是朝廷任命的流官,被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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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吏。一个县只有这几个长吏,当然无法治理,所以他们的麾下有许多的属吏,属吏大多是本地人,了解地方情况,长吏依靠属吏们施政。而功曹史是属吏之首,拥有人事权,为长吏所信重。
陆节闻言,眼眸动了动,怅然地叹气:“自黄巾之乱起,为镇压各地民变,庙堂允许地方上有能力的人组织青壮讨贼,有这么个模棱两可的诏令在前,哪个大户不是加高围墙、多募家丁?刘县令嘛,他都打算秋后离任、返回家乡了,才不管这事儿。”
顾茂挑眉,敏锐地问:“既有离去之心,为何打算秋后再走?”
陆节嘴角有玩味:“每年八月收算赋口钱,秋后收田租。他想再捞一笔孝敬呗。”
他笑了笑,看向妻子:“你不是好奇刘县令对张家修坞堡的态度吗?他还盼着等他离任时,张家再送他些盘缠,怎么可能会管?所以,刘县令的态度就是没态度。”
“他不是光武帝之后、汉室宗亲吗?坞堡这种存在,绝对会损害庙堂权威。”顾茂听了丈夫的解释,有点无语。
陆节起身,把顾茂整理好的竹简,搬到书架上,随口回道:“光武帝之后,传到今日,这么多代下来,他家已经是疏宗了,洛阳的天子绝对不认识他。再说了,庙堂拖欠官俸已久,刘县令就指望本地大户养他呢。”
顾茂忽然想起什么:“嫂嫂前日还说要派人往句章给兄长送些钱粮。说起来,朝廷发俸一直是半钱半谷,我小时候还算太平年景,但那时我父亲的官俸就成色不足。现在,官员估计得自带干粮了。”
陆节被这话逗笑了:“自带干粮?哎呦,这话听起来招笑。但其实真棘手,我兄长在会稽做官,离家不算太远,家里还能给送点钱粮。像刘县令这种家在冀州,来到扬州做官的,真就只能靠地方大族养活,官威难振啊。”
“嫂嫂想去句章,你怎么看?”顾茂正色。
陆节歪头,蹙眉:“我不舍得侄儿侄女离家去句章,吴县是吴郡之首县,哪里是句章能比的?再者,会稽前两年闹阳明皇帝,那地方真的没有吴县安定。”
顾茂皱眉:“其实嫂嫂也不舍得孩子们受苦,所以才犹犹豫豫。只是,缈儿、铮儿估计都不记得兄长了,兮儿就更别提,根本没见过她父亲。”
陆节抿唇:“嗐,如果兄长不是在会稽,而是远在什么青州、冀州,压根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嫂嫂和孩子们肯定不能去。偏偏会稽离吴郡近,叫人为难。”
顾茂蹙着眉头,确实难下决定。
陆节苦恼之下,自言自语:“庙堂何时能使天下重现太平?”
顾茂一怔,沉默下去。这时的人们没有区分什么东汉西汉,官员士人都只称国朝为汉。她自幼时起,渐渐能想起有关后世的一些记忆,慢慢地,她终于确定这是东汉,而且是已经走到中后期的东汉。
顾茂无声叹气,她知道这是东汉中后期又能怎样?此时的扬州属于边远之地,开发程度远不如后来的王朝,和中原往来消息并不便利。她是吴郡吴县人,父亲去荆州江夏郡做过郡丞,那是她跟着去过最远的地方。
顾茂抬头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黄巾起义爆发了,东汉王朝似乎已经走入末年,她不知道远在洛阳的庙堂到底在做什么。但只看张家建起那样的坞堡,而官府无动于衷,就能明白,这个帝国确实在一点点地崩塌。
2. 第 2 章
辰时,阳光穿过直棂窗,书斋的门虚掩,陆兮、陆桉坐在案几后,试着背诵《急就篇》。
顾茂坐在一旁,正提笔估算春祀所需的酒肉。
陆兮背得结巴,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简,委屈巴巴地唤道:“叔母,外面好吵。”
顾茂抬头,无奈地笑笑:“今日有许多人来拜见你祖父,是喧闹了些,兮儿静一静心,多诵读几遍,再试着去背。”
陆兮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们为何要见我祖父?”陆桉好奇。
顾茂回答:“你祖父是郡府的五官掾,负责吴郡的常祀,所以要与很多人打交道。”
陆桉的眼眸里下意识浮现敬畏:“祭祀是非常重要的。”
顾茂点头,并不奇怪儿子的敬畏。汉朝以孝治天下,郡府的各种祭祀都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这种氛围自然会浸染孩童。
她低头,提笔准备继续写。
陆桉疑惑地追问:“他们为何不去郡府议事?”
顾茂想了想:“一直都这样吧。你祖父和乡里父老们聚在一起,商量各种事务,没必要去郡府。”
“郡守不是吴郡最大的吗?”陆桉语气困惑。
顾茂眨眨眼,努力琢磨儿子的意思,问道:“你是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得郡守做决定吗?郡守当然是一郡之长官,但他只有一个人,无法事事关心,所以得委托属吏们。何况,现在的马郡守是幽州人,我们吴郡的乡音与中原差别很大,马郡守来此只一年,他听不懂本地话,你祖父和他交流,都只能用洛阳雅言。呃,桉儿听明白了吗?”
陆桉眨巴眼睛,更困惑了:“一个听不懂话的郡守,如何施政呢?”
顾茂笑着解释:“马郡守不是听不懂话,他是听不懂本地的方言,但是像你祖父这样的郡守属吏可以说洛阳雅言,所以他们还是可以沟通的。”
陆桉想了想,似乎没什么疑问了,他乖乖点头。
一直安静的陆兮歪头问道:“郡守是吴郡最大的官,祖父能不能当郡守?”
顾茂笑着摇头:“朝廷命官需要避籍,吴郡人不能做吴郡太守,不能在本地做官。”
陆兮懵了:“祖父不是官吗?叔父管着县廷,他不是官吗?”
顾茂纠正:“不是。你祖父是五官掾,是郡守自己征辟的属吏,你叔父是吴县功曹史,是县令征辟的属吏,属吏不是官,所以可以由本地人担任。”
陆兮点头,她听明白了。
“郡守自己征辟五官掾?我之前听祖母说祖父已经当了三年的五官掾,方才阿母说马郡守就任才一年,那祖父也不是马郡守自己征辟的啊?”陆桉感觉很糊涂。
顾茂想了想,简单地解释:“新任郡守并不一定会重新征辟所有属吏,一些郡守会留用前任征辟的属吏们。马郡守去岁来此后,郡府的属吏基本没变动。”
陆桉解了疑惑,开始专心背诵。
临近午时,顾茂起身,出了书斋,往厨房去。
朱蕖正倚在槐树上,见了顾茂,连忙招手:“弟妹。”
顾茂近前:“嫂嫂,你在做甚?”
“父老们有些要留家吃午饭,我来看着厨房。我方才已经把攸儿的羊乳、蛋羹端过去了,婆母正喂她呢,你放心啦。”朱蕖说得爽利。
顾茂笑道:“攸儿有嫂嫂这个伯母惦记着,我可是省一份心喽。我得给兮儿、桉儿再弄些午饭。”
“今日做了羊肉和鹿肉,还没熟,你等一会儿,给兮儿、桉儿夹一点吃。”朱蕖连忙伸手拉住往厨房走的顾茂。
顾茂停下脚步:“好,两个小儿得高兴了。”
朱蕖轻笑:“小孩有点好吃的,可不得高兴?”
她忽然叹了口气:“维夏。”
维夏是顾茂的表字,顾茂听到朱蕖这么唤她,静等下文。
朱蕖拉起顾茂的手:“我比你大六岁,自幼相识,又做了好几年妯娌。维夏,我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去句章。前日,你把婆母的话传给我,我又想了想,决定让缈儿、铮儿就留在公婆身边,我带兮儿一起,这次你可得支持我,给我帮帮腔。”
顾茂张了张嘴:“嫂嫂,士人外出任官,虽然大多会带家属,但也有妻小留在家乡的情况。”
她压低声音:“去岁,兄长在家书里提到,他的妾侍诞下一女,嫂嫂莫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去句章?”
朱蕖无语:“维夏,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入门多年,早就站稳脚跟,膝下三个孩儿,纵使妾侍得了个女儿,岂能损我根基?哎呀,我坦白跟你说,缈儿、铮儿都长大了,不用我时刻守着,公婆身体都硬朗,还用不着我在榻前尽孝,而子豫在外地做官,我既然能去,为什么不去?”
顾茂蹙眉:“您之前不是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句章吗?”
朱蕖撇嘴:“是,我原本是打算领着孩子们一起去。虽然会稽郡之前闹阳明皇帝,你们也都说吴县比会稽安稳,但子豫和家里一直有联系,他派门客回来送信,家里也定期打发车队给他送钱粮,两地之间的驿传是畅通的。虽说世道不算太平,可游学的士子、来往的商队依然络绎不绝,大家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咂摸出味了,公婆就是舍不得缈儿、铮儿,那就让俩孩子留下,我只带兮儿去句章,这样总行了吧?你觉得呢?”
顾茂抿唇,她在思考。历史上,江东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动乱,直到孙策横扫江东。如今有董太后、何皇后,中常侍依然权柄在握,在位的天子应该就是汉灵帝,那么此时离孙策崛起,应该还远着。
朱蕖晃了晃顾茂的手:“维夏,你给我帮帮腔,行不?”
顾茂看着朱蕖的眼神坚持,勉强松了口:“好。”
朱蕖当即笑开了,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兮儿、桉儿盛饭。对了,有你喜欢的蜂蜜梅子,我给你拿一些佐饭吃!”
顾茂看着朱蕖风风火火,无奈地笑了。
戌时三刻,夜色漆黑如墨
顾茂坐在贺伊下首,瞄了眼贺伊板着的脸,斟酌道:“阿母,缈儿、铮儿确实应该留在吴县,您的考虑甚有道理,嫂嫂深以为然。说起来,兄长赴句章已五载,若能见到嫂嫂和兮儿,必定非常高兴。”
贺伊抬了抬眼皮:“那兮儿呢?她才五岁,受得了路途奔波吗?我这个考虑对不对?再者,缈儿、铮儿和芙蕖多么亲,芙蕖乍然离开家,两个孩子该心里难过了。”
顾茂赔笑:“阿母别气,我们再斟酌。”
少顷,她回到卧房,正伏在案前练字的陆节抬头,打趣道:“从你的脸色看,我阿母不太买账啊。”
顾茂轻哼:“陆幼朴,此事跟你无关吗?”
幼朴是陆节的表字。
陆节失笑:“维夏莫要生气。前岁,吴郡太守举我为孝廉,按惯例,我得去洛阳报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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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进郎署担任郎中。但是我最后不是没去吗?当时时不时有中原发生动乱的消息传来,我阿父阿母就是不放心我远行,他们只是相对谨慎,也不是针对嫂嫂。”
顾茂有些烦躁:“那此事该怎么办啊?我感觉阿母、嫂嫂说得都有理,真是左右为难。”
陆节想了想,问道:“嫂嫂是不是有点担心和兄长感情生疏了?所以才执意要去句章。”
顾茂抿抿唇:“肯定有一点吧。”
她挨近陆节,挽住他的胳膊:“幼朴,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分别五载,会不会担心再见面时,彼此是疏离陌生的?”
陆节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臂搂住妻子:“好啦,我明日去寻阿父阿母。”
顾茂轻声问:“你如何说服他们呢?”
“我亲自送嫂嫂和兮儿去句章。我们江东水网密布,从吴县到句章,多半的路程都可以行船,坐船比坐牛车或马车舒服多了。说到底,吴县离句章不算太远,嫂嫂和兮儿不需要赶路,慢慢地走,一个月也足够我往返了。”陆节莞尔一笑。
顾茂笑了笑,又语气很轻地说:“其实,阿母虽然不愿意嫂嫂离开家,但这份情绪并不算强烈。她却是真想让兮儿留下来。你去寻阿父阿母说情,会不会被他们说动,同意兮儿不跟着嫂嫂去句章?”
陆节失笑:“我说了,我会亲自把嫂嫂、兮儿送到兄长身边。”
“你不问嫂嫂为何想带兮儿一起去吗?”顾茂垂眸。
陆节轻叹:“我兄长在句章新得一女,日日可见。然兮儿出生时,兄长已经去了句章,他根本没见过兮儿。嫂嫂想带着兮儿去句章,人之常情也。”
顾茂嗯了一声。
陆节不欲再聊兄嫂之事,又见顾茂目光落在案几上展开的一份竹简上。
陆节挑眉:“庙堂下来新的诏令,要临时征调布帛、粮食,其实就是加税。户曹掾不同意,他把近两年,庙堂屡次临时征调的税额写在了这上面,恳请县令、郡守三思。”
顾茂扫过那一笔笔税额,东汉的正税是比较低的,但加上这些苛捐杂税,那就是触目惊心了。
她沉默片刻,问道:“我记得这个新上任的户曹掾叫朱桓,朱氏的族人?上个月他的妻子似乎来过家里,和嫂嫂聊了有半个多时辰。”
陆节点头:“是,和嫂嫂同出一族,算起来的话,他和嫂嫂尚未出五服,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人。”
“这临时征调,该怎么办?”顾茂看向竹简。
陆节干脆利落地回答:“拖着。今日,阿父与父老们议事,虽然主要是谈论祭祀事宜,但也聊了乡里情况。我从县廷回来,询问过阿父这征调事如何操办,他说只能先拖着。不只朱桓说不能征,许主簿也说得缓一缓。”
顾茂点头,又问道:“庙堂会怪罪吗?”
陆节抿唇:“吴郡离洛阳远,往来通信本就耗时长,找几个理由拖一拖,应该可以。庙堂那些大人物,又不会光给吴郡发临时征调诏令,要催也会先催豫州、兖州这些离洛阳近的州郡,贵人多忘事嘛,或许就忘了吴郡呢?”
顾茂注视着竹简,暗叹,这临时征调都快成固定税目了。
陆节没再多言,继续练字。
顾茂起身,准备去看看陆桉和陆攸睡着了没有,又叮嘱一句:“幼朴,莫忘了明日与阿父阿母谈嫂嫂的事。”
陆节应道:“嗯”。
3. 第 3 章
永福里,顾家
廊庑里放着莞席,顾茂跪坐于上,依偎着母亲张诺,张诺握着女儿的手:“如此说来,芙蕖和兮儿往句章去一事,已经决定好了?”
顾茂点头:“嗯,我公婆应允了。县廷最近有点忙,幼朴打算下个月初送嫂嫂和兮儿去句章。嫂嫂正在忙着打点行装呢。”
“也好。夫妻长久分离,容易生分,还是相伴在侧更好。缈儿十一,铮儿九岁,芙蕖的这对儿女已经算是立住了。她的长子长女留在吴县、在陆家二老膝下承欢,她带着幼女去与夫君团聚,称得上两全其美。”张诺笑着道。
顾茂低声道:“幼朴劝了二老之后,他们犹豫了三四天,才终于点了头,但心情仍然稍有不虞。”
张诺莞尔:“不太明白你公婆在犹豫什么?”
“应该就是觉得吴县比句章安定吧,会稽郡山越众多,怕再出动乱。”顾茂猜测道。
张诺轻笑:“多年前,还没有吴郡,只有会稽郡,那会儿的会稽郡相当辽阔,吴县是当时会稽郡的首县,郡府设在吴县。吴县人不仅与同县人结亲,也与山阴县通婚,陆家就是在那时和山阴贺家有了姻亲关系。”
她徐徐道来:“之后,庙堂析分出吴郡,吴县成为吴郡的首县,山阴县成为会稽郡的首县。你婆母的本家就是山阴贺氏,只是她的父亲早年迁居到了吴县。会稽郡的情势虽然比吴郡复杂,但近两年也还成。你公婆一直和山阴贺氏互通消息,会稽如果真要出大乱子,他们是能知道的。”
顾茂歪头:“那二老为何犹豫?”
张诺正欲接话,顾向从屋中踱步而出,皱眉道:“子豫任句章县长已五载,该筹谋升迁才是,你们只琢磨送他妻女过去与他团聚,真乃本末倒置。”
顾茂闻言,起身给来人行礼,这是她父亲。
张诺嫌丈夫说话呛人,嗔道:“夫妻相聚,人伦常情。至于升官,实在不是容易事。”
顾向重重叹气:“怎能畏难?倘若不思上进,如何重现父祖辉煌?如若真的一代不如一代,我死后无颜面对先父!”
顾茂端起汤盏,递给顾向,劝道:“阿父喝些热汤,今日颇有些凉意呢。”
顾向轻哼一声,勉强接过汤盏:“前年,幼朴被举为孝廉,却不前往洛阳,我现在依然生气,见着你,就想起这事儿。偏生和陆家做了邻居,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你来家里串门。”
“阿父疼我,我当年嫁到隔壁,您可是很开怀的。”顾茂眨巴眼睛。
顾向蹙眉:“顾维夏,我是与你谈正事,莫要作玩笑状!”
顾茂抿抿唇,垂头:“阿父想说什么?”
“我的祖父曾任冀州刺史,先父官至颖川太守!颖川郡是甚么地方?豫州大郡,临近洛阳,是京城的门户,是大汉的文脉昌盛之所。而我,只做到江夏郡的郡丞,便潦草归乡了。我每每念及此处,就会感到怅然。”说到这里,顾向的眼里有水光闪过。
下一瞬,他看向顾茂,蹙起眉头:“你是我长女,我是真切地盼着陆幼朴前程远大。可现在呢?陆子豫好歹做了句章县长,是一地主官。幼朴却依然在县里做个属吏,最让我心痛的是,你和他竟然半点不着急,还有心思管兄嫂的家事!”
顾茂忍不住辩解:“阿父,幼朴今年才二十六岁,任吴县功曹史,应该算挺好的了,功曹史是县廷属吏之首。庙堂在州设刺史,在郡设郡守、郡丞,在县设县令、县丞、县尉,边境郡还会设长史。除了这些主官和佐官是庙堂任命外,其他的几乎都是属吏,由长官自行辟除。州郡里,算得上朝廷命官的实在不多。”
“幼朴还年轻,再做打算也来得及,维夏和幼朴心里是有数的。”张诺笑着缓和气氛。
顾向瞪了顾茂一眼:“你和幼朴要是真记得筹谋,我就不必焦虑了。我只瞧见你和你阿母聊家长里短。”
他语重心长:“朝廷命官与属吏终究不一样,幼朴若能得个官身,哪怕只当个县长、县令,只在任一年半载,桉儿和攸儿就多些体面。你二人既为人父母,就该为儿女谋。”
顾茂连忙道:“我岂会不盼着幼朴成为朝廷命官?阿父切莫太过焦虑,我二人自会上心。”
顾向颔首,端起汤盏,喝了两口,舒缓了语气:“文信夫妇不认为朱芙蕖有必要去句章,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陆节的父亲名叫陆笏,陆笏的表字是文信。
顾茂听父亲将话题转到了这事上,点点头:“阿父与我公爹交情甚好,您了解他,说得肯定对。”
顾向轻哼:“少拿谄媚之言来哄我。”
顾茂眨眼笑笑,张诺开口:“芙蕖若留在家乡,陪伴公婆得个孝名,看着儿女长大,其实挺好,还能省却奔波。但她选择往句章去,与夫君相伴,亦是明智之举,夫妻感情好,家里就稳定和睦。”
“不就是暗指陆子豫离家在外,身边只有妾侍,恐有后患么?我看人向来准,子豫为人正派,才不会做甚么宠妾灭妻之事。”顾向看着妻子,轻声嘀咕。
张诺无奈地唤丈夫表字:“仲行,我与女儿聊这些内帷之事,你装听不见更合理。”
顾向抬了抬下巴:“我从未纳妾,亦不曾与歌姬厮混,清誉在身,何事不可谈?”
张诺抿唇:“当年,你被任命为江夏郡安陆县令,维夏年方四岁,我照样携她随你赴任。陆兮已经五岁,朱蕖带着她去句章,也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可多谈的。”
顾向闻言,未做纠缠,只是转而跟顾茂说:“我昨日收到你伯父的书信,他辞官了,正在返乡的路上。”
顾茂惊讶:“伯父的上一封书信是年前到家的,信中说他被任命为青州刺史,这任期都还不够半年,他怎么就返乡了?”
“青州境内,黄巾余部肆虐,盗贼蜂拥而起,许多良田荒芜,不少村落被毁。豪强建坞堡自卫,农民纷纷献田给大户,托庇于豪强,不再给庙堂交税,夜晚就躲进豪强的坞堡,以避免盗贼、乱军洗劫。”顾向的声音逐渐沉重。
张诺连连叹气:“庙堂宣称黄巾已被消灭,来往的商队却说中原有些地方依然乱着,他们只能绕道。零零散散的传闻听了不少,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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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伯父的信,才知道青州的情况有多糟糕。”
顾向目光沉凝:“你伯父在京做侍御史多年,深居简出,没有养门客,对地方政务很疏离,他进入青州后,了解地方情况,尝试整顿,然后就放弃了,选择辞官归乡。”
顾茂不解:“伯父在青州,无法立足吗?”
顾向沉吟片刻:“青州那种情况,刺史只能用武力弹压、整肃,可这得庙堂支持。这两年,各州郡的刺史、郡守更换得很快,这种快是不正常的,说明庙堂内部在激烈博弈。你伯父在信中说,庙堂的三公甚至都是一年两换。总之,你伯父权衡之下,上奏疏乞骸骨,选择归乡了。”
顾茂点头:“也好。伯父年纪大了,回到吴县来颐养天年正得宜。”
顾向颔首,却又伤感:“庙堂何时能廓清积弊?”
顾茂心知东汉末年将会分出三国,但看见父亲如此,只能安慰:“您莫急,会的。”
张诺亦道:“总会有贤臣肃清州郡。”
顾向嗯了一声。
又闲话家常片刻,顾茂起身,穿过庭院,准备回隔壁。
行至门房,迎面碰上顾雍,顾雍拱手:“阿姐。”
顾茂笑着唤弟弟表字:“元叹,这是刚从郡学回来?”
顾雍露出浅笑:“嗯,今天下午不用授课,我就回家吃午饭了。”
“你在郡学任经师已八日了,可顺利?”顾茂关切道。
“诸生听课很认真,我与他们相处也融洽,教学相长,乐趣颇多。”顾雍眼中含笑。
顾茂笑着点头:“你聪颖博学,或许以后还能做郡文学掾,那就是吴郡名士了。”
顾雍先是笑,后又压低声音:“伯父辞官返乡了,阿姐可知道?”
“知道了,方才听阿父阿母说的。”顾茂回答。
顾雍有点苦恼:“阿父昨日收到信后,就与我促膝长谈。祖父官至颖川太守,伯父辞刺史之位归乡,阿父自己做到郡丞,他心里可难受了,觉得没能延续祖父的辉煌,然后就一直说,和我谈到深夜,我今晨起床,头晕脑胀的,还踉跄了一下。”
顾茂安抚:“正好下午不用授课,你赶紧去吃些饭,然后小憩片刻。阿父的话,你认真听着,但不要太往心里去。”
“唉,可我也有点想满足阿父的心愿,成为家族的骄傲。只是,颖川郡是中原腹心,想做到这样重要的大郡太守,得不少运气啊。阿姐,您说我能行吗?”顾雍眼里有迷茫。
顾茂莞尔一笑:“能行的,元叹乃俊杰。不过,这种事急不来,你刚入郡学成为属吏,待过两年,还得争取孝廉名额。现下,尚未到发愁能不能当上郡守的时候。”
顾雍应道:“阿姐说得有理。”复又笑:“但我肯定还得听阿父絮叨几日,哎,他说我听,就当我尽孝了。”
顾茂笑着称是,“我走啦,你快进屋休息吧。”
“我傍晚去寻姐夫,行吗?想问他一些县廷里的事。”顾雍连忙问。
顾茂回首说好,随即迤迤然跨过门槛,转身进了隔壁陆家宅院。
4. 第 4 章
细雨绵绵,天空暗沉。
屋舍内的光线很不好,青铜材质的豆形灯已被点亮,伏案的顾茂借着灯火,写就最后一笔,抬头望了眼窗外,收起笔墨,任竹简摊开,上面的墨迹未干,稍后才能卷起。
她扫了一眼案几上的青铜灯,拿起搁置在地上的一个小铜盖,扣合在灯盘上,如此,灯盘里面的油脂很快就不会再燃烧。
门外传来陆缈的声音:“叔母,桑林乡的陆叔祖母来了。”
顾茂闻言离席,打开门,陆缈连忙接着说:“祖母午后去了里中的二叔祖家,还没回来。”
说到此处,陆缈有点尴尬:“我阿母正在仓廪忙着清点核对,她就不见陆叔祖母了,请叔母您出面招待一下。”
“好,我去待客,缈儿去练古琴吧。”顾茂点了点头。
陆缈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点头了。她阿母和这位陆叔祖母处不来,她也有点怕陆叔祖母,叔母体谅她,她正好可以脱身。
顾茂走出跨院,往前堂走。
魏涓站在堂内,见到来人,挑眉:“是幼朴媳妇儿,你嫂何在?方才缈丫头可是说,要去唤她阿母来。朱芙蕖应该在家吧?”
顾茂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这一连串话砸下来,她面色不变:“叔母,我嫂嫂正忙,故而请我来接待您。近日雨水连绵,道路必是泥泞难走,您来都乡所为何事?您先坐,我们坐着聊。”
“你倒是会给朱芙蕖粉饰,她无非就是不敢见我,她的娘家弟弟抢了我儿子的县决曹,够她心虚的。”魏涓没搭理顾茂请她入席的话,兀自站着,言语间不难听出愤懑之意。
县廷设县令、县丞、县尉,这三人是朝廷任命的流官。县廷又设多个“曹”来经办各项事务,魏涓提到的决曹负责刑事案件,还有掌民政的户曹、掌财政的金曹、掌徭役的尉曹等等。可以这么说,列曹系统实际维持着县廷的运转。
至于陆节担任的功曹史,虽然也带一个“曹”字,但功曹属于门下系统,门下系统除了功曹外,还有主簿、主记室史等人,服务于县令,是县令的亲近,县廷的权力核心。
顾茂早知这位叔母会旧事再提,并不惊异:“县廷属吏由县令辟除,如何征辟全凭县令一心。详弟虽然没有得到县决曹的位子,却被征辟为时曹,以后还可以再寻机缘嘛。”
陆详是魏涓的独子,比陆节小三岁。陆详的父亲和陆笏是一辈人,是陆笏的堂弟,二人有同一个祖父。到陆节和陆详这一辈,他们就是从兄弟了,比堂兄弟的关系再远一些。
魏涓翻了个白眼:“休要拿这官面话搪塞我。甚么‘全凭县令一心’?都是些外地来的县令,连我吴县的话都听不明白,他们岂能认得县里谁家门朝哪开?就说现在这位刘县令,冀州的远支宗室,打从来吴县上任,根本没有去过乡里,就是窝在县廷,还不是幼朴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叔母,您这话不好讲的,会让外人觉得我陆氏跋扈,徒惹官府猜忌。”顾茂稍微加重语气。
魏涓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整了整所穿曲裾深衣的下摆和袖子,跪坐于席。
顾茂见此,便也入席,与其对坐。
魏涓抬了抬下巴:“我讲与不讲,吴县就是这个样子,近十数载,县令来来去去,没一个待满三年的,县廷是谁管?还不就是属吏们?我陆氏那么多子弟任职于县廷、郡府,县令来吴县上任,必定拜会我陆氏族老。”
她眼波一转,又说起别的:“前几年北方闹黄巾,县廷说要组织乡勇护卫吴县,但官府却拿不出钱粮,到头来还是得几个大姓出钱出粮。我可还记得贺嫂当时动员我家捐献的事,而我也确实给了贺嫂面子,将我家桑园一半的收成捐给县廷。我如此尽心,我儿谋个县决曹的位子,不是理所应当吗?”
贺嫂指的就是贺伊,贺伊是魏涓的堂嫂。
听着魏涓又把话头转了回来,顾茂无奈:“叔母,详弟虽不是决曹,却已是时曹”
她还没说完,魏涓打断道:“决曹负责判案子,这是多大的权力?时曹呢?说得好听,说什么时曹负责天时历法,这都是虚的!说什么时曹得指导农时,百姓用得着时曹提醒春耕秋收吗?还说什么时曹得记录天象灾异,你听听,这像是有权柄的样子么?!”
魏涓说到此处,眼睛瞪大,面有怒容,缓了缓,嗓音却忽然转向低哑:“这都是因为陆详的阿父早几年去了,他若还在,看在他的情面上,族里少不得为我儿陆详多周旋、多争取一下。”
顾茂见其失落,只得安抚:“叔母,我知您疼爱详弟,但此事的原委,我们早就说过了,您一清二楚不是?当时除了我嫂嫂的娘家兄弟朱晔,还有三四个顾氏、张氏的子弟也有意于吴县决曹之位,最后县令选了朱晔,是因为朱晔的确熟稔律令和法务。听幼朴说,详弟任时曹后,表现得体,或许哪天直接到郡府任职了呢。”
“若我儿真能在郡府任一要职,大约会稍稍抚慰我心吧。”魏涓闻言,舒了一口气,端起汤盏抿了口热水,才道:“我这次来,有桩要紧事。”
顾茂作倾听状:“何事?叔母请说。”
“前些日子,张五郎家的坞堡建成了,我记得你当时也去做客了吧?”魏涓问。
顾茂点头:“是,我与缈儿、铮儿一同去的。”
“哦,对了,张五郎是你娘家母亲的从兄,让我算算辈分啊,嗯,关系不近了,到下一代就出五服了,但是幼朴的小姑姑嫁给了张五郎的亲侄儿,这关系就又拉近了。”魏涓掰着指头算。
顾茂点头,吴县的陆氏、顾氏世代联姻,近二三十年,和朱氏、张氏的通婚也多了起来,这四姓的姻亲关系称得上盘根错节。
魏涓算了一会儿,又说回正事:“张五郎那坞堡建得不错,我想在桑林乡也建一个,就以我家的宅院为中心,然后扩建。这几年,从北方过来的士人、流民不少,乡里的治安没有从前好,还是建坞堡妥当。”
“您要修坞堡?”顾茂惊讶。
“对,官府是靠不上的,必须修个坞堡。”魏涓说得自然。
顾茂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道:“虽然天下不是特别太平,但我们吴郡还算平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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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必直说‘官府靠不上’。”
魏涓不耐烦:“别跟我揪着讨论官面话怎么说,反正我也打了招呼说桑林乡要建坞堡了,那我走了?”
顾茂虽然对魏涓的直白无奈,但反应倒挺快:“哎,您别走,修坞堡是大事,桑林乡聚居着不少陆氏族人,您若要修,得和族人们磋商许多细节。更何况一旦桑林乡修了坞堡,散落在吴县各乡的陆氏其他支脉都可能想修,这不是小事,得让我公婆考虑一下。您不若今天住下吧?等我公公从郡府回来,您当面和他说说这事儿。”
魏涓只是随口说要走,她当然知道这种事得陆笏点头应允,想修坞堡且有得要族里帮忙的地方呢。
顾茂亲自引着魏涓到客房住下。
等雨渐歇,贺伊串门回来了,顾茂提了此事,贺伊点头:“知道了,此事得仔细权衡。”
顾茂回了跨院,卷起案几上的竹简,此时,墨迹已经干了。
朱蕖叩门而入,询问顾茂,得知魏涓的来意,说道:“修坞堡啊,她这次来倒真的说了件正事,家里确实也该考虑修个坞堡了。”
随即,她忍不住抱怨:“桑林乡的这位陆叔母的性子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都有点怵了她。陆详想当决曹却没当上这事儿,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这位叔母每次见我面都要说一回,而且她说着说着就露出想落泪的样子,我就得赶紧安抚她。可等我安抚两句,她很快就能转了情绪,说起别的。我就感觉她戏弄我。”
“陆叔母是怕我们不给陆详出力,她次次如此,已经习惯了。”顾茂无奈地摇头。
朱蕖撇嘴:“唉,不说了。仓廪还没理顺呢,我去忙了。”
等朱蕖离开,顾茂想了想,起身往厨房去,前天顾雍来家里和陆节吃晚饭,没有聊完,约好今晚再来,她让厨房早一点备饭吧。
傍晚,屋中的灯具已经全都点亮,顾雍踱步至书架,拿起顾茂抄写的《论语》的竹简,将其展开浏览:“阿姐的字好,而且没有拿书刀刮削的痕迹。”
在竹简上写字,如果写错,要么拿小型的书刀刮掉一层,然后再在上面重写,要么直接涂抹掉,再不然就只能抽调那根写错的竹简了。
“抄多了,自然就不容易出错。”顾茂轻笑。
顾雍点头:“书籍昂贵,许多士子得到一卷完好整洁的经书,都会喜不自胜。”
陆节走进来,顾雍连忙放下竹简,拱手:“姐夫。”
陆节笑了笑:“元叹坐吧。”
三人入席,陆节说起了坞堡的事。
顾雍微微蹙眉:“陆伯父同意修坞堡?”
“嗯,父亲得知陆详之母的来意后,就说起他这些日子也在斟酌修坞堡,修是肯定要修的,只是要和陆氏各支脉协商好。”陆节回道。
顾雍垂眸:“吴县本就已有不少大户在修坞堡,陆氏若也开始修,恐怕各家就都要修了,顾氏亦然。”
陆节轻叹。
顾茂沉默,州郡的大族纷纷开始建坞堡,本质上是不再相信天下能很快太平,庙堂的权威在流失啊。
5. 第 5 章
室内安静,唯有青铜灯中油脂燃烧的声音。
顾茂打破了沉默:“是否修坞堡、如何修坞堡,都得族中长者多番商议后才能给出定论,不是我等能左右的。”
“比起修坞堡,我以为当由庙堂镇压叛乱、剿灭乱军,由郡府、县廷清除恶侠、盗贼,士庶皆应仰赖官府维持秩序,而不是自行修坞堡。”顾雍眼神清朗,语气坚定。
陆节和顾茂对视一眼,陆节沉吟:“元叹,庙堂在州设刺史,又在郡设郡守,在县设县令,再然后呢?再往下就没有朝廷命官了,大乡设有秩,小乡设啬夫,又有游徼、亭长维护乡里治安,这些乡里的吏皆是本地人士,自然要维护宗族、守卫乡梓。若乡里父老认为修坞堡妥当,我们不能阻拦,也阻拦不了。”
“可倘若坞堡纷涌而现,官府往后如何收税?所谓坞堡,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外围有高墙,墙外有壕沟,堡内设有望楼观察四周,有仓库储粮,还有部曲护卫。如若这般坞堡林立,以后县廷收税恐怕就得和坞堡主商量着来了,还有何权威可言?”顾雍绷着脸。
陆节沉默,眼眸动了动。
顾茂干笑:“元叹思虑深远,确然聪慧。只是吧……”
她面色犹豫,停了下来。
“阿姐有何不可对弟言?”顾雍疑惑。
“你考虑得都对,只是现如今官府收税,也得和各大姓协商着办。”顾茂想了想,没想到委婉的说法,干脆直言。
顾雍一怔。
陆节无奈地笑了笑,出言缓和气氛:“我们这些县吏,既受宗族养育,又蒙县令征辟,抬头看是庙堂权威,脚下站得是吴县乡土,故而既需要忠于明廷,也要庇护乡亲。坞堡一事,明廷没有反对,那我们倒也省心。”
明廷是时人对县令的尊称。
顾雍抿抿唇,泄了气:“洛阳庙堂既然未就州郡百姓建坞堡一事下过什么诏令,我一介微末士子,确实不该多言,是我失态了。”
“士子读圣贤书,心怀天下事,怎么能算失态?来日元叹若能成为一地主官,自可上疏天子,纵论时事利弊。”顾茂见顾雍失落,连忙给弟弟找台阶下。
顾雍认真点头:“雍自当奋进。”
顾茂笑着颔首。
“听闻你将亲手抄写的经书赠给了郡学的两名儒生,我与县廷同僚们谈起此事,大家都说顾郎这是打算收入室弟子了。”陆节笑问,将话题转到了最近的趣谈上。
顾雍脸颊微红:“我刚入郡学作经师,又不是正经的郡文学官,哪有资格收什么入室弟子?您莫要拿我打趣。”
陆节莞尔:“即使不收为弟子,但那二位儒生既在郡学听你授课,如今又有赠书之谊,往后必得敬你为师。”
“元叹想当郡文学官么?”顾茂挑眉笑道。
顾雍眼眸含笑:“若能为一名师,收得少年英才为入室弟子,我心甚慰。”
“哎,元叹如果真能那般,必是誉满江东,为顾氏增光添彩。”陆节当即抚掌而笑。
“我阿父还盼着我官至二千石呢。我若不正经入了仕途,只在家乡做个郡学的名士,阿父大约不会允准。”说起为家族计,顾雍立马就想起了父亲顾向的心愿。
“石”是汉朝粮食的容量单位,朝廷给官员发的俸禄里就有粮食。大郡的郡守、庙堂的九卿都可以用“二千石”指代。之前提到的刺史,虽是一州的刺史,但设立之初只被赋予监察权,俸禄仅有六百石,不过近些年,随着刺史的权力渐大,俸禄也已经升高。
“官至二千石”可以说是时下许多仕宦之人的毕生愿景。
陆节看着妻弟露出的些许苦恼,轻笑:“我阿父同样如此,亦盼着我能为一郡守。我早晚得北上洛阳谋取官身啊,躲不掉的。”
“嗯?前年你虽然被太守举为孝廉,但家里担心中原的动荡,不让你远行赴洛,如今怎么又允了?何时说的?”顾茂闻言,不由得蹙眉。
陆节回答:“阿父昨日随口一提,说我兄长任县长已五载,我也得正经当个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天下再乱,族中子弟亦得谋求仕进。”
“是耶!时值动荡,我辈士人该以辅佐天子、诛奸佞、振朝纲为己任,前往洛阳或可一展所长。”顾雍赞同道。
陆节嘴角微抽,顾茂看着顾雍,提醒道:“当今天子信任中常侍,尚书台由中常侍们把持,从伯父送回来的家书来看,洛阳庙堂现在乱得很。”
中常侍指的就是宦官。
“张让、赵忠等宦官祸乱朝政,该被铲除!否则天下不能平!”顾雍恨得牙痒痒。
他眼眸一转,想到什么,表情更加愤慨:“宦官在西园卖官粥爵,他们明码标价一个郡守值多少钱、一个县令值多少钱,那些买了官的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搜刮治下百姓,以捞回买官花的钱财。这些宦官,真是十恶不赦!”
陆节欲言又止,最后选择看向顾茂:“维夏,厨房的饭应该好了吧?不如先把食案端上来,我们边吃边聊?”
顾茂应道:“好,厨房备了雕胡饭、莼豉鸭炙,还有鲜鱼和山珍,味道极是鲜美呢。”
待厨房送来饭菜,三人面前各放一食案,席间话题转向郡学,又谈及马郡守离任后,郡府可能的人事变动。
没错,上任刚满一载的马郡守,已经接到了庙堂的诏令,他要迁往荆州南郡任太守。
这厢,顾茂、陆节、顾雍在谈马郡守。正堂内,陆笏、贺伊也正说着马郡守。
贺伊皱眉:“洛阳的天子在搞什么,如此频繁地更换郡守,有甚么好处么?”
陆笏倒是淡淡的:“收钱呗,天子在西园卖官鬻爵,多卖一次,多挣一笔。”
贺伊眨了眨眼,面有怀疑。
“怎么?你不相信天子贪财么?”陆笏看了眼妻子。
贺伊回答:“江山都是天子的,何必稀罕甚么钱财?”
“当今天子是从宗室中选立的,原本只是冀州一亭侯,骤然成为天子,确然爱财,不仅卖官,而且喜欢在后宫扮成富商,和宫人玩耍,可能是天性吧。甚么样的天子都有,有爱财如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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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有贪财的天子。”陆笏不以为然。
“只为了多得一笔卖官钱,就如此频繁更换郡守?”贺伊不太相信。
“我私心揣度,这般快地更换郡守,部分源于庙堂害怕郡守割据自立。这几年,因为要镇压黄巾和叛乱,各州郡都征发青壮,庙堂怕郡守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最后尾大不掉。”陆笏若有所思。
贺伊蹙眉:“可这般行事,郡守在任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施政,如何治理地方?”
陆笏声音低沉地讲起了往事:“我祖父曾任交州刺史,得他老人家庇佑,我少时有机会在洛阳太学读书,在天子脚下待久了,我慢慢就咂摸出味儿来,天下是刘氏天子的私产,所以外戚、中常侍才能轮流掌权。”
他目光悠悠:“对天子来说,外戚是自家人,中常侍是家奴,不会危害皇权。而士人呢?终究是外人。先帝搞党锢的时候,我就更明白了,他嫌士人势大。当今天子虽非先帝亲子,却依然发起党锢。唉,天家忌惮士人至此,是自觉权柄握不牢了,如此情境下,哪还来得及管甚么地方治理?”
贺伊听完之后,眉头紧皱,嗔怪道:“那你为何说要考虑让幼朴去洛阳谋官?朝局这般险恶。”
陆笏瞥她一眼:“朝局从来都险恶,岂能畏葸不前?前年不让幼朴赴洛阳,是彼时中原混乱,怕他路上有危险。我已经准备派门客送信去洛阳,既是询问三弟洛阳如今的情况,也是让门客提前走一遍从吴郡到洛阳的路,好给幼朴规划赴洛路线。”
贺伊见丈夫坚决,默然不语。
跨院,顾雍酒足饭饱,回了隔壁顾家。
陆节笑着摇头:“元叹年轻有志,一心报效庙堂,我竟然莫名地有点惭愧。我虚长元叹几岁,却整日拘泥于吴县这方寸之地,在长官和乡党之间权衡,唉!”
顾茂顾不得讨论弟弟,急忙问道:“幼朴,你当真要去洛阳?”
陆节一愣,点头:“嗯,应该会去的。我阿父既然说出口,说明已经斟酌过了。”
“我伯父的信,我同你说过的啊,中原的州郡远远没有安定下来,庙堂也乱。”顾茂张了张嘴。
陆节握住顾茂的手,安抚道:“维夏放心,如今比前两年的情势好多了,伯父是说青州特别乱,但我北上洛阳,并不经过青州。而且,你忘了?我三叔就在京城做议郎啊,他能携妻女安稳住在洛阳,我又如何去不得洛阳?”
顾茂喉咙哽住,是,如今的局势不是前几年黄巾乍起、天下鼎沸的状态了,但是,等当今这位天子驾崩,天下就真的彻底乱了!她记得很清楚,灵帝崩,何进死,十常侍覆灭,董卓入京乱政,然后群雄混战的东汉末年就真的降临了!
如今的天子应该就是灵帝吧?灵帝是谥号,这位天子还没死,她不知道他的谥号会是什么。但是她听过一个词:桓灵之乱。她知道先帝的谥号是“桓”,那么先帝的继任者应该就是灵帝吧?顾茂的脑子很乱,各种各样的碎片记忆浮现于脑海。
在天下大乱前,陆节要往政治中心洛阳跑,顾茂怎能不慌?
6. 第 6 章
陆节感受着顾茂的沉默,眨眨眼,笑问:“维夏不想我赴洛?是不舍我离家吗?”
顾茂反握住他的手:“那幼朴愿意留在家里么?”
陆节一怔,有些困惑:“维夏,你真的不同意我北上洛阳?”
“我惟愿你岁岁安康,不入乱局,不涉险境。留在家乡好吗?”顾茂认真点头。
陆节脸上漾开笑容:“你呀,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维夏,我知道你是求稳求全的性子,可我确实该考虑赴洛谋取官身。如今洛阳到吴县的驿传畅通,既然庙堂诏令能送达,那么我自然可以去洛阳,没有你想得那么危险。”
“可如今宦官秉权,外戚势大,士族争权,庙堂势必不会安稳,何苦此时斟酌去洛阳?不若再等一等?”顾茂又劝,心下琢磨着,再等一等,等到灵帝驾崩,天下大乱,陆节自然就不能去洛阳了。
陆节无奈地笑笑,语气认真:“维夏,庙堂永远在博弈,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稳。你真的不必忧虑,我三叔携妻女在京多年,他能好好地住着,我自然也能。话说,我的三叔母可是你的亲姑母,她送回来的家书有说洛阳动荡、不能去洛阳么?”
陆节的三叔叫陆泛,陆泛的妻子顾愫是顾向的幼妹、顾茂的亲姑母。
顾茂闻言,一下子卡了壳,她深知天下将大乱,但现在确实还没大乱,洛阳依然是汉的都城,庙堂还在那里运转着,她的姑母一家依旧生活在那里。
陆节见妻子哑然,体贴地笑了笑:“好啦,阿父只是说他在考虑让我去洛阳,又没有定下来,这本不是眼前的事,我们不谈了。”
顾茂勉强点头,这倒也是,或许等公公决定好时,洛阳已经变天了呢。
陆节拿起顾茂抄写的《论语》,赞道:“维夏的字雅致,我能拿这卷经书放到我的书斋吗?”
“当然可以。”顾茂莞尔一笑。
陆节笑意盎然:“我有了这卷新书,倒可以把我原先用的那卷转赠族学,然后再给族学送去些竹简笔墨,供他们使用。”
“族学诸生必定欣喜。哎,我记得新春之时,陈金曹的长子去了族学读书,那孩子适应吗?”顾茂笑问。
陆节颔首:“陈金曹说很好。我还打算过几日去族学瞧一下那小儿,毕竟入了我陆氏族学,就是陆家的门生了,我自该上心。”
二人闲话家常片刻,便入内室休息。
一夜好眠,次日卯时起身,雨彻底停了,天放晴,阳光明媚。
贺伊和魏涓在堂内聊事,顾茂牵着陆攸在庭院转悠。
朱蕖气冲冲近前。
顾茂抬头一看,朱蕖表情僵硬、眼睛泛红,双手使劲儿绞着帕子。
“嫂嫂这是怎么了?”顾茂试探着问。
朱蕖别过脸:“没什么,有点心烦而已。”
陆攸仰起小脑袋:“伯母安好。”
朱蕖听见声音,飞快地眨眨眼,整理一下表情,低头看小侄女:“嗯,攸儿乖”。
陆攸得到回应,慢悠悠地走开,继续在庭院探索,婢女跟在身侧护着她。
朱蕖轻哼:“小儿最可人,孩子长大了,反而不乖。”
顾茂抬眸:“呃,您这是?”
“我说的就是陆缈!这姑娘气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朱蕖抱胸。
顾茂问道:“缈儿和嫂嫂闹别扭了?”
朱蕖抬了抬眼皮:“哼,我哪里敢与人家闹?是她教训我!”
她咬了咬牙:“自从公婆同意我去句章,陆缈就开始在我耳边嘀咕,她觉得我没必要到句章去。”
“孩子是心疼你路途奔波。”顾茂说好话。
“我原也这么以为,所以就安抚她,和她讲道理。结果她方才说,妻妾有别,嫡庶分明,说她爹陆子豫在外五年才得了一个庶女,还没显露出甚么放纵来,说我这就急着跑去句章,有失正妻的风度。呵!呵呵,我之前竟未发现陆缈如此不逊,我给了她一耳光,她正在屋子里跪着呢!”朱蕖撇嘴,噼里啪啦说完。
顾茂当即皱眉:“嫂嫂打了缈儿?”
朱蕖挑眉:“我不该打她么?!一个小孩儿,心思如此重,半懂不懂的,就敢搀和这种事,嫡庶这种玩意儿,大人都轻易不愿提,她倒好,围着这话题打转儿,还跟我分析我娘家怎么怎么样,而子豫在句章收的那个妾是乐户出身,不足为道。”
她深吸一口气,却仍然心烦意乱:“陆缈真能给我添乱!婆母本就不乐意我去句章,再叫她知道陆缈如此作态,没准儿就会反悔,不让我往句章去了。”
顾茂伸出手挽住嫂嫂的胳膊:“缈儿年纪尚幼,说话有时难免拿捏不住分寸,嫂嫂莫急莫气。要我说,缈儿多半是舍不得嫂嫂离家,才会口不择言,您体谅一下孩子的心思。”
朱蕖眼睛转了转,轻哼:“一会儿再说吧,我得先消消气。”
她倚在槐树上,眯起眼睛,没有再想开口的意思。
顾茂有些踌躇,有点想去看看陆缈,又没想好怎么和小姑娘说。
她正犹豫的时候,看见魏涓从前堂出来,回了客房。
顾茂和朱蕖说了一声,先往前堂去了。她跨过门槛,给贺伊行礼。
贺伊颔首:“坐吧。”
顾茂入席,贺伊表情烦恼:“这个魏涓啊,她提出要修坞堡,结果我说让陆详督建,她又不乐意了。陆详踏实勤勉,谦和有礼,但他这位阿母却是这般,唉。”
“为何?”顾茂诧异。
贺伊无语:“我无意间说,幼朴是县功曹史,受县令信重,而那坞堡多有违制之处,故而幼朴就不出面了。然后魏涓立马就说陆详也不能出面。这人啊,真是……时曹和功曹史是一回事么?功曹史整日在县令身边,和郡府亦多有往来,幼朴若忙着操心家族的坞堡,不是凭白给外人指摘陆氏的把柄?”
顾茂若有所思:“所以坞堡要修,但得选合适的族人出面。”
贺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不止坞堡要选妥当人选,打造一批环首刀也该寻个合适的族人来办。”
顾茂怔住,怀疑自己的耳朵:“环首刀?族里要打造环首刀?”
“嗯,”贺伊眨了眨眼眸,意识到有点多说了,但也没太在意,“郡府、县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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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外人不清楚,我们却是明白。郡守、县令这些官员换来换去,官府实际就在属吏们手中。陆氏、顾氏是仕宦之家,子弟奔着入仕庙堂去的。但吴郡有的家族可不是这样,他们的父祖没有做过正经的官,只在县乡经营,纯粹的地头蛇,对国朝感情极淡,眼见庙堂似乎力有不逮,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茂面有茫然:“这与环首刀何干?
贺伊瞥了她一眼:“吴县尚好,吴郡别的县,有些豪强已经有了蔑视官府、以武力抗税的苗头,而官府却是虚弱……倘若有一天,吴郡有豪族以武力逞凶,陆氏不能束手无策,必须未雨绸缪,提前打造环首刀。”
顾茂听着听着,眉头紧皱:“彼辈私蓄武力,陆氏若效仿,岂不与其再无二致?”
“陆氏打造环首刀,是为自保,甚至是为了在吴郡出现叛乱时,助官府弹压不臣。你怎能将陆氏与那般豪强混为一谈?”贺伊不悦。
顾茂自觉失言,低头:“儿知错,请阿母责罚。”
贺伊板着脸:“以后务必谨言慎行。”
“谨遵阿母教诲。”顾茂起身行礼。
晚间,陆笏从郡府回家,贺伊站在丈夫身旁,语气中带着忧虑:“文信,又建坞堡,又打造环首刀,万一官府怪罪?这毕竟违背律令啊。”
别看白日她干脆利落地训顾茂,其实贺伊心里也打鼓。
陆笏的手顿了顿,轻叹:“我何尝不知庙堂律令?陆氏代代有子弟为官,世受国恩,我又何尝不愿庙堂强盛?可如今这情势,天下确有乱象,郡府、县廷的权威日衰,万一有一日,官府权威再护不住陆氏,陆氏得自己护住自己。坞堡、环首刀,皆是为了自保。”
贺伊默然。
四日后,永福里,顾向在自家门口,堵住了从郡府回来的陆笏。
陆笏无奈:“仲行,有事寻我?怎么不进家里坐着等?”
顾向冷哼:“文信兄,听说你想购入精铁?”
“我昨日才问了铁官掾,今日你就知道了,仲行消息灵通。”陆笏浅笑。
顾向扯了扯唇:“铁官掾是我亲侄,你问他,我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陆笏心平气和:“仲行,我们先进家门再谈,站在这里,有失体面。去我家吧?我新得了蜂蜜,你尝尝。”
顾向眼眸动了动,闷不吭声,转身进了自己家。
陆笏也不在意,跟着进了顾家。
庭院里,顾向眉眼沉沉:“修坞堡,买精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欲行不轨之事!”
陆笏不以为然,轻笑:“仲行是知道我的,应该不会这么以为。再者,在当下,修坞堡,买精铁,招工匠,募青壮,几乎没有家族是一点不沾染。这些还算甚么稀奇事吗?”
顾向面沉如水:“可陆氏是士族,不是豪强!”
“按说天下盐铁应由庙堂把持,可自明章二帝以降,郡县多自设铁官。吴郡铁官掾是你侄,顾氏子弟、门生多有出任各县的铁市啬夫,顾氏难道没有精铁吗?顾氏不是士族吗?”陆笏微微眯眼。
顾向心头一滞,身形微晃,霎时失语。
7. 第 7 章
春风拂过,顾向头上的幅巾被吹动。
对面的陆笏捏了捏眉心:“仲行,若你已无话可说,那我回家了?我近日处理郡府事务,有点累。”
顾向喉咙哽住:“你是五官掾,掌吴郡祭祀和教化,顶多在郡守询问时,给出建议。从什么时候起,你竟然开始处理郡府事务?”
“我历任吴郡户曹、金曹、主簿、功曹史,虽然因为年老,转而任较为清闲的五官掾,但仍然熟悉郡府事务。马郡守将要离任,正在收拾行囊,我只好暂管郡府。”陆笏云淡风轻。
顾向定定地看着陆笏:“你应该知道我的兄长向庙堂辞去青州刺史,正在返乡途中。”
“知道,”陆笏颔首,“维夏与幼朴说过,幼朴告诉了我。”
“我担忧青州的现状就是吴郡的将来。你不畏惧吗?”顾向的声线稍有点颤。
陆笏沉默一瞬:“青州有许多官吏被豪强、黄巾、盗贼杀死,官府权威已然坠地。而吴郡不同,郡府、县廷依然在运转,虽有豪强子弟藐视官府,但彼辈尚不敢作乱。”
他抬眸,认真道:“仲行,你多虑了,青州是甚么情况?良田荒芜,村落成废墟,县城遭洗劫,社会混乱,百姓或被杀死,或被裹挟成为黄巾、盗贼,耕作遭到破坏,更加缺粮,青州因此更乱。而我吴郡,正值春耕,田野间皆是正常劳作的农民,一派安然,岂是青州能比?我吴郡又怎可能变成青州那般样子?”
顾向艰涩道:“你此言有理,然而,当坞堡林立、宗族持械,官府失去武力控制权,以后如何治理郡县?何谈威严?”
“是庙堂下诏让州郡豪强自募乡勇、镇压黄巾、护卫地方,是庙堂主动将武力拱手送给了地方!这话你该同庙堂诸公说,不该来质询我。”陆笏终于维持不住平静无波的样子,声音不由得拔高。
顾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文信兄,是我苛责于你,我失礼了。陆氏是吴县名门,你的先祖曾入庙堂为尚书令,近三十载,陆氏代代有子弟入仕,不乏官至刺史、郡守之人……其实,我很信任你的为人,郡守来去如风,能真正为吴郡考虑的,确实只有本地人士。你施政于乡里,众人是信服的。”
陆笏的表情变得柔和:“我生于斯长于斯,死后埋入陆氏祖坟,还要长眠于此,自然时时处处不敢忘了乡亲。吴县是吴郡的首县,郡府设于此处,除了我吴县大姓居于此地,吴郡其他县乡的豪族难免亦会关注此处。我是真担心有外县来的豪强子弟在我吴县兴风作浪。”
顾向眉眼一凛:“文信兄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吗?若有外人野心勃勃,意欲在吴县作乱,我等须得齐心合力,共同使祸患消弭于萌芽之中。请入内详谈。”
陆笏含笑点头,二人当即往书斋而去,再未提甚么坞堡、精铁之事。
陆家,厢房
陆缈斜倚在锦被上,神情低落。
顾茂坐在床边:“缈儿,你这几日郁郁寡欢,还生你阿母气呢?你阿母确实不该打你,她心里有悔意,这不是叫我来瞧瞧你吗?”
陆缈抿抿唇:“阿母虽然打了我,但她并没有用劲,我只疼了那么一下,无碍。父母管教子女,是应该的。”
“那缈儿为何不露笑颜?”顾茂闻言一愣,但还是问道。
陆缈眼睫毛动了动,小声问:“我阿母仍然执意去句章吗?”
顾茂点点头:“已经定好的行程呀。缈儿舍不得你阿母?”
“我阿母是阿父的妻子,何苦舟车劳顿地前往句章?吴县有祖父祖母,有我、铮儿和兮儿,有姻亲故旧,我阿母留在吴县,有何不可?为何偏要前往句章?”陆缈忍不住皱眉。
“你阿母既然想去,我们不妨尊重她。你阿父阿母团聚,亦是佳话。缈儿是舍不得你阿母吧?要不然你也跟着去句章?”顾茂试着劝说。
陆缈生气:“我去句章做什么?去与尚在襁褓的庶妹争宠吗?我阿母明明就不用去句章!叔母为何不相劝于她?您非但不劝阻,反倒是同意叔父送阿母、兮儿往句章去。我阿父在句章,身边不过是一个妾,一个出身乐户的妾,去岁刚诞下一个女孩,用得着我阿母兴师动众地亲赴句章吗?”
顾茂辩解:“缈儿,你说的是礼法制度,而夫妻之间还有感情这一回事,你阿父阿母分别五年,想着团聚,是人之常情。”
“别与我说这些假话,谈甚么感情呢?我阿母去岁提出想去句章,就是在收到阿父添了庶女的家信后,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懂,她真的就是怕妾侍威胁她,但她真的想错了。我阿母是朱家女,朱家是吴县大姓,她有我、铮儿、兮儿三个孩子,祖父祖母疼爱我们,对阿母也无不满,阿母的地位稳如泰山。她守在家乡,既得孝顺公婆的美名,又能抚育子女,这是正道!”陆缈气急败坏,飞速说着自己的想法。
顾茂扶额,真是朱蕖的亲闺女,口才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她争辩:“缈儿,不是地位,你阿母并不是担心妾侍会威胁她的地位,是担心夫妻感情。分别五年,无论如何都会有些生疏,你阿母希望待她到句章后,能够和你阿父日日相处,重新琴瑟和鸣。”
二人对视,陆缈气馁地别过头:“说来说去,不还是怕我阿父移情于那个妾侍?真的不用怕!妾侍坐大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顾茂沉默,此时和后来的明清不同,明清实行的是科举制,除了极少的人可以靠恩荫入仕,大部分人都得考科举。
在科举大行其道的时候,父祖无功名的人能通过科举做官,有天分的庶子自然也可以通过科举做官,嫡子若考不上,那只能退回家乡当个乡绅,若后代亦无功名,这一脉自然日渐没落。
但在如今,庙堂实行的是察举制,郡守有一项职责就是岁举孝廉,郡守依靠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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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来确定谁是孝廉?靠父老推举。父老会推举谁?自然是在本地有根基的大姓子弟。这种情况下,一个没有母族或母族人微言轻的庶子,其前途高度依赖于父族愿意给他出多少力。
就说陆铮,他是陆谦和朱蕖的儿子,等他需要举孝廉的时候,陆氏、朱氏必定都支持,可倘若陆谦的妾侍在未来生下一子,这个孩子长大后得争取吴县父老的支持,而朱氏就是吴县父老里的重要一部分。
这仅仅是在说家族的政治资源的问题,还没说陆笏、贺伊这种讲究体面的长辈的立场,还没说陆谦本人的性格,还有更多的别的问题。所以,若谈及妾侍能不能在陆谦心里占据位置,确实不好说,毕竟在句章日夜相处着。但若说妾侍能威胁正妻的地位,可能性真的不大。
陆缈没听见顾茂回应,又扭过头来:“叔母,我阿母是一时想错了,乱了阵脚,才会想去句章,您为何不劝劝她?”
顾茂有点头疼:“缈儿,叔母同你解释了,你阿母是重视夫妻感情,才打算去句章,不是害怕妾侍威胁。”
“害怕阿父偏爱妾侍,那不还是害怕妾侍威胁吗?”陆缈皱紧眉头。
这似乎又绕回来了?顾茂焦头烂额,继续和侄女掰扯。
在窗外偷听的朱蕖咬牙切齿,哎呦呦,这姑娘气得她心口疼。
晚间,陆节踏入内室,顾茂正在沉思,她捋着思绪,努力想搞明白和陆缈沟通为何失败。
见到陆节回来,她抬头一看,诧异:“幼朴如此高兴?有什么喜事吗?”
陆节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缣帛,这是一份帛书,他笑道:“这是三叔从洛阳送来的家书,申时末,驿传才交给我。”
顾茂起身欲看:“三叔的家书?”
陆节兴奋:“三叔希望我赴洛,他说他可以让我被杨彪征辟为属吏,而杨彪如今是九卿之一,大约很快就能位列三公,到时我就是公府属吏!”
顾茂犹如遭遇晴天霹雳:“赴洛?杨彪?”
“对!是杨彪!弘农杨氏,四世太尉!天下名门!和汝南袁氏一样的地位!人家是真正的累世公卿,为天下士人所仰望。三叔为我争取到这个机会,疼我至深!”陆节喜笑颜开,又展开帛书认真看,他在县廷拿到书信后,还得收着些喜悦,以免太过轻佻。现在回了家,终于可以尽情地笑。
顾茂看着他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强行咽下想说的话,先等陆节心绪平复一些吧。
与此同时,她脑海一阵恍惚,弘农杨氏?汝南袁氏?
她记得弘农杨氏出了个杨修,被曹操杀了。
她知道汝南袁氏是东汉末年初期的主角,袁绍称霸河北,袁术于寿春称帝。
她从未想过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听到即将登上乱世历史舞台的那些人物的信息。
顾茂感受着陆节的喜悦,沉默着。
8. 第 8 章
三月三的上巳节之后,不比二月时的乍暖还寒,这个时节的温暖变得稳定。
顾茂已经换下了裘衣,身着更加轻薄的绢衣,踏入永福里的里门,远远就望见顾家门房的家丁站在里巷。
她走至近前,家丁俯身,请她入内。
顾茂颔首,脚步一转,进了顾家。
在室内踱步的顾向见女儿进来,挑眉:“你方才去市肆了?我遣人去陆家寻你,得知你出门了。”
顾茂正脱着鞋履,点头:“逛了逛,但并没有买东西。现在的市肆,几乎看不见用钱币的商人和百姓,都是以物易物,用谷物、布帛来交易。”
“庙堂发行的四出文钱,质量太差,民间的钱很快变得不再值钱,现在,都不爱用钱币了。以前的五铢钱多好,唉!阉宦蛊惑天子,铸那般劣质钱币,误我国朝!”顾向说着说着就来了气,眼眸含怒。
顾茂放好鞋,穿着袜子,走到张诺身边,坐下。
顾向兀自郁闷片刻,转头看向顾茂,皱起眉头:“上巳节那天,我们一同去湖边祈福。我看着陆幼朴和你的状态就不对劲,原以为是他惹了你不悦,我赶忙让元叹去县廷寻他打探,结果却是你无事生非、不识大体。幼朴得了被公府征辟为属吏的机会,你理应与有荣焉,可幼朴说你多番劝阻他赴洛,你如此莫名其妙,缘由何在?”
顾茂垂眸。
张诺看着女儿,轻声道:“维夏,被郡国举为孝廉是士子入仕的主要门路,而被三公九卿辟除为属吏,这是一条更加荣耀的入仕捷径。按理来说,获得孝廉名额的士子要去洛阳的郎署做郎官,等待一个任命,这种等待,短则一年,长则数年,多么的煎熬?但如果能成为公府的属吏,可就不一样了。”
“你阿母这话都说得轻巧了,我来与你说个分明!公府属吏,那就是未来的中央官员!孝廉入郎署,官秩三百石,外放是县令、县长,而公府属吏官秩六百石,一旦外放,可以直接当刺史、郡守,这是多大的差距?这起码是十年的差距!只要幼朴进了公府,他就能比别人走得快很多、走得高很多!你作为他的妻子,怎敢横加阻挠?!”顾向语重心长。
父母的话入耳,顾茂的心沉重至极,甚至有点忘了呼吸,黄巾起义沉重打击了东汉王朝的根基,这句书本上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这个王朝走入了末路,王朝末世,作为政治中心的洛阳岂能安全?她真的不想陆节趟浑水,可又要怎样回应父母的言语?
顾茂稳了稳情绪,开口:“阿母,阿父,我是幼朴的妻子,我当然希望他仕途显赫,这无可置喙。然而,比起高官厚禄,我更希望他安全。四年前,黄巾势大,跨州连郡,扬州稍好,只有北部的庐江、九江二郡有动荡,我吴郡算得上未受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沉痛:“可今时今日,吴郡是什么状况?官府式微,宗族坐大,钱币几乎不再流通,人们以物易物。未受战乱的吴郡尚且如此,中原又会是什么境况?我们不知道豫兖冀幽的详情,但伯父的书信把青州说得明明白白!地方如此,洛阳岂会安生?这实在不是太平世道。”
顾向眉关紧锁:“正因如此,幼朴更该入仕庙堂尽忠!顾维夏,莫看你振振有词,你的想法实乃大谬!三思而后行是对的,但希望有万全之策是错的!天下何时有完全的太平?纵使是太平年景,亦有盗贼、山匪,难道因为这个百姓就不出门了?更遑论凉州叛乱经年未平,幽并二州时有边患,何来所谓太平?”
“阿父,连年动乱,庙堂国库不丰,青州那种情况能供给洛阳的税粮肯定有限得很,吴郡是江东粮仓,幼朴留在这里,能给庙堂送去赋税,不也是尽忠吗?”顾茂抿紧唇。
顾向生气:“吴郡用得着幼朴盯着?有文信兄,有我,有陆氏和顾氏的诸多子弟在郡府、县廷,有父老们在乡野。我告诉你,吴郡乱不了!有我们镇着,吴郡休想变成青州那种混乱无序的地方!”
顾茂挣扎:“为何非得去庙堂?”
“子弟入仕,理所应当!顾维夏,我往日以为你聪慧灵透,今日却发现你如此不省事!庙堂是中枢,为天下所仰望,若能去,为何不去?”顾向怒目圆睁。
顾茂再一次辩解:“我只是考虑幼朴的安全。”
“弘农杨氏,汝南袁氏,太原王氏,河内司马氏,颖川荀氏,还有其他州郡的家族,那么多名门,有那么多的子弟待在洛阳,若洛阳不安全,他们还会待在那儿吗?你以为只你一个人知道天下不太平?”顾向驳回。
张诺帮腔:“是啊,不说别人,你姑母顾愫就在京城,让幼朴去洛阳的陆泛是幼朴的嫡亲叔父,若洛阳不安生,陆泛和顾愫肯定早就带着孩子返乡了,你说呢?”
顾茂嘴唇动了动,心里踌躇不安,或许灵帝还得过几年才驾崩?听阿父阿母这么说起来,洛阳似乎还好着呢?名门望族大约是嗅觉最敏锐的一群人,毕竟他们位高权重,知道的消息很多,既然他们还守在庙堂,那么让陆节去洛阳,应该没问题?
可另一种念头又浮现在顾茂脑海里,灵帝崩后,董卓乱政,关东诸侯起兵讨董,中原就开始混战了,万一陆节在洛阳待太久,碰上战乱怎么办?
顾向见女儿面有所动,当即又加了一句:“维夏,我们岂不知如今没有昔年那么太平?幼朴赴洛,文信兄自然会为他准备勇猛的门客随行,沿途走驿传,到了洛阳又有陆泛照应,你不必忧虑。”
“是啊,维夏放心。依我看,幼朴赴洛、进入公府是好事一桩,你该高兴。而且,幼朴自己很想去吧?”张诺声音温和。
顾茂默默点头,陆节的确想去。
张诺莞尔:“那你怎么能拦着呢?这会损伤夫妻情分的。”
她顿了顿,问道:“阿母知道你和幼朴感情好,不如你和他一同去洛阳?”
顾茂怔住:“我与他同往?”
顾向思索一二,颔首:“嗯,为父同意你和幼朴一起去洛阳。他不是去郎署等着任命,而是要入公府,得待很长一段时间,那你跟着去就比较合适。”
他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当年陆泛奔着做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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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洛阳,所以顾愫直接跟着他一起离乡了。”
“我若也走了,桉儿和攸儿怎么办?”顾茂蹙眉。
顾向坦然:“留在吴县啊。北上洛阳那么远,桉儿、攸儿年幼,不能带上他们。”
“两个小儿是在祖父母膝下,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何况我们就住在陆家隔壁,有我们照应,你更不必担心。”张诺笑着道。
顾茂沉默,她在犹豫,在斟酌。
顾向不在意:“幼朴如今是县功曹史,不是能立马离任的,而且秋后汛期相对平稳,秋后启程最好。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不许再和幼朴说什么不要去洛阳的话了,我明确地告诉你,他肯定得去。”
张诺伸出胳膊揽住顾茂,温柔地抚着她肩头:“维夏安心。”
顾茂露出笑容,回应阿母的温情。
顾向端起汤盏,悠哉地喝着。
檐下传来脚步声,顾向转头看,是顾雍。
顾雍行礼,面有不忿。
顾茂抬眸:“元叹,此时是郡学授课的时辰,你怎么回家来了?”
顾雍压住火气:“马郡守都要离任了,郡府怎么又要向百姓摊派什么修宫钱、什么助军钱?这是谁下的诏令?”
顾茂一愣:“我似乎听幼朴提过,他说又有新的加税了,还不知道怎么应付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向,顾向烦躁地放下汤盏:“郡学诸生在议论此事?”
顾雍点头:“是!”
顾向捏了捏眉心:“这诏令是从庙堂下发的,前日刚送到吴县,郡府尚未定下呢。郡学生估计是听到些风声,你急忙忙跑回来做什么?没有一点定力。”
顾雍强自按捺情绪:“阿父,导行费、规钱、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如此名目繁多、如此不知节制地从百姓处搜刮钱财,庙堂诸公生怕地方郡县没有崩溃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快,到底没压住胸中的怒意。
顾向一拍案几:“顾元叹!须知祸从口出,你应谨言慎行,怎能如此失态?”
顾雍攥了攥拳,垂下头。
顾茂看着父亲,轻声问:“修宫钱、助军钱,不能拖着吗?”
“之前的临时征调,吴郡就是拖着的。庙堂是真缺钱,这么快又发来了让征钱的诏令。起码得送一批钱粮到洛阳吧?吴郡在国朝治下啊。”顾向眼眸沉沉。
“必须交吗?”顾茂抿抿唇,“有的州郡可能是真交不上钱了,如果吴郡能把钱粮送去洛阳,这种加税的诏令应该还会送来吧?毕竟庙堂缺钱。”
顾向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会与父老商议,你们作为小辈,就莫管此事了。”
顾茂点头应是,顾雍拱手听命。
晚间,陆家书斋,顾向叹气:“我们知道吴郡远离中原,未有大的动乱,庙堂也知道。这几年,庙堂给吴郡的摊派一直很多,之前吴郡给了,但吴郡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今日的郡学沸沸扬扬,我们该警惕,吴郡士人的不满快要压不住了。”
陆笏眯了眯眼。
9. 第 9 章
陆家庭院,槐树下
朱蕖神情沮丧:“维夏,幼朴赴洛,你真要跟着去吗?”
“有点想。幼朴此去洛阳,不是数月之内能回来的。”顾茂依然犹豫,她既舍不下吴县的家,又实在不放心陆节独自去洛阳。
朱蕖往后挪了两步,靠在树干上,迟疑着开口:“要不然我留在吴县吧?”
她的声音很低,但顾茂听见了。
顾茂诧异地扭头:“嫂嫂,您方才说什么?您不想去句章了?”
朱蕖嘴唇动了动,终于叹气:“我自然是想去。可缈儿不愿意,铮儿依恋我。现在又有了幼朴要去洛阳这桩事,等他走了,公婆身边就没有儿子倚靠。我是长媳,而且我也不是非要去句章,留下来帮着婆母主持中馈是应该的。”
“嫂嫂是害怕我与幼朴同赴洛阳,家里只剩公婆和孩子们吗?”顾茂连忙问。
朱蕖干脆地摇头,说得直白:“若只有你留在吴县,我也是不放心的。你年轻面嫩,应付不了族中的纷繁事务。唉,幼朴若在家,我就能放心去句章找子豫,可他得去洛阳奔前途。”
顾茂稍有无语:“嫂嫂,族里各房的长辈、同辈,我都认识啊,如何就应付不来?”
“没有指摘你的意思,只是我真犹豫了。缈儿、铮儿,这是我心头肉,之前我说得爽利,只带兮儿走,这段日子看着缈儿、铮儿不高兴,我又想着还是留下来吧。洛阳离吴县那么远,幼朴要去,你确实得跟着。如果你不和他一起去,那就只能等他自己回来了。家里绝不可能同意,你之后单独去洛阳。”朱蕖烦躁,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
顾茂劝道:“嫂嫂从去岁起,就希望去句章,想了这么久,公婆也同意了,已经定好六日后启程,何必再有悔意?不若先去句章,和兄长见一面,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待秋后再回来。”
朱蕖没精打采:“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五年前,子豫往句章赴任,我正怀着兮儿,便计划等生下孩子,再去句章。可直到今日,也没能成行。按说吴县离句章不远,快马加鞭,数日就能到,但就是去不了。维夏,你说这两县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远吗?想团聚,竟如此的艰难。”
顾茂见朱蕖如此,正准备劝慰。
门客的家丁匆匆小跑着进来,面上有惊喜之色,禀报说大郎君回来了。
顾茂还没反应过来,朱蕖猛地立正身子,声音颤抖:“陆子豫?”
家丁点头,准备细说。
朱蕖等不及听他再禀,三步并两步往院门走。
顾茂连忙跟上,待到了门房,才知道陆谦一行尚未入县城。
陆谦提前遣了一驿骑来通信,朱蕖激动地询问这个信使有关陆谦的情况。
顾茂在旁边听着,明白了陆谦为何归家,他挂印辞官了。
傍晚,陆节从县廷回到家,顾茂迎上去,将陆谦之事告诉给陆节听。
陆节敛眸:“这么说,兄长心情并不好?”
顾茂点头:“兄长任句章县长已五载,尚书台将任命兄长为山阴县令的诏书送到了句章,但同行的宦者讨要规钱,说是这规钱能保兄长不被弹劾。”
“兄长与那宦者发生争执了?”陆节立即问道,面有紧张之色。
顾茂沉默一瞬:“没有。兄长当面应下,之后托辞身体不适,拒了任命,然后就离开句章了。”
陆节轻呼一口气:“这就好。兄长做这县长既然不顺心,那就辞官回家来。但万万不要和宦者起冲突。”
“兄长神情寥落,我听了他一席话,觉得他似有自厌之心。”顾茂低声道。
陆节恢复从容:“洛阳的西园卖官鬻爵,如今的许多地方官都是买官才上位,彼辈不仅要捞回买官钱,还要继续贿赂西园,以求保护和未来的升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洛阳的中常侍们不仅收受贿赂,还会主动向地方索贿。至于庙堂,庙堂缺钱,对郡县的临时征调永无止境。这一层层压下来,都是对百姓的摊派。如今的朝廷命官,不论是刺史、郡守,还是县令、县长,都很难落得清白身。兄长既不愿为,归乡便可。他在家休养些时日,自然会好起来的。”
顾茂喟叹:“嗯。无论如何,兄长归来都是好事。嫂嫂能与兄长相聚,缈儿、铮儿、兮儿也能见到阿父。在我们去洛阳之前,也能过上一段阖家团圆的日子。”
陆节闻言,眼里漾开笑意,他挽住顾茂的手:“维夏愿意与我一同去洛阳?”
顾茂莞尔,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认真地说:“委实不能放心你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只好我陪你同往。祝愿我们此行平安顺遂。”
陆节笑着点头。
一番夫妻私语后,顾茂转身去寻庖厨,今日的饭菜总要丰盛些。
陆节踏入了东厢房,就见一人着青衣,立于书架前,手捧竹简,却是久久未有动作。
这是他的兄长,肩膀比起五年前,明显地瘦削了,陆节注视着。
陆谦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扯出一抹笑容:“幼朴。”
陆节上前,拱手行礼:“兄长归来,弟未能远迎,有失礼节。”
陆谦轻叹:“果然是长大了,亦可能是因为我五年未归家,你与我生疏了,竟然讲起这种场面话。”
“哪有?兄长回来,我欣喜若狂。您为何不提前给我传信?我起码得出迎三十里!”陆节噗嗤笑了。
陆谦扯了扯唇:“我如此潦倒归家,怎值得你相迎?”
“兄长说什么呢?外出为官的子弟,皆有回乡的一天。难不成您觉得吴县不好?”陆节当即回道。
“乡梓令我安心,自然是最好的。”陆谦笑了笑。
他拉着陆节坐下,又道:“幼朴,我在句章五载,可谓一无所获,心里悔意甚重。句章虽非大县,却有盐、渔之利。在黄巾之前,庙堂的税赋已然不轻,但句章情形尚好。可中平元年,黄巾之势燎原,在那之后,庙堂摊派给句章的税目越来越多。我眼睁睁看着句章的豪强势力膨胀,亲身感受到彼辈对县廷的态度变化。”
陆谦闭了闭眼:“你知道豪强是怎样坐大得吗?”
陆节垂眸:“弟不知。”
陆谦苦笑:“八月收算赋口钱,秋后收田租,这是庙堂的正税。百姓如果只交这些,就能活下去。但庙堂要加税。幼朴,你知道么?庙堂加一次税,就有贫家卖儿卖女,再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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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就有稍富裕的百姓卖地卖房,庙堂一直加,就有更多的百姓支撑不住。然后,豪强收了百姓的田地,收了青壮做依附民,他们有了比之前多得多的土地和人口。”
陆节欲言又止。
“幸好句章有山林、有河湖,百姓钻进山林、捕捞些河虾,能勉强果腹,不至于饿死,所以句章没有大规模民变。但是,躲进山林,那是野人的活法!我知道百姓之所以躲着官府,是因为他们虽然没有了土地,但还得给庙堂交算赋口钱,所以我默许豪强隐匿了他们,他们从官府的簿册里消失,不再是庙堂的编户齐民,而是豪强的私产。”陆谦语气更加沉痛。
陆节喉咙哽住,他能说吴县也是这样吗?
陆谦眼里有泪光闪过:“我离开句章的时候,句章已经是豪强林立,县廷属吏被彼辈把持,我不知道庙堂还能不能从句章收到税。我好歹是江东人,又有陆氏先祖的名声傍身,句章的豪强对我尚有几分尊重,他们一直希望把家中子弟送到我身边,听我讲些经学。我就靠着这个,和他们周旋,总能让他们交出税粮。”
陆节赶忙赞道:“兄长治句章,能平衡豪强与百姓,真乃贤臣。”
“你是在讥讽我吗?”陆谦苦涩至极,他又说:“我在句章的五年,就是荒唐的五年,一事无成,纵容豪强坐大,县廷式微。可百姓就是纷纷投入豪强坞堡,因为庙堂一直摊派,而躲到坞堡里,百姓就不用面对县廷的赋役。他们宁愿做豪强的奴婢,也不做庙堂的编户齐民了。”
陆谦扶额:“庙堂任命我去山阴做县令,可我去了山阴又能怎样?大约还是坐在县廷里看着豪强扩张势力。最可笑的是,随行宦者问我要规钱,我孤身在句章做流官,哪来那么多钱?庙堂的摊派是庙堂诸公的事,我陆子豫能否为了个人升迁,再在句章摊派规钱?呵呵,我悔不该去当什么句章县长,落得身心疲惫。”
陆节目露不忍,他伸出胳膊,揽住兄长。
陆谦低声诉说着他在句章的种种。
陆节心里沉重,兄长很快就会发现,句章糟糕,吴县亦然。
顾茂从厨房出来,走进正堂。
陆铮依偎在陆笏身边,随口问道:“祖父,我听阿母说,阿父是不想去当山阴令,所以回了家,他为何不想当?县令不是比县长大吗?”
陆笏沉吟,贺伊嗔怪地看了眼孙儿:“铮儿,莫要多言。”
陆铮先是点头,后又好奇:“祖母,山阴的长官是县令吧?离句章近不近?”
贺伊心情不好,并不想提什么山阴、句章。
顾茂笑着对陆铮说:“山阴是会稽郡的首县,长官确实是县令。”
她又转而看向贺伊:“阿母,山阴贺氏是您的本家,按照庙堂的三互法,兄长似乎不应该被任命为山阴令,毕竟山阴有他的母族。不知尚书台为何会给兄长这种诏令。”
贺伊微微蹙眉,连忙看向陆笏:“不会是有人算计子豫吧?”
陆笏缓缓摇头:“应当不是。”
他沉默片刻,表情淡然:“庙堂政务繁忙,在核对县令的信息时,可能没怎么上心。何况,三互法本就没有完全落实。”
顾茂若有所思。
10. 第 10 章
三月底,日暮,顾雍风尘仆仆地回到永福里,进顾家换了套干净衣裳后,转身进了陆家。
陆谦牵着犬,正巧行至门房。
顾雍拱手:“子豫兄。”
陆谦笑着颔首,注意到顾雍的鞋履沾满泥土,关切地问:“元叹这是去何处了?”
“我往南乡、上阳乡走了一趟,选拔了五十名勇士,充作郡守的亲卫。差事办完,我来向陆伯父汇报。”顾雍笑着回答。
南乡、上阳乡是顾氏族人的聚居地,不过,陆氏在彼处亦有庄园。
陆谦疑惑:“我听说上一任郡守姓马,这位马郡守已经启程往南郡赴任了。新任郡守尚未到,郡府为何在选亲卫?”
顾雍收敛笑意:“马郡守去岁上任吴郡时,带来了许多门客、家丁,他将这些人充为郡府卫兵,门下督盗贼亦由他的门客担任。然而,马郡守的门客曾有扰民之举,为父老所不满。郡府重视民心,所以遣我招募一些良家子,以充作新郡守的亲卫。”
门下督盗贼其实就是郡守的亲卫队长,统领卫兵,护卫郡守。
陆谦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沉默片刻:“新任郡守是何方人士?”
“兖州豪强出身,依靠从西园买官而步步高升,姓程名栅。”顾雍语气微妙。
陆谦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道:“元叹进屋吧。”
顾雍再次行礼,目送陆谦带着犬离开。
此时的顾茂却在隔壁的顾家。
顾茂视线在顾向身上转了转,复又看向张诺:“阿母,顾撰兄长刚返乡,该好生修养,如何就着急出来做事?”
顾茂的伯父从青州回到了家乡,随他一并回来的还有他的次子顾撰,正积极谋求入县廷、郡府为吏。
张诺尴尬地笑笑:“维夏,顾撰的确出色,他在洛阳长大,谈吐不凡,礼仪周全。你伯父去青州这一遭,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顾撰的机变。他既曾被举孝廉,又有个做过刺史的阿父,官府理应征辟其为属吏。”
顾茂抬眸:“幼朴即将赴洛,县廷功曹史的位子要空出来了,撰兄希望得到这个位子吗?”
张诺谨慎地点头。
顾茂垂下眼帘:“只有撰兄有意吗?有没有别的亲近来问过?”
张诺沉默,她娘家堂兄的三子,庶妹的长子,都已及冠,之前也有登门请她帮忙留意。
顾向踱步,闻言开口:“县功曹史的位子得给撰儿。我兄长的长子在益州为郡丞,幼子尚小,他身边唯有撰儿一子,须让撰儿有一份体面。更何况,撰儿方方面面都极好,能胜任县功曹史,可以服众。”
“阿父之言,有理。可陆氏族中亦有子弟想做这功曹史,比如桑林乡的陆详。再比如幼朴的堂弟陆礼,他在县尉手下做个尉史,一直盼着寻个更体面的位置来坐。而且陆氏族人众多,或许还有其他支系的子弟求官。”顾茂微微抬眼,注视着顾向。
顾向淡淡的:“这些时日,吴县大姓私下打造兵器的不在少数,虽然庙堂没说百姓不能有把刀、有柄剑,但彼辈打造的兵器数量、质量都接近违制。我侄儿任铁官掾,他们这般做,我顾氏是担风险的,如此情形下,岂能不给顾氏三分颜面?”
“我公公何意?”顾茂抿抿唇,低下头,又问。
“陆氏与顾氏一体,不过一任县功曹史,给顾撰又能怎样?文信兄并无太多异议。别看近几十载,我们与朱氏、张氏的联姻多了些,但说到底,顾陆才是血脉交融。”顾向语重心长。
顾茂蹙眉,她看了一眼母亲张诺,跟顾向说:“您这话稍淡薄了些,既有婚嫁,双方便是亲近。”
张诺轻轻捏了捏顾茂的手,她不用女儿帮她挽尊,丈夫说得本就是实情。张氏相较顾陆,的确差得远,当年她嫁给顾向,张氏族亲皆称是难得的佳缘。
顾向瞥了眼顾茂,轻哼:“我当然知道张氏是你母家,你无须打圆场,你阿母才没有你这样多心。顾陆联姻本就甚多,我的母亲是陆文信的从姑,陆文信的母亲是我曾祖父第四女的次女,你嫁给陆文信的幼子,元叹之妻是陆文信堂弟的长女,我说顾陆血脉交融,有错吗?”
顾茂腹诽,这么联姻,小心骨血回流。她立马开始盘算顾向方才提到的联姻关系,然后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这关系听起来交汇得很,但其实不算很近了。
顾茂有点无力,她现在算五服关系算得可快,真是被这种复杂的姻亲网络练出来了。
张诺连忙转回正题,她推了推顾茂:“维夏,记得和幼朴说说,请他在刘县令面前举荐顾撰。”
顾茂皱眉:“真的能行吗?怎么安抚别的子弟?暂且不论其他人,陆详和幼朴关系好,陆礼是幼朴二叔的儿子,也住在这永福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幼朴一直知道陆礼想换个位置。”
张诺迟疑,抬头望顾向。
顾向不以为然:“幼朴当了四五年的功曹史,他离任后,如果还是陆氏子弟接任,并不好看,就让撰儿来。”
他想了想:“至于陆礼,他曾被举为孝廉,又去洛阳做过郎官。这样吧,如今的豫章郡太守周向是我的好友,不仅当年在洛阳郎署同住一屋,而且我二人的名都是‘向’,真是别样的缘分。如今郡守的权力比从前大,我给周向写信,让他任命陆礼为豫章郡的某个县令,庙堂多半会同意,如何?豫章不仅和吴郡相邻,还没有动乱。”
“不是特别合适。”顾茂压了压情绪,还是忍不住说:“如今这世道,县令好做吗?上要应付庙堂的摊派,下要和坐大的豪强周旋,何来官威?陆礼现在是尉史,县尉的心腹,他怎么可能远离家乡、跑到豫章做什么县令?”
顾向不乐意听这话:“县令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代表庙堂,如何没有官威?属吏终究是吏,岂能比得过县令?”
顾茂别过头,不管阿父怎么说,她几乎可以确定陆礼不会去豫章郡。
顾向憋着一股气,又踱了几步,不满道:“真是人心不古,竟然嫌弃县令,争抢着做什么属吏?顾撰也是,不想着外任为官,报效天子,非要进县廷做功曹史!”
顾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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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顾雍之前在郡学做经师授课,做得好好的,结果前几日却被郡府安排组建郡守亲卫。这是什么无厘头的安排?必定是她阿父在推动的,这同样是想留在家乡、然后进郡府啊。
“阿父,元叹不打算留在郡学了吗?”顾茂抿抿唇,故意问。
顾向一怔,恢复平静:“嗯,我与文信兄商议后,希望元叹能被新任的程郡守征辟为门下督盗贼,吴郡父老期盼由元叹来保护郡守,元叹无法再在郡学里逍遥度日了。”
顾茂的问话本是揶揄,但这会儿真的起了担心:“程郡守能愿意吗?”
顾向负手而立:“除了郡守、县令等少数几个长吏是由庙堂发官俸,吴郡的属吏皆是我吴县百姓养活的,郡守的亲卫亦由我吴郡供养。可之前的郡守都是拿他的家丁当亲卫,让他的门客做门下督盗贼,然后这些人还要扰民、还要去市肆敛财,简直荒唐!程郡守是买官上位,不可信任,我吴郡吃了马郡守的亏,决不能再任程郡守鱼肉。”
顾茂轻声问:“郡守连亲卫亦不能自己做主,这难道不会损伤郡府权威吗?”
“这怎会损伤郡府权威?招募吴县子弟为郡守亲卫,就是郡府的决定。无论如何,我吴郡不能花费钱粮养活郡守的爪牙,然后再任由这些爪牙来欺负我们。”顾向沉痛道。
顾茂抬眸:“如果这位程郡守带来了门客、家丁呢?”
顾向淡漠:“门客若是郡府的门下督盗贼,那便得敬着,若不是,谁认识一个从中原来的武夫?”
顾茂听出来了,她的阿父是真的不认为这是欺负郡守。
顾向转头看顾茂:“撰儿的事,你得帮忙。幼朴任县功曹史四五载,本也该由我顾氏子弟接任了。”
“您得想法子安抚陆详、陆礼。我公公不反对撰兄当县功曹,但顾氏不能没有表示,否则人心不能平。”顾茂倒也干脆。
顾向烦躁地皱眉,这该拿什么来交换呢?
县廷,陆节诧异地看刘县令:“明廷,您想迁居至吴县?”
刘县令叹道:“我原想秋后返乡,在冀州颐养天年,可家中来信,说了家乡的近况。我私心觉得,冀州到底不算安稳,没有吴郡安生。不若我就在吴县住下吧?”
“您的祖宅、祖坟都在冀州,这些难以割舍啊。或许冀州慢慢地就完全安稳下来了。”陆节为长官着想。
刘县令长吁短叹:“我已年迈,惟愿安度余生,如何经得起时不时的动荡?祖宅、祖坟自是不能舍的,我只是打算暂时避居吴县。”
他欲拉陆节的手,陆节连忙倾身将手递过去。
刘县令问道:“幼朴,我是真认为吴县人杰地灵,你说我若买宅子,能在哪里买?”
“明廷选择任何一处居住,彼处的乡亲必定都觉光彩。”陆节恭敬道。
刘县令脸上露出笑容,继续和陆节说话。
二人拉扯之间,陆节明白了,明廷想住永福里。
刘县令兀自盘算,永福里聚居着本地大姓的门面人物,这里必定安全,他得住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