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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1990

作者:恭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个多煮出来的鸡蛋第二天被彭向南揣进兜里。


    热滚滚的鸡蛋透过衣服传达的热气触及她皮肤,令人感到心安。


    她收拾好书包后,才坐在桌子旁开始享用早餐。


    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早餐要吃好。


    这是母亲灌输给她的观念,母亲也以实际行动贯彻着这个观念。


    摆在她眼前的是一整块黑乎乎的肉,母亲将其切成一条条,撒了点不知名的绿色粉末,看上去让人没什么食欲。


    依着对母亲厨艺的信任,她夹起其中一块,尝了一口。


    “哇,好吃!”


    彭向南一口气吃下一大半,撑得肚皮圆滚滚。


    “妈,我能不能把这个……”


    “不能。”


    知女莫若母,闺女话没说完,彭曼冬已经猜出闺女的意思,这孩子,准是想把肉条打包,分享给小伙伴。


    可惜不行。


    谁家会把上等牛肉煎成牛排当早餐吃?也太奢侈了。


    牛肉三块钱一斤,做成酱牛肉能卖七块,棉纺厂里普通员工一百来块钱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一个月也吃不起几次牛肉。


    更别提将牛肉当早餐。


    “好吧。”


    被驳回的彭向南耷拉着脑袋尝了一口手边的粥,双眼顿时一亮。


    “妈,那这个可不可以……”


    “不可以。”彭曼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那是冰糖炖燕窝。


    滋补中的圣品,价格堪比黄金。


    国内产量很少,多半是从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国家进口,普通人基本没渠道购买,属于极少数富裕的人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太昂贵了。


    不应该是一个普通职工家庭能享用的食物。


    “哦,那行吧。”


    连续被拒绝两次,彭向南满脸失落。


    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怕被人瞧见了吗?


    看来有些好东西还是只能自个儿偷偷躲着吃。


    彭向南三两下将一碗燕窝粥喝完,擦擦小嘴,提起书包出门。


    她特意绕了一点路,打算去找蓟泽。


    蓟泽住在另一栋楼第三层的最西边,彭向南蹑手蹑脚走到楼道口。


    刚跨上台阶,蓟泽挎着书包从楼道下来,看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时脸色一愣,随后越过她,快步往前走,一下也没回头。


    “你等等我!”


    彭向南忙不迭转身跟过去。


    她心里没有被无视的愤怒,满脑子都充斥着刚才看到的令她心里一震的画面。


    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她分明瞧见蓟泽右脸上新添了一块淤青。


    “你又和人打架了?”


    彭向南有点不敢置信。


    “淤青这么明显,老师肯定会问起来,你难道又要说是不小心摔的?”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只不动声色加快步伐。


    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彭向南索性跑了两步,追上去拽住对方胳膊。


    对方手腕上衣袖被撩起,露出一截比脸上更大更严重的淤青。


    青里透着暗红的血丝,显然是新伤。


    周围还残留一些蓝紫色的陈迹,那些是旧伤。


    胳膊上的新伤旧痕将苍白的皮肤染得斑驳杂乱,令人触目惊心。


    “你……”


    彭向南被吓得一时愣住。


    还没来得及细看,对方已经抽回胳膊,用衣袖覆盖住新伤旧疤,当做无事发生地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要和人打架啊,受伤了难道不疼吗?”


    “看这样子你难道只有挨揍的份?”


    “是不是其他人连起伙来欺负你一个?”


    无论询问什么,前方的人并不理会她。


    白费大半天口舌的彭向南只得咬咬牙,拿出杀手锏。


    “你要是不回答我,等下去了学校,我就报告老师,说你全身上下都是伤,都是和别人打架留下的,到时候老师肯定要检查,这事情肯定要闹大。”


    终于,前方的人停下脚步。


    他折返回来,漆黑的眸子冷漠睨向面前的人。


    “你想怎样?”


    彭向南没吭声,只默默从兜里掏出一颗鸡蛋。


    在地上磕破,以熟练的手法剥掉外壳,完好保存鸡蛋内膜,随后将面前的人按着蹲下,用带着热度的鸡蛋堵到对方右脸那块淤青上。


    “我妈说过,这样能快速消除淤青。”


    她学着母亲以前在她脚踝扭到时用过的手法,轻轻将鸡蛋敷在对方脸上滚来滚去。


    认真擦了几圈后,一垂眸,窥见对方鸦羽般又黑又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翩跹。


    从上往下瞧,那是一双如月牙的眼睛。


    好看得很。


    彭向南突然不想擦了。


    她抬起蓟泽的手按在鸡蛋上,“你自己擦吧。”


    说完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将兜里另一个鸡蛋递过去。


    “都给你,我不爱吃,你擦完了记得吃掉,不要浪费。”


    这句是实话。


    对于早餐异常丰盛的彭向南来说,鸡蛋压根不是什么稀罕物,母亲怕她中途肚子饿,才每天给她准备一个鸡蛋。


    她都有点吃腻了。


    当然,这属于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是所有小孩都具备自家这样的条件,彭向南很小便懂得这一点,别人家想天天吃鸡蛋还吃不着呢,譬如蓟泽,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多补补。


    今天她吃得够撑了。


    不用再补。


    所以连自己的那份也慷慨奉献出去。


    分享食物会让人感到快乐,彭向南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走远,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人冷漠的表情中出现的那一丝皲裂。


    蓟泽垂下眸子,紧紧盯着手中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没有逞口腹之欲,只慢慢把温热的鸡蛋放进冰冷的口袋。


    似乎想用仅存的那点温度感染逐渐麻木的肌肤。


    ——


    目送闺女出门后,彭曼冬简单收拾一下,提起布包,走进厂区。


    像往常一样,她跨进机器轰鸣的车间,点头朝同事示意,同事们却一反常态,个个向她投来神情复杂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


    一种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直到有同事提醒一句“下岗名单出来了”,她才回味过来,大家眼中复杂的情绪叫做同情。


    知道真相后的彭曼冬反而舒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更加严重的事。


    她放下布包,没着急工作,眼看离正式上班还差几分钟,她绕过人群,走到正在穿围裙的冯英莲身边。


    “冯大姐,这周末有没有空?”


    被冒昧搭讪的冯英莲回过头,看到来人,面露惊愕。


    她没料到彭曼冬会主动过来与自己攀谈。


    在车间的生态里,彭曼冬与她一样,都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类,很少和人拉帮结派,今天不知怎地,突然热情地与自己搭话。


    冯英莲很是意外。


    “怎么了,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这周天气比较好,周末的时候咱们可以带着孩子去附近的香山公园逛一逛,你看怎么样?”


    对于这样的邀请,以往的冯英莲会毫不犹豫拒绝。


    她不习惯与旁人走得太近。


    在她眼中,那些试图接近她的人,都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窥探欲,装作故意关心她,从她嘴里撬出一些沉重的过往,随后将她沉重的过往当成谈资与人分享。


    如此虚伪的人情往来,没有维系的必要。


    不过……现在开口的人是彭曼冬。


    她倒不是多么信任彭曼冬,只是对彭曼冬抱有一种同情。


    第二生产车间唯一下岗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那人便是彭曼冬。


    消息已经传开,整个车间的职工全都知晓,这是很不幸的遭遇,她对这个即将下岗的女人抱有一丝基本的怜悯。


    下岗已经够惨了,连这样的请求也被她拒绝,那人生未免太糟糕。


    出于内心的恻隐,冯英莲点头同意。


    “可以。”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得到回复后的彭曼冬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被人叫住。


    “等等。”


    冯英莲迈步走到她面前,问出心底里那道疑惑:“下岗名单已经出来了,你、你不着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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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人遭遇这样的消息,早就暗自筹划、东奔西走,不惜动用一切人脉保住工作。


    彭曼冬倒好,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忧虑,甚至还计划着周末出去逛公园。


    这不是一个即将下岗的人该有的心态。


    “着急有什么用?”


    彭曼冬轻声笑了。


    “着急就能保住工作吗?不能吧,既然如此,倒不如心态放宽松些。”


    冯英莲没接话。


    对方过于轻松的语气让她产生一丝错觉,好像下岗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如果一个独自带娃的中年妇女下了岗,找不到任何补充经济的来源,日子会陷入一种极端的困窘之中。


    经济是女人立身的根本,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赚钱来源,到时候别说孩子,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


    人处在绝境之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会滋生很多可怕的念头,由此堕落也并不奇怪。


    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下岗的人是自己,会是多么恐怖。


    事实上,在名单出来之前,冯英莲一直以为下岗的人会是自己。


    纵然拿过几次劳模代表,但在充斥着人情关系的车间小社会里,这种虚名根本无济于事。


    她没了丈夫,家里也无人依靠,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所以这段日子她格外焦虑。


    总怀疑吴主任要裁掉自己。


    名单出来后,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瞬间她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个倒霉蛋,庆幸有人替自己蹚了雷。


    同时心里又有些惭愧。


    因为她的喜悦,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


    眼下看到彭曼冬心态良好,丝毫没有受影响,心里的内疚不禁少了几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再看吧,总会找到出路的。”


    彭曼冬反过来宽慰对方几句,转身走到机器前,像往常一样认真投入工作。


    ——


    临近中午,刘副厂长组织各科科长简单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主题是核实下岗名单。


    当然,裁员的大部头在生产科,生产科聚集着厂里大部分职工,此次裁员给出的指标也都分配到具体的生产车间,后勤部没有裁员指标。


    孙科长出现在会议上,只是因为他是后勤部的科长,有权知道厂里人事变动。


    虽说和他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厂里所有员工加起来2000多号人,他又不是个个都认识,见得多的混个脸熟,见得不多的可能在厂区外面碰见,连认都认不出来。


    所以哪个车间裁了哪几个员工,他真没空去关注。


    他心里想着另外一桩事。


    会议开始之前,昨天拿错饭盒的那位女职工来找他了。


    对方尝了他老娘做的菜,觉得味道不对,才意识到可能昨天早上相撞时两人拿错了饭盒,并且明确告诉他,她在饭盒底部划过三道轻微的划痕,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样拿错的情况。


    他当时检查过,饭盒底部的确有三道划痕,所以对方的话应该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把这位女职工撬到后厨来?


    对方在第二生产车间工作,虽说生产线上的工作累,但工资高啊,额外完成生产还有丰厚的奖金,谁也不想无缘无故调岗。


    后勤部的工作虽说油水多,但活儿比生产线更杂更累,累死累活也拿不到生产线职工的工资,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取舍。


    唉,这是个难题。


    走神之际,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刘副厂长拢了拢手里的名单,“这么看来,大家应该是没什么异议了,既然这样,那就按照现有的名单执行,大家都各自……”


    “等等!”


    安静的会议上凭空响起一道粗沉的声音。


    循着声源望去,刘副厂长瞧见整场会议一直没吭声的孙科长此时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已经确定无误的名单。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问题?”


    “对。”


    孙科长略微兴奋地指着名单上一道名字。


    “这个人,我们后勤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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