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蓝色的光面围绕在四周，代码序列一串串融入，空间以不可察觉的姿态缩小，边界触手可及。
如果从外面看便会觉得狭窄，但站在其中，又让人感到十分宽敞。
白凉秋坐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漂浮在空中，随着她轻轻点动扶手，左右摇晃着。
“您好，修复员0131号，欢迎进入系统空间。”
熟悉声音在空气中荡开。
“不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吗？”白凉秋垂眼拨弄椅子上的螺丝，漫不经心道，“找我有什么事？”
“您的情绪似乎有些异常，需要我为您分析并提供相关方案吗？”
“情绪异常？”
咀嚼着系统的话，白凉秋终于抬起头。
长久地注视后，她弯起唇角。
瞬间，温和笑意将凌厉眉目的肃杀冲淡，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上神情柔和，她又变回了那个白凉秋。
“我的情绪很正常，小统。”白凉秋道，“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相信您对自己的判断，修复员0131号。”系统回答得很快，“那么，请允许我向您阐述这次系统空间开放的原因。”
开放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明明她一死就把她拉进来了。
吐槽归吐槽，白凉秋还是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系统说话。
“由于作为修复员的杰出表现，您的‘采集’功能获得了提升。恭喜您。”
话音落下，光屏闪出，【属性】一栏里，生命值下面多出两行文字。
【采集功能：C级】
【可采集对象：死亡玩家、副本bug】
【发动形式：死亡玩家-接触尸体、副本bug-完成修复】
副本bug？
白凉秋：“所有bug都可以吗？”
“是的。”
“那我现在要使用，”白凉秋毫不犹豫，“对林疏。”
“好的，这就为您触发。”
“采集开始。”
空间开始震动，仅仅一瞬，代码出现在眼前，结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白凉秋想要看清，但脑部传来的剧痛令她思绪一滞，像是有人拿钻头打开她的脑壳，往里面灌入冰块，又加上开水。
她只觉忽冷忽热，眼前一阵发黑。
之后的一切像快放的胶片影像，一脚踏入时间缝隙，掉入记忆之海。
她“采集”了林疏的记忆。
首先传来的是脸颊火辣辣的触感，父亲的巴掌扇得很重，抬眼便是发黄的灯泡，被灰尘染出阴霾。摔碎的碗、杯子，满屋的酒气，仿佛身在无形的沼泽，不自知地沉下去。
“给我买瓶酒来！赔钱的东西。”
接着是响个不停的短信，“何老师”的名字不断跳到最前面。制作PPT，写报告，乃至备课……班主任的名义将一切合理化，时间被蛮不讲理地占取。
“既然让你当班长，就要负起班长的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知不知道？”
然后是餐馆，刚满十六岁就想办法找到的工作，老板的呵斥，工资的微薄都不能阻止内心脱离家庭的渴望。直到骚扰的手像滑腻的蛇游上她的肩膀和腰，才没忍住动了手，动手后向老板解释，以为能得到公正的裁决——
换来的却是第二天不用来的通知。
“她怎么这么没眼力见，那可是店长的侄子！”
最后，是同班同学。口口声声叫着班长，只是找到好拿捏的趁手工具。抄答案，让谎报作业数，天平两端是老师的“信任”和同学的“期待”，走在悬崖边缘，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深渊。
可原本呢，难道不在深渊吗？
“班长，你就帮我一下吧，别这么计较。”
之后的记忆是打碎的屏幕，混乱得像报错而无法停止运行的程序。
被撕碎的书，被打断的胳膊，眼镜碎裂后看不清的黑板，以及何老师：
“你要想想自己的问题。”
她有什么问题？
“对，你没有任何问题。”
声音突兀地响起，低沉沙哑，却像是利箭穿透阴云。
“是他们错了。”
是他们错了。
没错，都是他们的错。
该受到惩罚的不是她。
在声音的指引下，她交出点名册。
一个接一个，像定时上交的祭品，她看着昔日同窗走向毁灭，伪装成邪/教游戏，让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烧毁。
祂对她越来越满意，交给她自己的神力。
获得力量后她愈发沉迷，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看着他在没有烟和酒的幻境里，结束了愚蠢荒谬的人生。
还有何照，那个虚伪的男人，最后一刻还在说自己不想死。
谁想死呢？谁想活在地狱呢？
她大笑起来，打了个响指，耐心地看何照的名字在火焰里消失，化为一团灰。
后来，祂任命她为自己代行人间的使者，她很高兴，用祂给的能力编织出图书馆，游离于真实与虚幻，从此获得真正的自由。
至于被她杀死的那些人，灵魂献给祂，□□则被她做成了书本，永生永世掩埋在她的世界，成为被她随意观看的客体。
沼泽的水抽干，沉在泥下的皮肉割去，地狱用火烧毁。
这便是林疏的幸福。
潮水退去，白凉秋睁开眼，张口剧烈喘息，鼻下一阵粘稠，摸了摸，是血。
“检测到您的心率过高，其余指标也超出平均值，需要我为您……”
“……不用。”座椅随她不住地颤抖嘎吱作响，白凉秋将鼻血随手抹去，“我没事。”
林疏的记忆是最后一块拼图，推理的链条终于完整，白凉秋感到高兴。
她该感到高兴。
“林疏也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书，是吗？”
“是的，您很敏锐。”
变成书的林疏失去了记忆，忘记自己身为管理员的权能，甚至想把现实世界的锚点——那些真正的书全部毁掉。
结果反被白凉秋利用，摧毁了图书馆的幻境。
说到底，林疏为什么会变成书呢？
是因为她到最后，还是成了和那些死者一样的人吗？
才逃脱不了被凝视与吞噬的命运。
图书馆消失后，书的身份一并失效，林疏却又变回了人，成了规则之外的bug。被副本识别为玩家，但同时又履行着npc和代行者的职责，构建幻境，将违规者处死。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打了三份工，可真不容易。
不过，这么一想。
“右袅——boss没有意识到手下的不对劲吗？”白凉秋问。
“bug无法被玩家，npc和boss识别，所以才需要修复员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白凉秋抓住它话语中的逻辑，“bug的本体，就是玩家，npc或boss？”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
系统用词模糊，白凉秋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适时收起话题，再问下去，估计又是一套机密的说辞了。
她开始发现，系统并不是设定好的死代码，它拥有不低的智能，不然也不会注意到她情绪不对，还总是避而不答了。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但对白凉秋来说，有可操作的空间便是好消息。
“我要退出空间。”
想到这里，白凉秋开口道。
“好的，修复员0131号，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被送出去的那一刻，白凉秋将【属性】翻到最下——以π开头的生命值依旧在那里，意味着她仍拥有无尽的生命。
代码消失，蓝光被黑暗替代，在强烈的晕眩感中，一个闪着光的小点迅速放大。
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嘈杂的人声将她淹没。
入眼是一道明亮光束，从高处射下来，像遥远的天光，却偏偏有着极为浓烈的人造色彩。
白凉秋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
这里是一个室内的场馆。
穹顶很高，绘着奇异的彩绘，她刚才看到的便是顶灯发出的光。光向下延伸到地面，地面同样有着奇怪的花纹，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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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沙子遮盖大半。
让人格外注意的，是场地中间的笼子。
不，白凉秋甚至不能确定那是笼子，只是凭借形状猜测，因为上面盖着一块麻布。
某种猜测浮上心头。
在看到周围人明显不属于现代的服饰后愈演愈烈。
不由低头，深红面料撞进视线，袖口丝线隐约泛着光，长长衣摆垂到地上，地面是和场地中间截然不同的大理石。
身边的人也穿着类似服装，不少人头上戴着繁复银饰，随着动作发出声响。
她似乎在一个观众席上，高出场地数米，木质栏杆将两个空间分割开来。
这是……竞技场？斗兽场？
白凉秋下意识扶住额头，之前的那次失控像在灵魂中划出一道开口，让强烈的情绪时不时露出来，伴随着记忆闪回，令血液有些躁动。
耳旁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靠了过来。
那人拍上她的肩膀。
接着凑近，胡须精致的脸上，笑容十分灿烂。
仿佛与白凉秋很熟稔一般，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接下来这个，你一定感兴趣。”
男人手腕上的银镯硌得慌，白凉秋放下额间的手，瞥了眼：“嗯？”
“您不是一直想要一个人类吗？”
人类？
信息迅速在脑中排布，白凉秋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发现随着男人开口，许多人都看向了这里。
垂眼看那只放在肩膀上的手，她一言不发。
男人只觉一阵寒意，对上那双无感情的眼睛，立刻讪讪收回手，干笑一声：“总之，您看了一定会满意的，我就先走了……”
该死的，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
男人想着，忍不住搓搓手，毫不怀疑再晚一点收回，女人会砍断他的手臂。
见他的反应，白凉秋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从对方最开始的用词和语气，她推测如今的这具身体应该有不低的地位，所以即便摆出沉默姿态，也不会惹人怀疑。
这倒是方便多了，在所知有限的情况下，说的越多，风险就越高。
至于“人类”，按照男人的说法，在这个世界似乎是相当稀奇的生物。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
男人离开不久，随着哐啷一声，笼子边凭空多出一个神官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权杖，发出阵阵响声。
等到全场安静下来，他高举双手，将权杖举过头顶。
“感谢伟大的神灵，护佑伟大的帝国！”
随即华丽转身，衣摆掀起尘沙，他一把揭开笼子上的麻布。
沉下眸子，视线紧紧跟随，白凉秋神色凝重。
在系统空间时，以及方才，她都确认过，知道苏同三还活着，并且依旧与她绑定着契约。
这样的话，在进入新的副本时，应该像“惊悚学校”一样，他们不会离得太远。
但扫视一圈后，她并没有找到熟悉的少年。
准确来说，是在能见的范围内。
可能性迅速缩窄，聚焦在残留的唯一答案。
麻布被丢开，里面的景象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金属铸就的笼子里，缩着一个瘦弱身影。
黑色长发凌乱，湿哒哒垂在身侧，衬得皮肤愈发苍白。破旧衣服颜色斑驳，勉强裹住身体，漏出那双不自然蜷起的腿。
“诸位请看，这是经过教会亲自检验过的——纯种的人类。”
笼子里的人仿佛感到什么，抬起头。
白凉秋便望见那双眼睛，里面像是碎玻璃般闪着情感，各种各样，却在看见她时凝聚成一股灼人的注视。
一瞬间，神官的介绍声远去，只模糊听到他最初的报价，以及被他带动起的热烈气氛。
本能碰撞耳膜，牵动着她的手下意识举起。
口中念出一个数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观众席中间。
红衣身影伫立，神情淡漠，不怒自威。
权杖再次哗啦作响，“当”的一声。
神官高声宣布：
“维尔希尔公爵，出价一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