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信了，至少上一辈子，他的确再未问过。
姜遥许觉得起码很了过去，但眼下看来，这人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始终对那封信耿耿于怀。
若果真如此，凭他的性子，还真是为难了他。
想到这里，姜遥许看向褚青台的眼神柔和不少。
褚青台自然留意得到，一时间也猝不及防。他平日肆意惯了，而今面对姜遥许莫名其妙突然柔和的态度，他反倒有些惴惴不安。
宫宴总算结束，还没等褚青台想出如何在不抹面子的情况下，安安稳稳握住姜遥许的手，姜遥许便主动伸手，牵上他。
褚青台脚步一顿，微微扬眉。
他脸上神气活现，唇角不受控制地掀起。
姜遥许一步步走下宫阶，她的手，被身边人紧紧握在手心里，热意从手心滋养柔润的肌肤，绯烫的暖流蔓延到四肢。她最后轻轻一跃而下，褚青台稳稳接住她。
待抬头，她看到前方走来的一位武将。
褚青台此时心情不错，瞥到自己的同僚打招呼示意，他还算作有礼地招呼回去。
但在此之后，他不经意间谈起，“李将军，听闻你还尚未成婚？”
“是啊，”李将军点点头感叹一声，“不比褚小将军你。”
“男婚女嫁，自然马虎不得，”褚青台漫不经心开口。
姜遥许知晓他定然没安什么好心思，她拧了一把他的皮，暗中警告他。
但褚青台才不管。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般，娶到一个这么黏着本将军的夫人，”他如是道。
这话是说给李将军，他的眼神却是正正看向她。
他微微低下头，眼中笑意如流光溢彩，闪耀着浮华飞扬的得意。
毫不掩饰的炫耀张扬，颇为符合他这个人，当然，若是不胡说八道会更好。
姜遥许面无表情。
果然，本性难移。
李将军干咳一声。
姜遥许动了动手指，斜睨他，褚青台这才装模作样地放开她。
“不多说了，本将军就祝你早日觅得良缘吧，我和我的夫人便先回了，省得……”他刻意加重“夫人”二字。
李将军当然也不是白痴，他在家中已经被他的老母亲催得厉害，催他早日成家。整日开口闭口便是男人一旦过了年纪，届时哪家好女儿愿意嫁你诸如此类。而今又不幸撞上这褚青台旁若无人的炫耀，一相对比之下，他只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
他忍不住摸了摸脑袋。
那可不成。
这褚小将军年纪轻轻都已寻了好人家，他也不能太过无所谓这婚事了。
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了。
姜遥许坐上在宫道上等候良久的马车，一入车厢，放下帘子，她还未端坐好，那被她甩到角落里的褚青台也没安分多久，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你要如何？”
姜遥许感受到身下软垫下陷，她缓缓睁开眼，一双细眉，浓淡适宜，一点秋水瞳，淡淡眸光拨动无声的弦意，撩起他心间一片池中涟漪。
褚青台索性缠上她。
姜遥许已然习惯，默许了他的行为。
车轱辘声再度响起，碾压在粗粝的小石板道路上，晚间，正喧嚣，轻风阵阵的扬尘马蹄音掺杂几道道路两边呼朋引伴的呦呵。
“我要死了……”褚青台低下头，脑袋靠到姜遥许跟前，故意撩起一边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臂，委屈凝噎。
她先前拧了他，下了死手，他的小臂，此时泛起通红的斑驳，许是被指甲划伤，上下又叠上或深或浅的狰狞划痕。
姜遥许见了，顿时心中升起愧意，看来是她没有控制好，下手太重了些。
她轻轻碰了碰，见他蓦地抽了口气，愧疚感更甚。
“好疼……”褚青台低声轻喃，“好疼……”
夹杂若有似无的轻哼鼻音，他压着声音，浓浓的委屈无处宣泄，只能直白地剖开，赤裸裸的，配上他那出奇红肿的手上伤痕，她心疼至极。
“抱歉……”
“你得牵着我……不然我真要死了……”褚青台见到她这心疼自己的模样，心里暗自得意窃喜，深感自己故意多掐几把掐得不亏。
姜遥许点头，“好。”
他反手相扣她的手，心中那残存的郁闷消失得干干净净。
得逞之际，褚青台也不忘正事。
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落，他也不管姜遥许是否反应过来，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身形迅捷流星，迅速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
姜遥许掀开帘子，早已瞧不清他的身影。
她不知他这匆匆忙忙所为何事，但到底，他总会回来。
这里算作闹市，白日热闹，而今是难得一遇的解禁之日，暮色深沉，云雾为这满城鼓动的热闹拨开，露出天边的一轮清月，凝视俯瞰众生。
明明置身于吵闹的喧嚣之中，姜遥许莫名感到宁静似水，久违的心安浮上心头。
她先前在山中，出入不便，每逢每月中旬，她才会下山一次，来一趟京城街道。
正因机会少，她那时看什么都觉新鲜难得。
只是后来，她鲜少再有曾经的心境。
其实，这里总是热闹非凡。
不曾有过任何变化，左右不过境遇不同，如同她在将军府独处的三年，她平日生活还是一如往常，可总觉寂寥孤清。
府门前来来往往的车马如流，可那些热闹，却无一处属于她。
而今倒是不同了。
姜遥许默默闭上眼，静待褚青台归来。
在等待之时，她隐隐听到车厢外几道稚嫩的童声。
当车夫的声音响起，她掀帘向外旁，几个半大孩子赫然站在马车旁。
为首稍大一些的女孩连忙喊她，“夫人!这位夫人!”她语气诚恳，“我们遇到些麻烦，你能来帮帮我们吗？”
姜遥许一眼看出他们别有目的，心里疑虑不减，但为首的小女孩手忙脚乱，拿出一块玉，她才终于放下心。
这是褚青台的物件。
一瞬间，她便将一切联系起来。
这褚青台，莫不是要领她去看些什么，只是想着给自己惊喜，便请了这些孩子说媒？
她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前世，并未发生这事。
她知晓一朝重启，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或将影响未来，一切都可能会成为未知数，毕竟万千可能，一念之间或许瞬息万变。
譬如当下。
这群孩子引着姜遥许向前。
一路上，他们拥簇着她前行，也不急切，追逐打闹，步履甚为轻快，姜遥许甚至还能听到轻轻哼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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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谣。
此地拥挤，他们远离人群，渐渐靠近相隔最近的一条河流。
这条河流，贯穿京城，灌注护城河，而今夜，华灯初上，河面上曳曳水光荡漾夺目的辉光，河畔斜枝沉沉，枝影横斜，彼此相互映照。
到了地方，孩子们便纷纷与姜遥许道了别。
他们捂着耳朵，笑呵呵地一窝蜂都散开了，只留下她一人，尚且蒙在鼓中。
姜遥许又向前走了一步，看到水面一袭清清浅浅的人影，气泡缓缓上浮，一个一个，破碎又上涌，竞相拥抱着浮动的精致河灯，推动它悠悠打转。
一道爆竹声划破天际，夜空骤然明亮。
姜遥许抬起头，只见河对岸的那片夜色中，无数一齐奔涌向半空的成片星光，在至高点又霎时点燃释放烟火的明焰。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随风飘扬，炮竹一声连着一声，响彻云霄，层层堆叠的烟花绚烂多彩，漫天飞舞，映在她眼中，比天边的星光，还要灿烂。
她想要更好地一览这片景，于是向后退了一步，却正正好，踩到一个人。
姜遥许毫不犹豫开口，“褚青台。”
一声轻笑，轻柔缠绵，没有被这盘桓萦绕于耳的炮竹声盖过，相反，格外的清晰。
“我在呢。”
姜遥许转过身，望向他。
天边最后一束烟火升空，火树银花，粲然瑰丽，点亮这沿岸无数观光烟花的人群。
任何事，都有可能生变。
她望进他明澄澄的眼中，望见她身后的万千星火，正居中央的，不偏不倚，是倒映在他眼中的自己。
明晃晃，好似绽放光芒。
她莞尔。
只是有些东西，总归是不变的。
哪管它海枯石烂。
回府，姜遥许今夜总算做了个好梦。
她梦见褚青台没有因她而死，梦见一切都恰恰好，恰恰好停留在那个遍观灯火辉煌，漫天星河烟火的时刻，一切，都如春暖花开。
翌日，姜遥许睁开眼睛，放在她腰上的那双手搂得更紧。
她早就习惯了他这鬼样子，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起来。
褚青台不乐意，脑袋埋在她怀里，“不要。”
姜遥许尚还迷糊，看见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眼角。
她微微一愣。
“我也没对你做什么，怎么又哭了?”他低声道。
“你说说你，自从我回来，短短几天，你哭了几回了？而今我可是无辜的，你却总是偷偷掉眼泪。”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褚青台从所未有的严肃。
昨晚当是一场好梦罢，姜遥许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哭。
不过对上他这探究的模样，她直觉不妙。
她也并非不想告诉于他，但碍于实在情况特殊，尚未完全准备好说辞。
于是她摸了摸他的脑袋。
是谓——
暂缓，待以后言此。
这是他们先前的约定。
先前为了避免两人的矛盾闹出事来，她早早与他规定好了。
哪怕褚青台再如何固执，当下也得老老实实听话。
他的确乖乖听话。
但他不大甘心。
他不甘心心情便不顺畅，心情不顺畅就容易动肝火，动了肝火自然而然就会想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