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的这几日，池瑶瑟依然过着与之前一样的生活。
每日早晚，会去李翼的牌位前跪一跪，为自己这个未曾见面的夫君留下几滴眼泪。
剩下的时候就留在自己的漱玉轩里，和周妈妈以及几个侍女，聊天打岔。
亦或是在东厢房里，用小玩具逗逗元哥，给他推推摇篮，看着孩子笑眯眯的，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池瑶瑟觉得，也许在这个没什么娱乐活动的时代，养一个小孩子也挺好的，天真可爱，也不像自己在孤儿院时那么无依无靠。
转念又想，这也是因为自己是在侯爵府，身边跟着一群金牌月嫂和保姆，不然只靠自己，不敢想不敢想。
日子就这么流水般过了一周，秦妈妈拿着几本册子敲响了院子的门。
池瑶瑟忙让周妈妈将人请进了厢房，又让墨竹给上了一盏茶。
秦妈妈也没有推拒，将册子放在了池瑶瑟面前的小几上，随后在池瑶瑟右下方坐下，笑呵呵地说：“少夫人，这是夫人命老奴拿来的府上的账册。”
池瑶瑟拿起那湛蓝色封皮的纸册子中的第一册，秦妈妈跟着介绍起来：“这第一册是府内去年胭脂水粉的采买账簿，夫人是想着少夫人可以先熟悉着。”
池瑶瑟慢慢地翻着手中的册子，秦妈妈嘴里也没停下：“这剩下的几册是这两年大少爷养的那几房小妾的花销，夫人说了，既然大少爷已经走了，那几个人就得劳烦少夫人管着，以后的月例花销都得要少夫人点头才可以。”
池瑶瑟听到这话，倒是一愣，原来那几个小妾的花销都走的李翼的私人账，与他们这个院子是分开来的。
秦妈妈说完之后只慢慢地喝着茶，没再言语什么，等着池瑶瑟翻看账簿。
池瑶瑟简单地看了看，发现大虞朝的记账很有意思，与她学过的会计史中宋朝的记账方式很像，都采用的是四柱清册，即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与现代会计中“期初余额、本期增加、本期减少、期末余额”都可以一一对上。
就如同她翻的第一本账册中所记，在胭脂水粉这一分类下，侯爵夫人李氏去年年初有前年结余的五两银子，加上每年的预算二十两，共二十五两银子，而去年李氏一共花销了二十一两五钱，那去年结余共三两五钱银子。
而在这总账之后还附上了每月的记账及采购单子，做到了原始凭证与账册数一一对应。
池瑶瑟看过之后也不得不叹服，古人的智慧真是宝藏，虽然比起现代会计做账要繁杂许多，但是已经做到了清晰管理，账目有依。
池瑶瑟没有翻李翼小妾的那几本账册，开口问了秦妈妈：“秦妈妈，母亲的意思，我已经懂了，这几本账簿就先放在我这，让我细细琢磨。不过母亲那边可还有别的话要叮嘱？”
秦妈妈听见这话，眉眼弯了：“少夫人果真蕙质兰心，夫人是有几句话想说，这账册少夫人可先慢慢看着，有不懂得就去问夫人，如果夫人不得空，那只管让人去叫老奴。”
说到这，秦妈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夫人还让老婆子叮嘱少夫人，您要尽快地熟悉起来，那赵小娘可不是个守礼的，这几日，日日缠着老爷，说体恤夫人丧子之痛，想要替夫人分管事务呢。”
池瑶瑟没想到，这李翼刚下葬没几天，府里的人就已经不安分起来，果真是宅斗如战场，谁慢了谁就要挨打啊。
池瑶瑟微微点了点头，发丝随着动作扫过脸颊：“那后面还得劳累秦妈妈了，您帮我和母亲说，瑶瑟会尽快熟悉这账册的。”
秦妈妈笑容更盛：“诶，诶，这汴京城里，谁不知道少夫人的才名，没什么好劳累的，夫人还得依靠着您呢，有什么事只管叫周家的去叫我。夫人那也离不了人，老奴就先回去了。”
池瑶瑟将账册放下，起身送了秦妈妈几步，就回身坐在了榻上，又拿起了那册子。
账册上，红笔朱批标记着收入，黑笔墨记代表着支出，看起来倒是十分方便清楚。
只是翻着翻着，池瑶瑟就发现，侯爷的那三房小妾，光在胭脂水粉这一项上，就能看出谁更受宠。
赵小娘一年的预算有十五两，而林小娘和王小娘一人每年只有八两预算。
不过转念一想，赵小娘为侯爷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这在古代的含金量着实就不一样了，若不是侯爵夫人也有两个儿子，又是长子，这位置可不一定有赵小娘坐得稳。
除了小娘们的差别，这庶女之间也有差别，林小娘的女儿，一年有三两预算，而王小娘的两个女儿，一年只有二两预算。
虽然账册上都是冰冷的数字，但这后面体现的是每一个人在府里的地位与侯爷心中的位置。
池瑶瑟也看见了自己的分录，自己一年能有十两的预算，看来侯爷和夫人确实是像他们说的一样，厚待自己。
粗略地看完了第一本，池瑶瑟又拿起了第二册，按照秦妈妈所说，这是自己死去夫君的小妾们的花销了。
看见第一本的名字，池瑶瑟愣了一下——白柳，那个竭尽全力生下孩子，难产而死的女人。
人虽然死了，但是过往的一笔笔花销都被刻在了这薄薄的纸张上，可能她在侯府里唯一的痕迹就在这儿了吧。
想到这，池瑶瑟猛地想起，自己好像没有问过白柳死后是怎么处理的，于是赶紧喊了周妈妈过来问。
周妈妈听见这个问题，也是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大娘子，白柳的家人已经来将白柳的尸身收敛，夫人应该是给了几十两赏钱，他们家也没有闹事，揣着钱就走了。”
池瑶瑟听了这话，摆了摆手让周妈妈先下去了。
周妈妈看着池瑶瑟的脸色，想要说些什么，也不好张口，只好转身出了厢房。
周妈妈出去之后，片响，墨竹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池瑶瑟一旁，轻轻地帮她捶着肩膀。
池瑶瑟手中的账册，许久没有翻页，只是问了墨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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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你说嫁到这高门大院当妾，她们可曾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墨竹手上功夫没停：“大娘子，我六岁的时候，就被老爷和夫人买到了府里服侍您，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我爹娘实在是养活不起了，才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池瑶瑟一时没有明白墨竹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没有说话。
墨竹接着说：“幸而小姐您人好，老爷夫人也和善，我从未受过什么苦，也不想攀什么高枝，那白娘子听说原也是侯爵府里的丫鬟，想必她是心里想要的，才会求着郎君给她抬成了妾室。”
池瑶瑟这下懂了墨竹的意思，想必白柳是心里有所求，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只是这结局恐怕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两人在厢房内低声地交谈着，周妈妈轻轻地敲了敲门框：“大娘子，是时候用晚饭了，可要传膳？”
池瑶瑟这才恍然，已经是傍晚了，看来这账册今日是看不完了。
她点了点头，墨竹便走出了房间，和周妈妈一起把今日的晚餐端了进来。
因着还在丧期，端来的也不见任何荤腥，只有两道时节小菜配一碗清粥。
池瑶瑟简单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小菜鲜嫩，却没什么荤腥，连着吃了快十天，再鲜嫩也难以入口。
可以说还不如上一辈子食堂的伙食，起码食堂还会变着法的给她们增加油水。
周妈妈看着心里发急，只能开口劝：“大娘子，您再用几口，这可怎么扛得住呢？”
池瑶瑟没想到，穿越之后遇到的第一大难题，不是暗害猜忌，也不是管家错漏，而是这过于清淡的饮食。
池瑶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能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周妈妈在一旁也说：“大娘子，过了这几日丧礼，我去给您采买一点新鲜的小菜春笋，腌制起来可好？”
听到这，池瑶瑟眼前一亮，没想到周妈妈还有这般手艺，赶忙开口问：“妈妈还有这手艺？”
周妈妈笑得像极了一个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我的好小姐，我祖上都是川蜀人，不管是鲜辣爽口还是醋爽开胃，您都交给我。”
池瑶瑟已经迫不及待了，川蜀人，那不就是她最喜欢的跳水泡菜吗，拯救她的胃的最佳拍档！
她赶紧吃完了那一碗粥，眼睛笑得微微眯起：“那就都依靠着妈妈了。”
周妈妈见池瑶瑟吃完晚饭，喊着墨竹一起收拾了碗筷，连连应承下池瑶瑟的愿望。
池瑶瑟让人拿着灯，放在了榻上的小几上，又开始翻起了账簿。
李翼这五房小妾，可真是个顶个的能花销，一房赛着一房的买胭脂水粉、衣服缎子，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不靠谱的花心男人。
池瑶瑟边看边摇头，还让人拿了纸笔来，写写画画地考虑着怎么砍掉这些人无用的花销。
就这么看着看着，一个时辰都过去了，门外忽然传来乳母和香兰的声音：“大娘子，大娘子，您快去看看，小公子好像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