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
不是“我”，是“你”。
哈维捕捉到了这个用词。他皱起眉，试图从记忆里打捞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已经褪色的名字。
——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空白。
“你说的是谁？”他问。
布莱恩没有正面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像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
“高中后面有一堵矮墙，”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墙外是条死胡同，没什么人经过。我认识的那个人——他小时候不太守规矩，经常从那里翻过去。”
哈维的手指在窗沿上收紧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听这些。
“有一次，”布莱恩说，“他翻到一半卡住了，不是技术问题，是他低估了自己长高的速度——进退两难，挂在墙上待了一个小时。”
听到这，哈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后来是他朋友路过，把他拽下来的。那个朋友自己当时也才十五岁，一边拽一边笑。”
哈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窗沿上，一段画面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不、不是画面，是碎片。
夏天的阳光，一堵半爬满青苔的砖墙。一个少年的背影，蹲在墙头，回头冲他笑。
“哈维！”少年在喊，“谢天谢地你来了！”
那是……谁？
“他那一个朋友，”布莱恩说，“后来成了哥谭最年轻的地区检察官。”
哈维猛地抬头。
他看向布莱恩，那双蓝眼睛安静地回望他，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是在陈述一段他本该记得的过去。
“……你在说谁？”哈维压低了声音，“我不认识——”
他停住了。
他本来要说“我不认识什么翻墙的小孩……”
但布莱恩的那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卡在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否认里。
布莱恩·韦恩。
……韦恩。
小托马斯·韦恩有一个弟弟吗？
哈维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明明知道……他知道韦恩家只有一个继承人，那是公开信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此刻，一些不属于认知的东西，正从记忆的缝隙里往外渗透。
一个名字悬在舌尖，像被冻住了一半说不出口。
Br——
他没能说出来。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助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丹特先生？二十分钟后还有一场会议。”
哈维像是从溺水中获救，猛地吸了一口气。他退后半步。
“……今天到此为止。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肯定，谢谢。”
他走向门口，而布莱恩也没有阻拦。
“哈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哈维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下次见。”布鲁斯笑着说。
……
明科把一杯热可可塞进布鲁斯手里：“你的‘朋友’给你留下这么大一个悬念，结果你的结论就是一句‘他一定很困惑’？”
“他还记得我。”布鲁斯垂下眼。
“证据呢？他可一句没提到你。”
“他没说他不记得，”布鲁斯顿了顿，“而且，他没有否认逃课那件事。”
明科挑眉。
“他没否认？”明科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就因为‘没否认’，你就觉得他记得你？”
布鲁斯抬眼看去：“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明科转身，背对布鲁斯，“只是觉得，你对‘记得’的标准，好像挺宽容的。”
布鲁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我发现自从来了哥谭之后，你总是吃醋？”
“我？”明科回头，表情无辜，“我吃什么醋？吃一个完全不记得你的老同学的醋？拜托我很忙的，又不是闲的没事干。”
他坐回工作台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再说了，他记不记得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明科说到这，顿了顿，“他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说明你在他心里也就那样吧。”
布鲁斯这次真的笑了。
“科。”
“干嘛。”
“转过来。”
明科没动。
布鲁斯走过去，掰过明科的椅子：“他只是我小时候的朋友——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明科挑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比如？”
“比如用法律改变哥谭。”布鲁斯的声音轻下来，“让某天人们不再需要恐惧和暴力，而他会成为改变这一切的那个人。”
“这条路不好走，他需要知道有人支持他——哪怕他不记得了。”
明科沉默。
“……说得好像你多伟大似的。”他别开眼，小声嘀咕。
布鲁斯笑笑。
明科转移话题：“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但还不足以支撑什么，”他说，“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布鲁斯便没再追问。他们之间一向如此——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那现在呢？”他问。
……
两天后。
布鲁斯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下面，手指拂过前面上一个模糊的印记——猫头鹰法庭的标记。
这里大概是夜枭“清扫”猫头鹰法庭的现场之一。
“有发现？”明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懒洋洋的，但布鲁斯听得出他语气里藏着的那点异样。
对方有事情瞒着他。而且不是小事。
上一次明科这样做，结果是他们两个落在刺客联盟手里差点出不来。
布鲁斯摇头：“只是又一个据点，法庭的势力比我想的还要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明科。后者靠在另一面墙上，手里玩着一个终端，
“你那边呢？”布鲁斯问。
“一些无趣的东西，不值一提。”
布鲁斯看了他一会，明科没有躲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行。”布鲁斯说——既然明着来没有，那他也不费口舌，总有办法知道明科藏了什么的。
“那现在我们继续往码头方向去？”
明科刚想回答，忽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布鲁斯的肩膀，落在一旁建筑深处的阴影里。
布鲁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一道人影站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不是突然出现，倒像是本就站在那里。灰黑色的装甲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融入背景，只有那两颗银色的目镜，如同猫头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夜枭。
布鲁斯被他的出现惊住了——他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脚步，没有衣料摩擦，这个家伙就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跟挺紧。”明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还是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
夜枭没有回答。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从破漏的墙洞漏下，在他的战甲上镀上一层银光。
他停下脚步。
“你们在调查猫头鹰法庭。”他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
布鲁斯没有说话。
夜枭偏了偏头，视线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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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脸上移到明科身上，又移回来。
“查到了什么？”
布鲁斯沉默，明科先他发声：“你想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不如先说说你找我们有何贵干。”
夜枭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站着，莫名的，布鲁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然后夜枭开口：“因为我正在考虑怎么把你们赶走。”
“哦？居然没有打算灭口？”明科用有些讽刺的语气问，“原来超级反派这么好心？”
“不划算。”夜枭颇有耐心地解释。
布鲁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和猫头鹰法庭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夜枭的回答直截了当。
闻言布鲁斯皱起眉。
“那都是过去式了，”夜枭说着，“我出现后，他们就不可能存在了。”
这是事实。布鲁斯在漫画里看过，在档案室也确认过——但夜枭血洗猫头鹰法庭的那一夜，并不能把这个盘踞哥谭上百年的组织连根拔起。至少无法清理干净。
“那你为什么要怎么做？”他追问。
夜枭看着他，布鲁斯在那两片目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因为他们碍事。”
“碍什么事？”
“你问题太多了。”夜枭没有回答，“不如换我问问你——你调查法庭，是为了什么。”
布鲁斯沉默。
夜枭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接了下去：
“为了小托马斯·韦恩？”
听到熟悉的名字，布鲁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名字从夜枭的嘴里说出来，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你和韦恩是什么关系？”布鲁斯反问。
夜枭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
“是我在问你。”
月光下的猫头鹰轻轻偏了偏头。
“小托马斯·韦恩。”他说，经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为他说什么样的人？”
布鲁斯皱眉，没有回答。
“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去公司开会，晚上可能喝点威士忌看风景——”夜枭继续说，“你知道他白天签的那些合同，是从多少死人手里抢来的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夜枭勾起嘴角，“只是建议你去了解了解他——当然，你什么都不查，现在离开哥谭是更好的选择。”
布鲁斯看着他。
“他不是你。”布鲁斯说。
夜枭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
夜枭看着他。很久。
“固执是好事，”他最终说，“但别让它害了你。”
转身前，他看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明科一眼。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离开了，”他的声音传来，“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和平了。”
布鲁斯站在原地。
明科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你信他说的吗？”
布鲁斯摇头。
“但你犹豫了。”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他说，“我对哥谭还是不够了解……”
明科看着他，手从布鲁斯肩上滑下来，这是布鲁斯自己的历练，他不能插手。
远处的哥谭港传来货轮的汽笛声，夜风中回荡着低沉的嗡鸣。
他们没有说话。
但明科在心里把那句憋了两天的话又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
夜枭可能就是托马斯·韦恩。
他还没有告诉布鲁斯。
“走吧，”他说，“回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