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元年初冬,皇宫里一点也不风平浪静。
新帝甫一登基,便以雷霆手段整顿内廷,一举清肃了整个司礼监与御马监。
原内廷秉笔、掌印太监皆因年事高退下,取而代之的,是皇帝心腹近侍张承恩;御马监掌印则因贪墨事发被革职拿问。
满朝文武与宫中宦官皆以为,此等要职必会由司礼监举荐亲信递补,谁料圣意难测,陛下竟亲点了素来低调谦和、只知安分当差的小内侍周福庆,接掌御马监大印。
外臣与内监无不惊疑揣测,唯有卫元之心如明镜——此人无门无派、不结党羽。
皇帝破格起用他执掌御马监兵权,分明是借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试探朝局,暗中收拢皇权。
御马监本就是内廷数一数二的超级衙门,职权极广,既掌皇家马政、牧马草场,又统领禁军,兼管皇庄、皇店与税关,管马、管兵、管钱、管物,权势滔天。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登基便对御马监下手,本就是帝王收拢权柄的寻常手腕,并无不妥。
在大部分朝臣眼中,这位新帝比先帝还要不靠谱的多,行事出人意表,全无章法可循。
如此一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内侍,妄想压制住底下盘根错节的各路宦官?这般安排,无异于埋下祸根,就等着惹出乱子,平白闹了笑话,为人耻笑。
只是朝臣们纵有不满,也无从干涉。整顿内廷本就是帝王分内之事,就如一族之长整治家事,外人根本没有插嘴置喙的余地。
即便如此,仍有一部分心思缜密的朝臣,从中嗅出了别样的意味:新君这是要与朝臣掰一掰手腕,只是尚未动真格,未曾闹到明面上来。
毕竟,前朝的内廷秉笔太监与御马监掌印太监,都与朝中大臣往来过密,牵扯不清,早已成了帝王心头之患。
可卫元之却深知,这看似荒唐的任命,正是新帝夺权的第一步。
御马监统领腾骧四卫与勇士营,执掌兵符火牌,手握部分调兵之权,堪称内廷兵权核心。
若说司礼监是内廷宰相,那御马监便是等同于五军都督府的军事重镇。
皇上这是先从自己的后院开始抓权,只不过历代君王都如此这般做,故而,那帮老东西被晃了一招而已。
前世直至他身死之前,亲眼见这位帝王仅用三年,便牢牢掌控了御马监与内廷兵权;又安插亲信税监四处敛财,当然从勋贵嘴里抢来的。
皇宫内外固若金汤,所有可乘之隙,皆被一一堵死。
那时,朝臣们才知道,要想同原先窥探圣意,牵制皇权,门儿都没有。
只是花无百日红,月满则亏,帝王的强硬手段终究引来了反噬。
民间疾苦蔓延,百姓将满腹怨愤尽数归咎于天子,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趁机散播流言,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无根基的宦官身上。
不管是蓄意制造出来的流言,还是百姓的愚昧无知,诸多问题都指向太监的主子——皇帝。
说到底,天下的钱财就如一块烙饼,百姓手中只能分得极小一部分,大头皆被朝廷各部要员瓜分,其次才轮得到皇室内库。
皇帝要从勋贵与朝臣口中夺食,他们自然会联合起来,铲除为皇帝办事的爪牙。
或许正因如此,前世的卫元之才成了众矢之的,最终落得个身消命殒的下场。
今日大朝会,各部空缺官员需照例由内阁票拟名单,再呈司礼监批红用印。
嘉平帝将手中奏疏左右翻看,所列一百一十三名候选官员,他大半都闻所未闻。
唯有一人,他认得。
正是现任大理寺卿——卫元之。
此人乃是他昔日为太子时,经筵讲官温博渊的外甥。
温博渊虽已致仕归乡,但其外甥绝非庸碌草包;不都说外甥肖舅么,这般血性门第,教养出的人,定然也非怯懦之辈。
事实也的确如此。卫元之任职大理寺不过数月,便以雷霆之势,查清苏庚结党营私一案,铁面定罪,毫不徇私。
如今朝堂沉疴难起,正需要这般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锐进之人,太过循规蹈矩、畏首畏尾之辈,他反倒看不上眼。
只是耳闻终究不如亲见,朝堂辗转流传的言语,经层层转述,不知被加工修饰了多少遍,真伪难辨。
他要亲眼见一见这位卫卿,探一探他的真实底色。
卫元之接到入宫面圣的口谕时,已是暮色深沉、华灯初上。
与前世截然不同,上一世他是在大朝会之上,被骤然任命,而这一世,却是被单独召入皇宫。
显见,刨了明心党马前卒的案子,让帝王率先注意到了他。
他先快速翻阅了薛十八呈上来,追查贾如烟下落的证物:一册避火图,以及从估衣铺当出的一件直裰与一双云履。
略一沉吟,他沉声嘱咐燕七:“看好那名郎中,待我回来,再细细审问。”
言毕,卫元之整理衣冠,紧随传旨内监,步履匆匆,踏入深宫。
御书房内,烛火煌煌。
嘉平帝一身常服,斜倚软榻,目光落在阶下立着的臣子身上。
只见此人身姿挺拔,仪表堂堂,眉目俊朗,气度卓然。
嘉平帝心中暗叹:不愧是卫家儿郎,难怪当年先帝之妹,对其父一往情深,非他不嫁,今日一见其风骨,便知缘由。
这等姿色,怕是也抢手的很。
一边是皇家亲眷情面,一边是朝堂纲常分寸,这人的前程,倒是划分的分明。
与舅不甚亲近,与亲父亦是分家别住,记得还是先皇在位时,六科给事中还曾参他不孝。
不过,倒是敬佩他的冒着天下之大不违,依旧我行我素,当真是个胆肥的是了。
胆肥好啊,如今他正是需要此等人才。
嘉平帝开门见山,毫无铺垫,径直开口:“卫元之,若朕命你为漕运总督,你可能担此重任?”言语之间,已是许以重位,示以恩宠。
卫元之历经前世,对这位帝王脾性也尚算了解。
皇上表面端严持重,内里却是胆大包天、极喜冒险的雄主。
他躬身沉声道:“陛下不嫌臣愚钝,委以重任,臣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是漕运一职,干系重大,利害敏感,朝野瞩目,臣恐力有不逮。”
弦外之音分明:臣敢接下此任,只是陛下,您能护得住臣吗?
若臣为成事不得不收纳贿赂之资,陛下会如何处置?
若臣洁身自好、不肯同流,漕运诸事寸步难行,又当如何?
更不必说,满朝文武若联合起来弹劾,臣孤身一人,何以自处?
上辈子他未曾多言,更不敢同皇上谈条件,贸然上任,当即遭群臣猛攻弹劾。
所谓收受贿赂,实则大半经由密道,分流归入皇帝内库,可他却在漕运总督位上苦苦周旋三年,步履维艰,诸事掣肘。
“哈哈哈哈,爱卿说的有点意思。”
嘉平帝倒是眉眼笑的舒展,不光没恼,且此时情绪很高。
不光饶有兴趣的多看了卫元之几眼,更盘腿坐正在棋盘旁,直接招手让卫元之同他对弈。
卫元之亦不怯缩。上辈子被召入宫中的次数不多,因他常住威海卫。
但凡回京之际,这位棋艺平平却偏爱对弈的臭棋篓子帝王,总爱拉着他下棋。
因着上辈子的揣度,他深知,对弈之时必须全力以赴,若是被嘉和帝看出半分刻意放水,那所谓君恩……会化作令人难堪的折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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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皇上的小心眼不过是穿穿小鞋,讨厌的臣子他就故意拖延对方的奏折,其他等等。
是以他落子沉稳,棋路凌厉,故意给帝王放水那不存在。尽是国手风范,杀的帝王片甲不留,这般棋品,最得嘉平帝欣赏。
捏着黑子的嘉平帝犹豫落子,嘿了口气,话锋一转:“爱卿祖籍是哪里?肇庆还是广州?”
卫元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即回道:“臣乃北直隶人士,家母乃肇庆人。”
皇上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目光落回棋盘,话头却转得极快:“北直隶是京畿重地,规矩严得很。朕倒想问问你,若换作两广那等滨海之地,百姓想寻个来钱快的营生,最要紧的是什么?”
卫元之捏着棋子的手不淡定了,心思百转千回,施施然道:“臣以为要解除海禁。”
若要开海,核心便是稳海防、定税则、严管束,使海利归公入国库。
卫元之转动拇指扳指,手心已是汗迹涔涔,只希望他赌对了。
常言道,兜里有钱,心中不慌。
可身为九五之尊,嘉平帝却时常为银钱拮据而心中憋闷。
自先帝一朝起,派往各地监税敛财的宦官便遭天下人唾骂,且,被骂的体无完肤,声名狼藉。
加之户部日日哭穷,这也缺银子,那边也没钱。仿佛皇帝只要安居深宫,不问朝政,便是天下颂扬的好君主。
一旦他提及整肃兵权、推行新政,兵部、工部、礼部……便齐齐上疏,张口闭口全是是需用银两。
兵部要钱、工部要钱、礼部也要钱、不客气的讲,只要是皇上不搞事,一个皇家一年到头花个去区区几十万两何足挂齿?
治理国家这些,有六部的大臣们呢,做皇上的,在后宫和皇后妃嫔们,好好研究研究如何延续龙脉出来最为重要。
嘉平帝心里窝囊,但他不说。
卫元之想展开政治抱负,他也不说。落了最后一子,他又赢了。
嘉平帝确是心情大好,“好,很好,若是内阁几位老大人下棋能够如此放开手脚,那这个国家亦是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好似刚才二人谈及的海禁话题,随着棋局的结束,荡然无存。
在大靖为官,若想做一个真正为民请命、有所作为的能臣,非但要长袖善舞、审时度势,更需有一击毙命的狠绝手腕。
身居高位,学问顶尖、品行高洁那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脸皮够厚、出手够奇,以诡道对阴谋,以狠厉对奸邪。
皇帝看似手握天下权柄,实则处处受祖宗礼法束缚,被深宫高墙围困。
别说推行新政、革除积弊,便是踏出皇宫一步,都千难万难。
出宫便是花销,一举一动皆需银钱支撑。
是以,想要在宫外办成大事,第一要务,便是寻一位真正堪当大任的心腹之人。
宦官已然不可用,如今外派太监早已被天下骂作奸佞,无论善恶,百姓皆视阉人为祸水,不堪大用。
其余朝臣,要么身居内阁要职,牵扯过深;要么一心扑在朝堂倾轧之上,根本无暇他顾。
有魄力者无谋略,有谋略者无担当,堪用之人寥寥无几。
唯有将朝堂这潭死水搅浑,让群臣陷于党争、自顾不暇,他方能从中周旋,暗中布局,为推行新政打下根基。
卫元之心中,亦是这般筹谋。
唯有让朝局动起来、斗起来,他才能以手中有限筹码,以小搏大,逆天改命。
死过一次,他心智、手腕皆已淬炼至巅峰,如今所拼,不过是人品与气运。
若这一世仍败于明心党之手,那便是命该如此,他愿赌服输,绝不怨天尤人。
空想无用,战场之上,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