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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作者:北柠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通往宛平的官道不甚平整,路面上布着深陷的车辙浅坑,车马一过,尘土便微微扬起。


    道路两旁,每隔数丈便有三两株歪脖柳树,间杂榆树、槐树,既遮阴,亦能固住土路。


    时值八月十五刚过,田地里多是红高粱、黍子,还有沉甸甸坠弯了秆的小米穗。


    温博渊一路同赶驴车的老者闲谈百姓生计与田赋之事,车上同去买梨的三人则睁着清亮的眼睛,听得专注,又暗自气愤。


    “能喝上一碗稀粥、嚼一块饼子,便已是不易。百姓实在苦啊。人头税赋缴不起,便只能被征去服徭役。”


    老者说罢,手腕一抖,甩出一记响鞭,毛驴蹄声嘚嘚,步子便快了几分。


    炸毛怫然道:“天子脚下,就没人管么?都道是天高皇帝远,做官的当霸王,京畿周边居然敢行此大胆之事,当真是脑袋想搬家了。”


    李砚骁浑身一震,立时伸手去捂她的嘴,神色满是警告:“浑说什么?听听便罢了,当心祸从口出。”


    温博渊面朝前路,未曾回头一瞥。


    贾媔心中亦是憋了一腔闷气。她虽早知古时对百姓盘剥深重,可自她来到这里,倒从未挨过饿。


    也难怪这世道常有自愿卖身为奴之人,起码能混一口饱饭。


    车夫却哈哈大笑,又挥了一鞭,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话出口,便随风散了。想来你不是京畿本地人,不然这些事,便是三岁孩童也都知晓。”


    炸毛被李砚骁捂住嘴,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珠乱转。待他松手,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往贾媔身边靠了靠,再不多言。


    李砚骁闹了个大红脸,不知是天热,还是被她这般干脆甩开,臊得慌。


    贾媔见她前一刻还爽朗无忌,后一刻便拘谨收敛,心中微觉奇怪。暗道:自己也算半个京畿人,尚且不知这等赋税内情,她何必如此紧张。


    温博渊扶着车辕,调整了个稍舒服的姿势,全然无视身后三人的小动作。加在百姓身上的重赋,本就是大靖沉疴顽疾,若要根治,非推行新政不可。


    古往今来,新政推行,向来伴随着血与泪。


    寻常百姓勉强糊口,唯有富户、地主、小吏家中略有存粮,却也不算宽裕。


    大半粮财,尽握在朝中勋贵与官宦宗族之手,新政何其难行。


    一路晃晃悠悠,总算抵达宛平县城。贾媔开始为路引一事发愁。


    多人同行,她女扮男装之事便瞒不住。大靖对路引发放规制极严,却又并非无隙可乘。


    按正规流程,需本人亲至,写明出行缘由、去向事由、体貌特征,还需保人作保;一旦出了差错,便要连坐治罪。


    即便不与这几人同行,她自己也得来宛平办理路引。


    贾媔暗自思忖:瞒也不必瞒,自己女扮男装,不过是为防路上歹人。前头这位老学究能释放善意让与之同行,想来也能体谅她的苦衷。等梳洗妥当,她自当登门郑重见礼。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


    如此一来,路引倒也不必过分忧心。邱郎中先前便同她说过,可托客店掌柜疏通关系,花些茶钱打点吏书、经承,便能私下办妥。


    驴车停在一间中规中矩的客店门前,车夫早早跳下车,牵稳缰绳,将车停妥。


    李砚骁先扶温博渊下车,贾媔与炸毛极有眼色,将大包小包尽数扛在身上。


    车夫接过李砚骁递来的银钱,笑得合不拢嘴:“诸位若还要用车,老朽仍可相送。只要不出京畿,周边郊县皆可前往。”


    温博渊摆手:“劳烦老人家了。我们要往沧州府,怕是得另雇一辆马车。”


    车夫只得悻悻点头。这一趟买卖已是厚利,路途虽远,却够他营生一年。他须得在黑天前赶回家中,不便在外留宿,便与几人拱手道别。


    客店伙计从堂内迎出,将搭在肩上的布巾一甩,上前接过贾媔与炸毛手中抬着的包裹箱笼,引着众人入内。


    掌柜立在柜台之后,一脸弥勒佛似的笑意:“诸位客官,小店有大炕通铺与小炕单间。通铺住得人多,单间仅容两人。”


    温博渊被驴车颠得有些不适,由李砚骁扶着在椅上坐定,对掌柜道:“四间小炕房。”


    贾媔与炸毛皆是一怔,本以为总要两人挤一间,想到此番又是白吃白住,便也不敢挑剔。


    不料掌柜面露难色,歉然解释:“实在对不住,四间怕是凑不齐,勉强只能拾掇出两间。如今正值外任官员回京述职之时,小店总得预留几间机动客房。”


    这一点温博渊倒是疏忽了,便点头应下。


    看模样,这位学究老者也是有人照拂的身份,只安坐椅上,由李砚骁出面交涉。


    只是李砚骁做贴身照料之事尚不算熟练,木讷呆板,戳一下才动一下。


    炸毛看不过眼,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大大咧咧上前与掌柜交涉。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一番讨价还价,颇有几分市井赖皮的架势。


    贾媔暗自扶额。寻常客店多会看人下菜碟,但这家分明带几分官店性质,价钱向来公道,并无多少还价余地。


    见掌柜脸上的笑意渐渐挂不住,贾媔只得轻轻戳了戳炸毛:别砍了,这儿不是卖梨的市集。


    好一番折腾,几人总算分别住进了一间双人炕房。屋内桌椅齐备,盥洗用具俱全,两床被褥枕头也叠放得整整齐齐。


    贾媔一身疲惫,抬袖嗅了嗅身上汗气,转头便对上炸毛同样的动作。


    二人便厚着脸皮找伙计要水擦洗,不曾想热水亦要收钱。


    贾媔只得忍痛掏了三十文钱,那怨念眼神,让身无分文的炸毛假装视而不见也难。


    炸毛便对着贾媔吹嘘:“你信不信我?我哥哥可是极有钱的。你若肯在借我些银子,我保证加倍还你。”


    贾媔才不信这套鬼话。这套路她熟得很,遥想这几年在苏府忽悠人,她道行可比这高多了。


    何况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报过姓名,两人的交情,充其量也就一桶洗澡水的情分。


    于是贾媔摆出一副比她更凄惨的穷酸模样,掏出自己全部家当示意,随即掀帘走进里间,道:“你看我像是有富余银子的人?你也奇了,二虎兄看着比我阔绰多了,就因我付了洗澡钱,便想来诓我?”


    一边拆头上的包巾,一边脱衣服,就又说:“世道艰难,咱们做姑娘的出门在外,更是不容易。但有句话说的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要是信我,不妨坦诚些,接下来咱们再谈交易。”


    贾媔这句话倒不是忽悠,同行一路,便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学究老人。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老学究同二虎兄好心不错,可她也不能蹬鼻子上脸。


    总是要自立自强,这样也能有份底气,单打独斗倒不如同炸毛合作,出不了钱她自是能出把力。


    帘子外头静了一会儿,传来句视死如归的口气:“我叫韦岚清,今年一十八,从云南来的。”


    韦岚清就知道这人不好糊弄,随即正儿八经阐明身份:“唉,既然你同我交易,那就证明你看的起我,我不好做那事事防着你。我今年一十八,云南人,来京城是因为我那后妈蹿腾我爹爹给我说了门亲,我信不过她们,故而背着家里偷偷走一趟,准备看看这个未来夫婿。”


    帘内擦身的贾媔指尖一顿。心中暗叹:此人胆子也太大了。


    云南到京畿,虽谈不上十万八千里,却也路途遥远。便是后世,乘飞机也要两三个小时。


    不过这也印证了她没看错人,这份胆量,正是自己所欠缺的。


    韦岚清的话匣子一打开,多日委屈便倾泻而出:“我好不容易车船兼程赶到京畿,刚进城门,就被几个小偷设局诓骗,身上银两尽数被顺走。我发觉后与他们争执,奈何对方人多,只能吃瘪。”


    贾媔越听越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相似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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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岚清不仅狼狈脱身,更是身无分文,打斗之间,连随身包袱也不知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换洗的衣物、路引文书一应俱全,全都没了踪影。


    后来她在落脚的客店打杂抵房钱,才勉强脱身。


    本打算实在不行,便直接寻到那纨绔府上,厚着脸皮打个秋风,不曾想先遇上了买梨那桩事。


    贾媔也终于在她的絮叨中记起,熟悉桥段了。


    不正是她狼狈逃窜伤脚那日吗!那个偷儿伤的不轻,她一个女子能有这战斗力,可不似自己这个脆皮女大。


    擦洗妥当,贾媔从净室出来,用长手巾巾松松裹着湿发,脸颊泛红,衬得容颜愈发娇艳动人。


    韦岚清看得一时失神,连连啧啧称奇:“原来你生得这般模样……对了,你可曾婚配?我有个兄长,人极好,这话我没诓你。”


    贾媔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盯着她:“合作的第一条,便是你别打我的主意。实话告诉你,我离京,便是为了逃婚。我那位未婚夫,乃是当今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说出来能吓着你。”


    她吹牛的本事不比韦岚清差,甚至更胜一筹,唬得韦岚清一愣一愣。


    “你莫不是随口胡诌?他既这般厉害,你为何要逃?”


    贾媔就知她会有此一问,当即满脸哀伤:“他娶我,不过是个幌子。”


    贾媔擦头发的手停下,随即在胸口比划,“他喜好男色,心尖尖上的人,是个一巴掌护心毛,酷似张飞的壮汉。他怕辱没门楣,才假意与我周旋,娶我回去不过是做个摆设。”


    “啊?京城里也兴这兔儿爷的风气?”


    贾媔用力点头,心中却在狂喊:妈妈,闺女的脸算是丢尽了,来这古代之后,坑蒙拐骗竟是无师自通。


    韦岚清顿觉美人似乎比她更惨,她这个武安侯府公子起码是喜欢寡妇,美人的未婚夫婿居然是喜欢一巴掌护心毛的兔儿爷……


    随即猛摇头,拂去脑补画面。


    韦岚清性子虽大咧,却也不傻。听说父亲要将她许配京城武安侯府,条件优厚得如同公主择婿,便同兄长便断定,父亲定是被后娘吹了枕边风,失了心智。


    若侯府真有那般好,怎会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选一位姑娘?京中名门闺秀,怕是早已踏破门槛。


    想及此处,她揣上兄长悄悄攒下的私房钱,留下一封书信,便独自北上。


    她自幼丧母,父亲初到云南任职,即顺宁府知府正四品。公务繁杂,常年驻守衙署,是兄长一手将她带大,整日里上蹿下跳,舞刀弄棒。


    待到父亲仕途安稳,回头再看一双儿女,只觉心口发疼。


    好好一个女儿,被养得肤色黝黑,一身男装打扮,招猫逗狗,野性难驯。


    后来家中需有人主持中馈,在上司澜沧兵备副使示意之下,父亲便娶了他离异归宁的女儿为续弦。


    韦岚清素来不喜这位后母,娇娇弱弱,一派小白花式的伤春悲秋,偏父亲宠爱有加。


    也不知是两人情浓,还是天意使然,素来不能生育的后母,竟怀了身孕。


    家中众人心态,随之悄然转变。


    常言道有了后娘便有后爹,父亲不仅开始操心她的婚事,还要逼她兄长迎娶滇西土司之女。


    土司之女不外嫁,其意便是要兄长入赘。


    真正得利的,是后母的生父,也就是父亲的顶头上司澜沧兵备副使。


    合着到头来,牺牲的是他们兄妹二人。这般算计,谁能甘心?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长无力反抗,只能一再拖延。实在拖不下去,便将私房钱尽数给了韦岚清,自己只身远赴两广。


    韦岚清也横下一条心,拿了银两,留书北上。


    若侯府当真值得托付,嫁便嫁了;若不如意,便效仿兄长浪迹天涯,怎么不是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原本还盘算着灰溜溜回云南,此刻心中却满是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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