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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作者:北柠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可离开,又哪有那般容易?


    起初还能扒着窗缝眺望外头,眼看着夕阳余晖沉入地底,四周渐渐沦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周遭死寂,唯有此起彼伏的哀泣,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忽的,天际一道厉闪划破夜幕,紧接着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劈啪砸落。


    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倾盆而下,整座厅堂闷热浑浊,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以为外头官兵或许已撤的片刻,男丁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嚣,伴随厉声呵斥,紧接着一声凄厉到近乎嚎丧的惨叫刺破雨幕——


    “啊——”


    这声音,贾媔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混账东西——瞎三两!


    “都给我听好了!再有敢破门逾矩者,便是此等下场!家中妻儿老小,尽数充作军妓罪奴!”


    这一嗓子,如同抽走了整座苏府最后一丝生气。再无人敢轻举妄动,满室死寂。


    女眷那边,静谧的厅堂里响起冬燕的啜泣,随即有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只剩几声微弱的呜咽便没了声息。


    方寸之地,竟也被身份阶层切割成三块。


    主子们被簇拥在中央,往日里体面的丫鬟婆子依旧伺候在侧;姨娘们默默候在一旁,白日里满脸愁容,胆小的更是不停抹泪。


    入夜后,无人敢歇息,大都席地而坐,紧紧相依。


    至于粗使丫头与婆子们,则散落在厅堂四角,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恼了主人,被丢出去充当炮灰。


    姜四妈本就怕事,饿了两顿滴水未进,加之未穿夹袍,即便尚有秋老虎的余威,可阴雨寒凉一侵,此刻竟发起热来。


    最可恨的是,官兵只知封锁府邸、将人集中关押,却连如厕的去处也不给。


    此刻,贾媔不敢做那莽撞出头的人。幸好她随身带着昔日穿的棉袄,暂且盖在姜四妈身上,勉强调和寒气,不致侵入体肤。


    即便将包袱里所有衣物都盖在了姜四妈身上,她依旧烧得迷迷糊糊,口中不住喊冷。


    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苏宝珠烦躁不已,本就跋扈的性子此刻更是无处发泄:“谁在喊冷?竟敢容得下你们这些下贱胚子在此喧哗!”


    韩管事家的听出是姜四妈的声音,此刻也不愿触霉头,竟没有一人应声。


    贾媔双眼燃火,却不敢争辩,只能伸手捂住姜四妈的嘴,凑近耳边低声安抚:“妈,再忍忍。此刻请不来郎中,熬过这一夜便好了。”


    连日疲惫,空腹煎熬,贾媔也到了极限。她本想和小饱轮流伺候姜四妈,谁知娘俩身边竟空无一人。


    适应了黑暗的目光四处扫过,只见小饱竟远远躲开,避之唯恐不及。


    她从未想过,人竟可以如此趋利避害。原还想着能将姜四妈托付于她,如今看来,怕是还要另想办法。


    大靖朝律法虽算公允,可即便官府定罪,也得有个章程。起码这些只知做事的下人,该有个安置的去处。


    想多了也无用,她自己从未在外谋生过,若想将姜四妈脱籍,更是难如登天。


    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也只得对小饱虚与委蛇,许以好处,再在外头寻个营生速速赚钱。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亮明身份,出得府去。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墙根坐好,换了条胳膊让姜四妈的后背不至于紧贴地面。困意终于袭来,混沌之中,不知何时便已睡去。


    再次睁眼,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外头官兵推门进来,扔进来两个恭桶,随即又重重闩上了门。


    她顾不上看厅中央苏夫人的斥责,也不闻苏宝珠的哭闹,只伸手摸了摸姜四妈的额头——不烧了。


    阿弥陀佛,天爷保佑。


    屋中依旧昏暗,却比漆黑强了些许。小饱一见姜四妈醒转,也不好再撇清,慌忙跑过来接手。


    贾媔权当昨夜的事未曾发生,小心地将姜四妈挪到自己怀里,又挪到角落伸了伸腰腿,总算换了个活动的空间。


    姜四妈虽已退烧,却嘴唇干裂爆皮,头脑昏沉。她拽着小饱的手,絮絮叨叨:“烟儿,烟儿,你过来。”


    贾媔瞥见厅中心的苏宝珠正同婆子安排官兵要水,还好未察觉这边的动静,只得蹲下:“妈,别怕,我在。”


    姜四妈费力地凑到贾媔耳边,生怕被第三人听见:“莫管我,官兵不会一直困在这里。你也别声张你已赎身,待他们稍有松懈,便趁机混出去。”


    “妈,那您……”贾媔并非圣母心,她若走了,不知姜四妈这副身体能否撑过这一劫。“您先忍一忍。您说得对,他们总不能将我们圈在此处一辈子。”


    一旁的小饱面露忿忿,直言道:“妈,您这是恼了我了?烟儿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贾媔头一次露出不耐,死死盯着她:“不想死就闭嘴。就算要嚼舌根,也挑个时候。”


    原还想好好虚与委蛇一番,却发现这种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的人,做事全无半分正途。


    她的眼界,不过自己那巴掌大的利益,跟她谈大局,不过是对牛弹琴。


    “烟儿姐姐这是做什么!”她察觉自己声音稍高,随即放低,“你走了倒是轻松,但妈日后看病抓药,我手里又没几个大钱。”


    贾媔心中了然,这小饱是以为姜四妈把私房都给了自己。


    她轻叹一声:“你放心,只要你尽心伺候妈,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就算妈的私房花完了,我也绝不会让你吃亏。”


    懒得与这种糊涂人多费口舌,说完便掖了掖姜四妈身上的衣裳,又试了试额头,还好未再发热。


    昨日尚无人作声,此刻竟有下人开始低低呻吟。又有几人发起了高热,其中包括门房家的小孙女。孩子的母亲搂着女儿,嘤嘤哭泣。


    就连苏宝珠也萎靡不振,全然没了白日里的嚣张。


    这位查案的差役手段狠辣,想来与苏家结怨不浅,摆明了是要磋磨众人。


    两个恭桶,几十号人,又能做什么?纵使身份再高贵,面对生理本能,也只得狼狈不堪。


    不吃不喝尚可撑过三日,如厕之事,却断难忍耐。


    官兵虽将恭桶送了进来,主子们可以不用,但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不给下人们去处,便只能就地解决,空气中弥漫的秽气,令人作呕。


    又是一日过去,整个厅堂浊气冲天,混杂着屎尿的恶臭。众人面色皆惨白,连交头接耳的力气也无。


    此时屋外又有响动,门未开,只从缝隙间提进来一桶水。


    “就给我们喝这个……”苏夫人脸色蜡黄,气息奄奄,“我家老爷乃是礼部四品正官,何罪之有?你们为何要如此折磨全家老小?”


    “夫人有怨气,莫与我们发作。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六科给事中专司监察六部,若你家大人行止端正,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屋内重归沉默。苏夫人虽是后宅妇人,却也清楚苏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虽说早已不做瘦马的营生,可当年从中尝到的甜头,便是将调教好的人送去贿赂上官。


    也正因如此,她们这些年才能在后宅养尊处优,不愁吃穿用度。


    苏家进京,改换门楣,她也觉身份水涨船高。她本是县令之女,在一众姊妹中属她夫家最显贵。可京畿之中,连小小的芝麻官眷都未必瞧得上她,这一点,她后知后觉品出了其中滋味。


    苏家本就有钱,在诸多官员连宅子都买不起的时刻,自家坐拥五进院落,百来号仆人。好处显而易见,可弊端也随之而来——苏府嫡长子的婚事,成了大难题。


    她终于明白,苏家早年的营生为世人所不齿,也因此,老爷才会低娶于她。


    若要为苏怀安求亲,京中贵女想都不要想。与苏家平起平坐的人家,多为气节刚硬的文人墨客,极鄙夷苏家的出身,断然不会应允。


    也正因如此,四年前苏庚才会攀上明心党派的庞向高,借其举荐,将苏怀安送进明心书院读书,这才解了这桩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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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怀安一表人才,又进了明心书院,将来前程,自然要比苏庚要强上许多。


    老夫老妻,早已没了年少时的缠绵情意。即便苏庚当年将一众色艺双绝的丫头养在府中取乐,她也未曾劝过一句。


    因为她本就是既得利益者。那些人不过是玩物,好的送出去换赏,差些的留下,玩腻了照样可以买卖使唤。


    里外里,不仅不赔,反而赚得更快。


    可报应,终究还是来了。如今虽未被定罪,但这一切,显然与苏家过往的行径脱不开干系。


    贾媔未曾想过,官兵竟会向嫌疑人透露案情的一二。


    这点她倒是略有耳闻。曾经有段时间她研读明史,对明代六科给事中这一机构惊叹不已。明明官阶低微,却拥有弹劾百官的重权,且直达天听,是极为完善的监察体系。


    清朝虽无此机构,却另辟蹊径,将六科并入督察院,并赋予官员密折奏事之权,也就是让官员们互相监督。


    虽都是打小报告,但两相比较,明朝的制度尚算多了几分人性。


    不得不说,当权者设立此类制度,不过是借上位者之权,操控百官,稳固统治。


    很不幸,主家这一次,怕是摊上了滔天大祸。


    如此,又熬了一日。


    小饱自知心思暴露,有些挂不住面子,只得小心翼翼地加倍伺候姜四妈。又挤到前头,舀了一瓢水,几人分着喝了几口。


    贾媔也察觉到,冬燕的目光时不时带着恨意扫向自己。只觉无语,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明明是她作恶在先,自食恶果,到头来反倒怪自己这个受害者没有老实入套?


    瞬间便觉得,做人果然不能太过善良。


    懒得理会她的小算盘,反正自己早晚都要离开,有了路引,谁还管这苏府是生是灭。


    不过此刻,最着急的应当是那位扳倒苏庚的幕后黑手。若不出意外,明日便会有人来问话收押。


    倒不是贾媔会掐算时日,只是靠这口水吊着性命,三日已是极限。


    此刻最崩溃的,是虽有硬骨头,可苏府众人显然都不是。


    怕是一人给块烙饼,他们能将主子哪天放了个屁,都能详细到某年某月某日。


    果然,次日一早,门开了。


    先是官兵小卒进来将两个恭桶提走,随后又散了许久浊气,才进来一个官兵小头头,命众人分成三列站好。


    贾媔、姜四妈与小饱站在最末一列。前头空出一大片空地,几十号妇孺被挤到最西侧。


    姜四妈依旧病弱,勉强能站稳。前头都是散乱发髻的人头,挡住了视线,看不清领头官兵将如何审理。众人屏息不语,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贾媔个头并不出众,踮起脚尖也能扫到前头的情景。


    恍惚间,见几个官兵分别拿着一张画像,似乎在比对是否有画像中的人。


    越来越接近贾媔一众人,她亦是没旁的心思,终于到自己了。


    这也就意味着很快就要结束,起码在这府中不会耽搁多久,除了混出去让她有些忐忑外,倒是没有身为苏家人恐慌的心态。


    画像中的美人盈盈美目,鼻如玉葱,丹唇外朗。纵是审问的官兵们看一眼,也不再抱怨屋中臭气熏天,万一找出来美人,摸两把也能占点便宜。


    几位壮汉兵丁头,对着画像刚开始比对的很认真,越到后面越敷衍。


    主要是递减模式出现,一个比一个长得歪瓜裂枣,加上三日滴米未进,更遑论未曾梳洗,那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加上夜里冷,将包袱里的家当衣裳分别套在姜四妈和她自己身上,比平时不是臃肿一星半点。


    相反,贾媔除了换了身契那日,挺胸抬头,其余时候都是含腰驼背。


    除了窝囊,很难找出其他词语形容……她的样貌身型。


    眼见就到自己,她专注盯了画像,过了好像一柱香那么久,贾媔愣怔住了。


    那分明就是她未扮丑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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