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顾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已经是十二点半。
那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办公室,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乔虞坐到电脑前,强迫自己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下午四点的汇报会,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打开天际线项目的总服务器,调出B座塔楼的结构模型文件。
屏幕上,蓝色的加载条转了一圈又一圈。
比平时慢了很多。
乔虞的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终于,文件打开了。
乔虞的瞳孔,瞬间收缩。
模型还在。
但里面最核心的几组关键数据,包括悬挑结构的荷载计算、风洞实验参数、材料力学性能分析……
全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像被人用最拙劣的方式,恶意篡改过。
乔虞的血液,在一瞬间凉到了底。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崴到的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这样?
这是顾氏的内部服务器,安保级别是最高的。
谁能动她的文件?又是谁,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毁了她?
一个名字,瞬间从她脑海里跳了出来。
宋婉清。
那晚在宴会上,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
宋氏集团也参与了天际线项目,虽然只是供应商,但宋婉清一定有办法接触到项目组的低级别员工,许以重利,让他们做点手脚。
距离汇报会,只剩下不到三个半小时。
现在追查是谁干的,已经毫无意义。
就算查出来,对方也只会说是操作失误。
而她,如果交不出一份完整的汇报材料,当着顾氏所有高管的面,她乔虞,连带着云顶设计,都会成为整个京市建筑圈的笑话。
顾薄怜会怎么看她?
他会觉得她不仅私生活一团糟,连最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也如此不堪一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她利落地打开自己的私人加密云盘。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所有重要项目,都会在本地和云端进行双重备份。
她找到自动同步的最后一个版本。
虽然这两天在医院里构思的一些新细节没有了,但至少,核心的框架还在。
她将残存的数据导入备用系统,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疯狂地修复和重建。
一墙之隔的总裁办公室里。
顾薄怜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抬眼,看向隔壁那间透明的“金鱼缸”。
乔虞坐在那里。
顾薄怜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他太了解她了。
工作时的乔虞,是放松且自信的,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临战般的紧绷感。
出事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顾薄怜已经打开了自己的后台监控系统。
他拥有整个集团的最高权限。
当看到了那个被篡改得乱七八糟的数据模型时,顾薄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宋婉清。
很好。
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人。
一想到乔虞遇到了麻烦,却没有向他求助,宁愿一个人硬扛。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一阵刺痛,又涌起一股无力的烦躁。
他想直接走过去,告诉她,他可以帮她解决一切。
可他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只会把他当成羞辱她的工具。
他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她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下午两点半。
乔虞遇到了瓶颈。
她恢复了基础模型,但在最关键的抗风阻尼器参数上卡住了。
为了达到视觉上的极致轻盈,她用了一套非常规的算法,而那个算法的核心变量,就在被删除的数据里。
重新推演,至少需要五个小时。
她根本没有时间。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
顾薄怜看着她烦躁地揉着头发,看着她那张因为过度思考而毫无血色的小脸。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让乔虞吓了一跳。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薄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接起电话。
“顾总。”
“B座塔楼悬挑部分的风荷载系数,你用的哪一个?”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质问。
乔虞愣住了。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而是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技术问题。
“我……我用的是规范里的标准值0.85,但是计算出来的侧向位移过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谁让你用标准值的?天际线地处风口,阵风系数要考虑到1.2以上!”
乔虞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陷入了思维死角。
“把你的剪应力计算公式报给我。”他又命令道。
乔虞下意识地报出了一长串复杂的公式。
“错了。”他直接打断,“第三项的积分变量不对,应该用柱坐标,不是直角坐标。”
“还有,别用传统的有限元分析,计算量太大,时间不够。切换到达朗贝尔原理,把结构简化成多自由度振动体系!”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军令。
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建筑学公式和修正参数,从他嘴里清晰地吐出。
乔虞一开始还需要思考,但很快,她的手就跟上了他的节奏。
她甚至不需要去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身体的记忆和肌肉的本能,让她毫不犹豫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指令。
在这一刻,隔着一道冰冷的玻璃墙,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他是那个无所不能,能一眼看穿她所有设计巧思的少年。
而她,也还是那个,能完美接住他所有奇思妙想的女孩。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灵魂伴侣。
这种感觉,让她心痛,又让她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沉溺。
乔虞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
她一边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一边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变了。
只有这一点,没变。
在专业领域,他依然是那个,最懂她的人。
“最后一步,渲染。”他的声音,仿佛贴着她的耳膜响起。
乔虞颤抖着手,点下了“渲染”键。
屏幕上,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加载。
10%……30%……70%……
时间,指向了三点五十九分。
两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99%……
进度条停住了。
乔虞的心脏也停住了。
一秒。
两秒。
“叮——”
100%。
一个完美、轻盈、极具未来感的建筑模型,呈现在屏幕中央。
完成了。
在最后一分钟,他们奇迹般地完成了重构。
乔虞浑身脱力,瘫倒在椅子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握着听筒,嘴唇翕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乔虞以为他已经挂了。
“下午的汇报,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解释和借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我只要结果。”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