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长公主按着肩膀,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是所有座位中最尊贵的,仅次于长公主本人。
花园里的女人们顿时都安静了。
苏烬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是压轴来的。
长公主一直在等她。她不到,赏花宴就不开始。
她到了,长公主亲自迎出来,牵着她的手走进来,让她坐到主位旁边。
这不是一个普通客人的待遇。
而是主角的待遇。
苏烬欢心里警铃大作,乖乖坐在长公主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对众人说:“人都到齐了,开席吧。”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着托盘,把一道道菜肴摆上桌。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话。
有一道是用花瓣做的糕点,粉粉嫩嫩的,摆在绿叶子上,像一朵真的花。
有一道是用莲子百合炖的甜汤,盛在白玉盅里,清亮透明。
还有几道苏烬欢叫不出名字的菜,摆盘精美,看着就不忍心下筷子。
酒过三巡。
说是酒,其实就是果子酿的甜水,没什么酒味。
苏烬欢喝了两杯,觉得甜腻腻的,趁人不注意偷偷换成了茶。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那些命妇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夸苏烬欢。
坐在左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笑着开口:“季夫人今日这身诰命服真是好看,这绣工,这料子,不愧是宫里赏的。我们这些人穿的,跟您一比,都成了地摊货了。”
苏烬欢笑着谦虚了两句。
右边一个年轻的女子接口道:“季夫人不光衣服好看,人更好看。我早就听说季夫人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皮肤白的,跟豆腐似的,不知道用的什么方子保养的?”
苏烬欢说用的井水洗脸,那女子笑得前仰后合,说季夫人真会开玩笑。
对面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非要敬苏烬欢一杯:“季夫人,我敬您一杯。您是咱们这些命妇里的榜样,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了不起。”
苏烬欢端着酒杯站起来,跟她碰了碰杯,客气地说:“夫人过奖了,这都是分内的事。”
一杯敬完,又来一个。一个敬完,又来一个。
苏烬欢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在夸她,但每一句话夸完之后,她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些人夸得太卖力了,像是有剧本,照着念就行了。
捧杀。
苏烬欢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她在现代做幼师的时候,见过不少家长。
有些家长夸老师是真心的,夸完还会提意见,有些家长夸老师是走形式的,夸完转身就去园长那里告状。
真正的赞美是有分寸的,而这些人现在做的,更像是要把她捧到天上去,然后再看着她摔下来。
苏烬欢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
她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像是在看戏。
就在苏烬欢被夸得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说了这么多,可惜是个克夫的命。”
花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几个正在举杯的命妇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喝还是该放下。
那些本来准备开口夸赞的人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张着,表情尴尬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苏烬欢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人坐在花园最边缘的位置,席位靠后。如果不是她主动开口,苏烬欢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着一丝凉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她穿着一身碧蓝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的凤钗,通身的打扮不输在场任何人,但她的表情跟这场赏花宴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不笑。
顾三夫人。
苏烬欢不认识她,但光是听她说的那句话,就知道这个女人对她没有半分善意。
克夫命。
这三个字,是苏烬欢心里最深的伤疤,也是她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事。
季燕青的死不是她的错,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对错。
人们只会在茶余饭后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克死了堂堂大将军。
苏烬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温度降了下来。她放下酒杯,看向那碧蓝衣裙的女子:“顾三夫人,你喝多了。”
顾三夫人看了长公主一眼,没有行礼,没有告罪,只是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说了一句:“臣妇确实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在座的命妇们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有人撇了撇嘴,但没有人开口说什么。
顾三夫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烬欢身上。
那是一道很复杂的目光。
像一把刀,在苏烬欢脸上剜了一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烬欢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花园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命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公主拍了拍苏烬欢的手背,俯过身来,凑到苏烬欢耳边,压低了声音。
“别在意她。她这个人就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今日是喝了几杯酒,借酒撒疯罢了。”
苏烬欢侧过头看着长公主,等她继续说下去。
长公主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苏烬欢一个人能听见:“郑卿云这个人,跟我是有些过节的。准确地说,是跟你有些过节。”
郑卿云。
苏烬欢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郑卿云是季燕青的青梅竹马。
季家跟郑家从前是邻居,两家大人走得近,季燕青跟郑卿云从小一起长大。
郑家那时看季家家道中落,不太瞧得上。
后来季家越发没落,郑家就渐渐地不怎么来往了。
再后来,季燕青靠着自己的本事在战场上一步一步打出了名堂,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做到了大将军,光耀门楣,名震朝野。
郑家这时候又想起了那个口头娃娃亲,托人来说项,想把两家的事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