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剪刀捅进了自己的喉咙。”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大雪天,一个姑娘,穿着一身红衣裳,站在自己房门口,手里拿着剪刀。
面前跪着一个男人,是她当年救回来的。
她看着他,流着泪,然后把剪刀捅进自己的喉咙。
红衣裳,白雪花,红的血,白的雪。
“满仓那时候就疯了。”老人继续说,“他抱着柳云莺的尸体,哭了一夜。黑虎的人把柳家的钱财搬空了,把柳员外和柳夫人都绑走了。满仓什么都没管,就抱着柳云莺的尸体,坐在雪地里。”
“满仓他想不到,想不到柳云莺宁愿死都不愿跟他在一起。”
“第二天,黑虎的人走了,柳家成了一片废墟。满仓把柳云莺的尸体埋在后院的槐树下。他不知道该埋哪儿,柳家的人死得死、散的散,没人管了。他就把她埋在树下,想着能天天陪着她。”
“可他知道,他没脸见她。”
老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呢?”我问。
“后来,满仓走了。他不敢留在柳河镇,不敢面对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敢面对那棵树。他走了很远,到了外地,改了名字,重新过日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慢慢老了。”
“他临死的时候,跟他儿子说了这件事。让他儿子回柳河镇,在柳云莺的坟前磕个头,替他说一声对不起。他儿子回来了,可柳河镇已经变了样。那棵槐树还在,可柳云莺的坟早就找不到了。他儿子就找了个坛子,把柳如烟的头发装进去,埋在树底下。又写了那张纸条,塞在坛子里。”
“后来他儿子也老了,临死的时候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孙子。孙子又告诉儿子,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这辈,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代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张师傅,我来找您,就是想问问,那个坛子……还在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在。”我说,“坛子被柳家的后人带走了。但这张纸条,我留着。”
老人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他捧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我祖上,一辈子没心安过。”他哑着嗓子说,“他临死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就是‘小姐,我错了’。他让我太爷爷发誓,一定要替他跟柳家小姐说一声对不起。可这么多年了,我们满家的人,一代一代,都没脸来。怕柳家的人恨我们,怕柳家小姐不肯原谅……”
我有些不屑地说:“可笑,柳云莺早就走了。她的头发,被柳家的后人带走了,埋在她家祖坟。她会安息的。至于你家那老祖宗,呵!”
我实在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有脸面求取人家后人原谅的,对于这种事我懒得管,也不想管。
一个姑娘,被自己救回来的人害得家破人亡,自己死在他面前。
她肯原谅吗?
满仓他值得被原谅吗?
“大爷,”我说,“我不是柳云莺,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柳云莺当年救满仓的时候,没想过要他报答。她只是看一个孩子可怜,给他一口饭吃。那口饭,是善心,不是交易。满仓记了一辈子,那是他的事。柳如烟大概从来没想过要他记着。”
老人愣住了。
“她救人,是因为她心善。她死,是因为她刚烈。这两样,都跟原谅不原谅没关系。”我看着老人的眼睛,“满仓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的。柳家那么多条人命的债。仅凭一句对不起,也还不了。”
老人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怎么办?”他问,“我们陈家的人,欠了柳家几百年了……”
我想了想,说:“柳家还有后人。就是那天来把坛子带走的姑娘,叫小柳。你要是真想还这份债,就去找到她,去补偿她,只不过她愿不愿意接受那就和我无关了。”
老人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我去。”他说,“我去找她。”
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张师傅,”他说,“谢谢您。”
我说:“不用谢。去吧。”
他走了。
栓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阳哥,”他终于开口,“你说,柳家小姐会原谅他吗?”
我说:“不知道。”
栓柱又问:“那满仓呢?他做的那些事,能原谅吗?”
我看着他,说:“满仓做错的事,他自己还不了。他后人想替他还,那是他们的事。柳家小姐愿不愿意原谅,那是她的事。咱们管不了。”
栓柱点点头,没再问。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染成金黄色。
那棵老槐树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
柳云莺也算是回归了柳家,满仓的后人也终于说出了那句攒了几代人的“对不起”。
至于原谅不原谅,那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
有些债,欠了就是欠了。一句对不起,还不了。
但不说,就永远欠着。
说了,也许心安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我把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收好,原件给了陈满仓的后人。
那是他们家的东西,该他们留着。
日子还得照常过。
明天还有人来看事,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这世上,有太多人心里藏着事,藏着话,藏着放不下的东西。我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找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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