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苏湘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暗着。老瘸趴在床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小石头缩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轻的。
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下了床。
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粥还是昨晚剩下的。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重新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旺起来，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粥热好了，她才去叫小石头。
“小石头，起了。”
小石头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姐姐……”
“喝粥，喝完走。”
小石头清醒了，一下子坐直。
“今天走？”
苏湘点点头。
小石头飞快地爬起来，三两口喝完粥，背起那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等她。
苏湘慢慢喝完，把碗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件老周送的旧棉袄穿上。棉袄有点大，但很暖和。她把那块天道令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揣进怀里。沉沉的，凉凉的。
然后她走到墙角，从那几箱书里抽出一本。是老秀才的文章，她挑了一篇短的，叠好，也揣进怀里。
老瘸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她低头看着它。
“你也去？”
老瘸摇了摇尾巴。
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老瘸老了，毛都白了，走路比以前慢，但精神还好。
“走吧。”
她推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清了院子里的人。
她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那排凳子早就坐满了，凳子的后面还站着人，站了好几排。从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从院墙根一直排到院门口。
没有人说话。
就那么站着。
苏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周坐在门槛上，还是那个位置。他今天没打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她。他身边放着一根拐，但今天他没拄。
刘二蹲在墙根底下，脑袋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清楚。他看见苏湘出来，想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子没站稳，又蹲下去。他揉了揉腿，还是站起来了。
大山站在老地方，今天没蹲着。他直挺挺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拳，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攥上。
老刘头站在人群里，手里拄着那把斧头。二牛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捆柴，不知道什么时候砍的。春兰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周远来了，他师弟阿贵也来了。阿贵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站在周远旁边，两只眼睛盯着苏湘。
牛大也来了，他娘好了之后他就很少来，但今天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柳凝也来了。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内门弟子衣裳，站在人群最外面，没往里挤。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苏湘。
还有那些人——叫不出名字的，面生的，见过一两次的。有杂役，有外门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在一起，挤在一起，像一堵墙。
没人说话。
苏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有人被晒得眯起眼，有人用手挡着光，有人就那么迎着，一动不动。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老周先开口。
“姑娘，走了？”
声音很平，像平时问她“吃了吗”一样。
苏湘说：“走了。”
老周点点头。
“路上慢点。”
苏湘说：“好。”
就这么两句。
然后老周不说话了。
刘二忽然跑过来。
他跑得急，跑到苏湘面前，差点没刹住。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苏湘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姑娘，这个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苏湘手里。
是一个布包。巴掌大，鼓鼓的。
苏湘打开，是一把铜钱。铜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红绳穿着，穿成了一个小串。
苏湘说：“刘二，这……”
刘二说：“我攒的。”
他顿了顿。
“我哥说，出门在外，没钱不行。这些您拿着，路上用。”
苏湘看着那把铜钱。
红绳是新的，穿得很仔细。铜钱一个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她想起刘二脑袋上那道疤。
想起他被打的那天晚上，满头是血，还笑着说“我没事”。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哥让我盯着。”
她把那串铜钱收进怀里。
“好。”
刘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回墙根底下。他蹲下来，低着头，没再看她。
大山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苏湘面前，他站住了。
他看着苏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湘等着他。
过了很久，大山开口。
“姑娘，我……我……”
他说不出来。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苏湘说：“大山，你站起来了。”
大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涌出来。再擦，还是涌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苏湘手里。
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圆圆的，磨得很光滑，像握了很久。
“姑娘，我……我没什么能给您的。这个，是我小时候从老家带来的。我爹给我的。”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爹说，这石头能保平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您带着。”
苏湘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凉凉的，滑滑的，在手里很沉。
她想起大山第一次来的样子。蹲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钱明叫他，他浑身发抖。
她想起他站在她旁边的样子。浑身还在抖，但他站过来了。
她想起他蹲在门口等她回来的样子。一天一天，从早到晚。
她把石头收进怀里。
“好。”
大山退了回去。站在老地方，攥着拳头，眼泪还在流。
春兰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走到苏湘面前，把那个包袱递给她。
“姑娘，这是我做的。路上吃。”
苏湘打开，是几个包子。还热着，冒着白气。包子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馅。
春兰说：“我半夜起来和的面。您尝尝？”
苏湘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肉馅的，很香。
春兰看着她吃，眼眶慢慢红了。
“姑娘，我弟弟考上了内门。他说，等他出息了，一定要来谢您。”
苏湘咽下去。
“替我谢谢他。”
春兰点头。
“他会的。”
她退了回去，站在人群里。
周远和阿贵走过来。
两个人一起站在苏湘面前。周远在前，阿贵在后。
周远说：“姑娘，我师弟能活，是您救的。”
阿贵站在后面，忽然跪下来。
苏湘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你干什么？”
阿贵不起来。他跪在地上，看着她。
“姑娘，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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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咚的一声。
“您去魔界，我帮不上忙。但我在这儿，每天给您磕一个头，求您平安回来。”
他又磕了一个。
咚。
苏湘的手伸出去，停在空中。
阿贵抬起头，额头上一片红。
“姑娘，您活着回来。我给您磕一辈子头都行。”
周远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两人退了回去。
柳凝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过来，走到苏湘面前，站住了。
两人对视。
柳凝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你头发乱了。”
苏湘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柳凝从怀里掏出一根头绳，递给她。
“拿着。绑上。”
苏湘看着那根头绳。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柳凝说：“我娘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苏湘接过来。
“谢谢。”
柳凝点点头。
“内门那边，我帮你盯着。”
苏湘说：“好。”
柳凝说：“我师父说，名单的事，他记着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苏湘说：“替我谢谢他。”
柳凝说：“会的。”
她退了回去，站在人群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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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他们身上，照得每个人都很清楚。
老周还坐在门槛上，没动。他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两句话，但一直看着她。
刘二蹲在墙根底下，头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山站在老地方，攥着拳头，眼泪流了满脸，但他没擦。
春兰抱着空包袱，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远和阿贵挤在一起，阿贵的额头还红着。
牛大站在后面，踮着脚，努力让自己能被看见。
柳凝站在最外面，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那些人——叫不出名字的，面生的，见过一两次的。他们都看着她。
苏湘看着他们。
太阳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长。
老周开口了。
“姑娘，该走了。”
苏湘看着他。
老周说：“再不走，太阳就高了。”
苏湘点点头。
她转过身，往前走。
小石头跟在她后面。
老瘸从屋里走出来，跟在她脚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了。
她回过头。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
老周坐在门槛上。刘二站起来，站在墙根底下。大山站在老地方。春兰抱着空包袱。周远和阿贵挤在一起。牛大踮着脚。柳凝站在最外面。
那些人，都看着她。
苏湘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周，刘二，大山，春兰，周远，阿贵，牛大，柳凝，老刘头，二牛，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挥了挥手。
老周没动，就看着她。
刘二挥了挥手。
大山挥了挥手。
春兰挥了挥手。
周远挥了挥手。
阿贵挥了挥手。
牛大挥了挥手。
柳凝没挥手，但点了点头。
那些人，都挥了挥手。
苏湘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小石头走在旁边，紧紧跟着她。
老瘸走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没落下。
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
远处的天很蓝，太阳很高。
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