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苏湘没睡。
她坐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块裂了的招牌上。老周已经睡了,刘二也回去了,大山也走了。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那排凳子在月光下静静地摆着,一张一张,像一群沉默的人。
老瘸趴在她脚边,打着呼噜。它老了,呼噜声比以前大,睡得比以前沉。有时候睡得太沉,苏湘会忍不住伸手探探它的鼻息,确认它还活着。
小石头缩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就是跟着她,端水,递东西,时不时看她一眼。他知道她要走了,但他没哭。
苏湘一个人坐着。
月亮从东边慢慢往西挪,院子里的影子也跟着变。那排凳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栅栏。
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墙角那几箱书里拿出一本。
老秀才的文章。
她捧着那本书,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月光足够亮,能看清上面的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老秀才写的序。她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
“吾少时家贫,父早亡,母织布供吾读书。常闻人言:读书无用,不如学手艺。母不言,但夜夜织布至三更。吾问母:母信读书有用乎?母曰:吾不知有用无用,但知汝想读。吾遂读之至今。”
她想起老秀才说这话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开互助会,去请他帮忙写字。他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说:“姑娘,你知道什么是读书人吗?”
她摇头。
他指着墙上那幅字:“这是我二十岁那年写的。考中秀才那天写的。那时候我想,等我中了举人,当了官,一定要让穷人家的娃娃都能读书。”
他看着那幅字,目光很远。
“后来没中。二十年都没中。但我教了二十年书,让几十个穷娃娃识了字。”
她当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她好像懂了。
读书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他儿子想读,他就供。她开互助会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但那些人需要,她就开。
和织布的母亲一样。
她翻过一页。
这篇写的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府城赶考,走了三天,脚磨出了血泡。路上看见一个乞丐饿死在路边,没人管,就那么躺着。他站了一会儿,想帮忙,但不知道帮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文章最后写道:“吾非无恻隐之心,实无能为力也。然此事在心,三十年来未尝忘。”
她想起刚来仙门的时候。
杂役院那些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等死。和那个乞丐一样。她每天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不看她,她也不看他们。
后来她搬了几个凳子出去。
老周坐了。大山坐了。刘二蹲在旁边。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只是坐着,晒太阳,不说话。
但他们在。
她翻过一页。
这篇写的是他村里的一个恶霸。那人欺压乡里,没人敢惹。他亲眼看见那人把一个寡妇家的锅砸了,就因为寡妇还不上借他的钱。寡妇跪在地上求他,他踢了她一脚,走了。
老秀才在文章里写:“吾当时立墙下,攥拳欲出,然终未敢。”
他不敢。
后来有一天,那恶霸死了,死在自己家里。没人知道是谁杀的。
文章最后写道:“恶人自有恶人磨。然磨恶人者,未必是善人。世道如此,奈何?”
她想起钱明。
钱明来砸招牌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凳子被砸烂。她没动。
她想起那时候的感觉。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没用。
后来老周站出来,大山站出来,刘二跑去找李致远。
他们以前都怕钱明。
大山怕得不敢抬头,老周怕得缩在墙根,刘二怕得绕道走。
但那天他们站出来了。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儿子死的时候,我没能护着他。这回护着你了,就当护着他了。”
她想起大山站在她旁边,浑身发抖,但没退。
她想起刘二脑袋上那道疤。
恶人磨了。但磨恶人的人,不是恶人。
她翻过一页。
这篇写的是一件小事。他去镇上买盐,看见一个小孩偷了包子铺的一个包子,被老板抓住打。他走过去,替那小孩赔了钱。
小孩跑了,连谢谢都没说。
有人问他:“你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就是看见了。”
她想起墨渊。
墨渊把名单交给她的时候,她也可以不接。那是要命的东西,谁拿着谁危险。
但她接了。
后来她去魔界救他,被人打,被人追,差点死。
有人问她:“你图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不图什么。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她翻过一页。
这篇写的是他晚年的一件事。有个年轻人来找他,说是他几十年前教过的学生。那学生现在发达了,做买卖赚了钱,带了一车礼物来谢他。
老秀才没收。
学生问为什么。
他说:“我教你的时候,没想过你回来谢我。”
学生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文章最后写道:“吾平生未受人跪,今受之,心不安。然不受,彼心不安。遂受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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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些人。
老周送野菜,刘大送柴火,大山说“我在这儿等您回来”。
他们来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要他们回报。
但他们来了。
带着野菜,带着柴火,带着一句话。
她收了。
不是收东西,是收他们的心。
她翻到最后一篇。
这篇很短,只有几句话。
“吾尝问人:何为善?人曰:助人者为善。吾又问:助人者,必善乎?人不能答。”
她想起那些事。
她帮了春兰,春兰弟弟活了。她帮了老周,老周儿子还是死了。她帮了大山,大山敢站出来了。她帮了刘二,刘二脑袋上留了道疤。
她帮了墨渊,墨渊活下来了,但名单上那些人死了。
善还是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人信她。
老周信她,所以挡在她前面。刘二信她,所以盯着那些人不放。大山信她,所以从懦夫变成敢站出来的人。墨渊信她,所以把命交到她手里。
她帮的人,不一定都活了。
但信她的人,都变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这篇是老秀才临死前写的。字迹比之前潦草,但一笔一画还是清清楚楚。
“吾一生所求,不过‘心安’二字。今将死,心安矣。”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周问过她,后不后悔。
刘二问过她,怕不怕。
大山问过她,值不值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现在她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有点明白了。
心安。
不是做了多少事,不是帮了多少人,不是有多大的名声。
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之后,心里是满的,还是空的。
她想起老周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想起刘二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
想起大山站直了的样子。
想起小石头端水递东西的样子。
想起那些人坐在凳子上的样子。
她心里是满的。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更长。那排凳子还摆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瘸在她脚边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她看着远处。
远处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向界门,通向魔界。
她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但她知道,这边有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她把书抱起来,站起来,走进屋里。
把书放回箱子里,和其他那些放在一起。
她站在箱子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