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借走灵石后的第五天，苏湘的互助会来了第二个人。
是粮铺那个伙计。
苏湘认得他。老郑指给她看过——小赵，老家在乡下，娘瘫了五年，他一个人在镇上干活，每个月把工钱寄回去。五年没回过一次家。
他站在门口，不像李婶那样犹豫半天，也不往里张望。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屋里的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湘站起来：“进来坐？”
他摇摇头，没动。
苏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姑娘，我想借一块灵石。”
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湘问：“做什么用？”
他沉默了一下。
“我娘病了。来信说要抓药。”
苏湘看着他。他穿着粮铺的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
“你多久没回家了？”苏湘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五年。”他说。
苏湘没再问别的。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
他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灵石，看了一眼，揣进怀里。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苏湘低头一看，是一张借据。
不是老秀才写的那种样式，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赵大牛，借灵石一块，某年某月某日。按手印。”后面还写着“每月工钱三百文，还五十文，六个月还清”。
苏湘愣了一下。
“你写的？”
他点头。
“我跟人学过几天字，写不好。”
苏湘看着那张借据，又看看他。
他已经从桌上拿起印泥，伸出大拇指，按了下去。红红的一个手印，按在那张歪歪扭扭的借据上。
他把借据往苏湘面前推了推。
“姑娘，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苏湘叫住他。
他站住，没回头。
苏湘拿起那张借据，看了一遍，说：“你这个还款的算法不对。”
他回过头。
苏湘指着那行字：“你一个月工钱三百文，还五十文，六个月是三百文。但你借的是一块灵石。一块灵石值多少文？”
他愣了一下。
苏湘说：“一块灵石，在镇上能换五百文。你还三百文，还差两百。”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苏湘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点点头。
“那我还八个月。八个月，四百文。多出来的一百文，算利钱。”
他说完就要走。
“不用。”苏湘说。
他又站住。
苏湘从抽屉里拿出老秀才写的借据样式，重新填了一张。
“赵大牛，借灵石一块。什么时候还都行，还不起就宽限。不用利钱。”
她把那张新借据推到他面前。
“按这个。”
他看着那张借据，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印泥里按了一下，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红红的手印。
他拿起那块灵石，揣进怀里。
“姑娘，”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我叫赵大牛。我娘瘫了五年，我五年没回去看她。这次她的病，要是能好，我来还灵石的时候，给你磕头。”
他走了。
苏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老郑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他娘瘫了五年，他一个人在镇上干活，每个月把工钱寄回去。五年了，没回过一次家。”
五年。
她想起自己。从仙界掉下来才几个月，就觉得人间挺好的。要是让她五年不回仙界，她大概也不会想回去。
但那是仙界。
他那是家。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借据，和他按的那个手印。
然后她把借据收进抽屉，和李婶的那张放在一起。
——
又过了几天，苏湘去茶馆喝茶。
老郑给她端了壶茶，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听说小赵来你那儿借灵石了？”
苏湘点头。
老郑叹气：“他娘病了好些年了，这回怕是……他收到信那天，在粮铺后头蹲了半天，我路过看见的。他没哭，就那么蹲着，盯着地看。”
苏湘端着茶，没说话。
老郑又说：“这孩子苦。爹死得早，就一个娘。他出来干活那年，娘还能动，送他到镇口，说‘大牛，好好干，娘等你回来’。结果第二年就瘫了。他想回去，回去一趟要三天，来回六天，工钱扣光不说，粮铺的活就没了。他不敢回。”
苏湘问：“他每个月寄多少钱回去？”
“二百文。”老郑说，“留一百文自己吃饭。五年了，每个月二百文，没断过。”
苏湘算了算。五年，六十个月，二百文一个月，那就是十二两银子。
够买一间小房子了。
“他娘就靠这些钱活着？”
老郑点头：“请人照看，抓药，吃饭。都指着这些钱。”
苏湘沉默。
老郑又说：“镇上有人笑他傻，说反正也回不去，不如少寄点，自己攒着娶个媳妇。他不吭声，下个月还是寄二百文。”
他顿了顿。
“这镇上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但说起小赵，没人说他不是个孝子。”
苏湘喝完茶，付了钱，往粮铺走。
粮铺门口，小赵正在卸货。一袋一袋的粮食从他肩上卸下来，摞在门口。他弯着腰，扛一袋，走几步，放下，再回去扛下一袋。
苏湘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他卸完货，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苏湘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云？看太阳？还是看那个五年没回过的家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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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
她转身走了。
---
半个月后，小赵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样，站得笔直，不说话。
苏湘站起来：“进来坐？”
他摇摇头，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还灵石。”
苏湘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十文铜钱。
“一个月还五十文？”她问。
他点头。
“你娘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一下。
“好些了。来信说能坐起来了。”
苏湘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看她。
但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轻松了一点。
“姑娘，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小赵。”苏湘叫住他。
他站住。
苏湘从布包里拿出几个包子——是李婶昨天送来的包子，她没舍得吃，放着当干粮。
“拿着。”
他回头，看着那些包子，又看看她。
“姑娘，我……”
“拿着。”苏湘又说了一遍。
他走过来，接过那些包子，揣进怀里。
“姑娘，”他说，“我下个月还来。”
他走了。
苏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老瘸不在。那是老秀才的狗。
但她忽然想，要是老瘸在，这会儿应该会摇摇尾巴。
她把那五十文铜钱收起来，又把他那张借据拿出来看了看。
赵大牛。借灵石一块。某年某月某日。
还欠九百五十文。
她算了算。一个月还五十文，要还十九个月。
十九个月。
那时候他娘应该好了吧。
她把借据放回抽屉。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想起小赵刚才看天的那个眼神。
不知道他看的是哪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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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湘躺在床上，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叮——】
【当前愿力收集进度：8%。】
【新增愿力来源：赵大牛（感激）。】
【累计互助次数：2次。】
【继续努力。】
苏湘翻了个身。
8%。
比上次多了3%。
她不知道这3%是从哪儿来的。是从李婶那里？还是从小赵这里？
但她知道，小赵以后每个月都会来还钱。来十九次。
十九次之后，他会磕头吗？
他说过的。要是他娘好了，他来还灵石的时候，给她磕头。
她不想让他磕头。
但她想看看，十九个月后，他娘是不是真的能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