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迎客
此刻坐在光晕边缘的人, 她的脸比火光中更清晰,脸上的表情也更沉静。明明只是随意倚着椅背而坐,却像楔入动荡的钢钉, 成为了撑持一切的支点。
她不像烈日,更像冬日的冷太阳,不炽热, 却缓慢渗透进冻土的深处。
一场会议在介绍声中开始,随后问题被提出,指令被给予。苏薄话语不多, 偶尔开口,答案便简洁如刀刃剖开迷雾。
众人渐渐向前倾身,词语之间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开始生长,是狂热,也是信服。
所有视线汇聚之处只有一处,便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人。
她的强大不言自明, 姿态从容得仿若天生属于这里。所有难题到她手中都显得驯顺,仿佛她手中握着的不是答案, 而是秩序本身。
最令人心折的是, 这份掌控力于她而言如此自然而然,她似乎从未察觉,自己在她人眼中已然成为光的中心。
没有比她更合适的领袖了。
南北歌偷偷扭过头去, 她将脸藏在光影交织处, 无人注意她的时候, 一滴泪从她眼眶滑落, 又被迅速擦拭干净。
苏薄从不该在暗处掌控一切,没人比她更适合站在光下裁决。
南北歌不知道苏薄经历过什么,但那都不应该成为她困于阴影内的枷锁。从那场爆炸后南北歌便知道, 苏薄的宿命就应当在众人仰望的高处,成为不容逼视的太阳,方是她原本的命运轨迹。
尽管这是南北歌的私心。
就让她自私一次吧,南北歌看着正在对众人讲解计划的苏薄想。从米德拉失去名讳那天,废土区再没有过太阳了。
熟悉苏薄的南北歌知道苏薄有些生气。
没关系,她会好好道歉的,她愿意为此道歉赔罪到苏
薄消气,哪怕时限是一辈子也没关系-
这场会议持续了很久。
中途苏薄让南北歌将一二这群孩子也叫了过来,四十多人乌泱泱将地下会议室挤满,攻击下城计划中的核心人员也完全确定下来。
在会议终于进入尾声后,邵不悲提议为此次计划取一个代号。提议一出,苏薄头大地故作思考起来。
实际上她正在和触手对话。
苏薄的取名能力一向很差,触手就叫触手,眼球就叫眼球,一二就叫一二。
触手对这个任务兴致勃勃:“一定要取一个好名字,要足够宏大,足够厉害,让人一听就知道我们要干大事!”
苏薄联想到之前击毁战机的画面,最终将这场行动命名为野火行动。
旷野,够大;火焰,够厉害。
苏薄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她认为这完美符合触手的提议。
其她人也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她们自动为它赋予了更多意义,最后一群人泪眼朦胧地重复着“野火”两个字,齐刷刷起身目送苏薄离开。
苏薄离开的脚步很快,南北歌跟在她身后,一时半会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二人离开修理铺,走上街道,在路过一个又一个巷口后,南北歌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薄,你生气了吗?”
没等到回答,南北歌看着前方的背影,无奈地挠挠头。
她大步上前,追到苏薄身侧,道:“如果你生气了,你可以告诉我。”
苏薄侧眸看了眼身旁的南北歌:“不走我后面了?”
南北歌笑了下:“所以……”
她的话被打断,前方的巷口处不知为何堵满了人,喧闹声传来,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淡淡的血腥味,一把弹弓从人群内飞出,掉到了南北歌和苏薄脚边。
苏薄警惕起来,也顾不上和南北歌赌气,她对南北歌使了个眼色,二人分开绕到人群两边查看情况。
触手被苏薄放出,人群中心的几人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惊叫声瞬间炸开,触手还没来得及绕进巷内,原本挤做一堆的人就因为内圈的失控纷纷散开。
人挤人的场景并不好看,幸庆的是踩踏事件并未发生,这群人各显神通,愣是以一种混乱又有序的方式远离了现场。
这下不用触手也能看清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这条巷子有些眼熟,苏薄猛然想起什么,她当即以触手为踏板,三两下越过还在奔跑的人跳进事故发生的地方。
南北歌看见苏薄从人群中跳出,自然马不停蹄跟上。
似乎有人认出了她们,原本吵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入眼是一片洁白,这片白色反射着巷口处的灯光,细看才发现这片白是由一根根丝线组成,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小半张墙壁。
苏薄顺着白线往下看,熟悉的红色摩托倒在墙角,两具完全被白线包裹的尸体正在逐渐被吞噬。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但其中一人还有一息尚存,苏薄所站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那人不断开合的嘴。
事情太多,有些不要紧的家伙被她忘在这里太久了。
触手绞向白线,骨刺探出,锋利的尖刺眨眼间便将作乱的白线绞碎。
白发纷纷扬扬从天空飘下,侥幸存活的家伙被触手抛向人群中的南北歌,而另一个已经没了生机的倒霉蛋同样被苏薄用触手甩出。
南北歌接过那人,又见苏薄冲她摆了摆手,便让离她最近的家伙将幸存者带去治疗,自己则是弄清楚发生什么后开始为苏薄清场。
围观的众人依依不舍地散去,她们不舍的根源不是这场奇怪的事故,而是正在将倒地的红色摩托扶起的苏薄。
另一边苏薄将从摩托座椅下伸出的白色线条全部切断,待周围没人后她用力拍了拍座椅,里面传来动静,关在其中的家伙似乎精力很好。
也
是,如果精力不好,也不能杀人。
“弄清楚了,说是那两人见摩托停在这里许久没人来取,便以为主人死了,想把摩托占了。谁知刚将摩托骑到巷口没多久,里面就冒出一堆白线将人裹起来,恰好路过的人和这两人认识,便想施救。谁知这线怎么也切不断,围观的人就多了起来。”
南北歌说完盯着车上的表盘不确定地问道:“我记得这是你的车吧,这改装痕迹是白的手笔,据我所知他只替你改过车。这是怎么回事?”
苏薄又用力拍了座椅一巴掌,但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原本被切断的白线又开始从座椅边缘冒出。
“回去说,这是我的车。”
奇怪的是在苏薄开口的瞬间,座椅下的动静就消失了。
要带个车回去对苏薄而言也不难,但是扛着个摩托走在路上有些显眼,此刻见里面的东西安静下来,苏薄当下决定直接将车骑回去。
“上车。”苏薄将车解锁,长腿一跨坐上了摩托。
南北歌虽然有些担心那突然冒出来的长发,但还是坐上了摩托后座。
她的心思转向其它地方,多亏发生了这事,苏薄似乎忘了她们刚才的谈话内容。应当是翻篇了吧,南北歌盯着苏薄后脑勺发起呆来,苏薄都让她上车了,绝对是翻篇了吧。
有时候事情总是结伴而来,前些天苏薄带着众人游猎时山海庙的消息迟迟不到,如今刚骑车赶回Begonia店门口,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车里的那颗脑袋是什么情况,山海庙那边的人就到了。
看着眼前将店门围起来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讨论的十来个老者,苏薄脸上的表情在吵闹声中彻底消失。
摩托引擎刚熄火,达蒙就发现了恰好回来的苏薄。
于是被围起来讨论的从Begonia变成了苏薄,苏薄只好让南北歌先将摩托带到店内放好,自己负责应对这群陌生的来客。
就在达蒙挨个介绍众人时,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乐园的李悯人也到了Begonia对面。
“这位是青杉师傅、这位是青贤师傅……”
“苏薄,这里!看这里!”
达蒙和李悯人同时开口。
苏薄看着青杉等人,一条触手被放出来观察正在过马路的李悯人,另一条触手则是盯着被南北歌拖回店内的摩托。触手看见的事物通感给了苏薄,她一心三用,只觉得幸好自己触手够多。
此刻的苏薄还不知道以后被她注视着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她耐心地听着达蒙的介绍,目光却被青杉等人背后的竹篓吸引。竹篓里散发出的恶臭她很熟悉,是已经腐烂的尸骨。
联想到之前听过的消息,苏薄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闪过诧异情绪。
不管是在怎样的时代里,敬畏生命的人都值得被人正眼相看。为素不相识的人敛尸,哪怕被戏称为清洁工也毫不在意,这群行僧的强大源自于灵魂。
行僧们显然和苏薄想象中有差异,这群老者虽然面容因为奔波显得有些憔悴,表情却始终带着和善的笑。
她们看向苏薄的眼神有异于苏薄见过的每一种眼神,但苏薄能感受到她们并无恶意,也只能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让她们这样看着。
这种感觉很古怪,苏薄最擅长感知恶意,此刻她能确定分明这群人没有恶意,那古怪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行僧们极其健谈,在达蒙介绍时会偶尔打断达蒙自己上前介绍自己,看上去热情极了。
而李悯人本就和山海庙的行僧相识,走近认出达蒙和青杉后李悯人老实地站到了人群最后。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苏薄难得产生了想跑的想法。
这群行僧绝对不简单,苏薄在心里下了定论。
终于等到达蒙将所有人介绍完,在行僧们和善好奇又热切的目光中,苏薄略显僵硬地完成了见面流程的最后环节。
“欢迎,我是苏薄。其余事情我们进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行僧们(用爷爷奶奶终于看到传说中的孙女的表情上下打量苏薄):嗯,看起来还不错,这孩子绝对不简单,多看看
从未感受过这种目光的苏薄内心:好像被人放在火上烤了,有危机感,这群老家伙绝对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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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参观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Begonia, 行僧们虽然是群话痨,但行为举止却很得体。
散发着恶臭味的竹篓被她们取下来,征得南北歌同意后, 十五个竹篓被整齐地摆放在店门口旁边的玻璃窗下。
青杉将窗户打开了些,浊气被风卷去,线香被点燃, 店内的空气一下清新许多。
Begonia明面上毕竟是家餐酒吧,虽然现在南北歌很少放普通客人进来,但卫生干净整洁是做餐酒吧的基础要求。
行僧们的自觉让南北歌偷偷松了口气。
店外的营业牌被南北歌翻转到“暂停营业”那面。苏薄和南北歌商量后决定带着山海庙一行人去二楼议事, 而南北歌和白一起留在一楼看店。
上楼时达蒙和李悯人凑在一起走在队伍末尾,李悯人对达蒙挤眉弄眼想要探听情况,但达蒙心不在焉,只是用手肘顶着李悯人的后背让他快些走。
见状李悯人收起小动作,老老实实地跟上前方的行僧们。
一行人的到来惊动了余婆和一二,一二从房门内探出头, 又很快被余婆压了回去。
“你自己玩,我去看看。”余婆说完便将一二塞回房内走了出去。
她先是和青杉等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才看见走在队伍末尾的达蒙和李悯人。
担心绿芜情况的余婆直接逆着人群走到李悯人旁边。
“绿芜如何了, 你带她去找风狼,她愿意帮忙吗?”
李悯人神色复杂的点头:“绿芜受蓝天的影响不大,风狼那边暂时把她留下来了, 我这趟急着回来是因为风狼拖我带了话。”
达蒙闻言终于回神, 他皱起眉, 厉声质问:“你怎么把绿芜一个人丢在那, 那风狼究竟是什么人我们都不清楚,你怎么能自己先回来!”
“我……风狼说她和苏薄是旧识,加上风狼让我带的消息很重要, 我就先回来了,应当不会……”李悯人被达蒙吼得怔
住。
“行了。”沙哑而锐利的声音打断了李悯人,余婆复杂地看了达蒙一眼,随后目光正视着前方的行僧们,“你若是心思在绿芜那,第一个问绿芜情况的就不该是我。这些行僧来的目的不简单吧,她们还没答应?”
这话显然是对达蒙说的。
如果达蒙在山海庙的事情顺利,他在见到李悯人后应该立刻想起询问绿芜的情况。
但看达蒙神思不定的模样,这些行僧此次过来的目的想必不简单。
达蒙默了片刻,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前方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
二楼的房间大都住了人,只有一个仓库还空着。
仓库早被南北歌清理出来,却没来得及布置,她还没想好这仓库接下来要用来做什么,行僧们的到来反倒为她提供了思路。
总去路漫漫那里开会也不是个事,不如将仓库也改成会议室。
狡兔还有三窟,据点只有一个哪里够用。
不过这个想法是临时产生的,如今仓库内连个椅子也没有,进入仓库的一行人只好围成圈站着面面相觑。
光影昏沉,空气凝滞,不知是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但苏薄觉得时间似乎被无形的手拉长了。她思索着如何开口,而那些围绕着她的,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终于开始转移方向。
行僧们似乎将苏薄看够,青杉带头,她们放松自在地席地而坐,时间的流速似乎在这一刻恢复,名唤青贤的老者还热情地招呼苏薄也跟着坐下。
“地打扫得干净,有天大的事也坐下再说吧。”
说完青贤拍了拍她旁边的空位。
这位老者和余婆一样满头花白,一头长发被她编成了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微胖的脸颊因为笑容挤出一小团肉,下垂的眼尾后叠着层层纹路,看上去和善极了。
她的瞳孔有大半因为微笑藏在了眼皮褶皱下,但苏薄依然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打量和精光。
这群行僧似乎一直在考量她,从刚见面起,她们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薄最初以为这种考量的目光来源于她们的不安,因为要举家搬入罪都,不安于背后的掌控者是个怎样的家伙,不安于命运与当下的局势。
但如今苏薄发现不是这样。
她们坐在地上的模样惬意又自如,她们放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加掩饰,更重要的是,她们不急着开口询问她们的未来。
她们不是来谈判的,她们更像是一群客人,一群观察者。
达蒙失败了一半,他没有说服这群行僧带着山海庙搬入罪都;但他也成功了一半,因为行僧们动了心思,心思一动,脚步也跟着动到了乐园。
苏薄和青贤对视,二人一少一老,一人站一人坐,她们对视着,谁也没先挪开目光,仿佛要把彼此的灵魂都看个透彻。直到昏暗仓库内的灯光“咔哒”一声亮起,恰好打在她们中间的空地上。
“开个灯,亮一些,嘿嘿。”
终于找到吊灯开关的李悯人见众人看过来,尬笑了两声解释道。
“开灯好,你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股机灵劲。”青杉笑道,说完扯了下一旁的青贤,“好了,好了,正事要紧。”
这群人显然没答应搬入罪都,她们口中的正事会是什么。
苏薄看着青杉和青贤的互动,又伸出触手将所有行僧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
行僧们游走各个区域做“清洁工”,想来乐园对她们
而言并不陌生,但她们这幅来参观游玩的模样是何用意。
乐园显然不是她们参观游玩的对象,她们参观的对象该是新奇的,从未见过的,但她们一定事先就听说过什么,因为她们明显兴致高昂。
不够有趣的参观对象不会让她们兴致高昂。
观察到此结束,苏薄大概猜到了原因。触手被她收回,苏薄做了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
她打断了青杉和青贤的对话,在青贤旁边的空地上盘腿坐下。
“各位千里迢迢过来想必也不轻松,何必忙着说正事,不如先在乐园休息两天,有事也之后再议。”
苏薄说话时看着坐在她对面一位唤作青菘的行僧,青菘是这群行僧里最年轻的一个,她盘发在头顶,发包内黑白参半,不说话时嘴角依旧是上扬的,长而垂的睫毛下有一双看谁都带着温和感的眼睛。
青菘在听见苏薄的话后下意识看向青杉和青贤,总是翘起的嘴角难得被她压平。
和青菘的紧张不同,青贤和青杉的反应很快。
“年轻人做事确实周到,不过我想我有必要说清楚这趟的目的。”青贤说话时不经意间带上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对大家都不好。”
“说清楚总是好的,别着急,什么事都是急不来的,对不对达蒙?我记得从前我就是这样告诉你的。”青杉语气倒是依旧温和,他突然提起达蒙,却是意味不明。
达蒙不好接话,一边是和他渊源颇深的长者们,一边是事先有过约定的苏薄,他偏帮谁都会为难。
苏薄接话:“有目的当然需要说清楚,但不是现在。”
青杉被苏薄的话堵住,他眨眨眼:“这是什么说法?”
“因为现在我不想听。”
苏薄说完起身,目光在一众坐着的行僧上扫过,最后落到坐在角落的余婆身上。
好巧不巧,一直耷拉着眼皮的余婆也在这时抬眼,二人对视,余婆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苏薄见状接着道:“各位自便吧,好好休息,最近乐园趣事很多,可以好好逛逛。至于你们口中的目的,等我想听的时候,各位可以再来找我。”
青贤张张嘴,突然一阵无形无质却寒凉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青贤皮肤上传来湿润冰冷的触感,看不见的巨物依次紧贴上她的下颌、脸颊、太阳穴和颅顶,直到她的头颅被巨物完全裹覆。
青贤来不及脱口的话被吞回,她张开的嘴被迫闭合,头难以扭动,只好侧目看向一旁的青杉,却发现青杉同样被禁锢住,二人眼底双双闪过忌惮。
那压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等她们弄清楚那裹住她们头颅的东西是什么,脸上的触感消失,腥咸寒凉的气息散去,二人再定睛看向门口时,门框内已经没有了苏薄的身影。
余婆扯着李悯人耳朵将他也带离了房间,达蒙见状犹豫地起身,还未迈步跟着余婆离开,就被青杉叫住:“暂时留一会,达蒙。”
达蒙看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几个背影,站在门框处的他似乎被门框内外不同的灯光割裂成两半,他的脚尖踩着外界的光线,头颅慢慢转回九十度,向着屋内的那半张脸上因为带着墨镜而难以分辨神情。
青杉叫完达蒙后并没要求他进来重新坐下,他似乎只是想让达蒙止步在门口。随后青杉开始和青贤对话,期间穿插着青菘和其她行僧的话语声。
“看出什么了吗,青贤?这苏薄是善是恶,方才她坐你旁边,你该看清了。”青杉温和地低声询问。
这声音恰好能让达蒙听清,但又不至于传到门外。
像是特意让他听的。
青贤的回答让其余行僧感到诧异。
“看不清,非善非恶,或许也是好事。起码她对我们的态度绝对中立,没有害人之心。”青贤回想起刚才眼里看见的那片灰色。
是的,青贤能看见一个人的颜色,但仅限于黑白灰三色。这是她的能力,知善恶。
她眼底的善恶并非宏观上的善恶,而是更具体的善恶。方才苏薄和她们待在一起时,她身上的颜色一致是灰色,这不代表她这个人就是中立的,非善非恶的人,只代表在对待她们时,苏薄的态度是中立的,既无恶意,也无善意。
第303章 部署
这样的人最是麻烦, 因为中立的天平随时有往两边倾斜的可能。
回答完后青贤又问青杉:“你呢?”
“真话,句句是真,但也很明显, 句句是提点。这女孩,不简单呢。”
青贤笑笑:“你看谁都是孩子,孩子可做不了这事。”
青杉的能力叫明是非, 顾名思义,他能明辨一个人话语的真假。
青杉这次前来乐园会叫上青贤和其她行僧,是因为她们都具有常人没有的能力。
达蒙一直都知道青杉师傅不一般, 或者说山海庙的行僧都不一般。
她们身上没有基因改造痕迹也没有义体改造痕迹,她们年事较高,身体却很好,更重要的是,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山海庙从未被波及。
而她们甚至能在外面乱作一团时依旧行走在外, 做着“清洁工”的工作,带回一具又一具不完整的残尸骸骨。
但这是达蒙第一次听见她们讨论自己的能力。
她们为什么拥有这样的能力, 这种区别于基因能力之外的, 找不到依据和来源的古怪能力,像苏薄强到诡异的触手一样古怪。
达蒙在山海庙生活过那么久都没听她们讨论过的事情,此刻被她们摊开了放在他耳边让他听。她们当然是刻意的, 因为达蒙是个最合适的传话筒。
“她什么时候会想听我们的目的?”青菘突然问道。
青贤无奈地瞪了青菘一眼:“你呀, 方才苏薄一直看着你, 你说你是不是心虚了让她发现了什么?”
青菘总是藏不住事, 心里怎么想的很快会带到脸上。
她嘴角又瘪下来,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却有
种孩子样的单纯:“我怎知道, 又赖我!我觉得她根本不想听我们的目的,我们就该直接告诉她,我们此趟只是来乐园收敛尸骸的。”
“且不说她会不会信,和她说的一样,她根本没打算听。”青贤边说边屈起手指弹向青菘的脑袋,却被青菘抬手拦住。
青贤扯下青菘的手再弹,青菘来不及护住脑袋,额心被青贤弄红一小片。
“我讨厌你,姐姐。”
青菘不满地后退几步,直到后背靠上墙壁才停下。她远远看着笑个不停的青贤,揉着额头气闷起来:“这么大年纪了,还搞这些幼稚把戏。”
其余行僧闻言也笑起来。
青贤被笑,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跟着开始笑。没人催促她们,直到她们互相打趣完了,青杉才慢悠悠开口。
“她该是猜到我们的目的了,在我们的目的和她想要我们做的事情统一之前,她怕是不会听我们多说什么。验一下吧,青菘,今天签用在这里也是刚好。”
青杉话音落下,青菘便放下揉额头的手,慢吞吞从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个竹片,然后她抬头瞪了青贤一眼,像是威胁般道:“别惹我,现在我最大了。”
青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现在你是我姐姐了,妹妹。”
青菘自动过滤掉后面那俩字,将竹片用双手握住。那竹片约莫三指粗细,一掌长,表面有些粗糙。竹片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刻字,看上去十分寻常。
但就在青菘双手捧持竹片望向虚空躬身三次后,屋内似乎有气流升腾流转,青杉等人面色严肃不再言语,连带着门口心思浮动的达蒙也奇异地静下心来注视着这一幕。
那气流是从地面冒出来的,最终汇成一缕蒙蒙月白色光晕,缓慢地罩在竹片周围。
乍一看去,还以为青菘手捧的就是一束光。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等达蒙一口气喘完,屋内又恢复原状。
月白光芒消失,气流退散,青菘举起的手放下,竹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青杉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发现的紧张:“结果如何?”
竹片被青菘翻转对准青杉,上面的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凶吉难辨,只有从心。”青菘见一行人面露疑色,继续解释,“青杉的猜测是对的,那苏薄该是猜到我们真实的目的了,但此变动对凶吉的影响看不出来,所以给出的答案是‘从心’。不过不管怎样,都比出发前算的问号好多了!”
另一位行僧闻言忍不住吐槽:“青菘,你这一次算得比一次不靠谱,之前算出个问号,这次算出个从心,越来越怪了。”
“是啊,越来越怪了。该怎么选呢?”
青菘随口回应,竹片被她收回斜跨在身上的小布包内,她突然看向达蒙,嘴唇开合没有发声。看着发愣的达蒙青菘脸上表情开始变化,但最终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笑容。
达蒙望进青菘那双似有深潭起波澜的眼睛,突然一个激灵。他眨眼再一看去,却发现青菘是在提醒他该离开了,她笑得温和慈爱,眼底哪有什么怪异波澜。
达蒙确实该离开了,不止是青菘,其余行僧也在看着他。
离开吧,将她们的谈话告诉苏薄。告诉苏薄她们展露出的能力,告诉苏薄她们超乎常人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告诉苏薄,她们有平等坐在谈判桌另一边的筹码-
看见苏薄下楼的南北歌连忙迎上去,她背后只有余婆和李悯人,那群行僧却不见踪影。
南北歌知道事情或许不会太顺利,却没想到苏薄前脚刚上去就下来了。
她不确定地开口询问:“虽说做好了和山海庙闹掰的准备,但你们这闹翻的速度也太快了!”
苏薄摇头:“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不过是暂时离开让她们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选择。”
“她们……算了,你心里有底就好。”见苏薄表情冷静,南北歌慢慢放下心来,转头问起另外的事,“之前你说野火计划还需要些人手在黑水入口处接应,我想了想,觉得可以向鼠尾草求援,让罪都也出一批人。”
“鼠尾草本就打算参与进来,KI系列那批新的武器是她的投诚礼,罪都有一半的话语权在我身上,这事好办。重要的是,我需要路漫漫和心珏也参与进来,路漫漫那边得你去说说。”
苏薄说着,在南北歌身边坐下来,“那群行僧我本也不打算让她们主动参与进来,她们目前的立场如何,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只有一点,在野火计划实施前,她们必须待在乐园。”
南北歌好奇:“这是为何?”
“下城区出事,上城必有大动作,而乐园到时候会成为上城区动作的重点对象。”
后面的话苏薄没说,但在场人都是人精,自然想象到了那时的局面。
乐园陷入混乱,以行僧们的性格,很可能会出手相帮。她们虽保持中立,但这中立针对的是废土区各个区域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上城区和废土区的关系。
加上向来不惹事的山海庙突然派出那么多核心人员待在乐园,就算她们想要在上城区和废土区之间保持中立关系,上城区也不会相信。
虽然有些坑人,但南北歌不得不说这招阳谋很有用。
李悯人听到这里突然支棱起来,他轻咳一声,终于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对了苏薄,有件要事我还没来得及说,是关于集市的。”
南北歌和苏薄闻言,对视一眼,诡异地双双沉默。
李悯人不知道几人曾经的纠葛,见本还在议论的二人突然沉默下来,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懵地挠挠头。
最后还是南北歌开口问李悯人是什么情况。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李悯人想了想:“好消息。”
南北歌道:“那便说吧。”
苏薄举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杯放下,南北歌侧目看去,却发现那玻璃杯中根本没有水迹。苏薄下来得突然,白又在后厨,没人给她倒水。
不过李悯人并没发现她们的小动作,自顾自说了起来。
“风狼表态了,她说如果我们这边有新的动作,集市愿意援助我们。”李悯人说完,又将集市目前的状况简单告知了苏薄和南北歌。
余婆也在一旁听着,得知蓝天并未让集市那群家伙变成瘾君子后诧异地挑眉。她听说过风狼的名号,集市如今的掌权者,铁血手腕冷硬心肠,短短一周就将集市的变动纷乱镇压。
本以为是个难得的人物,却不想在处理蓝天一事上犯了糊涂。
但余婆后来仔细想过,或许风狼也不是糊涂,只是被困在虚无混乱的现实中寻不着出路,便想带着集市众人在幻想中谋得安稳。
没想到一切都是假象。
风狼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提供蓝天的上城区。
她是个优秀的领导者,也是个疯狂的赌徒。若是没有苏薄出现打破废土区和上城区的平衡,风狼或许会蛰伏更久,也或许她会成为那颗捅破天的树。
不论怎样,这是阵恰是时候的东风。
余婆看向苏薄,她眼神沉静,似有燎原大火在眼底深处乘着这股东风燃起,倒是应了这次行动的名字。
野火行动,自然是要有风才能烧得更旺。
集市的风狼是风,自由都市的鼠尾草是风,回收点的孩子是风,在座的所有人,都成了助她燃破迷惘烧毁旧规的风。
苏薄自然也明白这点,她手中的空水杯已被南北歌倒满,指骨落到杯壁,这一刻清脆的玻璃声比乐园的钟声更震耳欲聋。
“人和已至,纵使天不时地不利,也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你回去告诉风狼,我要一批善战敢战的人手,指挥权需要全权交付我手上,越快越好。”
南北歌放下撑着头的手,坐直了身子望向窗外。
黑沉沉的天总是一成不变,这片天从未有过别的变化,又谈什么天时。但没关系,等她们成功那天到来,自然天时地利。
第304章 痴傻
苏薄的指令还在继续。
“南北歌去通知野火行动的第一批人, 明日在修理铺进行第二场会议。若今夜黑水来临,带邵不悲和一二她们入黑水,再去实验一次她们身上的DF-366性能, 若她们身上的DF-366确认有效,派几个野火行动的人员参与进去,测验哪种姿势能保证她们在这群孩子的保护下受到的黑水侵蚀伤害最低。”
一二她们身上的DF-366已经测试过很多次, 这次不同的是需要带上野火的成员。
南北歌了然:“收到。”
苏薄说完看向余婆,又道:“氐照青那群人,我今天已经安排鼠尾草和接骨木去试着读取她们的智脑了, 她们现在应该在关押氐照青的地方。余婆你去监督一下进度,看能不能从中获取到上城区的信息。若是有关于上城区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好。”余婆知道苏薄在担心什么,鼠尾草毕竟刚接管自由之都,行事作风难免不够稳重,该说的不该说的, 万一被上城区那些家伙反套话就不妙了。
李悯人听着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热血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心跳加速, 他在游戏场在下城区时经常心跳加速, 但唯独这次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危机,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这场足以洗涤一切的风暴。
但突然李悯人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拉住苏薄的外套衣角。
苏薄看向李悯人:“有什么问题便说。”
李悯人眼底带着难以压抑的惊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这瞬间关于脑械的用途在他脑子里闪过, 离开游戏场后脑械的存在很难察觉,但他突然想起脑械具备的监听监视作用,只以为因为他的疏忽, 苏薄的一切计划都要付诸流水。
看懂李悯人在想什么后余婆冷笑道:“等你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别操心,乐园每个能商议事情
的地方都安上了鼠尾草带来的屏蔽器,上城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李悯人只觉得心跳在这短短十几秒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缓了片刻才问:“能确定吗,鼠尾草带来的屏蔽器毕竟是废土区制作的东西……”
废土区的科技永远落后于上城区,这是认知里的铁律。
苏薄打断:“接骨木测试过了,屏蔽器的制作理论来自艾弗里,就是自由都市外面的屏障,自由都市还未沦陷就证明上城区暂时拿这东西没办法,可以放心使用。但脑械一直在你大脑里始终是个定时炸弹,等接骨木忙完,我会让他尽快为你安排手术取出脑械,不过手术风险较大,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做。”
李悯人当即道:“要,我要做手术!”
苏薄满意地点头,虽然话里说选择权在李悯人自己,但如果李悯人拒绝,她依旧会采用强硬手段让他接受手术。
从现在开始,留在身边的人,必须干干净净。
而达蒙暂时被排除在外,在山海庙没做出令她满意的选择前,达蒙就是她埋在那群行僧中的钉子。
“没有问题便行动吧,晚上的测试我也会来,记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提前清场,屏蔽器若是不够用便去找鼠尾草再取。”
众人纷纷起身站在苏薄面前,表示没问题。
苏薄见状,便让她们先散去,自己则是坐在吧台盯着那杯满当当的水发了会呆。
触手一直在监督楼上行僧的动作,见行僧们安静下来准备下楼,苏薄便先一步收回触手。她起身仰起头,动作潇洒利落地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赶在行僧们下楼前大步离开了Begonia。
她在推开门后将身体转化为意识体形态,确保无人能看见她后直接走进了对面的店铺里。
Begonia隔壁的店铺本是家当铺,废弃的义体材料或是用途不明的金属都能在这里进行典当。但当铺的主人在半个月前被仇家寻仇杀死了,原本一直闲置着,不过在南北歌收到苏薄给她的传讯之后,她从山海庙回来的第一天便将当铺买了过来。
南北歌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要起事,多盘几家店下来或许更便于行事。除了这家当铺和Begonia外,鼠尾草将自己的迷恋服装店也大方交给了苏薄。
那群氐氏成员便被关在迷恋的地下室内。
而当铺内多放置着鼠尾草带来的武器和各种仪器。方才南北歌离开前偷偷告诉苏薄,她将她的摩托挪到了当铺地下室内。
当铺的地下室和Begonia的地下室是联通的,不过这事目前只有鼠尾草、苏薄和负责亲手挖通地下室的白知道。
苏薄熟门熟路地打开地下室的铁门,昏暗的房间里还堆着上次挖地道时垒在墙角的泥土,而那辆红色的摩托就摆在泥堆的旁边。
或许是听见动静,摩托座椅的储物箱内发出了“咚咚”的响声。
意识体形态再次转化,苏薄恢复正常身体,她在摩托操作面板上将摩托解锁,随后打开座椅坐垫,将里面的东西单手拎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智者不知道是不是被关傻了,那张依旧美丽的脸上难得带上呆愣神情。
他的白发在巷子里时被苏薄的触手绞断了许多,剩下的头发垂下来,末端参差不齐,发梢泛着病态的银光。许久不见光亮让他的瞳孔难以聚焦,只见他银白的睫毛簌簌抖动,薄如瓷片的嘴唇上裂出血丝,这血丝成了智者脸上唯一的艳色。
“苏,薄?”智者终于适应了光亮,他的睫毛不再抖动,抬眸看着苏薄轻声呼唤,嗓音有些沙哑。
“傲慢已死。”苏薄一开口就是个重磅炸弹,说完后她不等智者反应,接着问道,“你对上城的了解有多少,如今傲慢死了,你应当不再受到约束,只要你能说出我不知道的情报,我便继续留你一命。”
智者的表现有些出乎苏薄意料,只见这颗脑袋在苏薄手里晃了起来,随后智者那双灰白的瞳孔颤巍巍看向苏薄,他薄唇抿起,唇上的裂纹再次溢出血珠。
他看上去虚弱极了,一副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模样。
其实智者看上去一直是这幅短命鬼模样,但苏薄知道他命长着,不然也不会只剩个头也不死。
没有丝毫同情,苏薄用力甩了甩手上的脑袋。
智者白色的眉毛因为苏薄的动作拧起,他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断断续续叫唤道:“苏,薄,别,晃了。”
“快说。”苏薄停下手,俯视着他。
他的睫毛似乎更长了,依旧是白的,像在极寒冬日待久后凝上的霜。
“傲慢,是,谁?”智者似乎被晃得有些恶心,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完后又一脸无辜地抬眸看着苏薄。
“你在装什么?”苏薄有些不耐烦,她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特意抽空过来,不过是想用傲慢的死讯从智者嘴里套出更多话来。
傲慢是他曾经的主,乍听见傲慢死讯,加上被关了那么久,智者必然心神动摇。
没想到智者确实心神动摇了,但似乎有些超出苏薄预估,智者好像,被关傻了。
苏薄又问了他很多问题,一道接一道,关于集市,关于上城,关于傲慢,关于主宰。
智者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越来越呆愣地看着苏薄,然后重复呼喊她的名字。最后苏薄问累了,她将这颗脑袋放在地面上,却见智者突然低头,发出了悲恸的尖叫声。
“不,不!我的身体怎么了?!”
那双眼睛里溢出泪来,他疯狂地试图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只剩半截,而脖子底下是凝固的覆满灰尘的土壤。
“苏薄,我为什么,没有,身体?!”
他越哭越伤心,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又顺着下颌在下巴处汇聚,最后一滴滴溅落到地上。
苏薄已经麻了,她实在没搞懂智者在搞什么把戏。
她静静地抱手站着,冷眼看智者声泪俱下地表演,不回答也不打断,心里毫无波澜地分析着智者这场戏是真是假。
“我为什么没有身体,是谁?是应如是吗?是应如是吗!他们明明答应了要放过我,他们明明说了会放过我……”
智者散落在地的头发随着他剧烈的抽泣而划动,簌簌声刺耳极了,却在此刻突然停下,智者低垂的头突然抬起,他盯着某处虚无,眼中未散的泪意在眨眼间竟是被滔天恨意取代。
他咬着牙,吐字含糊,似要把说出口的话逐字逐句嚼碎。
苏薄终于提起几分兴致,她微微侧耳,听见智者说了四个字。
“应如是骗我。”
这个少见的姓氏让苏薄想起了上城区的那位应先生,她终于来了兴致,在智者面前蹲下身来,拍拍那张泪痕未干的脸,道:“应如是骗你什么?”
智者的眼睛依旧盯着墙壁,那张墙上什么也没有,苏薄之前就检查过。
“告诉我,应如是骗你什么,我能帮你。”苏薄又问。
智者将所有声音咽入腹内,他先前面对苏薄时那副委屈无助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漠然。
那一瞬间苏薄仿佛看见了曾经的智者。
她站在集市的高台之下,而智者坐在高台人毯之上,目光扫过她如扫过蝼蚁,不做停留。
“没有人能帮我。”智者轻飘飘冒出一句话,他话语冷淡,看向苏薄的目光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虚假怜悯。
第305章 配合
这是苏薄曾见过的智者。
恍惚间她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智者一直都在装疯卖傻,就为了现在气她一下。不过苏薄没被气到,她只觉得这一幕可笑。
谁知下一秒智者的脑子似乎又坏了。
他眼神里的漠然逐渐转变为迷茫, 紧绷的眉眼逐渐散
开,抿起的唇因为肌肉放松缓缓张开,傻子一样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苏, 薄?”
苏薄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这颗不安分的脑袋,在他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抬手, 取下了耳垂上的铁钉。
“我最后问一次,应如是是谁?”-
乐园的第九声钟声响彻天际,暗处等待的众人屏息,目光从高处紧紧锁住地面。
大地在钟声的余韵中震颤起来,地缝缓慢裂开,黑水如约而至, 如喷泉般骤然涌出。
南北歌沉重的表情稍微褪去些许,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回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运气不错, 今晚就能开始实验。”
一二和邵不悲在这些天里已经处成了好友,她们手牵手站在一众孩子身前,头上带着自由都市研究出的圆形防护罩, 身上穿着紧身背心和短裤, 第一次将自己因为被DF-366改造过而显得漆黑的皮肤漏了出来。
回收点的孩子全部都要接受这场测验, 算上一二和邵不悲, 二十四个孩子都到齐了。
除此之外南北歌从野火行动的成员中选出三人,这三人将野火成员中是第一批尝试这次计划的人。
南北歌带着身后的二十七人从楼顶下去,她们在通往一楼的楼梯口分开, 以一二为首的孩子前往一楼测试DF-366的性能,而南北歌和另外三人则是守在二楼的窗台旁观察结果。
这二十四个孩子带着三具成人体型的人模下楼,她们需要在黑水中彼此配合,试着将人模完好无损地带入带出。
二十四根安全绳被她们拖在身后,另一端是停在二楼的南北歌四人。如果情况不对,南北歌和她身后三人能及时将她们从一楼拉上二楼。
黑水喷涌的速度极快,冲击力巨大的水流已经将一楼淹没了大半,漂浮在水面上的杂物太多,一二她们不得不试探着缓慢下水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但经过了几天的训练,她们已经掌握了在水底憋气潜泳的技巧。
南北歌在二楼看着,她的双手各握着三根绳索,掌心内的绳索逐渐被汗水濡湿,又开始因为一二她们的行动逐渐绷紧。这一刻南北歌觉得自己大脑内的弦也开始绷紧,像她手心里的绳索一样。
哪怕这个实验已经进行过很多次,她依旧感到紧张。
其余三人同样因为紧绷而沉默。
她们耐心等待着结果,而底下潜入黑水的孩子逐渐被黑水吞没。二楼很难看清黑水下的场景,于是她们的注意力只能放到绳索上,一旦有绳索出现剧烈晃动,她们时刻准备着将绳索另一端的人拉上来。
黑水几乎统治了这片土地,强势又暴躁,漂浮在上的杂物随着水波彼此碰撞又碎裂,巨大的轰鸣声放大了人心中的不安。
二十四根绳索平静地坠在四人手心内,时间流逝着,没有消息便成了最好的消息。
一二她们这次的任务并不简单,她们不是第一次泡在黑水内测试DF-366,但这是她们第一次潜到黑水喷涌的出口处。
她们需要测试身体能否逆着水流继续下潜,能否抵御住喷涌的水压保持身体平衡,更重要也更困难的是,她们需要找到合适的方式将人模完整的带到入口处又完整地带出。
在这片没有时间的土地上,等待是如此难捱的一件事。
南北歌在某一瞬间想要将手中的绳索往回拉,她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看到一二她们的脸,但她将冲动硬生生压下,告诉自己,这只是场实验而已。
在将计划通知给这群孩子之前她就说过,量力而行。她们暂时还有时间,一次不行便多试几次,计划总是在测试中逐渐被改进的。
但同样的,能和邵不悲与一二玩成一片的孩子,都有个犟脾气。她们理解自己身上的担子,明白她们是计划的开端,是一切的可能,如果她们失败,那成功便成了天方夜谭。
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南北歌思绪逐渐陷入混乱,她眼底藏着恐慌,却为了让身旁跟随她的野火成员镇定些强压下那股恐慌。
于是那熟悉的脚步声被南北歌忽略,直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南北歌一个激灵,她不假思索地抬肘,绳索险些被她扯上来,却见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迅速下移,压住了她移动的手腕。
“她们没事。”
“老大!”
冷淡的安抚声和野火成员齐刷刷的问好声同时响起,南北歌终于回神。
她有些僵硬地偏过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下垂而发出声响。
“你来了。”南北歌看着苏薄,避开身旁的野火成员,低声问道,“你能看见底下的情况,对不对?”
苏薄笃定地点头:“她们没事,很快就要上来了。”
提起的心终于放下,南北歌轻叹:“还好你来了。”
若是苏薄不来,她真怕自己忍不住将绳索拉起来。到时底下的人受到影响,一切半途而废,还得重新再来。
“她们做的很好,比我们想象中都要好。”苏薄不知何时也学会了夸赞人的话,她通过神视看着水底的二十四个人,她们八人一组,六人手脚彼此挽住形成一个中间镂空的不规则屏障,人模被她们包在中间,而她们带着头罩的脑袋则抵在人模身体周围,半透明头罩将那些可能会顺着她们身体间隙侵入的黑水完全隔绝在人模之外。
而六人之外的另外两人则是负责控制这个巨大的人球,苏薄看过去时,其中一个负责控制人球滚动方向的正是体力最好的邵不悲。
只见邵不悲将一只手完全卡在那由六人组成的球体之中,另一只手配合着双脚卖力地逆着水流游动。半透明头罩之下,能看见邵不悲在拼命喊着什么,只见组成人球的六人努力调整着重心,试图配合邵不悲和另一个拉球的孩子移动。
邵不悲的脸逐渐因为缺氧而变得紫红,负责另一组人球的一二同样面色不好。
但她们还在尝试。
苏薄垂眸,将她们的努力尽收眼底,也将她们的脱力尽收眼底。
再尝试下去便没有必要了。
第二条触手被放出,曾经能伤害到这条触手的黑水对如今的它而言和普通的水也没什么两样。
潜入水中的触手在水面制造出了巨大的浪花,南北歌见状猛地看向苏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上的绳索再次被她攥紧。
“别急,我先试试。”苏薄开口,心里却知道无需再试,结果对她而言已是铁板定钉。
原本和水流僵持的三个人球突然逆着巨大的水压再次滚动起来,邵不悲和一二只觉得身体一轻,原本如猛兽出笼般难以抵挡的滔滔水浪突然变成了顺驯的绵羊,阻力几乎不再存在,仿佛眼前的水流自动为她们让开了通往目的地的道路。
邵不悲和一二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闪过困惑,但她们始终记得自己的任务,于是二人加快脚步,终于是抵达了黑水爆发的源头。
黑水是从地裂的缝隙中喷出的,这样的缝隙很多,大小不一,并不是每个缝隙都难以容纳人球进入。
她们之前便踩过点,此处是最合适的地方。
由五个孩子围成的球并不算大,她们保护的人模是以野火成员的体型为参考制作的,这批成员的体型在成年人中偏瘦小,因此人球挤一挤勉强能塞入地缝当中。
邵不悲脸上罕见地露出夸张的笑容,她咧着嘴看向一二,然后冲其余负责控制人球的伙伴点头。
在她们扯动绳索想要让外面的人拉她们上去之前,收回触手的苏薄先开了口。
“可以了,拉她们上来。”
这群负责拖动人球的孩子已经有些脱力了,在她们将紧绷的绳索拽动之前,怕是会先因为缺氧窒息昏厥。
终于等到指令的南北歌赶忙拖动起绳索。
“慢些,速度要一致。”苏薄见状开口提醒,否则水下裹成“人
球“的孩子们会被绳索拖散开,就无法检验她们保护中的人模是否会接触到黑水。
南北歌闻言控制住情绪,和另外三人协商后开始匀速将绳索往回拽。
“人球”很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浮出水面,一二在脱离黑水后第一时间冲南北歌大喊:“先把人模取出去!”
再晚些她们就没力气抱在一起了,要是人模不小心掉进黑水,第一次实验就会白费。
一二话音刚落,“人球”就自动在顶部裂开一个恰好能将人模取出的缺口。南北歌见状将左手上的绳索都挪到右手中捏着,她单手从地面捡起早已备好的钩锁,精准地将人模一个个从“人球”顶部的缺口内勾出。
三具人模落到二楼窗内,在看到人模安全落地后一二和邵不悲同时喊道:“好了好了!”
原先还紧紧连在一起的孩子们一下子散开,她们手脚发软,此刻假人一样将四肢垂着,带着防护头盔的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任由身上的绳索将她们往上拉。
二十四人最终平安落地,她们来不及休息,短暂坐在地面喘息几口后又接二连三站起来,将人模和苏薄她们围在中间。
“快看看,人模有没有打湿?”
第306章 训斥
这群回收点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将脑袋凑近, 防护头盔没有摘下,隔着玻璃盯着苏薄和南北歌手上的三具人模。因为很可能会有第二次下水,哪怕遮挡视野, 她们也没摘下头盔。
身上的薄衣已经完全浸湿,黏糊糊贴在皮肤上,为了防止衣服上的黑水溅到其她人身上, 这群孩子都小心地和苏薄她们保持着距离,只是努力伸长脖子往中间看。
“应该没有吧,我们把它们保护得可好了!”
“我脖子都酸了, 手脚也是,最厉害的还是邵不悲她们几个,竟然能挪动我们。”
南北歌没见过星星,但她想废土区若真有星星,大概是在这一刻藏进了这群孩子的眼底。
制作人模的材料很特殊,只要沾上水珠, 人模褐色的涂层就会转变为显眼的白色。这三具人模因为被“人球”挤压而轻度变形,南北歌和苏薄将人模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几遍, 除了变形之外, 人模上的涂层没有任何变化。
这意味着黑水被完美地隔绝在了“人球”外。
苏薄将手上的人模放下,她看着地面还在喷涌的黑水,现在距离黑水退散还有段时间, 她准备直接安排下一步。
人模是按照南北歌身后的三名野火成员的身型制作的, 计划的第二步便是让她们和一二她们一起入水实验。
活生生的人进入“人球”内, 变数可比人模多, 按照苏薄的预想,野火计划的每个成员都需要亲自适应这个过程。
她望向站在人群中的野火成员,刚准备开口, 却又生生顿住。
那群孩子的目光实在太刺挠了。
“还不错。”
最终苏薄憋出一句夸赞。
压抑的欢呼声从人堆里传出,一二蹦起来跳到邵不悲背上,弄得邵不悲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成功啦,一次就成功了,我们真厉害!”
邵不悲无奈地将身后的一二甩下来:“幼不幼稚。”
南北歌见状也面露笑意,但形式急迫,现在还不是她们庆祝的时间,于是她开口打断道:“好了,只是人模成功了,真人还没试过呢。况且这只是第一次实验,别高兴太早了。”
邵不悲算是这群孩子中最稳重的一个,听见南北歌的话后她想起水下那股异常的力量,知道没有那股力量的帮助她们根本不可能靠近黑水的出口裂缝。
这真的能算是成功吗?
邵不悲看向苏薄,隐约猜到了那股神秘力量的来源,正当邵不悲思考着如何开口时,苏薄也感受到了邵不悲的目光。
苏薄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力量的短缺一时半会难以填补,哪怕从现在开始让几人进行训练,也很难在计划开始前出成效。
不过对此她早有准备,之所以那么晚才过来,也是因为这事。
“鼠尾草那边有一批辅助装置,能增强手臂力量,不过装置还在实验完善阶段,过几天就能拿出来使用了。你们最近的实验我都会来,无需担心。”
邵不悲和另外几个负责控制“人球”的孩子知道这话是对她们说的,连忙点头说“好”。
不过南北歌还是第一次听说辅助装置的事。
“这装置和我之前安装的新辅助装置有些像啊,是做了什么新改善吗?”。
苏薄伸手弹了下南北歌的小臂。
“就是你现在用的这个。”
南北歌猝不及防被苏薄弹了下,小臂内的金属装置震荡,她连忙捂住自己的手偷偷用膝盖顶了一下苏薄的大腿。
“怎么会是我现在用的这个,不是说还在实验完善阶段吗?”
“你实验,鼠尾草和接骨木拿到数据后完善。”
南北歌:……怪不得前些天游猎之后苏薄总会询问她手臂的情况,接骨木还时不时会找她把装置取出来。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又不能骂苏薄。苏薄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她会这样做南北歌一点不意外,反正也是为大家做贡献,罢了。
南北歌皮笑肉不笑地将此事揭过:“挺好的,挺好的。”
关于辅助装置的话题算是过去,接下来在苏薄的指挥下,众人趁着黑水还未散去开始进行第二次实验。
和苏薄预想的一样,真人下水后变数增加,尽管野火的三人已经很努力克制着入水后生理上的不适,但耳边来自黑水的轰鸣声,与身体上因为被防护头盔挤压带来的疼痛感依旧让她们难以在“人球”内控制住身体平衡。
而由于长时间潜在黑水内,邵不悲她们的体力明显不支,好几次“人球”都险些在黑水中散架。
每个人都明白人球散架对里面的野火
成员意味着什么。
恐惧感环绕在野火成员的大脑之中,对这群回收点孩子的不信任感突然冒出又逐渐扩大。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导致“人球”在黑水内濒临失控。
一二与邵不悲几个负责控制“人球”的孩子在黑水中完全被失控的“人球”带着跑,好几次险些被水中的杂物撞伤。
最后还是通过神视看见这一切的苏薄出手,随时可能散架的“人球”被她用触手提溜出来甩到二楼,南北歌面色沉重地为几人检查伤口。
回收点的孩子身上基本都带了伤,大部分是在水中被撞的,小部分是因为死活不敢放开手脚导致关节脱臼。
也因此三名野火成员身上并没有严重的伤口,哪怕“人球”失控,这群孩子依旧没让黑水侵入“人球”当中伤害到她们。
“她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三个。”苏薄的语气并无愠怒,但她的言辞却很犀利,“你们不信任她们,而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你们慢慢磨合,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们适应对黑水的恐惧。”
从一开始苏薄就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这三人对黑水有种刻入骨髓的畏惧,但她们信誓旦旦保证自己没问题,苏薄也懒得拆穿。
“你们有失误的机会是因为此刻我站在这里,但真正到了行动的那天,种种变数和危机都有可能,我不能一直站在一旁守着你们。”
三名野火成员愧疚地低头。
“不要给一群孩子添麻烦,她们哪怕力竭了也要拼着将你们保护在其中。而你们却不敢坦然承认自己畏惧黑水,也不敢承认自己不信任队友,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和她们一起下水去。”苏薄故作失望地摇头,“连正视自己你们都做不到,你们更不可能知道自己应该克服什么。”
南北歌在一旁配合着苏薄:“若是不行,便换一批人。一二她们到时候要负责运送的不仅是你们,还有剩下的野火成员,若是每次她们都受伤,那后面的人要怎么进去。”
三名野火成员哑然,她们确实无法全然信任这群只见过几次的孩子。
回收点的小孩是什么秉性她们是知道的,狡猾诡诈讨人嫌,嘴里的话总是半真半假难以分辨。
但她们也知道这群孩子是为什么野生野长成了这幅模样,因为废土区,这样的人总是容易活得更长。
看着这群家伙,总会让废土区的人有种照镜子的感觉。这也让她们更不受人待见。
但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孩子们没有做错什么,她们只是在模仿大人的生存之道。
此时此刻,野火的三名成员看着这些虽然受伤,却毫无怨言的孩子,再没有了从前那种照镜子的感觉。
这群孩子不知不觉已经变了模样,而她们似乎依旧停在囚笼里,看着打开的牢门对天空呼喊着自由的口号,却没有迈腿彻底走出去。
“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一名野火成员郑重地走到苏薄面前弯下腰,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多余的话都像是辩解,于是她的嘴唇嚅嗫半响,最终决定闭口不言等待结果。
另外两人紧跟着弯下腰来表态,面上的坚定不似作假。
“你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在下一次黑水褪去前,我要听到好消息。”苏薄知道自己的敲打起了作用,剩下的话不必她说,自有人替她开口。
南北歌得到苏薄授意后上前两步,没有超过苏薄,她指着一二她们对野火的三人道:“该说什么你们都知道,别再让大家失望了。”-
黑水在喧闹里逐渐褪去。
地缝重新闭合,只留下一地狼藉。
苏薄回店里的路上看见了几个山海庙的行僧,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将今晚的实验看见,不过就算看见了也无所谓。
这群行僧还不知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乐园,南北歌派人监视着她们,而苏薄的神视也将她们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这次实验没有刻意瞒着她们,苏薄有自己的打算,比起将这群不稳定因素驱逐或者击杀,她更希望让她们成为助力。
这次黑水降临发生了很多事。
余婆和鼠尾草带来了氐氏那边的新消息,接骨木联合刚赶到的红渊突破了氐氏智脑内的一部分传讯模版,氐氏掌权人似乎要亲自来到废土区处理转化器损坏的那批劣等种,而时间就在四日后。
李悯人骑着车在黑水退散后没做休息,他直接奔向集市,去找风狼要人手。
而南北歌则是继续督促回收点的孩子和野火第一批成员训练。
神志不清的智者又被关入了摩托后座内,苏薄没从他口中审问出太多消息,唯一能确定的是,应如是这个名字,便是上城人奉为神祗的应先生。
智者从未入过下城区,苏薄曾听侯垚说过,智者从出生时便是集市的人,侯垚在智者年轻时和他有过一段渊源,具体是何渊源未知。
更多关于智者的事无人知晓,毕竟侯垚已经死了。
智者到底是如何认识应如是的。
第307章 恩怨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异常快, 第二天夜里黑水依旧降临,这次参与实验的野火成员增多,因为留给她们的时间变少了。
氐氏掌权人在五日后将来到废土区, 这是个巨大的变数,为此作战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苏薄她们的脚步没有停歇, 连每日的睡眠休息时间都被压缩成片段。
她们必须在那位掌权人来到废土区之前潜入下城。
这也意味着苏薄无法跟随野火成员一起潜入下城区,如果废土有人能有百分百把握单枪匹马击败这名不速之客,那个人只会是苏薄。
在野火成员进入下城区切断下城对上城区的能源与资源供给期间, 苏薄需要和其余人在废土区为她们掩护,尽可能为野火成员争取到更多时间。
风狼的人手是在第二天到达集市的,而绿芜跟在这些人当中一起回来。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批人由风狼亲自带队。
南北歌已经许久未见过风狼了。
她似乎还是老样子,高马尾作战服黑色长筒军靴,光洁饱满的额头露出来, 一双带着野心的凌厉兽瞳,行走时周围的风都为她折腰驻足。
唯一的区别便是, 曾经行事随性的人再见已经稳重下来, 阳光开朗的气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隐藏起的仇恨带来的阴郁。
虽然风狼将眼底的仇恨隐藏的很好,但南北歌依旧看出来了。
除此之外她还看出来风狼瘦了, 她的脸颊两侧轻微凹陷, 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如今直接成了两条从下巴笔直连接到耳下的线。
她不动声色地将风狼和苏薄隔开, 想像从前一样给风狼一个拥抱, 却发现双臂沉重,连累着心也沉甸甸的,跳动起来, 声音发闷。
“好久不见,苏薄,北歌。”最终还是风狼先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苏薄说完,带着她们去了修理铺的会议室。
乍一再见,南北歌反倒成了不知道怎么说话那人。
这次风狼带了百余人,大多数基因种,这批基因种皆是从集市变革结束后就跟随着风狼的心腹,也是第一批进入蓝天,第一批在蓝天中认清目标的人。
修理铺的会议室无法容纳那么多人,因此风狼只挑选了一批可以作为小队队长的心腹和她一起进入会议室,其余人则是由路漫漫安排房间带去休息。
本就社恐的路漫漫:好恐怖,这些人身上杀心好重,我为什么要上南北歌的贼船。
可惜南北歌现在实在没空将注意力分给她的慢慢。
风狼和苏薄的交谈看似顺利,但她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起码此时此刻我们的目的一致,那便是对付上城。从前的纠葛暂且抛开不谈,在攻破上城之前,今日权当是我和你第一次认识,我们这次的谈话是完全基于合作前提的谈话。”风狼说着,从身后的基因种手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协议。
协议被她单手推到苏薄面前,纸张和金属桌面摩擦发出了类似于蛇信子迅速抖动的嘶嘶声。
“所以相对的,我有我的条件。”
苏薄将协议拿起翻阅,风狼的提出的条件只有三点。
一是苏薄不能越过她去指挥她的队伍,也不能随意处罚风狼的人。
二是她需要苏薄交代清楚侯垚之死的前因后果,事毕之后,杀死侯垚的凶手需要交给风狼处置。
第三点待定,但风狼在待定两个字下标明了这和攻占上城后的事宜有关。
之所以待定,是因为风狼不知道她们能做到哪一步。
苏薄将协议翻转盖到桌面上。
“李悯人应该把话带清楚了,我需要一切的指挥权,包括你这支队伍。”
“我信不过你。”风狼盯着苏薄的脸,虽然事先已经知道苏薄变了长相,但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还是让她觉得不适。
人类总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苏薄也是。
但偏偏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人。
这是风狼出于野兽的直觉,她在见到如今的苏薄的瞬间心里警铃大响,从乐园入口走到修理铺地下室,她的大脑一直没由来的紧绷着。
“协议里的条件是我的底线,你可以对我的队伍发号施令,但必须先过我这关。我不会故意刁难,只要你的指令没有问题,我的队伍会令行禁止。”风狼语气坚定。
南北歌两难地坐在苏薄下首,风狼的要求很合理,换做是她也会如此。况且现在的风狼虽然察觉了侯垚的死有蹊跷,但给不出合理解释的苏薄始终难以摆脱嫌疑。
对风狼而言,苏薄是个有案底的合作对象。
愿意来到集市谈合作,完全是因为局势,因为更宏远的目标。
无数种想法从南北歌大脑内闪过,她想劝苏薄先答应下来,但经过最近的相处,南北歌也知道苏薄看似冷漠,但她对自己人的控制欲其实极强。
果然,只见苏薄身体放松下来靠着椅背,她的手指按在协议纸张上,以一种松散的姿态开口拒绝了风狼的条件。
“不行,我说了,我
要绝对的控制权。”
苏薄说完,不等风狼开口,接着道:“你可以不上我这艘船,你背后这批人的实力我并不清楚,她们究竟是多重的筹码还需要考量,但我清楚我自己的实力。建议你自己考虑清楚,错过这艘船,你能不能等到下一艘船。”
每个人都知道风狼等不到下一艘船。
没有人能在轰炸中完成逆转惨剧的壮举,从D001到D681,上百年来只出现了一个苏薄。没人知道她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也没人清楚她一路走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艘船过后,就算风狼有机会再造一艘船,也很难成功。
因为一旦苏薄失败,上城区对废土区的手段会让废土区再难翻身。而对于废土区而言,一次轰轰烈烈的失败将会比无数次没有火花的反抗更容易让人丧失斗志。
风狼突然明白她一开始就没有谈判的筹码,她带来的人于苏薄而言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她想象中的雪中送炭。
她考虑了种种,却没考虑过或许苏薄一个人,就能抵上万人。
风狼在沉默中将协议从苏薄手中拿过来,苏薄顺势放开压在协议上的手。
“刺啦——”
纸质协议被撕毁,雪白的纸片在风狼面前的桌面上小范围刮起暴雪,又被风狼身后的心腹收拾好丢进垃圾桶内。
风狼面色沉重,她的手掌因为情绪失控兽化出利爪,但那利爪没有伸向远方,只是在桌面上留下一抹划痕。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叫嚣声,风狼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无力地仰头转了下脖子,最后低下头道:“听你的,我上你这艘船。”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求,不是要求。这两字被风狼咬得极重。
苏薄耐心听着,在风狼的请求说出口后表情难得怔愣。
“看在当初在集市我帮你躲过搜查送你出集市的份上,别故意让我的人冲在前面送死。”
苏薄颔首,答应得很干脆:“没问题。”
她以为风狼会说看在她们合作杀智者的份上,看在她们曾经相谈甚欢的份上,看在侯垚几次三番为她疗伤检查的份上。
但唯独没想到风狼说的是当初送她出集市的事情,那是她们第一次相遇。
如果风狼没有多管闲事,如果风狼没有送她离开集市,或许苏薄走不到现在。
那时候她还没参与游戏场,没有吸收过任何主宰眷属的能量,她只有一条触手,对这个世界陌生又迷茫。于是初到废土区的她只能去试着接取任务,做一件她上辈子最擅长的事,让自己对目前的遭遇有一些真实感。
集市的烟火节、舞厅的窥天光、浮标的浮标酒,那趟任务里一切的一切反而加深了她的不真实感,完成任务成了她唯一活下去的动力。严格来说,如果不是因为对完成任务这件事的执着,那时候的她甚至没有多想活。
所以那时候她如果被智者和屠夫抓住,她应该会死。
顶多在死前努力多换几条命为她陪葬,免得她黄泉路上太无聊。
所以当风狼说,“看在我送你出集市的份上”这句话时,苏薄难得动容,感叹世事无常。
于是她答应了风狼的话,哪怕之后事出紧急,她也不会让风狼的人去送死。
随后几人有商量了一番作战计划。
离开修理铺时,几个行僧正在修理铺门口拉着路漫漫聊天。
不喜欢主动说话的路漫漫成了行僧们最好的倾听对象。
苏薄没理那些行僧,而是径直离开。
废土五大区域,乐园和自由都市已然在她手中,山海庙核心人员被她强留于乐园,集市也在今天谈成合作,唯一剩下的就是幽灵舞厅。
苏薄在脑内构建着废土的地图,将幽灵舞厅圈起来又划掉。
舞厅由于刺猬的原因和自由都市建立了小范围合作,但这些合作都在暗处进行,她们至今没答应鼠尾草的牵线来见她,就说明舞厅不愿意插手野火行动。
或者说,她们不愿意在明面上参与进来。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
舞厅顶部的窥天光是个很特别的地方,那是上城区倾倒垃圾的口子,这也意味着舞厅是受上城区监视最严苛的地方,或许舞厅是不敢有数目较大的人员变动。
这也能解释舞厅矛盾的行为——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读者说觉得前期抓刺猬的剧情节奏有问题太拖沓了,这里终于写到原因了T T
第308章 人心
想到这里苏薄暂时把舞厅的事放下, 她走到无人处,开始思考起另外的事情,窥天光。
苏薄曾怀疑过白侯口中能抵达上城区的云梯和窥天光有关, 但白侯却否认了她的这个猜想。
白侯的原话是,云梯不在舞厅不在乐园,不在集市不在罪都。
剩下的选项只有山海庙和无名区。
两个地方都很有可能。
苏薄当初问过南北歌关于无名区的消息, 当初鼠尾草给她的地图上分明还有第六个被“?”标注的区域,但为何在废土区那么久,她从未听过关于这个区域的消息。
谁知听完南北歌一脸莫名地摇头。
“废土区什么时候有第六片区域了?”
再之后苏薄去找鼠尾草, 谁知鼠尾草否认了她当初亲手为苏薄绘制的地图。
“我怎么会在地图上画出第六片区域,你确定吗,不会是我当初逗你玩乱弄的吧?”
苏薄故作无事地摇头离开,只好把这件事暂压心底。
但她心里越发确认废土区还拥有一片无名区,当初的地图早已不在她身上,但她的身体经过几次重塑后, 她有信心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
地图是鼠尾草画的,但也不一定完全是鼠尾草画的。
因为那时候艾弗里还未死, 而当初的艾弗里控制着所有罪都人的义械义体, 还能通过义体神经接口侵入她们大脑。
所以,画出那片未知区域的人会是艾弗里吗?
如果背后的人是艾弗里,那这片无名区内存在云梯的概率就超过了山海庙。
苏薄把这件事放在野火计划之后,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野火计划的人成功送入下城区。有余婆李悯人几人带路, 她们能直捣黄龙摧毁下城各个区域内的生产核心。
战前准备如火如荼进行着, 第三天时余婆、绿芜与李悯人一起, 成功和沙秋月一行人联合绘制出了较完整的下城四大区地图。这幅地图在短短几天内花光了沙秋月她们的所有精力,拿到地图后苏薄大手一挥,让沙秋月她们先回去休息。
休息时间只有一根烟的时间, 因为针对这幅地图的新作战计划马上就要召开。
沙秋月闻言似笑非笑地拉着云在御蹲在修理铺门口开始吞云吐雾,有乐园居民见状隐约感知到什么,偷摸往二人身边放了几支看上去还算新鲜的营养液。
鼠尾草见状调笑:“换以前,这些营养液可不会白送到人手上。”
一二点头:“确实,要么靠买,要么靠抢,怎么都没有免费送的道理。所以她为什么这么做?那个送营养液的女人我见过她,她以前还在回收点抢过我旁边那人的东西,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可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一二想将营养液丢掉,谁知道那女人是不是往里面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因为她们的心向着我们。”
恰好听见二人对话的南北歌插嘴,她阻止了一二动作,捡起地上的营养液塞到还没反应过来的沙秋月和云在御手中,道:“收了吧,她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别担心,不是计划泄露了。最近乐园生面孔增多,你们又一脸愁容在这蹲着,乐园的居民对危机很敏感,她们只是感觉到我们要有大动作了。”
沙秋月和云在御还有些犹豫。
南北歌知道她们担心什么,笑着解释:“她不是第一次偷偷给我们送东西了,都检查过,没有问题。你们要是不放心就一会拿给路漫漫再检查一次,再检查一次也好,就
要行动了,今天确实不能出岔子。”
营养液最终还是被收下了。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因为她们极有可能今天就开始行动。
黑水降临的日子并不固定,那么多年唯一的规律便是,黑水不会连着两天不降临。
前几日黑水每日准时到来,如果今天黑水未至,那计划照常,她们会在第四日入黑水。但若今天黑水降临,她们准备今天就入下城。
因为没人敢保证今日黑水降临后,明日黑水还会不会出现。
而后天就是氐氏掌权人入废土区的日子。
最后一场作战会议开始,地下会议室内烛光稳稳地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射到了斑驳墙面上。影子与影子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而今夜过后,她们之间的命运也将如影子一般交叠。
苏薄略显疲倦的沙哑嗓音从首位传来,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安排着一切,众人不由在这声音里跟着她再次将接下来的计划梳理完整。
所有人都正色以待,包括刚入乐园不久的风狼一行人。
话至最后,触手和站在苏薄左肩的眼球同时感知到地面的轻微震动,这意味着黑水将在今天降临。
眼球轻叫一声,触手也在苏薄脑内提醒。
或许是最近睡眠不足的原因,苏薄的脸色看上去比以往更加苍白,她的话音止住,所有目光顿时朝她看来。
火光没有为她的脸添上颜色,一切光影似乎自动被她隔绝在外,她站在人满为患而闲的逼仄的地下室内,却好像身处另一片神秘天地当中。
“黑水将至,出发吧。”苏薄看向众人身后,似乎能看见那片酝酿在地底的黑海。
众人看着她,明白这便是她们的领袖,强大从容,洞悉一切。
“出发!”野火行动的成员按照刚才的指挥划分为四队,分别由余婆、沙秋月、绿芜和云在御率领出发。
接收到苏薄指令后四人整齐划一地下达指令,野火成员们当即打起精神,排着队一一走出地下室内。
这四人恰好来自于下城四区。
与绿芜同样来自于C区的李悯人自然是跟着绿芜一队行动。
四队人爬到修理铺顶楼,黑水将至,地面危机四伏,她们只能从屋顶翻越到事先定好的点位上。
野火成员都是精挑细选出的精英,对她们而言翻越屋顶自然不成问题。而回收点的孩子则是按照之前的分工被野火成员背在背上一起前进。
这群孩子的任务是最关键的钥匙,她们需要尽可能节省体力。
而风狼带来的人同样分成四队,由南北歌和风狼指挥着,她们的脚步比野火成员稍微慢些,每队人马分成两批围绕在野火成员周围,像巨大的布袋一样兜着野火成员前进。
这晚乐园的屋顶上出现了道道跳跃的鬼影,屋顶被踩踏的声音在屋内听起来尤其清晰,但乐园居民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对那“哒哒”的踩踏声视若未闻。
待所有人离开后苏薄才缓缓起身,地下室内已经有淅沥沥的黑水漫进来,她低头看着地面和墙面的水渍,轻嗤一声伸手将墙上莹润水珠抹去。本该侵蚀皮肤的黑水有如温顺绵羊般滚入苏薄掌心,苏薄戳弄一下这颗水珠,水珠当即分散成更多细小的珠粒。
这些曾让她如临大敌的黑水,如今也不过是掌心中的玩具罢了。
苏薄甩手,水珠飞溅而出弹到金属桌面上,发出声声清吟,她却看也未看,抬脚踏上楼梯离开了会议室。
靴底踏过淌着黑水的台阶,墙面烛火在即将到来的震荡中摇曳不息,苏薄目视着前方,任由两侧烛火在她眼中甩出憧憧鬼火。行走间她的影子鬼怪般逐渐变淡,最后在灯光下彻底消失。
意识体出现,神视大范围铺展开,黑色线条如海水朝四处蔓延,将四队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她们分别处于四个方位,这四个方位下的地裂裂缝若是不出意外会和下城四个区域相对应,她们这次的行动在下城区无人接应,会出现什么情况未知,可以说凶险重重。
但四队人中无人退缩,连最喜欢趋利避害的李悯人都紧跟着队伍的脚步前行。
苏薄找了个居中的位置,她的意识体站在这栋居民楼楼顶,突然发现乐园内处于她们行动路线上的居民楼内都亮起了灯火。
往日黑水来临时,没有人会在屋内燃起灯火。人们总是会早早睡下,免得瞧见楼下狼藉。
今夜她们却为野火众人亮起了灯火,灯光不算明亮,只照亮了她们脚下的路。
其实就算没有灯光,她们也不会失足从楼顶掉落。这条路线她们演练过多次,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差错。
但有光亮,感觉总是好的。
地动逐渐加重,地裂如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参差不齐的裂纹像是沾了血的獠牙,黑水从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尽量在黑水水线上升前进入地底。”苏薄见状下达命令,她在野火四名领队脑中都埋上了能量线条,此刻能直接在脑内和她们相互沟通。
早便习惯了这种沟通方式的余婆第一个回应。
“没问题。”
回收点的孩子自然也分成了四组,但如此一来野火每队人只能分配到六人。
六人,经过几天的测试,是形成一组“人球”的最低人数。
这意味着她们只能逐个将野火队员送入地下,而第一个进入黑水的正是四名熟悉下城区地形的领队。
余婆看着背后的野火成员吩咐道:“若下面安全,嗅犬会传递信号,你们每收到一次信号就放一人下来。”
说完余婆进入“人球”内部,负责搬运人球的孩子从最初的两人变为一人,这人正是安装了最新肌肉辅助装置的邵不悲。
在众人的注视中人球被邵不悲带着进入黑水。
此刻黑水的水位还不算高,邵不悲行走于水中时恰能露出头颅,她在带着人球找到目标裂缝后回头对楼顶众人招招手,然后一头
扎入水中。
人球逐渐消失,众人屏息着,暗自计算着时间。理论上越往后进入的人越危险,但众人都没有争着成为第一个进入黑水的人,她们明白余婆是她们能在下城区成功潜行的关键,因此众人只是祈祷着余婆能平安无事抵达下城——
作者有话说:送营养液的情节其实是想到了老百姓给军队塞东西的画面,虽然大家很贫穷,曾经因为生存艰难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在看到希望的时候人偶尔会做出和绝望状态下相反的选择
[摸头]
谢谢小天使们坚持不懈给我浇水!
第309章 排污口
另一边苏薄的神视也将余婆的情况尽收眼底。
只见邵不悲呲牙咧嘴地将人球塞入黑水喷涌的裂缝当中, 哪怕有力量辅助装置,要将人球逆着巨大的水压塞入裂缝中也不是件易事。
但有了前三天的训练,邵不悲虽然感觉手臂压力巨大, 却也能逐渐在水压中找到力量的支点。
只见她单手塞在人球当中,整个手掌被人球包裹,陷入其中的手指弯折, 扣在凹凸不平的人球之中。
邵不悲另一只手则是攀住地面的裂缝,手臂上的辅助装置逐渐加大功率,她漆黑的小臂上从内部透出泛红的光, 手臂内的血管在红光内恍如逐渐吃撑的蠕虫般膨胀,她的手肘终于能够弯折,背后的人球缓慢被拖动靠近喷涌着黑水的裂缝。
水流的冲刷让邵不悲半个身体都飘在水里,但随着辅助装置的起效,邵不悲漂浮的身体逐渐下沉,背后的人球已经有一小半都嵌入地缝当中。
邵不悲确认人球嵌入地缝后, 将双手都固定在人球顶部。
人球内的余婆像之前测试时一样,伸出手握住邵不悲, 一老一少两双手紧扣在一起, 她们齐齐向下发力,而组成人球的其她孩子也努力将身体重心下沉。
终于,在和黑水僵持片刻过后, 人球再次松动向下滚落。
邵不悲趴在地缝之上, 地缝内的视野狭窄, 她只能看见源源不断喷涌的黑水, 而进入地缝的人群已然不见踪迹。
之后的一切都将是未知,过去几天的测试都是达到此位置,她们会在人球进入地缝后很快用安全绳将人拉回来。
这次没有安全绳, 地底情况也是变数。
邵不悲张张嘴,最后紧紧抿唇等待着她们的回归。
一定要快点啊。
她们的任务还没结束呢-
这群回收点的孩子已经很久没见过排污口了。
但死里逃生的经历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噩梦内那张吐出黑水的机器口犹如能吞噬一切的怪物,黑水从中涌出,而她们像是水中的污秽杂质一样跟着被呕出。
排污口周围的情况已经在巨大的刺激中被她们淡忘,相比排污口旁边的环境,她们的心神全然被排污口本身摄住,细枝末节早被抛在脑后。
但当再次见到这里时,那些被抹去的细节逐一被填充,她们沉默地将人球散开,站在唯一一小片不被黑水直接侵染的陆地上。
周围水浪滔天,她们散开后又将余婆紧紧保护在中间,一时之间无一人愿意先开口说话。
余婆看着这片空间,心神大震。
这像是被莫名的力量开辟出来的异空间,它的存在不符合任何常理,周围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这大片的黑暗和黑水融为一体,难分彼此,唯一的亮色是她脚底的平台,和身边那台由无数个造型扭曲的金属器械组成的,俯趴兽类般的巨型机器。
那一小片平台实际上是机器的一部分,说不上是哪个部位,因为这台机器的结构看上去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它像是巨大的金属垃圾堆,凝固的黑色油脂和墨绿色污垢贴在机器表面,各色的金属因为早已失去光泽而变得黯淡陈旧。
混杂的恶臭味似乎带着腐蚀性,臭味的根源在机器底部,也就是余婆所处平台的旁边,那里的金属因为被腐蚀而熔炼成了不详的棕黑色,疙瘩般的凝固物不规则排列在表面,像是**的皮肤。
余婆屏息着,但刚才短暂吸入的恶臭依旧刺激得她大脑胀痛。
回收点的孩子似乎对这气息习以为常,她们仿佛闻不见这股恶臭,只见她们围在一起商量片刻,随后一个孩子爬上机器。
机器上能够腐蚀人体的垢物被她们皮肤表面的DF-366格挡,那孩子猴子一样爬到机器另一面,随后对下方众人点头。
余婆再次被人球包裹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恰好对这余婆的眼睛。
于是余婆听见她开口解释:“入口只有一个,离开刚才的平台后周围都是黑水,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入口处,你进去一直爬,就能进入下城区。”
余婆点头后人球滚动起来。
这片空间的黑水很平静,像一片死水,那些翻涌的水浪看似汹涌,实则并没有推力。也因此人球不需要外力也能移动。
凹凸不平的机器上有很多天然的台阶,在那个上去踩点的孩子的指挥下,余婆很快被送到入口处。
她从人球底部爬出,直接钻入入口。
而回收点的其余孩子已经马不停蹄向上游去,她们还需要将余婆小队中的人送下来,片刻不敢停留耽误。
余婆看着面前漆黑的甬道,熟悉的液体呈现出不同形态粘附在甬道内壁,余婆小心翼翼避开这些黑色秽物,突然明白了黑水的本质。
排污口根本不是一个口子,排污口是这一整片空间。
而黑水的本质,根本不是水,而是某种类似水体的污垢,在这片空间的极致挤压后无数粘稠污垢变成了“黑水”,又从顶部喷出。
那平台大概是机器的散热通风口,因此平台处的恶臭最浓郁,而周围的“黑水”还不够浓郁,还处于某种漂浮物形态的粘稠污垢会被散热口的恶臭风吹散,于是平台阴差阳错成型。
仅仅是散热口的气味就具有如此强大的腐蚀性,也难怪常年被黑水袭击的下城区会寸草不生,遍地都是没有生机无法开垦使用的死土。
余婆叹息,她小心地往甬道内爬着,大脑内将所见所闻一一传递给苏薄。
“你不知道我见到了什么。”
苏薄其实能看见。
她用本源线条做成了联络装置放入余婆她们脑内,而同时神视能够在本源线条上附着,只要她想,余婆所见也是她之所见。
这是苏薄这三天研究出的新玩法。
和她想象中一样,很好用,缺点是费脑子。
“是啊,那你说给我听。”苏薄没有将这点告知余婆,她故作不知,一边吩咐嗅犬传达指令安排下一个人准备,一边应和余婆。
她听出了余婆的不安,明白这个老家伙现在需要有个人听她说话。
脑袋里各种声音杂乱无章出现,苏薄逐一应对着,只觉得多一个人说废话也无妨。
反正她脑子够用。
身居首位本就该恩威并施,这点小事对她而言无伤大雅,却能让她们记得她的好。苏薄一边告诫着自己,一边发号施令。
嗅犬的尖啸声此起彼伏,运输还在进行着,目前看来算是一切顺利。
偶有不顺,苏薄也能从神视中第一时间视察到,然后意识体漂浮于空,凌空几步便抵达目的地将摇摇欲坠的人球重新裹好。
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意识体。
但在她降临之际,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
当一个人的力量足够强大时,她的出现会让周围磁场骤然变化。而普通人趋利避害的直觉会促使她们看向令人不安的某处,哪怕什么也没窥见,但众人也能知道,庇佑她们的人一直都在。
触手和苏薄一样忙得团团转。
它开始忮忌能在房间里睡大觉的眼球。
都是宠物,凭什么眼球那么悠闲。哦不对,它才不是宠物,它是堂堂贪婪眷属,虽然贪婪已经生死未卜……算了,还是当苏薄的宠物听起来好一点。
野火小队逐渐加快了进入排污口的速度,回收点的孩子逐渐提速,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风狼的人手分散在外围,将一切可疑人员都拦截在外。
大部分被拦截的人是山海庙那群想凑热闹的行僧,小部分是乐园听见动静的居民。
还有一小部分,是猜到今夜有要事发生,想要等黑水褪去成为第一批摸尸捡漏的人。
风狼和南北歌配合默契,所有人都被她们的防护网隔绝,一切可疑人员都被风狼的人扣押或是驱逐,同时她们也在注意着周围是否出现了疑似上城区的家伙。
风狼大脑内没有苏薄设置的沟通装置,因此南北歌始终和风狼待在一起,将她们的一切动向都汇报给苏薄的同时,也负责着将苏薄的命令传给风狼。
周围嗅犬尖啸不息,风狼听见新命令后没有多想,只当是嗅犬为南北歌传达的命令。
“运气不错,若是不出意外,黑水退散前四个小队都能成功进入下城区。”南北歌在脑内对苏薄说道。
神视犹如藤蔓绕在高处俯瞰大地,苏薄的意识体再次回到四个点位中间。明明一切顺利,但她从刚才开始,就有种淡淡的不安感。
“别放松警惕,告诉风狼,重点留意周围有没有出现带着面具的家伙。”
上城区的家伙无法适应废土的空气,她们可以变装伪装,但一定会带着那造型类似于普通面具的呼吸过滤器。
收到消息后的南北歌闻言,似乎想到什么,片刻后她略显不安的声音从苏薄脑内响起。
“戴面具的人……有什么问题吗,刚才我们已经驱赶了一批戴面具的家伙了,不过她们离开得果断,我和风狼看那些家伙身上没有异常,就没把她们压下来。”
“你仔细描述一下她们的样貌!”苏薄当即下令。
刚才……刚才?
为什么神视内没看见这样的人,她的本源线条遍布周围,不该错过异样。
不对,她并没有时刻注意着南北歌那边的情况,刚才绿芜小队那边的行动受阻,她的意识体过去后耽误了片刻。
南北歌的声音响起,她的描述很详细,但苏薄并不能确认她口中的面具人是否来自上城氐氏。
“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花纹图样。那面具很干净,这么想来确实有些不对,乐园烟尘大,那些看不出材质的白面具不该不沾灰尘才对!但她们身上的服装很普通,灰扑扑的,材质寻常,款式也是乐园常见的款式,因此我才没有多想。”
第310章 LC
南北歌越说越急, 她手心发汗,脊背发凉,一双眼睛不安地在周围逡巡着, 但刚才离开的面具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最后一次确认四支小队进展顺利后苏薄将大部分线条放到乐园更远处,她一边寻找着南北歌口中的面具人,一边镇定地问道:“她们身上的衣服是否合身, 你仔细想想。”
若当真是上城区的家伙,她们要么是提前到了废土;要么是先派了一批人探查情况,大部队还在后头。
最糟糕的情况是氐氏光脑被破解的消息被上城区知道, 她们更改了作战计划,而苏薄从光脑内得知的时间是个假消息。
但好消息是那批被关押的氐氏人对她们的计划全然不知,也就是说,无论一会废土区是否爆发战斗,都不会影响下城区的计划。
另一边南北歌终于给出了确切答案。
“不合身,苏薄, 她们的衣服不合身!”
乐园居民的衣服不合身并不奇怪,但种种巧合加在一起, 便难是巧合。
苏薄眼神凛然, 意识体如风刃迅速在上空寻找着目标,能量线条与触手倾巢而出。
神视之下一切生命体都被她审视着,一切阴诡小人无处遁形, 她不会允许她们影响她的计划。
那些戴面具的家伙已经有意分散行动, 但她们彼此之间并没有间隔太远, 之前频繁消失的氐氏成员大概让她们猜到了废土区有隔绝信号的手段。
“按照之前划定的线路继续巡逻, 一切如常即可。若再发现面具人出现 ,依旧放她们离开,然后告诉我。“苏薄冷声下令, 她的意识体朝着最近的面具人处飞去。
神视能穿透房屋等无生命体,因此当苏薄的意识体出现在离她最近的那名氐氏成员身后时,抬起头的苏薄发现这些藏匿在不同建筑街道中的氐氏人似乎组成了某个图案。
她们并不是无规律的分散,没有建筑的遮挡后,神视内的生命体光点断断续续连成线条,并且这些线条还在移动着调整图案。
直觉告诉苏薄不能让她们的图案成型。
那名氐氏成员歪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命令。
苏薄见状意识体上前,她贴着那名氐氏人的侧脸,试图听见她耳内通讯装置中传达的信息。
可惜那声音过于微弱,但断断续续的言语依旧让她猜测到情况危急。
这群人似乎在安装某种能够彼此联动的装置,一旦让她们成功,整个乐园的磁场将陷入混乱,那时乐园的器械都将失控,她们将失去科技手段去对抗这群不速之客。
苏薄虽不倚靠义体智械,但其她人失去义体和智械后和待宰羔羊无异。
她们会成为她的拖累,也会成为上城区和她谈判的筹码。
这是技术的碾压,苏薄明白她必须摧毁氐氏人手中的联动装置。
有酒香味从氐氏人身上传来,苏薄冷眼打量,发现眼前的氐氏人应该处于醉酒状态。真是幸运,醉酒的人说话最是不讲逻辑。
那名被苏薄盯着的氐氏人突然打了个激灵,她回头看向身后,能腐蚀人体的黑水被她身体表面的涂膜隔绝,空荡荡的巷内只有嗖嗖冷风和水位正在下降的黑水。
氐氏人不适地摸了摸脸颊,随后又搓动起自己的耳垂。
手指和皮肤的搓蹭声被灵敏度极佳的耳内通讯器收纳,另一头的人不解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氐氏人终于停止手上的动作。
“总觉得耳边发凉。”
她看不见苏薄的意识体,但那种骤降的压迫感让她心里发慌。耳内的不适感逐渐加重,氐氏人几度想要伸手指进去挠一下耳朵,却因为担心误触到通讯器咬牙忍住。
“快点干活,特意通知了下面让今天进行排污,就是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这会是安装LC最好的时机,要是计划再失败,我们都得完蛋。”
原本断断续续的声音变得清晰,苏薄的第二条触手缩小,随着触手深入氐氏人耳道,她终于听见了通讯器那头完整的传话。
“回话,氐六十,你在做什么?”
氐六十已经说不出话了。
耳内传来了滋滋声,她的耳朵成了被开阀的水龙头,血液一滴滴沿着耳道流出。
原本空无一物的巷子出现难以描述的巨大虚影,类似人形的影子上蔓延出粗壮的触手样的影子,它们张牙舞爪的漂浮着,密集的尖刺从影子上凸起,逐渐向氐六十靠近。
而最让氐六十目眦欲裂的是,那些影子里,有一道影子正连接着她的影子。
她低头,她的影子也低头,于是氐六十终于确定了触手的影子正连接着她的耳朵。
思绪似乎被放慢了,氐六十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蒸发,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内流失,奇异的呻吟声伴随着摩挲声从她已半失聪的耳内响起,她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视线逐渐降低,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她体内涌出,皮肤顺着纹理裂开,血管崩成扭曲的线条冒出体外,又“啪嗒啪嗒”如崩到极限的皮筋般断开。
氐六十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最后的理智让她猜到了来者是谁。
编号13354,来自D区的下贱劣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野性难驯的恶犬,全名……她没兴趣知道一个劣等种的名字。
氐六十的意识逐渐涣散,她却在耳边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触手顺着耳道探入她的大脑,本源线条紧随其后,缠住了氐六十的本源核心。而第四条触手的拟态能力发动,苏薄的意识体转为实体,墙壁上影子的主人终于显现。
红色血管如蠕虫爬上氐六十侧过的眼球,她无力地张大了嘴,脸上面具因为生命体征平稳流逝而脱落,这也让她更清楚地看清了那个俯在她耳边,用她的声音和通讯器沟通的女人。
女人……应该就是13354,不,她一定是13354。她一边用着氐六十的声音说话,一边用那双无机质的浅棕瞳孔看着氐六十,她的脸白得犹如地狱里刚受刑后爬出的恶鬼,高挺的鼻骨抵着氐六十染满血的脸颊,她和氐六十贴得如此近。
像一对耳鬓厮磨说着甜言蜜语的爱人。
氐六十感觉有东西缠住了自己的光脑,缠得如此紧密,就如此刻她和13354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
而直视那双不似真人的玻璃状浅棕眼睛之后,氐六十的意识似乎加深了混乱,她开始听见各种爆破声和炸裂声,像是在上城区总会看见的白日烟火,绚烂的彩色光斑将她的眼睛填满,属于13354的脸变得模糊。
氐六十喜欢烟火,于是她笑了起来。她的大脑已经被触手蛀空,动起来时风呼啦啦揦着她脑子里的肉。她的眼睛逐渐闭上,意识在光斑内消散。
而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LC安装完毕,下一步该如何做?”
“你是把脑子玩坏了吗,计划都能忘?”
“是啊,你再说一次。”氐六十的声音带着笑意。
通讯器那边的呼吸声加重,最后叹息:“红色按钮,时间倒计时设定为30,剩下的就是保护好LC,别让人发现。”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跑,坏一个影响不大。”
“哦?那几个影响才大?”
通讯器那边终于发现了不对:“你喝酒把脑子喝坏了?不该问的别问。”
苏薄不语,学着氐六十的语气回了句收到。
走动声和交谈声响起,那边没再和氐六十说话了。
氐六十的身体被触手吞入腹内,血水在黑水中散开。LC被苏薄拿在手中,红色的按钮闪烁,似乎在提醒人将它按动。
“咔嚓——”
LC化作金属渣消失在掌内,苏薄看向其余光点的方向,触手意犹未尽地搭上她的肩头。
“运气不错。”
她就知道,醉酒的人说话最是不讲逻辑。
骨骼分明的手掌抚摸上漆黑的触手,骨刺被手捏在指尖把玩。
“今天会让你吃个够的。”
触手发出略显萎缩的笑声:“嘿嘿,那当然好了。”
上城人应该没体会过彻夜难眠的滋味,没关系,她会为这群家伙增添一些别样的体验。这可是废土区的常态,既然来废土做客,怎么能不客随主便一番-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黑水的水位线已经下降至人的小腿处,不出多久乐园的钟声就要敲响。
“野火四队情况如何了?”
“咔嚓——”
又一枚LC被摧毁,尸体靠墙躺着,在触手的吞噬下丰盈的血肉干瘪,皮与骨被不挑食的触手用骨刺拆解,然后吧唧几声吞入吸盘当中。
氐氏人体内蕴藏着微薄的使徒力量,或许和氐氏被边缘化有关,她们的本源线条很难分辨出具体颜色,若非要形容,更像是两种颜色胡乱融合在一起,带着斑驳。
而奇怪的是氐照青这位指挥官身上却没有本源线条。
氐照青是个纯粹的上城人类,氐氏组员却与某位主宰相关。
苏薄直觉其中真相还得等那位氐氏掌权人到来才能知晓。
脑内传来余婆几人段断断续续的回答声。
“咕……一队成功,咕,进入下城。”
自从她们深入下城区后本源线条通讯器的信号似乎变差了些,她们传话时总带着“咕咕”的杂音,不知是否是距离过远的缘故。
四支小队成功抵达下城四区,唯一的意外是跟着一队行动的路漫漫似乎受了点轻伤。
原本苏薄的计划中是要路漫漫与心珏分别进入A、B两区,A区所有生产和基础智械相关,而B区主能源,这两区是她们需要窃取技术并捣毁的核心区域,有路漫漫和心珏两个专业人士在成功率会高很多。
但是或许是知道苏薄一时半会难以离开乐园,无论她如何威逼利诱,李浮游都拒绝出借心珏,无奈之下重担只能压在路漫漫身上——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小天使们昨天出门陪失恋的朋友喝酒喝多了,回来直接躺尸忘记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