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触手
“我明白了, 我会去山海庙的。”达蒙咬牙,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罪魁祸首是上城区, 但我也确实犯了错。那双手当是我为自己的错误赎罪,而办妥山海庙一事是我理应为你们做的,也是为我自己做的。”
余婆认识达蒙那么久, 见他能想通,此刻也松了口气。
苏薄没说接不接受达蒙口中的赎罪,她只是挥挥手, 让几人赶紧离开。
门外的氐玛斯和氐谷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绿芜离开前苏薄在她本源核心处放置了一条自己的本源线条。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让绿芜出事。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山海庙并入罪都,她们不都说山海庙就是一群拾荒者吗?”待几人离开后触手不解地开口。
苏薄在脑海里道:“一群能够游走于整个废土区收尸的家伙,你觉得真的只会是同理心泛滥的蠢货吗?”
“收尸而已,拼接尸体而已……”
“能完成常人无法完成的事情,就足够代表他们的能力了, 无论这件事听起来多么微不足道。”
多少人在废土自顾不暇,遑论为他人敛尸, 怎么偏偏山海庙那群所谓的行僧, 不担心自己,倒是去担心别人死无全尸。
那群僧人绝对不简单。
达蒙一开始就摆明了不愿意让山海庙的人掺和进这趟浑水,她当时看出达蒙想要杀她, 虽然不知原因, 但她本想以此事要挟达蒙为自己办事。
谁知半路扑出个绿芜。
但也幸好半路扑出个绿芜, 达蒙对绿芜的感情不一般, 用这件事做引子激发达蒙对上城的恨意,再用绿芜的性命当锁,双重保险下让达蒙心甘情愿去山海庙当说客, 明显比强行威胁他的效果好很多。
就是
有点对不住绿芜。
不过苏薄有把握不让绿芜死。
至于蓝天……
苏薄甩弄着第二条触手,上面残留的蓝色液体已经逐渐褪去,它在刹那间为绿芜格挡住了大部分毒,侵入绿芜体内的,不过十之一二。
应该没有大碍,实在不行她亲自去“请”白侯为绿芜配药。
“需不需要我帮忙?”余婆看着苏薄孤身朝游戏场大门处走去,那道背影看上去多少沾了几分孤寂,于是她鬼使神差开口。
苏薄头也没回:“年纪大了就休息吧,你那翅膀都快秃了。”她可没忘记离开洞口时看见的那双疯狂掉毛的翅膀。
余婆:……
兔崽子,她孤寂个屁。
不过她的翅膀是该好好修养了,最近动用的基因能力次数一次比一次多,她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这里是没有日月照耀的废土啊,不是上城区-
“我们为什么要在外面等她,直接冲进去都杀了不好么?”氐玛斯靠在鸟笼背面,斜眼看着从鸟笼内离开的劣等种们,“这次游戏竟然能有劣等种活下来,我怎么记得应先生说过,这次游戏会让所有人死在里面?”
氐谷也记得应先生在会议上说过这话,但她不觉得应先生的话会出错,于是她拍了氐玛斯一巴掌,恶狠狠道:“你自己记错了,却怀疑是应先生说错了?氐玛斯,你这蠢东西。”
生生挨了一掌的氐玛斯不敢多言,讪讪半响才僵硬地捂着脸转移话题:“她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有可能,毕竟最后那一下打断了她的脊椎。”回想起13354在他们攻击下狼狈逃窜的模样,氐谷心里生出快意。
节目里大显风头又如何,劣等种始终是劣等种,面对他们,不也只能落水狗一样狼狈逃窜。
氐玛斯和氐谷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若她侥幸出来,想必也不敢和我们斗了。到时候给她安装新脑械,可得好好折磨一下她。”氐玛斯心里生出无数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方法。
“怎么折磨她?”
氐玛斯嘻嘻笑了两声,手上的光剑在地面划拉出无数道深痕:“ 听说某位大人喜欢用好看的脑袋种花,我还没试过呢,这次我偷偷带了点种子下来,咋们试试?”
“什么花?”
“呲呲——”
氐玛斯似乎听见了奇怪的动静,但他沉浸在自己的种花幻想里,光剑在地面越划越快,眼球因为兴奋而瞪大:“就是那种淡蓝色的菊花,根系能将脑浆吸干,但不会致死。我见过那位大人的杰作,他的花盆最后只能因为疼痛,在地上留着口水乱爬。那花盆一爬他满头鲜花就颤巍巍的,阳光下别提多好看了。”
“种子呢?”
“唔唔——”
“这呢,空间袋里,我带了足足十颗!”氐玛斯中气十足地回道,手里提着一个钥匙扣模样的空间袋。
“咦?”
这次氐玛斯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氐谷的回应。
氐玛斯终于发现背后没了氐谷的身影。
氐谷消失了。
被忽略的异样终于被他想起,那奇怪的“呲呲”声有些像他剑尖划在地上的声音,但始终有些区别。
似乎更像是,啊,像动脉被割断,血噗噗呲呲涌出来的尾声。
这样想着,氐玛斯心里生出不安,但他又觉得下城区不可能存在危险,起码对于氐谷来说,没东西能让她陷入危险。
“氐谷?你跑哪去了?”
氐玛斯逐渐陷入恐慌,鸟笼周围空空荡荡,哪里有氐谷的身影。
只有黄沙漫天,机械垃圾被吹起又再次陷入沙内,历经月余依旧散不尽的火药味成了这里的标志性味道。
“这并不好笑,氐谷。”氐玛斯感觉周围吹过来的机械垃圾变多了,他不能离开鸟笼,任务还没完成,氐玛斯决定进入鸟笼检查一下13354是不是死在了游戏里。
至于氐谷,氐玛斯懒得找她了。
反正她不会出事。
废土区而已,氐谷能出什么事?
于是氐玛斯推开了鸟笼的大门,他拥有比劣等种更高的权限,鸟笼大门打开时,冰冷的机械音热情地说出了“欢迎到来,大人”的问候。
随后是优美的歌声。
但这位被欢迎的大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踏入鸟笼。
出于直觉,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像他这样的使徒,直觉往往不会出错。
“咚、咚、咚。”
氐玛斯难得低头。
“啪。”
染血的面具从面部脱落,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夸张地凸起,和低头的氐玛斯对了个正着。哪怕那张脸已经血肉模糊,但氐玛斯已经认出了这颗头颅属于谁。
氐谷,这是氐谷的脑袋。
没人看见氐玛斯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模样,他面具上的空气过滤器剧烈运行起来,噗嗤噗嗤的喘气声随着大门的关闭响彻整个鸟笼内部。
还不等氐玛斯彻底缓过来,从天而降的残肢断臂让氐玛斯心里的弦彻底崩断,他张口,断断续续的“啊”声从面具下传来。
“咚咚咚。”
氐玛斯后退了几步,但那些从天而降的属于氐谷的内脏仿佛长了眼睛般追随着他。
卷着内脏追着氐玛斯的触手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氐玛斯整个人靠在鸟笼边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发出无助的“啊”声后,苏薄终于兴致缺缺地让触手丢掉了那些器脏。
触手作恶地掀开了氐玛斯的面具,强行扯下面具的后果是氐玛斯粘连在面具上的皮肉也一同被扯下,同伴的器脏被触手塞进了氐玛斯张开的嘴里,氐玛斯终于想起了要反抗。
但他甚至拿不稳自己的武器。
为什么呢,氐谷为什么会死在废土区。
这是废土区啊。
这他爹的,是傻吊废土区啊。
谁能让氐谷死在废土区。
氐玛斯甚至无暇顾忌脸上的疼痛,也无暇顾忌嘴里属于氐谷的器脏,更无暇顾忌眼前慢慢走来的人影。
他满脑子都被“为什么”与“怎么会”填满,连有人弯腰拿走了他的武器和空间袋都没有注意。
触手不解,为什么想象中氐玛斯反抗的画面没有出
现,这样的氐玛斯让触手觉得无趣极了,连报复都变得有些无趣。
苏薄看着这样的氐玛斯,一边讥诮,一边干脆利落地用触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油锅里煮熟的肉突然跳起来把用餐者吃了,所以其他食客就疯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上城区的使徒,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们既不聪明也不勇敢,只是稍稍颠覆一下认知,就能把他们逼疯。
氐玛斯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和氐谷挨在一起。
两张皮肉模糊的脸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
目睹了一切的余婆从暗处走出来,她建起了二人掉落的面具,仔细分辨半响后又将面具丢掉。
“认识?”
余婆摇头:“不认识,不过也别小瞧了上城区的家伙,这两个不过是上面的巡逻官。”
苏薄意味深长地看着余婆,眼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摆出一副随你怎么看我知道的也就那么多的模样。
“行了,走吧。”苏薄让触手将两具尸体卷起,触手骨刺大张,呲溜呲溜将尸体吃入腹内。
苏薄内心:别什么垃圾都吃。
触手:没吃过,尝尝味儿。
余婆看着尸体消失的地方,似乎猜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苏薄:“别说话,走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看在它新长出的触手能力好用的情况,这次不揍它了。
拟态,能将自己的能量模拟成漏斗的能量,还能帮助她模仿出不同的声音和攻击方式,这是她目前测试出能够模拟的东西。而且变化的前提是必须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一次性只能模拟成一种东西,且模拟其他能量时是使用自己的能量进行变化,能量的强度其实不变,但也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可能因为病刚好整个人磁场紊乱,做梦梦到去世的喵喵了。
家里养猫的宝一定要定期带猫猫去体检,猫咪很多恶性疾病平时看不出端倪,但是会突然某天爆发出来,喵喵就是肝癌去世的,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而且肿瘤不太好确诊(因为我在三线小城市),跑了很多医院,医生最开始说是黄疸,然后说是腹水,最后一家医院才确诊的肝癌,那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第282章 意义
余婆是去过Begonia的, 她白闝过那里的酒,和南北歌假模假样地吵过一架。
一二那小崽子余婆也是见过的,几周不见, 她个头长高了许多。
不过她们到的时间不太巧,一二右眼青了一片,衣服布料破了些, 像是刚打完架被南北歌抓回来。
就是不知道这架打赢没有。
杯里的酒被余婆一饮而尽,又一次平安离开游戏,这口酒实在舒畅。余婆嘴里发出啧啧声, 正打算让白续杯,递出的空酒杯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别喝了。”
余婆面无表情地睨了苏薄一眼。
“你把你手上那杯放下再说。”
苏薄老神在在:“我身体可比你好。”
白消失得突然,回来得也很突然。但还不等苏薄问些什么,她的思绪就被楼上的动静打断。
“咚咚咚咚。”
换好衣服出来的一二将楼梯踩得极响,像是怕没人注意到她似的。
南北歌在一二亮晶晶的眼神里轻咳一声,适时开口道:“对了, 你要鼠尾草带的话我收到了。一二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但问题是, 你找这些回收点的小孩做什么?”
苏薄挥手让一二靠近些。
一二满怀期待地站在了苏薄面前, 一双眼睛更亮了。
“绝对不止她一人身体上有DF-366,一二不会是第一个从排污室跑出来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从排污室跑出来的。”
南北歌有些惊讶:“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
看着眼前那颗刺棱棱的头, 苏薄好奇地伸手摸了上去。
手感不算好, 但还挺新奇的。
“怎么把头发剪了?不过剪了也好, 方便。”
一二感受着头顶那只手,虽然摸上来的理由和她想象中的不同,但殊途同归。
于是一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摸够了的苏薄终于想起回答南北歌的问题, 她知道南北歌是需要再确认一次,于是她把让鼠尾草转述的话当面对南北歌再说了一次。
“我要反上城了,下城区是最好的口子,而一二和那些和她情况相同的人,是最适合的刀。”
“我是什么刀?”一二有些搞不清状况。
苏薄看了眼南北歌:你没告诉她?
南北歌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看着正抬头盯着自己看的一二,苏薄突然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因为一二可能根本不明白她们此举的意义。
要怎么告诉她呢。
南北歌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她们要做一件百年来都没人成功的事情,告诉她这个举动的第一步需要她这个经历过DF-366义体改造的孩子身先士卒。
一二很早熟,但再早熟的孩子也很难理解未曾经历的事情。
她了解废土区的历史,听说过炸药无数次投放的原因,也在蓝天重现南北歌决意离开乐园那天,感悟了南北歌离开的原因。
但她不会理解苏薄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也不会理解苏薄要她做的事情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苏薄想过很多种方案,下城区此行最合适的便是由一二领头,这群身体经历过DF-366改造的孩子,能悄无声息将其余人通过排污口送入下城。
这是风险最低成功率最大的方案。
南北歌也知道这点。
“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很危险,而且你可能会死。但这件事很有意义,这个意义你或许不能理解,你想听吗?”
苏薄说完,停顿片刻。
一旁的余婆或许是猜到了什么,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苏薄身前的孩子。
一二挠挠头:“我想听意义。”
那一瞬间苏薄更加为难,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二意义。
因为从一开始,她不满上城的理由,只是简单地因为不满上城把她耍着玩而已。她想摆脱脑械,摆脱上城。
却发现哪怕摆脱了脑械,也无法逃离上城的控制。
与其一辈子躲着他们,不如把他们拽下来。
苏薄叹了口气,或许这个想法的产生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但此刻苏薄觉得,总归是她自己的私心作祟。
而且人越强大,就越不喜欢被看不见的东西压着。
苏薄是个贪心的人,也是个难摆脱的饿狼。她看中的猎物,哪怕不饿也非要咬下块肉来。
“意义就是,废土区百年的格局都会改变,米德拉的名讳会回归这片大地,被上城区夺走的日月将会重新将光辉洒下,我们将重新拥有文明、科技、能源。”最终苏薄开口,也是在开口的瞬间,她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明白这一切对废土区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片陌生的土地,对她而言已经不再陌生。
“乐园内不用因为担心头顶时刻落下炸药,集市不再需要靠着吸食蓝天麻痹自己,舞厅不必在垃圾堆上筑房、靠着窥天光漏下的歌声寻希望,山海庙的拾荒者也不必每日在尸体堆里妄图靠收尸改变什么。”
苏薄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但此刻来到废土所见所闻仿佛历历在目,一点一滴她都能说出来。
“而罪都,也不必担心重获的安宁被打破。”
原来并不仅仅是私欲,过往种种所见所闻,同行者无数,她非草木。看看身旁这颗老树逢春的模样,看看南北歌重新振作的模样,再想想鼠辈酒馆里,藏在暗处闪闪发光的一双双眼睛。
苏薄在心里叹息,因为她有能力,因为她想。
千金难买她愿意。
有太多人为了这片土地牺牲太多,或许马上将会有更多。
因为劣等种也将被她拖下浑水,可她们本就自浑水中出来,何时曾真正脱离过上下二城。
不过是死得更出乎意料罢了。
一二的目光从茫然到坚定,最后化为兴奋。她的双拳紧握,上半身前倾,嘴角难以控制地上扬起来:“我也能成为历史里了不起的大人了吗?”
“如果失败了,一二,你会死。”苏薄似乎是担心一二听漏了她的话。
一二有些不解:“我早晚都会死的。”
说完她摸摸鼻子,眼神左移,似乎是想起了往事,她又道:“那次你等红绿灯,如果没有捞我起来,我已经死了。再或者没被南北歌带走,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在回收点和那群孩子斗,我可能也死了,连身上的材料都被剃光卖掉。”
苏薄见状和南北歌对视一眼。
一二还不明白生与死意味着什么,她出生在这扭曲的世界里,连带着对死亡的认知也变得轻巧起来。
在她心里比“活”重要的事有太多,因为“死”就是如此随意,如此无法预料的事情。
南北歌想告诉一二“死亡”是沉重的,但她想了很久,也举不出什么例子,因为废土区没有这样的例子。
D001投放时死亡的阴影笼罩整片乐园,D002投放时惊惶与迷茫犹如火药味驱之不散,再后来D111投放时人们终于开始寻找方法。
人们在D353投放时意识到根本没有办法。
又在D590投放时明白生在废土,命比纸薄。
在这片时间都浑浊的土地上,废土居民从放弃到认命,用了上城更新迭代二百三十六代武器的时间。
最后还是余婆在二人的沉默里,凭借着时间与见识积累的智慧替她们表达出了她们表达不出的
意思。
白发苍苍的老者一针见血,她一手指着苏薄,一手指着南北歌:“你真的明白死的意义吗,你死了,这两个人,你就一个都见不到了。”
这次一二沉默了很久,她没再兴奋地沉迷在“变成伟大厉害的大人”的幻想里,而是步入现实,看着苏薄和南北歌。
这两人都是她最好的姐姐。
坦白来说,一二想为姐姐办大事,但一二不想见不到姐姐。
在她们面前一二不用将心思藏着掖着,于是一二问:“这件事如果办成了,对苏薄和南北歌会很好吗?”
南北歌已经有些想哭了:“对所有人都会特别好。”
说完她忍不住吸了下鼻子,嘤咛一声。
苏薄听不得这死动静。
“你不是一定会死,一二。我会设法保护你,如果我这里不出意外,你就死不了。”
本源线条能将绿芜断裂的本源接好,自然也能蛰伏在一二本源周围护住她。
只要一二的本源不碎,多大的伤她都有把握找人看好她。
心脏和大脑还在,总归不过是换义体的问题,这件事李浮游和心珏有经验。
南北歌难得煽情。
不过她现在只想扇苏薄巴掌。
余婆嗤笑一声:“你有几成把握?”
苏薄保守估计了一下,她本打算在一二入下城的时候找到白侯,寻找她口中从上城区潜逃的缺口。
但若要百分百保住一二性命,这件事就得往后稍稍,免得她自己自顾不暇时没空保护一二。
计划更改,原先的三成把握往上拔了又拔。
“八九成吧。”
不仅是南北歌,余婆都有些想扇苏薄巴掌了。
于是两道声音异口同声,还夹杂着一二的声音。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嗯嗯,嗯……嗯?”
“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哇?!”-
如苏薄所想,回收点内从下城区逃出来的孩子不止一二一人。
她们的身体几乎都经历过DF-366的改造,能够大范围保护自身,在从排污口逃脱时不被黑水吞噬性命。
一二确实不是第一个逃出来的小孩,据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说,第一个逃出来的小孩已经死了。
她出来后为了回去救自己的同伴,被安全员当场击杀。
至死她也没说出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
而安全员大概想不到她们能知晓DF-366的用途。
“哪里是我们能知晓这材料的用途,我们只是想出去想疯了,觉得就算出不去,死也值了。”
第283章 嗅犬
年纪稍大的孩子麻木地搓搓手臂, 当时冲入排污室的画面她记忆犹新。
“当初死去的劣等种将逃脱方法告诉了其他人,但经历过DF-366改造的人太少了,相信这方法的人也少, 所以那么久了,真正出来的也就我们这些人。”
南北歌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如果再让你回下城区,你愿意吗?”
“邵不悲, 我给自己取的名。为什么要我回去?”
邵不悲不愧是年纪最大的孩子,其他孩子在听见下城区三个字时,已经控制不住脚尖旋转想要离开了。
“回去把下城区搅乱, 乱到天翻地覆的程度。”
邵不悲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南北歌:“我在废土区过得不错,乐园有四个回收点都是我的地盘,我为什么因为你一句话去送死?”
南北歌又道:“下城区一乱,我们就有机会把上城区捅下来,你不恨上城区吗?”
邵不悲依旧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南北歌:“我刚进废土区时,一个叫邵悲的女人收留了我。有一天她问我恨不恨上城区, 我附和她了,然后她再也没回来过。她问我话的那天, 就在D680落下的前三天。”
“废土区于我们而言好过下城区太多, 至于上城区,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恨上城区,我也不知道没有上城区时生活应该是怎么样的。坦白来说,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邵不悲的话得到了大部分孩子的认同。
南北歌没第一时间回答邵不悲, 邵不悲理解不了, 她怨不得她。
她将目光投向苏薄, 却见那双眼睛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暗光。
一个连新孩童都没有希望的地方,距离丧失火种已经不久了。
苏薄上一世是杀手,但哪怕是只知道夺人性命的杀手, 也知道传承是一片土地的根。
最可悲的不是那些还在为了希望苦战的人,最可悲的是她们背后没有能够传承火种的火把。
“不是的,我们不会死!苏薄说过,这次我们活下来的概率有七八层,而且我们只负责将其他人带入下城区,其余事情要不要帮忙看我们自己。”
不,还是有火种的。
有的事情怪不得邵不悲,也怪不得其他不愿意冒险的孩子。
她们只是无法对没参与过的事情感同身受,也不明白战斗的意义。
一二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薄,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
那天夜里黑水降临,在楼下桌椅乱撞的乒乓声里,在窗外怪物吱哇乱叫中,苏薄头大地在二十多个孩子体内都种上了自己的本源线条。
她还顺便实践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猜想。
其余小孩离开,她只留下了一二和邵不悲。
属于一二和邵不悲的本源线条被苏薄偷偷抽出一条,纳入自己的核心周围,她控制着不去吸收这两条本源线条,再加上自己留在她们体内的本源线条。
曾在李浮游那里见过的通讯手段被苏薄由单向改成了双向,一二和邵不悲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在大脑内听见苏薄的声音时,双双睁开了眼。
一二脸上是惊喜。
邵不悲脸上是惊惧。
“我能在脑子里和你对话了,好厉害!”
“你怎么做的传讯工具,被上城区发现了我们都得死!!”
苏薄在脑内对邵不悲道:“你不是不知道上城区的罪孽么,你又怎么知道上城区在阻止废土区制作传讯工具?”
邵不悲的惊惧莫名其妙地被苏薄平淡的声音安抚,她开始试着以苏薄的方式在脑内传音。
“我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反正我都答应你了,你也答应了保我不死。”
“七八成的概率而已。”
邵不悲咬牙:“剩下三两成,我自己给自己争。”
苏薄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莫名其妙散了大半,她挥挥手,一边笑一边一脸麻烦地让邵不悲和一二离开。
那晚苏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触手不明白苏薄为什么一定要和上城作对,她现在的实力足以在废土区横着走,就算再有游戏要进去,也不过是给盘里多添一道菜。
苏薄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复杂。
她说,她想带着一些人看天外天,也想带着一些人做人上人。
临睡前苏薄感叹自己是个无能的杀手。
“真有趣,以前在组织里他不让我和旁人接触……要是还在组织里,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触手不知道苏薄嘴里的组织是什么样的,它见苏薄闭着眼,似乎在说梦话,便也不好再问什么,只能跟着呼呼大睡起来。
一夜好眠-
Begonia一楼翻倒的桌椅和打碎的瓶子在第二天苏薄下楼时已经收拾好了。
白不知从哪里搞来件皱巴巴的围裙,不合尺码的围裙长度只到他小腹,本该系在腰间的绳结被系到了白宽阔的背部。
南北歌在吧椅上笑得四仰八叉,看着打扫卫生的白,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听见下楼声,笑得正欢的南北歌抽空和苏薄打了声招呼。
“早啊,面在桌上。”
那二十几个小孩正由一二领着在餐桌上排排坐好,吸溜面条的声音让那
碗热腾腾的葱油面看起来更香了些。
“白做的?”
苏薄坐下,把往外钻的眼球捏下来放到桌上,然后挑了根面条扔给它吃。
也不知道体内都是白絮的眼球是怎么消化食物的,但看它嗦面的模样,想必是不会消化不良。
南北歌喝着小果汁点头:“他手艺好,该他做。”
似曾相识的一幕,恍然间苏薄觉得自己回到了刚在Begonia住下的那天夜里,第二天一身疲惫醒来时,桌上放着的也是这样一碗素面。
“对了,昨天忘记问,白怎么突然回来了?”苏薄吃着面,这才想起来昨天事情太多,反而把突然出现的白给忘了。
南北歌看了眼白,待他点头后才重新面向苏薄。
不过南北歌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道:“你先吃,再大的事情,吃完再说。”
苏薄了然,预感成真,她之前就觉得白消失那么久不会简单,看来确实是大事了。
没有加快用餐的速度,苏薄不紧不慢把这碗面吃完,毕竟接下来要忙的事情太多,下次有空坐在这里吃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吧台角落里多了个纸箱子,苏薄下楼时习惯性扫了眼一楼陈设,多出来的只有这箱子。
里面除了营养液外还有些看上去有段年头的武器。
“啪嗒。”
筷子被放下,苏薄没收碗,白很自觉地将二十多个碗全收走了。
这些回收点的小孩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桌上溅了不少油渍。白做事滴水不漏,桌子没一会就被他擦得焕然一新。
白干活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在这样的氛围下讨论事情,苏薄和南北歌都莫名觉得放松了些。
大抵干净整洁的环境能让人心情愉悦。
南北歌直接进入正题,指着角落的箱子开口:“白去收集物资,外加探查情报了。这事之前没告诉你,白不让,说怕你担心,虽然我给他说过你应该不会担心他。”
说完南北歌瞅了眼苏薄,见她似笑非笑地挑眉,哈哈两声接着道:“他其实是嗅犬,负责监测上城区投放D系列炸药的动向。干他们这行的都融合了犬类基因,鼻子经过几代的基因进化,对D系列炸药的气味很敏感。”
苏薄终于来了点兴趣:“他能闻到炸药的气息,在炸药投放前?”
南北歌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他们发现了一种叫‘削’的昆虫,这是废土区难得存活至今的昆虫,有时候这些渺小生物进化出的直觉本能远大于人类力所能及,大概十几年前,有嗅犬发现将‘削’植入皮下,能预测到大难将至。”
“结合嗅犬的狗鼻子,若是‘削’在体内发出预警,而且能闻到浅淡的炸药味,就证明下一次炸弹雨不远了。上城区从准备炸药到投放炸药是需要时间的,为了让预测更精准,嗅犬们从闻到气味到最终确认需要花费数周时间,而现在,白带着确认的信息回来了。”
“所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快一天,最迟一周。根据往常的习惯,炸药专家会把消息偷偷告诉乐园的人,让他们提前进入地底避难。但这次不同,这次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坦白来说,苏薄并没有什么打算。
她没面对过炸药雨,这种胜似天灾的灾害面前,她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
气焰正足的时候,上城区此举是示威也是警告。
这场炸药雨如果浇灭了废土好不容易生起的反心,事情就不好办了。尤其是罪都那边,艾弗里的屏障不知能不能抗住这遭。
“别急。”苏薄撑着下巴,“让我想想。”
是得好好想想。
第二条触手主防护,第四条触手主拟态,哪怕将第四条触手变成第二条的模样全力撑起防护屏障,也只能勉强保下Begonia和周围的店铺。
炸弹是没有本源之力的,无法被她吞噬,虽然意识体状态下的她能够控制没有本源核心的物体,但这些炸药她控制住了,又能往哪里丢?
“炸药的威力有多大,我是说一颗。”
南北歌有些为难:“不好说,每一代都不一样 。不过根据经验上城一次只会轰炸一个区域,上次是乐园,这次说不准是哪里。”
她们自身难保,嗅犬只居住在乐园,也只会给乐园内的居民传讯。至于其他区域的人,她只能祝她们好运——
作者有话说:看在今天双更的份上,或许大家想不想去关注一下司某部官网发布的关于动物保护法的意见征集公告[可怜],意见征集明天就截止了[可怜]
第284章 来者
话虽那么说, 但南北歌知道,现在正是苏薄收买人心的时候,炸药落到其他区域反倒是她的机会, 她应该会设法保住那里。
“我见过威力最大的,一颗能炸翻三分之一个乐园。”思及此南北歌回忆道。
“苏。薄。”
苏薄猛地抬头。
南北歌怔住:“怎么了?”
“苏。薄。”
“你有没有听见什,算了。”看着南北歌迷茫的眼神, 苏薄摆摆手,“等我一会。”
那声音是从她大脑内传来的,很耳熟, 苏薄将这声音放到记忆里过了一道,终于核对上了来源。
看着苏薄上楼的背影南北歌茫然地支棱起来又趴下,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在桌上画起圆圈:“越来越神秘了,真是的。”
“苏。薄。好孩子。”
苏薄已经快忘了这家伙了,傲慢,自从收她为眷属, 让她去罪都收集信徒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哪怕她在罪都忙活那么久,根本没收集什么信徒, 傲慢也没吱过声。
她只当这家伙是死了, 她要收拾的人太多,傲慢还没排上号。
谁想到这会祂突然出现,喊命一样呼唤起她的名字来。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苏薄问话不太客气, 她现在毕竟有了不客气的底气。
况且她根本没听傲慢的指令行事, 傲慢也没能拿她如何。这家伙的现状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加糟糕。
傲慢顿住, 尚有些虚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气:“该, 唤,母亲。”
“你知道你现在听起来有多虚弱吗,你好像下一秒就需要我替你办席了。”苏薄催促道, “我很忙,有事你快说。”
傲慢确实不能拿苏薄如何了。
祂看着苏薄熠熠生辉的本源核心,吸收了数个主宰眷属的本源之力,领悟了神视的苏薄,她所拥有的力量已经远超眷属。
甚至能和初生的代神媲美。
而祂只是被池中的龙,一身通天本领无处发挥。
但她名义上还是祂的眷属,祂对她,应该还有一丝控制力。
傲慢自己也不太确定。
于是祂不再计较称呼,言语间带上了蛊惑:“吾,知道下一次炸药投放的时间,也有办法,帮助你成事,但有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吾之名行事。”
这次一人一神之间的氛围比上次平和多了,但对话的主导者似乎却换了人选。
傲慢的退让与忌惮体现在言行之间,祂一觉睡醒,好像什么都变了-
信仰之力是什么,苏薄不知道。
她从前不信神明不信人,只信自己和手里的刀。
但她知道那些信奉神的人,会将神当做自己的信仰。
至于信仰是如何形成力量的,苏薄从未想过。她觉得信仰是人们自欺欺人给自己附加的力量,从本质上来说,信仰带来的力量,就是人潜在的力量被激发了。
根本不是信仰赋予了人力量,而是人赋予了信仰力量。
一切成事,只在人本身。
但现在“信仰之力”被傲慢提出,苏薄不得不正视这种力量,它在这个世界,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听傲慢话里的意思,这种力量可以反馈到祂身上,让祂变得强大。
那么这种力量能否同样反馈到她的身上呢?
苏薄表面上低眉答应了傲慢,心里却打起了自己的主意。在她感知到傲慢离开之后,那双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抬头望向天空。
傲慢越来越虚弱了,甚至是在和她对话的时候,祂说话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久,似乎给她传讯花费了祂过多的精力。
祂是从哪里传来的讯息,又为何身为主宰却虚弱至此。
游戏场内发生的一切在苏薄大脑内梳理着,她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主宰的现状和上城有着不可划分的关系。
上城在借着游戏场,借着劣等种体内的“漏斗”,转化并窃取主宰的能量。
骇人听闻的手段,上城的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
余婆说过上城区是外来者,他们入侵米德拉,奴隶米德拉,现在甚至还在吸收主宰之力。
除了傲慢之外,其余的主宰又在哪里,又是死是活。
触手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收到过贪婪的回应了,所以它一直以为贪婪早已失格陨落。
而李浮游光明正大地谋划着更换嫉妒的眷属,似乎嫉妒已经难以管制他,他才能如此放肆地背叛神谕。
那为什么傲慢还能在她脑内传音,傲慢的处境似乎比其他主宰要好上些许,但也是一副时日无多,不得不为自己谋划的模样。
苏薄本想从傲慢口中多套些话,可惜祂的消失和出现一样突然,而苏薄又无法联系上祂。
重重疑惑被苏薄存于内心,对于变强的渴望愈演愈烈,苏薄更加坚定要将所谓的信仰之力占为己有。
傲慢许下的好处无非是祂强大了才能给苏薄提供更强大的本源庇护,但苏薄又何须去捡别人从指缝里漏下来的好处,她如果要,那便是要全部。
南北歌终于等到了苏薄下楼,她好奇地抬眼看着苏薄,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不同来,可惜失败了。
苏薄重新坐回南北歌身边,安抚道:“有点突发情况,现在解决了。”
“解决了就行吧。”南北歌也不多问,而是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所以对于炸药的事情,有头绪吗?”
“现在有了。”苏薄说着,目光侧向闲下来的白,伸手指了下他背后的酒架。
白会意取下蓝雪花,或许是太久没给苏薄做酒,他动作里带着几分按耐不住的兴奋。
南北歌见状低笑出声:“哎哟,所以是什么法子,说说?”
那二十多名孩子都被一二带去紧急训练体能里,此刻店一楼只有苏薄南北歌和白三人在场,似乎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苏薄隐去了傲慢的存在,只模棱两可地说能将炸弹控制住,丢到其他地方去。
“你要往哪儿丢,往哪儿丢都是会炸的。”南北歌好奇。
苏薄但笑不语:“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而且炸药很可能是后天投放,地点,在距离罪都最近的地方。”
南北歌愣住:“又是乐园,你能确定吗,上一次就是乐园,怎么这次……”
“我确定。”
苏薄打断了南北歌。
傲慢不会用这事骗她。
“至于原因,或许和罪都的屏障有关系。”苏薄道。
看样子艾弗里的屏障比她想象中更强大,上城区这是暂时不想耗费资源动罪都,便打算从罪都周围动手,杀鸡儆猴。
你建立你的自由都市,那我便让你孤立无援。
“好歹毒的心肠,这是要离间其他区和罪都的关系。”南北歌咬牙,上城区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让人不齿。
苏薄配合地点头:“向来如此。一二那边的事等此事结束再说,这两天你带着乐园的人做好准备,他们不一定信我,愿意留在地上的就留,不愿意的就像之前那样藏到地底去。”
需要收集信仰之力,自然是越多人见到越好。
苏薄并不担心这点,等乐园的人发现炸药没有如他们所想的异样落下时,自然会出来一探虚实。
此刻强迫其他人留在地面,反而适得其反。
南北歌没第一时间答应苏薄,她有些迟疑,听苏薄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打算一个人应付那场炸药雨。
她真的能应付得过来吗。
“不需要留点人帮你?”
苏薄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果断地点头,而她的意识体上,那张属于她脸罕见地露出了温和表情。她已经能熟练地用意识体控制身体了,最初的生涩和僵硬消失,就算是南北歌也看不出端倪。
“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便好。”-
余婆在当天中午离开了Begonia,她在和苏薄商量后孤身前往罪都,准备找接骨木取出脑械,顺便将D681即将被投放到乐园的消息传给鼠尾草她们。
苏薄在她体内同样靠着本源线条设立了通讯装置,此刻余婆虽是一个人,但大脑内和苏薄的对话却一直没断过。
当然,以苏薄的性格,主要还是余婆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浅河就在眼前,余婆按照苏薄的话找到了那个叫林不度的摆渡人,看着眼前眼袋极重,身材跟竹签一样的林不度,余婆嫌弃地摇了摇头。
年纪轻轻,怎么一脸死样。
身子瘦得好像风一吹就倒了,那胳膊在衣袖里连衣袖都塞不满,鼠尾草怎么找了这么个家伙当专属摆渡人,也不怕他失手把人摔进浅河里。
这是余婆第一次来罪都,但浅河的大名她是听过的。常年瘴气弥漫,鹅毛不浮,唯有这些世世代代依河而生的摆渡人能在浅河之上,乘船来去自如。
林不度的形象和这条凶名远传的河不搭极了。
一脸死样的林不度不知道自己被余婆审视了一遍,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掏空了。
自从鼠尾草让他当她的专属摆渡人之后,动不动就唤他载人过河,每次都是不同的人,这些人有着相同的身份,鼠尾草的朋友。
生在浅河长在浅河的林不度不明白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朋友。
现在她的朋友里甚至还有老太太。
按理说林不度客人多了,是该高兴的,哪怕他再懒再不愿意干活,也不至于和钱过不去。
但鼠尾草一次
也没有付过渡河费,一次也没有。
虽然林不度知道不能怪鼠尾草,她成了罪都,哦不,现在应该叫自由都市了。现在鼠尾草成了自由都市的掌权者,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转,想不起他这个小小摆渡人,想不起没付他渡河费,也在情理之中。
林不度敢怒不敢言,靠着鼠尾草上次付他的两枚黑珠在浅河上苦苦支撑,好在摆渡人都知道他是鼠尾草的专属摆渡人,为了讨好鼠尾草,卖他什么东西时总能给出很大的折扣。
但再大的折扣,也不能支撑他靠着两枚黑珠过一辈子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换榜啦,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休息一天
第285章 降临
林不度心里虽然郁闷, 但依旧老老实实地将过滤面罩递给那老太太,然后体贴地伸手去想要扶她上船。
谁知老太太看也没看他伸出去的手,直接越过他跳上船。
林不度:好想哭, 被无视了,但还是得老实干活。
渡河过程平平静静,老太太不说话, 林不度也不说话。
余婆不说话是因为一直在脑子里骚扰苏薄,而林不度不说话,纯粹是累。
即将抵达岸口时, 余婆终于对林不度说了第一句话。
“船费怎么付?”
这句话在林不度耳中犹如天籁。
他脸上堆出笑容,因为许久不曾说话嗓音带着点哑:“一颗黑珠,若是没有,可以以物代替。”
余婆这趟出门什么也没带,她拍了拍空荡荡的衣兜,看着眼前憔悴的年轻人, 总觉得不付船费有些对不住他。
瘦成这样,怕是很久没好好吃饭了。
于是余婆斟酌着开口:“听说你是鼠尾草的专属摆渡人, 即是这样, 算她账上吧,就说我答应了付你三颗黑珠。”
根本不知道黑珠是什么的余婆自认为大方地将渡河费给翻了三倍。
鼠尾草发达了,应该不至于付不起钱。
林不度皮笑肉不笑, 只觉得天塌了。
“好, 好。”
余婆看着林不度, 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她还有事要办,也没空多想,只当眼前的摆渡人应该是高兴坏了。
林不度确实觉得自己要坏了, 累的。
抛下话的余婆跳上岸口,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林不度双手扶着船舷:“罢了,罢了。大家日子都越来越好了,鼠尾草她老人家忘记付钱,就忘记吧。”
起码浅河的摆渡人都换了新船,呼吸过滤器也更新了一代,身上那身摆渡人专属衣服也用上了更轻便的材料。
“只求这安宁能持久一些,彻底安定下来后,我再想法子去讨债。”-
自由都市的变化说不上翻天覆地,但每个细节里都能看出不同。
脱离了上城的监控后,自由都市开始大肆发展科技。虽然所用的材料有限,大多还是上城丢下的机械垃圾分解或是改造制作的材料,但这里的机械师们根本控制不住压抑太久的创造热情,靠着这些被遗弃的材料制作出了全新的机械设备。
自由都市内的灯光被统一成了偏白到的明黄色,原先的佣兵大楼被拆了大半,只保留了五十层以下,那些拆下得到材料全部用于其他地方。
其中最重要的项目便是制作武器。
由佣兵大楼的材料制作的武器,外观呈浅绿色,是佣兵大楼玻璃特有的颜色。
这些浅绿色的武器统一以KI-000为初始编码。
余婆到达鼠辈酒馆时,鼠尾草正举着手里的KI-010把玩。
那是一条能安装弹匣的长鞭,鞭身浅绿,两米长,三指粗,四个弹孔均匀分布在长鞭上,能在甩动时出其不意发射带毒的**。
见到余婆时鼠尾草并不惊讶,她上次与苏薄分开时,苏薄就说过她会陆陆续续送人来做脑械拆除手术。
二人本就认识,此刻战线统一,自然也不觉得生分。
余婆随便找了个空座坐下,看着鼠尾草手里的鞭子,不禁夸赞起来:“是个好东西,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鼠尾草还在摆弄着自己的新武器:“一半一半吧,艾弗里留下了很多资料,对我们而言非常宝贵。对了,手术安排在明天,具体事项苏薄应该告诉过你,我就不多说了。”
余婆:“苏薄什么也没说,所以你得多说一下。”
鼠尾草放下长鞭,一脸无语地扭头:“她就让你来做手术,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没有。”
虽然有些无奈,但鼠尾草想了想觉得这是苏薄做得出来的事情。
令她惊讶地是这么大的手术,这种将性命交给别人打的事情,余婆毫不了解手术事项,竟也能因为苏薄一句话就来了。
“最好今天就做手术。”余婆突然补充道,“后天,最迟后天,我要赶回去。”
她知道后天会投放D681,为了避免被上城区监听到苏薄和鼠尾草的对话,二人商议时余婆并不在场。但事后苏薄在她脑内设置了通讯器,在她再三逼问下苏薄还是交代了这事。
苏薄想要一个人挑大梁,她没有意见,但亲眼看着总归能放心些。
老是老了,却还是能出力的-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乐园的居民应对D系列炸弹早有经验,得知了嗅犬传来的准确消息后,很快有组织地行动起来。
炸药雨即将到来的前两天。
乐园居民蚂蚁搬家般将家里值钱些的物件往地道内搬运,顺便将有段时间没用过的地道挖得更深些。
也不知南北歌是如何与乐园人协商的,竟然有大部分人愿意留在地面共同对抗即将到来的D681,而少数人出于种种考量,还是选择如以往一样遁入地底。
这些事苏薄并没太过担忧,乐园居民有自己的应对经验,她强行插手反而容易引起她们反感,索性将事情全权交给南北歌。
白带回的武器和营养液被一一分发下去,苏薄将自己的本源线条不动声色地抽出些许,缠绕在了这些武器之中。
一二和邵不悲带领着其他小孩,按照苏薄的命令在黑水来临的当夜去实验DF-366对黑水的抗性。
她们已经许久不曾接触过黑水,苏薄担心她们义体外层的DF-366会随着时间失效,但最后实验结果证明,她们身体外的抗黑水材料并未失效。
二十几个孩子安然无恙地扛住了黑水冲刷,这个消息让忙得昏头转向的南北歌也露出了笑容。
炸药雨到来的前一天。
白和南北歌大清早就不见了踪影,不过桌上依旧留着葱油面,只是有些凉了。
吃完面的苏薄叫走了一二和邵不悲,她亲自传授了她俩一些不算基础的格斗术,若是她们不幸被捕,或许能靠着这些格斗术拼出一线生机。
这是苏薄上一世自己摸索出来的招式,都是些说不上光彩的战斗技巧,但用得好了,却能以弱胜强。
一二和邵不悲学得很认真。
“去吧,把其余人也教会。”
苏薄难得有耐心去指导人,等二人记住了所有招式后,她满意地放她们离开。
累到站不直的二人一脸感激,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苏薄回到房内,将身体放回床上摆好,随后她的意识体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抬头看向天空。
黑沉的天空看不出天外有什么东西,但苏薄的神视之内,头顶的天空仿佛巨人的胸膛,正在微弱沉默地起伏着。
上城是在这片黑色之上吗,但怎么有人能将城市建立在云之端呢?
属于她的黑色线条在神视之中无比清晰,苏薄突然想起,傲慢的本源线条应当也是黑色。
黑色是常见的颜色,例如头顶那片天。
肉眼见天空黑成这样也就罢了,怎么这片天在神视之中也这样黑。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但是,是什么呢。
发呆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今夜没有黑水降临,鼠尾草和白直到深夜才回。
三人不敢睡太沉,只是闭眼寝了一会,便不约而同回到楼下,排成一排坐在了吧台椅上。
她们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连正常的呼吸声,似乎都开始变得迟缓又沉重。
也或许是呼吸声本就开始变得迟缓又沉重。
没有钟表,没有时间,苏薄靠着呼吸读秒。
终于,神视之内,一直规律起伏的天空,变了频率。
苏薄起身推开Begonia大门,眼神锐利地抬头望去,震颤的天空之内似乎有什么被撕开,常人难以听见的嗡鸣声清晰地传到苏薄耳内,密密麻麻的螺旋状尖锐之物从黑色之中探头而出,又在胜似哀嚎的嗡鸣中被什么东西强行推回。
“来了。”
这是苏薄第一次看见白跑动起来的样子。
他的手掌幻化成虫类肢节,整个人四肢着地,幽灵一样仰头尖啸一声便消失在了店内。
白色身影顺着墙壁向上攀爬至屋顶,断断续续的尖啸声从远处传来,和白的声音相互呼应。嗅犬的尖啸声像网一样瞬间覆盖了整个乐园,战斗的警报被他们拉响,每个藏于暗处的乐园人都打起了精神。
天空的黑暗似乎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被撕碎,巨大的气流自天上如悬瀑倾泻而下,扬起的尘土和气流糅合成了一种苏薄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苏薄和南北歌离开Begonia,三两步跳到一座较高的房屋上,二人将身影藏匿在修复过无数次的断墙后,仰头盯着出现在半空中的,越来越多的气流瀑布。
南北歌眼里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她开口,声音沉甸甸的落到苏薄耳朵里。
“不一样。”
苏薄回头,背后的触手蓄势待发。
“过去投放炸药时,压迫感没
有那么强烈。也没有……这些古怪的气流。“南北歌说罢拍了下自己的脸,这次上城区闹出的动静可比之前大多了。
苏薄没应南北歌,她看着那些自天而落的气流旋涡,随着时间点滴流逝,那些气流如刀刃般彻底撕碎了变为铅灰色的天幕。
似有天光从裂口处露出,但转瞬即逝。
她们很快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动静那么大了。
只见密密麻麻无数流线型战机,带着与这片死寂大抵格格不入的冰冷科技光泽,如同巡游的秃鹫,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气流逐渐开始收缩,出现在天空当中的战机开始缓慢降落,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像是野兽低沉的怒吼,震得人胸腔发闷。
上城人,竟是亲自来了废土。
第286章 反控
苏薄上一世是见过战机的。
但她过往所见的战机从未给她带来过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那些看不见尽头的战机降落到一定高度后便静止在原地, 地面上投射着它们的影子,锐利,闪烁着诡异寒光的影子。它们的造型并非苏薄见过的传统战机, 更像是某种巨型鱼类被赋予了钢铁之躯,翼身融合,表面光滑得能倒映出废土的影子。
这种不属于废土区的, 来自另一个秩序世界的造物,并没有急着发动攻击,而是高高在上地悬停在破败废土之上。
它们的存在本身, 就是对废土的嘲弄。
这些战机短暂悬停后又慢吞吞在空中飞起来,它们飞得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巡游式的从容。像是刻意给废土居民带来压迫感一般,它们不像是在执行轰炸任务,更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冷漠地审视着脚下这片需要被清理的垃圾场。
庞大的阴影一寸寸掠过乐园, 所过之处,似乎连风声都戛然而止。
南北歌抬头看着那些巨物, 耳边低沉的嗡鸣声随着它们的游走, 逐渐演变成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咆哮。
被挤压的气流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就在南北歌头顶,战机的金属腹部慢吞吞从她头顶这片天空滑过。
剧烈扭曲的气流吹乱了南北歌束起的头发, 她想对苏薄说些什么, 但发出的声音却在瞬间被气流绞碎, 最终南北歌只能对苏薄比划着口型。
她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 和地面跳动的细小碎石一样颤抖。身下的建筑发出咯咯的哀鸣声,仿佛随时会坍塌。
苏薄看懂了南北歌的口型,虽然时机不对, 但她依旧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一群装货。
她说。
苏薄的身体是受自己意识体控制的,也因此没受到气流的影响,她的手稳当当地放在南北歌弓起的后背上,拍了拍。
不急。
意识体逐渐升空,在即将靠近头顶战机时停住。神视之内,黄褐色的本源能量自机舱内冒出,是属于这批战机驾驶者的能量线条。
并不是多强大的本源之力,看来这次战斗难处理的不是这些驾驶者,而是机身内存放的炸药。
黑色线条悄悄潜入其中一辆战机当中,复杂的操控按钮看得苏薄有些头晕,刚冒出的念头瞬间被她打消,看来是没有捷径可走了。
就在苏薄使用本源线条查看机舱内情况时,战机腹部的装甲已经悄无声息地划开,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蜂巢般密集的弹舱。
黑色的炸弹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它们被机械结构牢牢固定着,而此刻,那些终于停止巡游的战机开始松开这些束缚着炸弹的机械结构。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每一个盯着头顶的乐园人都能看清。
绑带样的结构一点点松开,巨大的黑色开始从弹舱内一寸寸滑落。
这一幕有种带着死亡气息的寂静。
但寂静很快被打破了。
炸弹落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薄猛地从地面站起,她吸气,瞳孔深处闪过不易察觉的幽光,下一秒,她身侧的阴影如同活物蠕动,四条粗壮的半透明触手自地面暴起。
黑色线条控制着身体跃向天空,连同破空而上的触手一起,迎向了距
离她们最近的那辆战机。触手精准地缠绕上正在下落的炸弹,原本气势汹汹的钢铁造物像是突然陷入了无形的沼泽当中,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苏薄的意识体将目光放远,正在下落的炸弹太多了,这还远远不够。
于是更多的黑色线条自意识体内拔出,同时苏薄操控着自己的身体,触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那些被绞住的炸弹随着她的动作温顺地调转了方向。
弹头向上,所对之处,赫然是那辆依旧在投放着炸弹的战机。
越来越多的黑色弹药静止在半空之中,这是苏薄第一次大量使用本源线条去控制实物,她意识体在触手眼里变得暗淡了些许,苍白的脸上似乎冒出了汗珠。
但苏薄的动作一如既往果断利落。
“还给你们。”她低喝一声,所有被控制的炸弹骤然加速,以比坠落时更快的速度,冲向了那些战机!
尖啸声响起,不是炸弹破空的尖啸声,而是属于嗅犬们的声音。
“打下来!把它们打下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乐园的某个角落炸响,像是投入死水中的第一块石头。
随后是更多的、更密集的声音。
战机之上,控制着炸弹投放的上城区士兵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一场绝对出乎他们意料的反击战开始了。
这反击来得如此迅猛,甚至没有给上城区士兵丝毫准备的时间,他们诧异地看着显示屏内,密密麻麻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乐园的土地上。明明先前施压巡航时这些人还像死了一半躲在阴影角落当中,此刻却有胆子站在战机之下。
与战机的庞大冷酷截然相反,显示屏内那片土地混乱、粗糙,上面喷涌而出的象征着人影的黑点,却充满了火山喷发般的力量。
南北歌举着枪管老旧的重机枪,这把由两个人才能勉强操作的枪如同玩具般被她控在手中,她一只手扶着滚烫的枪身,另一只手拉动了锈迹斑斑的弹链,子弹断断续续被机枪吐出,随后精准地射向天空。
这些庞大的战机在没有遮掩物的天空中成了最容易瞄准的靶子。
废弃化工原料和生锈铁皮罐捆扎的劣质炸弹被人用尽全力投掷向战机掠过的方向,这些炸弹的引信长短不一,有的尚未抵达就提前爆炸,但胜在量多,在乐园居民的努力下总有三两个能碰到战机。
这些威力不大的劣质炸药狠狠恶心了上城区士兵一把。
这些落后的武器虽然不至于将战机外壳破坏,但耳边每一次爆炸带来的欢呼声让他们感到愤怒又耻辱。
但最让他们不解的是那些本应该落地炸响,却不知为何反向冲他们而来的炸弹。
战机对炸弹本该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可此时控制权失效了。
复杂的控制面板被训练有素的士兵敲响,闪烁的警报按钮让他们不得不控制着战机左右扭转。
在战机的狼狈扭转中,振奋的欢呼逐渐开始变得密集,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废墟上短暂地亮起。
然而,这火苗闪烁的时间并不长。
炸弹并没有苏薄想象中那样好控制,卷着炸药的触手为了抵抗炸药下坠的力量被磨破了表皮,而将炸弹向上抛掷的动作看似轻松,其实苏薄一直在靠本源线条进行辅助。
为了给看不见本源线条的乐园居民一种自己能轻松将炸弹抛回的错觉,苏薄的每一条本源线条都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她能抛回的炸弹也仅仅是触手卷弄住的那四枚,至于其他被本源线条控制住的炸弹,苏薄将它们静止在远处已经费劲心力。
南北歌按照之前商量的那样,在苏薄控住炸药时设法用其他武器将炸弹提前引爆。
但她失败了。
机枪内的子弹挑衅地攻向战机,只有南北歌自己知道,这是子弹无法引爆炸弹的下下策。
既然无法提前引爆炸弹,那便试着对战机下手。
就在触手卷住的四枚炸弹即将触及战机外壳的刹那,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机前方。
她悬浮在空中,银灰色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的身形,外面随意披着一件上城军官的白色常服外套,衣摆在高速流动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女人脸上覆盖着安装了空气过滤器的金属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她是从某辆战机里飞出来的,苏薄看见了,但暂时无力阻止。
突然出现的女人没有看那些呼啸而来的炸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四枚正在高速冲刺的炸弹在她掌心前静止,连同它们尾部拖曳的火焰和烟雾一起,瞬间定格在半空之中。绝对的静止,与之前的狂暴形成荒谬的对比。
欢呼声卡在废土幸存者的喉咙里,变成了一片死寂。
苏薄闷哼一声,感觉到自己的触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传递回来的反震力让触手感到一阵刺痛。她强行稳住触手,与那股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量对抗着。
悬浮在空中的女人微微偏头,面具之下的目光穿过面前悬浮的四枚炸弹,落在了不远处的苏薄身上。
一个轻蔑的、带着饶有兴趣意味的哼声,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到了苏薄耳里。
“你就是苏薄?”女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苏薄曾在氐谷和氐玛斯处听过的独特口音,带着难以忽视的傲慢与轻蔑,“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劣等种之躯反向控制炸弹,女人想不到废土区也能出这样的人物。
随着她的话语,苏薄能感觉到那股阻拦她的力量骤然增强。
它不再仅仅是阻挡,而是开始侵蚀。
触手与女人周围无形的磁力场在空中激烈地纠缠、撕扯,发出只有她们两人能感知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能量线条寸寸紧绷起来,那些被她控制住的炸弹在女人出现后似乎拥有了其他的力量,它们下坠势头猛地增强,苏薄不得不使用更多的本源线条去阻止它们。
炸弹群在两种力量的角力下微微震颤,金属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薄的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她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抬头,没有情感的目光挪到女人伸出的那只手上。
女人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食指下弯,然后动了动,似乎是在对苏薄打招呼。
但苏薄知道她是在告诉自己,她还有余力。
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神视之内,她身上的本源之力并不强大,甚至和战机内的士兵并无太大区别。
但那只手却能抗住她的力量,甚至隐隐有压制她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苏薄:别急,我马上又有招了
第287章 见鬼
苏薄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女人对峙着, 她的意识体却在缓慢靠近女人。
一心三用到的感觉并不好,苏薄咬紧牙关,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意识体上的表情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疯狂, 触手看着苏薄的意识体,偷偷咽了口口水。
在女人眼里,苏薄似乎是被绝对的力量唬住了。
她一动不动, 她身上和她抗衡着的那股力量正在缓慢地衰减。女人突然觉得有些无趣,还以为是个多特别的对手,原来也就这样了。
女人动了动手, 她手上那双安装了磁控系统的手套将功效调整到最大。
僵持的炸弹终于松动,在女人满意的笑容当中,炸弹重新开始下落。而那和她一样停滞在半空中的苏薄垂下头,似乎在懊恼自己的无能。
懊恼吧,懊恼就对了。
女人在通讯器内下达了新的命令。
更多的炸弹开始投放,女人微微垂眼, 将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好笑极了,这些人拿着早就被上城淘汰的武器, 呆愣愣垂下手抬头往上看的模样。他们当中有些人脸上还挂着没退散的笑容, 原本的亢奋被失望取代,他们嘴里刚才还在欢呼,此刻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听的哀叫声。
看到这里女人似乎想起什么, 她调整着面具上的扩音装置, 巨大的呲呲声从天空中传来, 是女人衣领和面具摩擦的声音。
“滋滋——请各位记住, 这次轰炸是罪都给你们带来的灾难……嗯?”
女人的声音停止住。
她难得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为本该落地爆开的炸弹再一次静止了。
这次的画面更震撼人心,因为那些炸弹就静止在离地面不到两米的地方,甚至乐园的居民抬头, 能看见炸弹表面有规律的金属纹理,闻到令人作呕的金属冷冽气味。
磁感应手套的功效本该停留在最高档,此刻却变成了零档。
女人皱着眉,苏薄还立在半空中,垂着头,看不清脸。
她新换的手套,怎会出现这种问题。
女人再次将手套调整到高档,但阻力从能量转换按钮处传来,耳边似乎有人嘲笑出声,她猛地抬头,但周围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外只有战机,哪还有旁人。
“长官?”
传讯器内传来了士兵不解的声音,女人皱眉,一副闹鬼了的表情。
“你们继续投放炸弹。”
“长官,不行,炸弹下不去了!”
本在调整手套的女人猛地抬头望向周围的战机,只见弹舱之中,分明已经解开束缚的炸弹并没有如期滚落,反而静静待在原地,以一种违反了重力的姿态。
就在这时,一种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感受毫无预兆地降临。
似乎有双手捧上女人的双手,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道将她手上那双代表着力量的手套慢慢扯落。女人彻底惊慌起来,她一边后退着一边从腰部掏出一把长枪,然而周围并无敌人身影,子弹上膛,枪口却不知道该对向何处。
苏薄的意识体还在专心地从女人手上抢夺那双手套。
她靠身体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但意识体早就偷偷飘到女人身旁,将她控制手套和通讯器的一幕尽收眼底。
难怪她的本源核心和其他上城士兵一样,却能拥有和她身体对抗的力量。
这双手套不简单。
苏薄没想到自己这一举动会给女人带来多大的心里阴影,女人直呼见鬼了,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扯着自己的手套。
然而手套依旧掉落,本该下坠的手套停在半空中,就在女人身前。
随后那双手套似乎被看不见的人带在了手上。
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她愤怒地将枪口对准前方,只听“砰砰砰”三声枪响,属于上城人的优雅和高傲消失不在。
“我当是谁在装神弄鬼,原来是觉醒了隐形的基因能力。”失去了手套的女人只惊慌了片刻。
这手套是上城区为军官研发的,每一双手套都需要对应的掌纹激活,这个看不见的宵小就算夺走了手套,也不可能使用它。
“宵小之辈,连觉醒的基因能力都和小偷小摸有关。”
苏薄也发现了自己使用不了手套。
不过她的目标也不是为了使用手套。
意识体重新回到身体旁边,垂下头的苏薄重新抬起头,而女人脱落的手套已然出现在她掌心当中。
“现在呢?”苏薄看似友好的反问中赫然是没有丝毫遮掩的凌然杀意。
原本僵持在地面两米处的炸弹猛然拔高,弹头再次调转,竟是又一次冲向了天空中悬挂着的战机。
反击的号角再一次被吹响,分散在各地的嗅犬们将尖啸声传遍每一寸土地,这一次没有人欢呼出声,但所有人,无论是本就打算留在地面,还是原本藏在地底的乐园居民,全都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和高空中那道与上城军官战在一起到的人影一起,无数不被上城放在眼里的淘汰武器,坚定地被举起,打响了自己的
声音。
“你以为偷走了我的手套就能改变战局吗,杀了你,这些炸弹一样会落下。”
枪口对准苏薄,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天空中静止不动的战机接收到了长官的指令。
所有炸弹的束缚都被解开,苏薄压力骤然增加,一时间没稳住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而那颗由女人射出的子弹已然抵达苏薄身前,这个距离,竟是避无可避。
女人的枪在第一颗子弹射出后化为长刀,她自信地握着刀柄俯身而上,似乎丝毫不担心苏薄能避开那颗子弹,竟是打算直接近身补刀了结苏薄。
那颗子弹速度极快,在即将穿入苏薄身体时弹头如花一样打开,锐利的花瓣冒着寒光,这样的子弹入体,瞬间就能将人的脏腑彻底绞烂。
然而苏薄的身体是被她意识体操控的。
第一视角难以避开的子弹,从第三视角来看,其实多得是躲避的方向。
黑色线条猛地上提,只见苏薄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天空窜去,子弹擦着她的鞋底飞过,女人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微微僵住。
但也只是瞬间,那枚本已飞过的子弹竟是自己调头,再次朝着苏薄飞来。
而女人手里的刀刃也抵达了苏薄眼前。
苏薄腹背受敌,但拥有第三视角的苏薄一边应付女人正面的攻击,一边躲避着背后追踪而来的子弹,女人攻势越发凶猛,却始终奈何不了她。
差一点点,似乎每一次攻击都差一点点。
女人越打越不安,苏薄的实力在她眼底成了无底洞,每次她调整着身上的重力装置提高速度,苏薄竟也能随着她加速而加速。
手里的刀内预设了无数种刀刃攻防轨迹,但却依然让女人有种慢人一步的感觉。
就好像她的每次攻击都能被苏薄提前预知,每次防守都能被苏薄提前打断,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女人咬牙,手腕转动间迅速在刀柄上点了两下。
苏薄的意识体将女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而女人怎么也想不到,有道意识体始终像幽灵一样贴在她后背处。
女人出刀的速度再次提快,而苏薄一边观察着女人的动向一边控制自己的身体接招,整个过程像是自己和自己对弈般,习惯了女人的节奏后苏薄甚至觉得轻松。
苏薄时不时故意卖出破绽给女人,而更多的精力被她放在了能量线条末端的炸药之上。
那些战机在收到了女人的指令后开始不顾一切投放D681,苏薄的本源线条再强也无法完全覆盖乐园。
在离这片主战场稍远的地方,已经有爆炸声响起,似乎是摸索到了苏薄能力的边界,越来越多的战机在女人的指挥下朝远处飞去。
浓密刺鼻的黑烟从远方滚滚而起,难以消散的血腥味和硝烟特有的臭味被爆炸的气流裹挟而来。
苏薄见状不再拖延,她控制着身体将女人死死压制住,随后本源线条飞出,早就摸清楚女人身上装备的苏薄直接用本源线条扯下了她领口的通讯器。
冷金属光泽的坚硬仪器被能量线条送到苏薄手里,只见苏薄两指捏着通讯器,在女人瞪大的双眼中,那枚通讯器“咔嚓”几声碎成了渣。
骤然失去指挥后上城区士兵陷入了短暂的慌乱,停在半空中的炸弹一时间不上不下,战机上的士兵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人披在肩头的外套在战斗中已经出现了破损,她的面具上被硝烟熏成了浅灰色,那双眼睛在短暂呆愣过后迅速冒出怒火,手上的长刀被她挥得更快。
无论苏薄是如何拿到通讯器,又是如何知道这是通讯器的,她这举动在女人眼里无异于挑衅。
摧毁通讯器后苏薄控制着身体朝南北歌所在的方位靠去,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偷偷向南北歌传递着事先准备好的手势。
而怒火中烧的女人毫无察觉,她的战斗节奏彻底被苏薄带着走,身上的作战服和长刀的全自动装置被她打开,女人竟是将这场战斗完全交给了上城科技。
科技的力量无疑是强大的。
女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精细计算过的战斗方式,难得让苏薄有些吃瘪。
她的身体逐渐因为女人出其不意的攻击负伤,但苏薄没有慌乱,她的意识体将注意力从女人身上抽回,放到了地面上的。
属于嗅犬的尖啸声从战机重新行动起来后便没停过,嗅犬之间的特殊传讯方式在此刻有如战鼓声,带着莫名激励人心的力量。
地面之上,属于乐园人的反击在南北歌的指挥下彻底开启——
作者有话说:苏薄的意识体(幽灵一样飘到女人背后):哟呵,让我康康你是怎么个事儿。
第288章 援兵
地面之上, 那些被苏薄控住悬停在头顶上方的炸弹逐渐被乐园居民当做跳板,他们不惧生死地攀上那些巨物,手里的钩锁一次次套中更高的炸药, 然后不停往上攀爬。
上城区的战机看见了这一幕,但失控的炸弹让他们只能靠着战机的机身为武器,用最原始的力量去撞击那些攀着悬停的炸药逐渐往上的蚂蚁。
然而这些蚂蚁太灵活了。
她们是经验丰富的避难者, 不强大,却异常灵活。
这是她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将这种灵活用到进攻上,效果却好得出奇。
悬停高度不一致的炸药成了她们的阶梯, 战机执意抛下的炸药越多,反而越有利于她们靠近这些战机。
这一惊天逆举让上城的士兵脸色骤变,在第一条钩锁勾中战机下的起落架时,来自乐园的劣质机枪终于将枪口抵住了战机光鲜亮丽的高防御外壳。
这和自杀无异的攻击方式成功让战机外壳受损,尽管战机周围紊乱而强大的气流瞬间就将这些尝试者连同她们的绳索一起卷飞、甩向坚硬的废墟,或是被引擎的尾流直接吞噬。
但越来越多的凹陷和缺口让战机逐渐难以保持平衡。
本该优雅巡游在空中的战机开始在空中打起摆子, 上城区的
士兵们完全理解不了这些蚂蚁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们怎么敢爬上炸弹的, 她们为什么不怕在用钩锁攀爬的途中, 炸弹突然爆炸。
南北歌在地面指挥着,她看着苏薄的手势,默默地带领着更多人开始往上攀爬。
她和背后负责掩护的乐园人再次举起手里的武器, 拼命集火着那些想要撞断钩锁的战机。战机的防御太强大了, 她们手中无数把武器只能勉力拦住一辆战机。
但尽管如此, 因为外壳破损而失去平衡的战机却越来越多。
而另一边苏薄和女人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女人手里的长刀一分为二,一把化为**,一把化为长刃。
密密麻麻的子弹从枪口内飞出, 马蜂一样死咬着苏薄不放,而那长刃的刀光若隐若现,每次见血,刀刃似乎就变得更锋利些许。
女人脸色很差,她已经能想到这次回去会在会议上受到多严厉的惩罚。
眼见苏薄的身体负伤触手有些着急,但它得配合着苏薄的本源线条一起控制住那些炸弹,此刻苏薄和女人的战斗它无法插手,甚至苏薄不敢动用本源线条的力量。
苏薄的本源之力此刻和漫天静止的炸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为了防止炸弹爆炸她不能妄动自己的本源之力,但同样的,那些炸弹也始终无法再靠近地面一步。
傲慢之前告诉她可以把炸弹扔回天空之上,只要苏薄能将炸弹扔向天空,祂有办法让炸弹的爆炸不影响到乐园居民。
但苏薄的身体被女人拖住,她的意识体本就是一心三用,此刻根本无法全心全意将精力放到炸弹上。
苏薄和女人之间的战斗也陷入了诡异的平衡,女人杀不了她,而她也因为本源之力无法从炸弹上抽离杀不了女人。
远处爆炸的炸弹越来越多了。
南北歌她们固然能损坏战机,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数倍。
从半空中掉落的乐园居民逐渐增加,苏薄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被染成了血色,连带着周围由于战机失控留下的气流旋涡,也被染上了血色。
无主的钩锁掉落,又会有新的人上前捡起那些钩锁。
无主的枪械掉落,又会有新的人上前举起那些枪械。
“把她们吸收了吧。”触手指着地面上奄奄一息的人对苏薄说。
进食补充能量,就能打破苏薄本源线条和炸弹之间的平衡。
“这不是你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嘛。”
触手不明白苏薄为什么还不行动。
乐园的医疗手段落后,那些肠子都被气流绞出来的人很难活下去了。
这场战斗持续了太久,几乎把乐园现有的资源都消耗殆尽。
“再等等。”苏薄的意识体垂下眼,将地面的一切都尽收眼里。
她的意识体最初只能看见南北歌几人,而战斗到现在,神视之中,乐园所有人的身影都在逐渐清晰起来。
苏薄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
她甚至看见了一二的身影,她接替了一个力竭的女人,捡起了她脚下的钩锁,不顾南北歌的劝阻,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上了悬空的炸弹。
“你在等什么?”触手身上逐渐出现擦痕,它觉得自己控住的那些炸弹变重了,也或者是它自己累了。
伤员被南北歌聚在了一起,她让她们背靠背坐成了一圈,断断续续有人将医疗包送进这些伤员当中。
苏薄看见医疗包被人传来传去,但传了半天,没有人愿意先使用医疗包。
她们抬头看着天空中飘荡的钩锁,看着钩锁末端只能看见渺小黑影的同伴,看着因为失去火力从天而降的武器,也看着终于被她们咬伤的战机。
她们看着漫天悬停的巨大黑色炸弹,这一幕如此不真实,但手心内残存的属于炸弹外壳的触感,身上因为战斗留下的伤口和血液的余温,又提醒着她们发生过的一切。
她们的目光最后都落到了天空至高处,那两个激战在一起的人。
苏薄的身体正专注地和女人战斗,但她的意识体却在那一瞬间和地面上无数双眼睛对视了。
“再等等。”苏薄看着那些眼睛,觉得她们不该这样死。
不该死于为她补充能量。
余婆和鼠尾草一行人带着KI系列武器赶到乐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薄力所不能及的远处,炸药一簇簇炸开,滚滚黑烟如渡鸦迁徙自空中飞来;而苏薄力所能及之处,黑色炸弹如被捕鼠夹控住的硕鼠停在原地,成了乐园人攻击战机的踏板。
人们前仆后继,落地的战机被她们控制,被她们当场拆解,新的材料被运送走,修补好的枪械武器被人从地底运出来。
嗅犬的尖啸声早已沙哑,粗粝的声音沉甸甸地在满是硝烟的空中磨着,喉腔内的血痂反复被刮开,声声泣血。
带着物资前来的鼠尾草她们很快和南北歌汇合。
余婆背后的翅膀展开的瞬间,苏薄一眼就看见了她。
KI系列的武器威力比乐园的武器强大得多,这些闪烁着暗绿色光芒的新武器竟能迅速破开战机的防御屏障,战机坠毁的速度明显增加,连正在专注和苏薄战斗的女人都注意到了这批武器。
但女人的目光短暂停留在那批武器上后就移开,她怔愣地看着远处地面上,那对展开的翅膀,一个熟悉的名字从她嘴里滚落,她手中紧握的刀刃竟然开始颤抖。
“师……”
尚未说完的话被苏薄的攻击打断,苏薄自然不会错过女人这瞬间的失误,她控制着身体出现在女人背后,以掌为刃横劈向女人咽喉。
而地上的余婆似乎感应到什么,她抬头看向苏薄那边的战场,披着白色军官服的女人让余婆觉得似曾相识。
余婆看着白衣女人逐渐落入下风,终于在她第三次低头看过来时想起了她的名字,一个尘封太久的名字脱口而出。
“氐照青。”
这次负责指挥这场战斗的,竟然是这位氐氏曾经最优秀的接班人,她的徒弟,氐照青。
氐照青本该看不见余婆说了什么的。
但她在战斗间隙打开了眼里安装的智械。
这一举动让她硬生生挨了苏薄三下,她脸上出现淤青,嘴里吐出一口淤血。在看清余婆口型的瞬间,氐照青悲喜交加,她一边为自己曾经的师傅还活着感到开心,一边又不得不认清师傅还活着并且背叛了上城的事实。
氐照青逐渐在战斗中落入下风,不是受到了余婆的影响,而是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苏薄变强了。
苏薄确实变强了。
因为她等的人终于到了,她和余婆她们一同赶来。
粉色线条被苏薄毫不客气地当做营养液吸收,原本勉力维持的平衡终于被打破,恰逢氐照青心智动摇,占据上风的力量竟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到了氐照青。
德兰前脚还没站稳,后脚就感知到自己好不容易养回来些许的力量正在被人吸收。
差点摔倒的德兰:……苏薄,你是人吗?
南北歌比划着手势,配合嗅犬的尖啸传音,将新的信号传遍乐园。
正在顺着钩锁攀爬的队伍听见嗅犬改变了传音频率,无数双眼睛看向南北歌所在方向,随后钩锁纷纷脱落。
没有丝毫恋战,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漆黑炸弹上一跃而下。鼠尾草带来的KI系列武器纷纷开火,浅绿的弹光交织成了战场上另一种底色。
这种绿色在整个废土都是罕见的。
虽是取用于佣兵大楼外的特殊材料,但最后形成的绿色比佣兵大楼的颜色更淡更新,像是播下后浅浅长出一层的草种。
火光明暗中,南北歌和鼠尾草并肩站着,越来越多从天空中撤下来的人站至她们身后,地面上闲置的武器逐渐被分发完毕,而天幕中闪烁的浅绿恍若徒手可摘的星辰。
德兰贴墙而站,她本该感到愤怒的。
但看着上城士兵吃瘪的样子,德兰决定原谅苏薄这次。
以为她给她两天时限赶到乐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德兰难得离开游戏场,甚至没摸清楚现世的情
况,便稀里糊涂跟着余婆离开了罪都。
谁想到刚一见到苏薄,就收到了这样一份大礼。
德兰的呼吸逐渐变得虚弱,但她没有试图阻止那股在她体内横行霸道的力量,而是完全将本源核心暴露在苏薄的能量之下。
半空中停滞的炸弹终于开始移动起来,而弹头摇摆片刻,所向之处再次坚定地对准了天空中陷入混乱的战机——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不更新[可怜]
第289章 神躯
氐照青的通讯仪器早被苏薄摧毁, 此刻苦苦支撑着的她并不清楚战机内部的情况。
但氐照青却能感知到,那些造型古怪的新装置正源源不断地爆发出一股不稳定的能量波动。这种能量波动氐照青无比熟悉,她看着自己身上陷入紊乱状态的科技装置, 明白这些出现在乐园的新型武器正在试图干扰战机和科技设备内的电信号。
上城的科技显然对这种粗糙的信号攻击有着极高的抗性,氐照青并不担心战机会因此受到严重影响,但她清楚在关键时刻, 哪怕是短暂的信号失灵都足以致命。
脚下的重力系统失控,氐照青的身影从半空中坠下,而炸弹却开始升空。
努力调整着重力系统的氐照青在和一枚炸弹擦肩而过的瞬间, 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无论是师傅的死而复生,还是这场战斗,亦或是升空的炸弹。
苏薄的补刀来得无比迅速,一记猛击锤向氐照青小腹,她的目光终于从炸弹上移开,有些呆滞地盯着自己正上方那道急速下坠的人影。
又一口淤血喷出, 氐照青的双手被苏薄反扣在背部,她竭力反抗, 却反被苏薄夺走了所有武器。
氐照青甚至来不及思考苏薄是如何知道她身上那些装置控制器的位置的。
苏薄单手扣着氐照青的双手, 提溜鸡崽子一样将她拎在半空中,另一只手熟练地将她身上所有的控制器捏碎。那些在上城区都价格不菲的精密仪器在氐照青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一点一点化作战场上的残渣, 瞬间飘散在风中。
“抬头。”
终于捏碎氐照青所有底牌后苏薄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勾住了她的头发。
氐照青头皮被扯得生痛, 她被迫抬头, 还来不及因此而感到屈辱, 就被上方的画面震在原地。
战机僵在原地,里面的士兵有多么惊惶无措氐照青无法想象。炸弹升空的速度越来越快,弹头破空发出了比落下时更尖锐也更蛮横的呼啸声。
灼热的气浪打向无头苍蝇一般的战机, 却又在即将撞向战机时硬生生转弯,和战机错开,朝着更高的地方飞去。
黑色线条带着炸弹继续升空时,苏薄清楚地看见战机内士兵缩成针尖的瞳孔和砸向控制面板的双手。极致的恐惧让他们颤抖不已,本就失去指挥的士兵们彻底丧失了斗志。
“吓死你们了。”苏薄自顾自开口,她不需要氐照青回答,只是钳制着她,迫使她将头抬得更高。
所有人都和氐照青一样抬头看着这一幕。
当第一颗炸弹终于扎入天空之时,那片一直以来笼罩万物,漆黑不可视的天幕当中,炽热的火球瞬间膨胀,爆炸声传来的瞬间,似乎天地万物都被静止。
连绵的巨响像是从更遥远的宇宙中传来,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仿佛头顶发生的一切只是噩梦降临。以至于那足以震破耳膜的爆炸声终于被氐照青的大脑接收到时,她眼球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红艳的光色侵染了半边天空,接二连三的火球紧随着爆裂,耀眼火光燃成一片,天空被烧成了熔炉,火光深处似乎锻出的一轮红日,仿佛朝阳终于自这片土地升起。
爆炸的余波自上而下涤荡而来,战机如污垢被冲刷而下,苏薄看着这些坠落的残骸满意地轻叹出声,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它们。
天空中的一切都在溃散崩解。
除了苏薄和她手里的氐照青,灼热的气流似乎自动绕过了她,她身上的皮质外套在气流中衣袍猎猎,巨大的机械碎片从她身侧落下,却始终不沾她分毫。
而这层层爆炸余波带来的溃散深处,一种更为沉闷的撕裂声传达到了苏薄耳里。
神视之内,黑色的裂纹蛛网般,在天幕之上蔓延。
那裂纹的质感像是血肉被撕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脉断裂声,难以言喻的气息从裂纹中奔涌而出。数不尽的黑色能量线条开始逸散,然而苏薄好端端站在天幕之下,手上抓着奄奄一息的氐照青,意识体内的核心缓慢有力地跳动着。
那些逸散的能量线条不属于她。
一道粗粝的声音在苏薄大脑内怒吼,苏薄无动于衷地站着,直到属于她的本源线条开始将那些从天幕中飘离的能量线条吸收。
磅礴而古老的力量开始在苏薄体内沸腾,似乎是因为原主的心有不甘,这些黑色线条还在挣扎着灼烧苏薄的本源线条。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傲慢怒吼着,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痛苦嚎叫声。
“现在为我收集信仰之力,方能助我恢复身躯。”
这种最原始暴戾的哀鸣没有让苏薄动摇分毫,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傲慢的怒吼,而是抽空对南北歌比了个口型。
她整个人都浸在了火光里,回过头时,烈焰为她镀上流动的金边,又好像是漫天火光加冕于她头顶。
南北歌恍然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此刻不需要她引导什么,自会有人将她视为神邸降临。
人怎么能承载如此耀眼的力量?
早在苏薄控制着炸弹往上时南北歌便带着众人躲避了起来,炸弹爆炸后剧烈的气流能轻而易举灼伤她们的皮肤,而冰雹一样淅沥沥掉下的战机残骸能轻易砸伤她们。
南北歌在心底赞叹着这场好戏,但她也没忘记苏薄交代她的事情。
她站起身,在屋檐之下,阴影之中,酝酿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谁知还不等南北歌开口,人群中竟传来了
一道微弱的抽泣声。
“这是……神迹吗?”
随后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汇成风暴降临的海面。
“这是神迹啊……”
“竟真的会有这样一天,百年了,竟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南北歌知道,她什么也不用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和所有人一起,抬头看着天边那道身影。
苏薄正在专心地吸收着傲慢体内逸散出的能量。
一切疑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难怪傲慢信誓旦旦自己能解决这些炸弹,让她将炸弹丢到天幕之中。
原来这片隔绝了上城与废土区的永夜天幕,本就是傲慢的身体。
按照傲慢的计划,祂用身体吸收炸弹,苏薄借傲慢此举传播傲慢的名讳,便能为祂收集到信仰之力。有了这信仰之力,傲慢破损的身体能得到修复,甚至实力能更上一层楼。
但傲慢没想到的是,苏薄根本就没打算将这信仰之力给祂。
越来越多的炸弹被送往天空,傲慢身体上出现的破洞增多,祂逸散的本源之力被苏薄尽数吸收。而在这同根同源的本源之力滋养之下,苏薄的神视范围开始迅速扩张。
她终于看清了天幕,也就是傲慢的身体。
漆黑的鳞片失去光泽,脱落的鳞之下是尖锐的螺旋状羊角,而羊角根部层层围绕的巨大瞳孔正因为痛苦而紧缩。看不见头尾的翼膜随着鳞片的脱落抖动,那些翼膜越收越紧,最后几乎和鳞片贴在一起。
于是脱落的鳞被翼膜兜住,红棕色瞳孔艰难地褪去白膜想要看清一切的始作俑者,伤口处疯狂逸散的黑色能量让这双眼睛越发狰狞,到最后似有血珠从瞳孔深处溢出。
丑东西。
苏薄心想。
一个巨大的,看不见边界的丑东西。
便是这样的东西,盘亘于天空之上,将废土区变成了难窥天光的废土。
“上城不会是建立在你躯体之上的吧?”苏薄看着傲慢的丑状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傲慢再次回想起过往屈辱,“你名叫傲慢,身躯却被上城区踩在脚下。沦落至此,面对废土时还强撑着高高在上,希望在这里收集到足以让你翻身的信仰之力?”
“你凭什么想靠计谋成为此处的信仰?”
傲慢没想到苏薄能猜到那么多。
属于苏薄的黑色线条不再被动吸收傲慢的能量,它们如同嗜血凶兽,开始主动靠近天空,在神视的指引之下,准确地探入傲慢破损的残躯之内。
若世界上有后悔药吃,傲慢一定不会为了贪图信仰之力,不小心暴露出自己身躯所处的位置。
“你以为你就配吗,草芥凡躯,阴诡算计,你杀不了我,就算你能偷走我的本源之力,我的躯体你依然奈何不了。就算你侥幸有了信仰之力,也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傲慢的理智回归,祂终于发现自己说得太多。
苏薄还想套话,但无论她怎么激傲慢,傲慢也不愿开口。
于是黑色线条开始更卖力地吸收傲慢的本源之力,天空之中脱落的鳞片越来越多,傲慢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萎靡起来。翼膜破损,羊角折断,但尽管如此,那片漆黑依旧盘亘在上,祂的神躯实在太庞大。
哪怕所有鳞脱落,所有器官损坏,哪怕内里已经腐朽,只剩下骨架和干瘪的漆黑皮肤,山也依旧是山,将头顶的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难以窥破。
苏薄意识到傲慢说的是实话,这巨躯体就像难以突破的巨山,祂纵使死亡,也难以被挪动分毫。
想靠着来自上城区的炸弹将上城区设立的屏障炸开一个通道,似乎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苏薄没觉得气馁。
神视范围得到扩张,关于头顶这片天空的真相她已知晓,异于本源之力的力量从空气中钻入她的毛孔,前所未有的体会让苏薄整个人舒畅地发出声声喟叹。
第290章 战后
原本难以完全吞噬的巨大本源在神视之中清晰可见, 与她能量相同的黑色本源开始寸寸瓦解,浅白的光色为黑色线条镀上银边,在这银边的帮助之下, 黑色线条犹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将傲慢的本源核心切割成了数片。
傲慢的嘶吼声似乎逐渐离苏薄远去,脚下似乎有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在竭力呼唤苏薄的名字, 头顶的爆炸还在继续,不断膨胀的火光似乎要将天空都撑裂。
苏薄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
一切色彩逐渐从神视之中消失,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浓墨般的黑色线条, 和星星点点的白色光晕。
那些白色光晕逐渐汇聚成溪流,仔细聆听,那溪流中潺潺流淌着的竟是她的姓名。
黑色的本源核心扑通跳动着,一次次跌入白光当中又跃出,傲慢赋予苏薄的这颗黑色本源核心逐渐褪去了原本的黑色,连带着周围的本源能量一起开始褪色。
一切都自溪流中重塑, 苏薄的意识体站在溪流旁边,弯腰伸出手, 在里面掬出一捧白光。
呼唤她姓名的声音似乎随着她的动作更加清晰, 苏薄往溪流深处看去,望不见底,却看见了一道道姿态不同的人影。狼狈的、从容的、急切的、稳重的……不同的人影展现出众生百态, 苏薄似乎还从其中看见了上一世的, 故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她们。
似乎从神视能看清所有人的那一刻开始, 有什么东西就变了性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薄开始沿着溪流溯溪而上。
她背后拖散出的本源之力逐渐被溪流泡得皎白,这是苏薄两世都很少见到的白色,纯净又安宁, 和她灵魂的底色格格不入。
苏薄一直觉得自己就该是黑色的,浓郁的黑,由无数层凝固的血色堆砌成的黑。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本源线条和本源核心在变白。
她也不明白溪流里为什么会有声音在呼唤她的姓名。
苏薄反复思考着,最终想到了傲慢口中的“信仰之力”。
这条突然出现的溪流,这条将她的本源洗涤成白色的溪流,似乎就是傲慢渴望的信仰之力。它无疑是强大的,否则傲慢不会一直惦记着它。
苏薄试着使用自己的本源线条,没有阻塞感,也没有异常的感觉,似乎它们只是简单的变了个颜色,除了颜色之外,没有什么被改变了。
溪流的末端是一块石头。
苏薄将石头捡起来,看着突兀转弯的溪流,严格来说这里不是溪流的末端,而是溪流掉头的节点。
这条溪是环形的,生生不息,奔流不止。
石头是白色,触感光滑,没有任何纹理。但在苏薄将它握在手中的瞬间,陌生的文字浮现在石头上,苏薄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节,是她曾经听过的,属于神眷和主宰的语言。
也就是在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苏薄看懂了这些文字。
你的名讳。
真奇怪,一块石头,竟然在问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就是苏薄,从前是,现在也是,这是个普通的名字。
非常普通,只比一二这样的名字特殊一些。
一个普通的名字,脱口而出时,却代表了她的两辈子。
白雾自溪流内升腾,石头上的文字变得错乱,似乎是她说错了自己的名字,但溪流内的声声呼唤变得真切起来,在这真切当中,石头上乱码一样的文字又慢慢稳定了下来,最终化为了三个深刻的“?”。
苏薄的本源核心彻底成为白色,唯有中间留存了一个肉眼难以看清的黑点。溪流内伸出一只又一只透明的手臂,这些手臂攀上苏薄的躯体,没有任何力量的手臂,连存在都像是幻象,却试图将苏薄拉入溪流当中。
溪流底部那一双双眼睛似乎也变得缥缈虚幻起来。
但苏薄却从那些眼睛里,读出了期盼。
她低头凝视着它们,无数形状不同的眼睛重叠在溪流底部,像是看不见底的瞳孔深渊。本源之力漂浮在她周围,只要轻轻一震,这些透明的手臂就能被她折断,而这些诡异的眼睛似乎也会彻底沉于深渊当中。
但
在那些看得人头昏眼花的眼睛当中,苏薄似乎看见了几双她熟悉的眼睛。
大脑被笼上一层霾,苏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思考的了。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她能依赖的似乎也就是自己的本能。或许还有另外的东西在影响她,但苏薄已经感知不到了。
修长的身影如同石柱,扑通一声跌入溪流。
比预想中好很多。
苏薄闭眼又睁眼,再见已是现实。
她的脸逐渐被光幕笼罩,整个人白得几近透明。气流在她周围盘旋不定,爆炸的余波本是深红中掺杂着黑烬,却在经过苏薄时被她周围的光晕一同变成了白。
于是众人目光所向之处皆汇聚在那处白之上,直到那抹白晕开始升空,仿佛天光泄露,乐园的居民恍惚间只觉得那抹白本就是从天幕中垂下,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这处狼藉战场。
好像神迹短暂地降临,将好运与胜利带给她们,现在危机解除,神迹便要褪去。
无数人哽咽地瘫软在地,南北歌扶着余婆拉着一二,背靠墙上,哪怕知道一切都按照苏薄的计划进行着,也在看见这一幕时失去了所有语言般沉默。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神迹还在进行。
那道逐渐远离众人的光晕在即将突破天空时顿住,随后缓慢地开始降落。
随着降落白光开始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人影。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张脸比苏薄原本的面容更清冷凌厉,也更成熟世故,像是在尸山血海划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刀,闭眼时刀光敛尽,睁眼时仿佛让人看见漫天血色,耳边似有黄沙呼嚎。
但那诡异的血光闪烁的一幕似乎是所有人的错觉,眨眼间凌空而下的人影近在眼前,她安静地站着,周围浅淡的白光将远处的火光余烬隔绝在外。
直到那张陌生的脸用熟悉的声音呼喊出南北歌的名字时,她才迟钝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依旧是她认识的苏薄。
“南北歌。”苏薄看着南北歌,她的脸上沾满了黑烟,身上的血迹不知来源于谁,正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早从触手处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上一世的模样,苏薄自然也猜到了南北歌的警惕因何而起。
于是她唤了她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南北歌身边的人。
“余婆,鼠尾草,还有……德兰,你们来得很好。”说完苏薄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夸赞太过僵硬,她不自然地愣了片刻,补充道,“来得很及时。”
那个熟悉的苏薄似乎又回来了。
南北歌和余婆迎上去,一二在鼠尾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她们身后,最后是磨磨蹭蹭的德兰。
“你的脸怎么回事?”南北歌围着苏薄仔细打量,见她除了面容变化外,似乎身量也高了许多。
现在的苏薄快和南北歌差不多高了,接近一米八的个头,比之前长了整整二十多厘米。
苏薄被众人盯着脸打量,别扭地将头转过去:“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这是我本来的长相。”
知道苏薄修补过身体的余婆皱起眉,一脸严肃问道:“那你的身体如何?”
苏薄从那条溪流出来之后,被修补过的身体就和意识体融合了。
而融合过后,苏薄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现在不用进入意识体,也能随意使用神视和本源之力。现在的她可以将身体在意识体和实体之间自由转换,也可以像之前一样让意识体和实体同时存在,再也不用每时每刻都用意识体控制身体和她们相处。
苏薄觉得自己现在,不太像个人类。
但这句话她没对眼前几人说。
于是苏薄斟酌片刻,只解释说自己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几人反复确认过苏薄的状态后终于安心,随后她们重新投入战场后续的收尾工作当中,苏薄则是带着氐照青先行离开。
余婆犹豫再三还是告诉苏薄自己和氐照青曾经的关系,如果可以,她希望苏薄能留氐照青一命。
苏薄本就打算从氐照青口里套出更多关于上城的事,于是她点头答应了余婆的请求,拎着氐照青道:“我去Begonia等你们。”
说完她还顺手带走了负伤的一二和一脸懵的德兰。
回去的路上有很多人和苏薄打招呼。
那些脸陌生,大部分因为负伤显得十分狰狞,但这些脸上都带着笑,每双眼睛看上去都亮晶晶的。苏薄从最初的沉默到慢慢开始回应,最后她丢下一二和德兰,带着氐照青跳到房顶绕过其他人率先回到了Begonia。
店内很安静。
推门而入的瞬间,苏薄回头望了一眼店外。
一辆巨大的战机残骸落到Begonia不远处,乐园的居民如同蚂蚁一般,有序地分解着这辆战机。控制面板和能源存储器被她们小心翼翼地举起,而这一幕发生在乐园每一个角落,或许过不了多久,这里的居民就能从战机内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和技术。
废土区的居民从不会放过任何壮大自身的机会。
虽然这场来自上城的轰炸战胜利了,但上城给所有人带来的压迫感似乎变得更重了些。她们习惯了失败,却不习惯胜利,巨大的喜悦过后恐惧和迷茫相互挟持而来,犹如天空中尚未消散的硝烟一样笼罩在她们头顶。
但她们处理战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果断利索,如此矛盾——
作者有话说:王荡了上周忘记申榜了导致这周没榜单,好担心这周流量不行导致下周也没榜[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