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复眼
苏薄看着油盐不进的风狼有点头疼, 她帮不上风狼什么,而风狼现在的态度也不像是能接受她帮忙的样子。
苏薄心绪复杂地沉默下来,她们现在已经回到了集市入口的那条街道上, 医生的诊所就在前方不远处。
“好了,我有我自己的办法,打不过我不会躲么 。你以为我在集市的地位是白混出来的?“风狼叹了口气, 再次出口宽慰苏薄。
她不后悔救了苏薄,苏薄炸毁广场的举动对于集市的其他人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不管她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如果苏薄因此被捕, 这个开头便会变得毫无意义,那些萌芽在土壤里的东西会再次被扼杀,这也是智者和屠夫想要对苏薄赶尽杀绝的原因。
没有人会在意苏薄的目的,他们只知道苏薄破坏了规矩。
而风狼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二人很快走到了医生的破烂棚子处,苏薄看着棚子外排着长队的人停下脚步,发现这点的风狼诧异地抬眉。
“你要去看脑子?”风狼若有所思地盯着苏薄被帽子挡住的头, “这不会才是你跑去炸广场的原因吧。”
苏薄:“不是,我找他处理点事。”
苏薄说完沿着队伍向前走去, 一旁的风狼好奇地跟上。这一明晃晃插队的行为在队伍里引起了骚动, 这一批患者里没人认识苏薄,但有些见多识广的人却认出了苏薄背后的风狼。
骚动声低下去,苏薄顺利地走到了棚子门口。
里面的医生似乎在忙, 透过投射在篷布上的影子苏薄看见了医生挥舞不停的八只手臂。
风狼看着苏薄的脑袋顶发呆, 来找医生除了看病能有什么事, 风狼显然不相信苏薄的话。
想到医生的为人, 风狼犹豫了会还是开口提醒苏薄:“他可不喜欢人插队,你要是很急的话我帮你给他说说。”只是不知道苏薄是听了谁的话跑来找这家伙,医生在集市确实出名, 一方面是因为他医术高超,但另一方面是由于他医德败坏。
苏薄没应话,风狼见状压低声音冲里面的医生叫了一嗓子:“土土快出来,找你有事儿!”
后面排队的人大约没听见风狼的声音,但一旁的苏薄和里面的医生显然听清了风狼对他的称呼。
篷布上舞动的八只手愣住,随后带着怒气地缓缓放下,一个患者满头是血地被医生踢了出来,他哎哟一声,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被紧随其后的医生吓地不敢抱怨分毫。
“你明天再来。”出来的医生甚至来不及摘下手套,文质彬彬的脸上满是怒气地看向坐在地上的患者。
患者见三人间氛围不对,连连称是后连滚带爬地逃走。
医生没有注意到站在风狼身后的苏薄,他见患者离开后又对排队的患者挥了挥手,见情况不对后患者们不敢多抱怨,纷纷转身离开,人挤人的街道上突兀地空出了一小片。
见人群散去后医生拖着风狼的手臂钻进了棚子里,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白手套没摘,忍着怒火取下手套后医生将碰过风狼胳膊的手套砸到地上。
“靠,风狼,老子说了多少次了在外面别叫我的名字!”
风狼嘿嘿一笑,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医生常坐的看诊椅上。她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医生身后。
医生皱着眉转身,站在他背后的是被他忽视的苏薄。
看着苏薄的脸医生终于想起来了这是谁,他惊讶地看着苏薄,咦了一声:“还真让你从浮标出来了?”
医生凑近苏薄,用力地嗅了嗅,再三确认苏薄身上没有浮标酒的气味后,医生不得不正视起眼前的女孩来。
但随即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僵硬地转身看了眼风狼,然后又转身看了眼苏薄,最后后退了两步。
“你听到了?”医生指着苏薄。
苏薄不解:“你指的是什么,你的名字吗?土土?”
触手在苏薄脑子里发出尖锐的笑声。
医生的手指无力地下垂,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他一脸怒火地冲向占了他座位的风狼,又被风狼用一根指头顶住脑门不得寸进。
“别闹了土土,找你有急事。智者和屠夫在抓我俩呢。”
风狼笑眯眯地放下手,她和医生显然是旧相识,二人的关系看上去很不错,医生听见风狼的话后也不再闹腾,脸上的愤怒瞬间转为担忧。
没有理会苏薄,他看着风狼正色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和他们对上了?”
风狼摇摇头:“没事。”
“有需要的话就告诉我,你知道相比那两个东西,我更支持你。”医生见风狼心里有数便没在多问,这次有事要来找他的应该是二人中的另一个。
他看向苏薄,以为苏薄终于想通让他进行开颅手术,但眼下二人被追捕,并不是个进行手术的好时机。
正准备拒绝苏薄,却不想苏薄先开了口:“别误会,我只是借一下你的地方。”
医生愣住:“啊?”
他看了眼风狼,但风狼也不明白苏薄想要做什么。
苏薄很难解释自己身上的情况,她走进被屏风遮挡的内室,医生和风狼跟着走了过去。
然后二人看着苏薄坐在手术床上,从被头发挡住的耳洞内取出一根一指长的铁钉,二话不说掀起衣袖划破了一块明显刚结痂不久的伤痕。
从伤口内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球。
这一幕惊呆了二人,医生皱着眉凑近苏薄,然后带上新的手套将滚落在地上的圆球捡起,放进了一支试管里。
“我的伤口里,全是这种东西。”苏薄将衣袖完全掀开,指着上面纵横交错的伤口说道,“借一下你的地方,我要处理好他们才能离开。”
苏薄说完放出触手,医生感知到触手的出现,皱着眉看着苏薄伤口处的蓝珠子被触手吸出然后消失在空气内。
风狼虽然看不见触手,但也能隐约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个生物。
医生指了指苏薄,又指了指空气,风狼了然地点头,没有多问什么,而是蹲在苏薄身边好意问道:“需不需要我帮忙?”
苏薄看着风狼坦诚的模样,想到二人共同处境的她选择对风狼点头:“我背上的伤口不好划开,你帮我,必须要沿着疤痕原本的位置原封不动划开才行。”
“没问题。”风狼将一只手兽化,随后给医生递了个眼神,“去把止血药和纱布准备好土土。”
医生闻言额角的青筋跳动,他的手握紧又放开,最后在二人统一的注视下无奈地叹气,绕开屏风走了出去。
见医生离开后苏薄解开了外衣,一片狼藉的后背完全展露在风狼眼前。眼前的皮肤让风狼下意识皱眉,这么重的伤,不敢想象苏薄经历了什么。
从伤口的疤痕处能明显看出来这些都是新伤,最严重的一道伤口几乎贯穿了苏薄的半个后背。这些伤口非常不规律,看不出来是什么武器导致的,像是撕咬出来的伤痕,但猛兽撕咬的伤口不应该那么细密。
苏薄背部最左边的皮也像是新长出来的,肤色明显不同,突兀地扒在伤口中间。风狼看着下意识想到了苏薄被人活生生扯下一层皮肉的场景。
她出现在集市时脚步很镇定,没有虚浮感,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受了那么重的伤。
风狼不想耽误苏薄的时间,但看着这些伤口她的狼爪生生顿住,不知从何下手。
而苏薄的动作很快,在风狼愣神之迹她已经将左臂的疤痕全部划开,触手几乎是整个身子缠在苏薄的手臂上,将吸盘对准那些伤口,不放过任何一个蓝色圆球。
那些不属于苏薄身体内部的蓝色圆球在顺着伤口流出体内时苏薄竟然有种不舍的感觉,这种异常的情绪在出现的瞬间就引起了苏薄的警惕。她立马掀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为了不影响触手的效率,她将铁钉含在嘴里,弯着腰用嘴咬着铁钉去处理另一只手上的伤口。
风狼此时也不再犹豫,她的五指灵活地齐齐开工,一次性能划破好几道伤口。蓝色的圆球几乎是在皮肤破开的瞬间便涌出。
“全部处理好,剩下的交给我。”感受到风狼再次迟疑的苏薄开口,风狼低声说好,随后忽视了那些恶心的小球继续手上的动作。
苏薄额头上慢慢冒出了冷汗,将新愈合的伤口再次划破所带来的疼痛比初次受伤时更甚。但她别无他法,她必须趁这些小球没有在她体内产生其他变化时将他们全部排出。
由于此刻的动作苏薄的眼睛
和小球离得很近,它们比第一批被她处理的小球在她体内呆的更久,蓝色的外壳内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那出现在球体内,像蝴蝶眼睛一样的一只复眼。
那只复眼非常小,如果不是苏薄离得近,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复眼。
起码此时同样在处理苏薄身上伤口的风狼就没发现球内的复眼。
苏薄的脸皮发麻,那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这种恶心感甚至超过了划破伤口的疼痛感,苏薄差点吐出来。
她加快了动作,几乎是粗暴地咬着铁钉狠狠扎进自己的伤口内,蓝色小球看起来柔软,但外壳却异常坚硬,好几次苏薄的铁钉穿破皮肤扎到小球的外壳上,但都没刺破它。
触手吸收完苏薄一只手臂上的异物后,苏薄刚好处理好自己的另一只手臂,触手顺势缠上去。
苏薄将铁钉换到手上,又开始弯腰处理小腹和胸前的伤口。
被触手吸收过的手臂虽然不再流出小球,但伤口处却依旧在流血。
期间医生来过一次,他将纱布和止血药放在了屏风外后又老老实实地离开。风狼见状将东西拿了回来,优先替苏薄将正在流血的手臂包扎好。
纱布很快用完,风狼冲外面的医生喊话让他再多准备一些。医生挠着头,这次他拿来了几乎能将人完全包裹住的纱布量,还提了整整一箱止血药过来。
她们忙活了很久,风狼从最初的慌乱到麻木,掀开苏薄的最后一只裤脚时,她已经不会再为了上面的伤口叹气了——
作者有话说:吃到过期的东西然后食物中毒了,身体难受导致今天情绪大崩溃,断断续续哭了一整天。明天缓不过来的话会停更一天,谢谢理解。
希望大家天天开心呀
第62章 理由
二人到最后都满头大汗, 苏薄几乎快拿不稳手上的铁钉,而风狼则是一头栽到了苏薄身边,整个人平躺在手术床上, 手脚呈大字型摊开。
苏薄整个人都被包成了木乃伊,她将铁钉重新放好后,颤抖着手脚将衣服穿好。触手软趴趴耷拉在地上, 在苏薄脑子里打着饱嗝。
“我要睡一觉,苏薄。”触手慢吞吞地开口,语调含糊不清, 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睡着。
苏薄低声回应:“要多久。”触手无法使用,也意味着她的力量被削弱,而距离下一次游戏场开启仅有七天。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五六天,这次的能量特殊,我有点消化不了。”触手再次打了个嗝, 尖端微微蜷缩。
“七天之内,醒不过来我就砍了你。”
“啊, 不是不是, 苏薄。我虽然睡了,但你还是可以使用触手,我说了, 这就是你的手臂, 只是我没办法和你沟通了而已。”触手知道苏薄误会了, 困意瞬间消散大半, 它连忙解释。
这次苏薄理解了:“那你睡吧,醒不过来也没关系。”
触手:“”你是有多嫌弃我。
“休息好了就走吧,我们来时的动静很大, 难保不会有人去给智者和屠夫报信。”风狼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想拍拍苏薄,但手底下这个缠满绷带身上没有一处好肉的苏薄让她收回了手。
苏薄闻言站起身,和风狼一起走向屏风外,医生显然等待已久,他先是分别给二人递了两支营养液,随后拿着那个装了圆球的试管看向苏薄。
“幸亏你动作快,这些圆球应该是蝴蝶的卵。估计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彻底孵化,而你的身体会成为它们的巢床。”
医生的言语间满是赞赏,他饶有兴趣地晃了晃手头的试管询问苏薄:“这一管留给我玩玩,可以吗?”
苏薄见风狼将营养液倒进嘴里,才跟着打开手上的营养液:“你随意。”
医生给她们的营养液品质很好,入口没有异味,反而有点香甜。苏薄犹豫了会将第二支营养液也倒入嘴里,她的伤口需要恢复,此刻不是节省的时候。
风狼见状将自己手上那只还没喝的也递给苏薄:“诺,伤患多补补。”
医生无奈地看着风狼,提前预判了风狼要说什么,抢先解释:“就这四支了,今天没带多的过来,你还要的话得去我家里拿。”
风狼扭过头,哦了一声。
营养液的效果立竿见影,苏薄能感受到体内的能量逐渐恢复,呼吸的频率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苏薄带着拖车,冲风狼和医生土土挥手告别。
“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离开。”苏薄掀开了篷布,外界的红光漏进室内,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风狼发出了同行的邀请。
风狼微微愣住,反应过来苏薄说了什么后她摇摇头,高高的马尾在背后甩动。眼前那位被红光罩住的小木乃伊闻言也没有遗憾,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后放下篷布,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在风狼的耳边消失。
医生的耳力没有风狼那么好,他看了眼盯着篷布发呆的风狼,问道:“她说了什么?”
风狼的注意力回到诊室内,她冲医生哈哈一笑,再次占领了医生的座椅。
“她说,她叫苏薄。”
“她就是炸毁广场的人对吧,让我猜猜你是为什么打破了平衡,你去救了她?当着另外两方势力的面?你太冲动了,风狼。”医生叹了口气,在患者的常坐的位置上坐下,和风狼面对着面。
“集市的人没有骨头,你不能指望一场爆炸,给他们把骨头炸出来,知道吗?”见风狼低头玩着手指不说话,医生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况且她根本不是集市的人,你救下她,除了给自己带来麻烦以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些年什么都没变。”
“你也知道这些年什么都没变?”“就时间变了。”
医生沉默了。
“我有时候想,要怎样才能改变点什么呢,但我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就什么也不敢做,就会犹豫,会顾虑,怕承受不起。”
“有那么多人想追随我,认为我和智者,和屠夫都不一样,他们想找我寻求庇护。但我拒绝了他们。”风狼瘫倒在医生的椅子里,看着天花板低语。
医生太了解风狼了,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你知道你护不住任何人,风狼。拒绝他们对他们而言是好事,你既不能带领他们推翻烟火节,也不能顺从规则看着自己的手下在烟火节为你赴死。”
“独善其身对你而言是最好的,没有人会轻易动你。但你现在插手了。”
“你插手了,就给了他们动你的理由。”
医生吹灭了棚子里的烛火。
“她做了我不敢真正下决心做的事情,这种感觉很爽。会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人,土土,她推了我一把,也推了所有人一把。”
哪怕是推她下地狱,在选择救下苏薄的瞬间,风狼也选择了认账。
医生叹了口气。
“去我那里躲躲吧,好好想想你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我
能感觉到智者的气息,他快到了。”-
苏薄其实在发出邀请的瞬间就后悔了。
她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出邀请,因为她不自由。这几天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生活让她重新产生了在末日探险的错觉,她几乎快要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个囚徒。
更明确地来说,她心野了。
对于一个囚徒来说,心野了,就代表她想越狱了。
她管不了风狼,因为她自身难保。风狼管了她,现在风狼也自身难保。
苏薄想不通风狼管她的理由,这样做对她几乎没有好处。她不知道智者和屠夫的势力有多强大,她不惧怕强大,她惧怕的是没有时间变得强大。
真人秀游戏,上城,脑械。
这三个问题都是一个问题,上城区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可以肆意掌控另外两个区的一切。
苏薄脑子里的滴答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叹了口气。希望风狼可以活到她下一次拥有十五天自由的时候。
她再次回到了集市口,红蓝光的交界处。之前停在集市口的摩托还在,上面被人用红色的喷漆画了个大大的鬼脸,皮座被划烂,轮胎有点干瘪。
有人想要偷走摩托,幸亏白在改造摩托时加上了几层防护锁,那人没有成功,于是气急败坏地在摩托上留下了他失败的痕迹。
苏薄仔细检查了一下摩托瘪下去的后轮,漏气并不多,应该可以勉强使用。
骑上摩托,解开防护锁,拖车被苏薄放在摩托后座,确认固定好后,苏薄跨坐上去,拧动车把,摩托引擎轰隆作响。
控制住车速,为了让车胎能多坚持一会,苏薄没敢像来时一样飙车。
沿着记忆里的道路往回,这一次路上很安静,触手陷入了沉睡,车后座也没有D52123。
久违的安静让苏薄有点不适应。
失去了人声后,引擎声似乎比来时还要大上些许,摩托车开始不自主地摇晃起来,似乎随时会倒下。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离回到begonia还有九个十字路口的距离。
街道上的人开始多起来,苏薄在风里回头,兜帽落下,背后已经看不见集市的模样。
集市内光怪陆离的模样好像只是她的一场梦。
只有背后装着刺猬的拖车提醒着苏薄在集市和舞厅的事情真实存在过。
刺猬在半途似乎又苏醒过一次,苏薄听见拖车内传来了响动。
她在异动发出后放缓了车速,打开拖车,和里面那双迷茫的眼睛对视一眼后再次将刺猬打晕。
等回到begonia的时候,钟楼被敲响,但不知道是第几声。
苏薄将摩托停在店门口,取下拖车,熟门熟路地推开了begonia的店门。
店内空空如也,椅子被叠在桌子上,没看见南北歌,但可以听到厨房里的水声。
听见动静的白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看见是苏薄,他面具后的唇微微翘起,挥手对苏薄打了招呼。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苏薄就没听过白说话。
一个贤惠的哑巴。
“南北歌呢?”苏薄将拖车放到吧台前,然后拉开被收到吧台底下的椅子坐了上去。
白听见声音才认出来眼前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木乃伊是几日未见的苏薄,他指了指楼上,随后走进吧台,摁响了吧台内呼叫南北歌的铃铛。
“叮铃铃——”清脆的铃声打破一室寂静。
苏薄丝毫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装扮有多怪异,但她能感受到白面具背后的目光。
那目光意味不明,但没有恶意,似乎还有点,担忧?
楼上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特有的哒哒声,苏薄转动椅子,背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困了,在持续了几天没有闭眼之后,begonia是唯一一个能让她睡个好觉的地方。
这里有美酒,有早餐,还有一间不用担心被黑水侵蚀的房间。
“呀,什么玩意儿!”南北歌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口,看清吧台前那个被绷带缠满的人后,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随即看了眼白,却见白伸手对着她比划了两下。
南北歌诧异地再次看向眼前的绷带人,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恨天高从楼梯上跑到绷带人面前,她弯下腰看着绷带下那双熟悉的眼睛,嘴里啧啧称奇。
“认不出我了?”苏薄见状开口
“你怎么混的那么惨?”南北歌确认苏薄的身份后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她戳了戳苏薄脸上的绷带,随后又啧了几声。
“在舞厅遇到点事。”
苏薄不满地皱眉,南北歌见状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D52123那小崽子说那天是烟火节,我还担心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第63章 休息
南北歌热情地伸出双手想要抱住苏薄, 但被苏薄无情地拦住。
“D52123回来过?”烟火节?想必这就是她在广场被逼着吃炸药的原因,D52123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
听出了苏薄语气里的冷意, 南北歌猜到什么,她心虚地摸摸鼻子,随后接话:“她回来拿那个装回收品的袋子, 拿了就跑,叫都叫不住,现在不知道去哪个回收点待着了。”
“算了。”苏薄转回凳子, 看着吧台里傻乎乎呆站着的白。
“蓝色酒,谢谢。”她直奔begonia的理由除了找个地方睡觉外,就是贪杯了。
南北歌在苏薄身旁坐下,学着苏薄的语气跟着吼了一嗓子:“蓝色酒,谢谢!”
白看着动作一致趴在吧台上的二人,纵容地点头, 转身开始重新忙碌起来。
“要快点了,还有一个小时黑水可能就降临了。”南北歌开口提醒白。
苏薄想到最近的经历, 疑惑道:“为什么我在集市没遇见过黑水。”
南北歌摇头:“黑水降临不是固定的, 有时候连续几天都能遇见,有时候隔个三两天都遇不见一次。大家都默认黑水每天降临,要命的事情, 谁敢赌。”
“也是你运气好, 刚好遇上了黑水降临不频繁的时候。”
南北歌说到这里又忍不住伸手, 想戳一戳苏薄的脸。
她脸上的绷带缠得紧, 眼睛下方的肉被挤出来一些,哪怕苏薄现在的眼神很凶,南北歌依旧忍不住想要捉弄她。
“要不要我拿黑匣子给你用用, 你这到底是怎么伤的,怎么浑身都缠着绷带。”
苏薄手腕和衣领内的绷带不经意漏了出来,南北歌最初只以为苏薄伤到了脸,此刻看见她身上其他部位的绷带,语气都正经了起来。
这样大范围的伤,该不会是不小心被烟火节波及了吧。
“皮外伤,不用了。”苏薄摇头拒绝。
确实只剩下皮外伤了,在她刮骨疗毒般弄出了伤口内的蝴蝶卵之后。
医生的止血药效果很好,伤口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疼痛,愈合只是时间问题。
“哦——”南北歌明显不相信苏薄的话,但见苏薄拒绝,她也没多劝。
白将制作好的两杯蓝雪花放到黑色的圆形杯垫上,随后将放着酒的杯垫推到正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二人身前。
冰块和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声音让苏薄的心情都变好了些许。
酒液入喉,花香圈着酒香,熟悉的味道让人迷醉。紧绷已久的神经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松弛,她的身体也慢慢瘫软下去,整个人无骨动物般蜷缩在吧台椅上。
这时候的苏薄看上去小小一只,她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着,眼神似乎找不到放处,只好全部浸入蓝色的酒液里。
南北歌很少见人喝酒喝得那么专注。
她忍不住笑,但又随即笑不出声。
苏薄心里明显兜着事,想到她来自下城区,南北歌又忍不住开始想她是为什么能离开下城区的。
虽然南北歌不了解下城区,但她了解上城对待她们的逻辑,她能离开下城在废土生活,一定付出了不对等的代价。
“苏薄,要不要考虑来我店里打打工,你在乐园应该还没有着落吧?”
想到这里南北歌忍不住开口,她很欣赏苏薄,不仅是因为当初的那场战斗,还因为苏薄本身。
南北歌是个相信眼缘的人。
看的顺眼和看不顺眼都是很简单的事情,有的人短短几句就让
人觉得气场合拍,而有的人再处心积虑迎合,也依旧相处不来。
苏薄就是让南北歌看的顺眼的人。
她散漫的语气,冷淡的表情,走路的姿态乃至于战斗时的状态,都让南北歌觉得非常顺眼。
而且南北歌有种预感,苏薄也不讨厌她这里。
不然她不会回来。
南北歌乐意给苏薄提供有限的庇护,况且白似乎也不介意为苏薄免费做酒。
但苏薄拒绝了。
她听见南北歌的话后,将眼神从酒液里拎出来,那双眼睛在酒里泡得久了,看着湿漉漉的,带着茫然,但苏薄一眨眼就擦干了那些茫然。
她的手指间无意识地点在玻璃杯壁,没发出声音,因为指尖也缠了绷带。
“不了,我没有时间。”
“这可不是个好理由,乐园,集市,整个废土,上城之下的所有地方,没有人能够拥有时间。”
南北歌被苏薄逗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大家都没有时间,所以我们也不在意时间。愿意的时候就开门做生意,不愿意的时候就闭店休息。工作的时间不是问题,你懂我的意思吗苏薄?”
“与之相对的,我能给你的报酬也有限,但是提供一个房间,每天的食物和酒,都是没问题的。”
听见南北歌的话,苏薄下意识看向窗外的蓝光。
确实,乐园的人和下城区的人一样,乐园对时间的认知仅限于钟楼每天敲响的次数,而下城对时间的认知则来自广播和管理员。
大家都没有时间。
哪怕某一天钟楼敲响的间隔加快,也没有人会发现这点。
因为没有参照。
他们可以在钟声里将一天过成一年,也可以在钟声里将一年当成一天。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他们会不会把自己撑死,或者把自己饿死。
苏薄被脑子里的念头逗笑了,没有任何征兆,她将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回杯垫上哈哈大笑起来。
南北歌莫名其妙地看着苏薄,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也开始跟着苏薄一起笑。
白没再给她们加酒。
他知道这两人现在的心情都不太好,她们很大概率需要在喝一杯,但是钟声随时可能响起,她们没时间在喝一杯了。
于是白也笑了,但他没发出声音。
他单手撑在吧台上,肩膀微微抖动,另一只手则是握住了面具,以免面具掉下来。
最先停下来的人是苏薄。
她捂着肚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拉伸了一下腹部。
“我去睡觉了。”
“去吧,还是上次那个房间。你的东西放楼下还是拿上去?”南北歌擦擦眼睛跟着起身,随后指了下苏薄放在吧台旁的推车。
“拿上去,我自己来。”苏薄越过南北歌将推车举起来。
模样有点滑稽,推车快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此刻却被苏薄举在肩上。
于是南北歌又笑了起来。
苏薄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举着推车上了楼。
“晚安,苏薄。”
“嗯。”-
入夜后黑水再次降临。
毫无征兆,大地震动,万物颤抖着匍匐在地,低处的一切都被黑水淹没。
这次房间里没有D52123,熟悉的蛙脸怪物贴上玻璃窗时,苏薄在和它对视几秒后只能无奈地将被子铺到地上,然后翻出一个空纸箱盖在头上睡觉。
疲惫感在视觉陷入黑暗后终于争先恐后地覆盖住苏薄全身,几个呼吸的时间,苏薄便睡着了。
难得好眠。
第二天钟声从一声开始敲响,南北歌和白早早起床,白在后厨煮面,南北歌换了身豹纹皮衣,到一楼去修整被黑水推翻的家具。
二人默契地没有打扰苏薄睡觉。
直到摆在桌上的素面坨成一团,白将那碗留给苏薄的面倒掉,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楼上,想了想决定先不给苏薄再煮一碗新的。
“我猜她得睡到第二次黑水降临。”南北歌嬉笑着靠在桌面修剪指甲,剪掉的指甲被她丢在地面。
白认同地点头,然后拿起纸巾将南北歌弄出的垃圾包裹好丢掉。
Begonia迎来了今日的第一批客人,咖啡豆的香味在一楼弥漫。
客人几乎都是南北歌的旧相识,她为他们端上新鲜的咖啡,忙完后在吧台坐下,撑着下巴看着里面洗杯子的白。
在乐园里拥有自己的店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实力和手段缺一不可,但拥有自己的店铺也代表着拥有了希望和庇佑。
每当这个时候,南北歌都会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南北歌知道这只是错觉。
她又看见了一个想吃霸王餐的客人。
客人挑衅地冲吧台边的南北歌竖起中指,然后指了指门口。
南北歌回了他一个中指,活动着手腕跟在客人背后走出店门。
二人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店内的人对这种行为习以为常,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透过玻璃窗看着屋外战斗的二人。
客人和南北歌都是用智械改造过手臂的人,拳风相对拳拳到肉,谁能争取到自己的利益,就看这场争斗的胜负。
白对南北歌很放心,起码这次的对决者看起来并没有南北歌强大。
这是场预料之中的胜利,最后的最后南北歌只是下巴上不小心挨了一拳,而那位挑衅的客人却断了左臂。
客人先前的嚣张气焰消失,他扶着自己的左臂,将嘴角的血侧头擦在衣袖上,然后不情不愿地从包里掏出两根机械断指递给南北歌。
“好了,清账。”南北歌接过那两根手指,好心情地将它们揣进衣服里,冲男人挥挥手。
男人咬咬牙离开了。
南北歌回到店内,一些客人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挪开,另一些和南北歌熟点的客人对她说着赚麻了一类的话。
乐园里想不买单的人很多,只要实力足够,没人会对这种行为多说什么,包括店主。
但这人显然还不够格。
不够格的客人需要付出双倍的代价,南北歌满意地将那两根机械手指放到收银柜里。
苏薄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她在钟声敲响第五声时神清气爽地醒来,手腕上的时间还剩下五天。房间外很安静,房内却很吵闹。
回眼看去,发出动静的是那个推车。
第64章 蓝色
“有没有人啊, 喂,搞什么鬼!”
推车被里面的刺猬撞的咚咚直响,铁质的外表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小洞。
苏薄用手抓了几下头发, 将头发理顺后她懒洋洋地下床,蹲在推车前打量着上面的破洞。
尖刺从洞口处伸出,苏薄眼疾手快, 在那根刺没收回去前将它抓在手里。
刺是浅棕色,大约有一指长,苏薄好奇地摩挲着刺的外表, 手感光滑又坚硬,她下意识将刺下折。
“靠!什么东西!”
刺的主人慌忙地收回尖刺,却被苏薄制止。
她牵扯着那根刺,然后打开了推车的盖子,里头的人下意识眯眼。
那根刺来自刺猬的手臂,此刻刺猬的模样很滑稽, 他的肢体扭曲地被折叠起来,双脚和双手盖在头顶, 透过肢体的间隙刺猬终于看清了外面的人。
是个女孩, 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裹满纱布,只能看清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 正垂眸俯视着他。
“是你抓的我?你想做什么, 快放我出去啊手脚都淤麻了朋友!”刺猬再次开口, 他手臂上的刺依
旧被苏薄握在手里, 导致他没办法从推车内起身。
“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苏薄不客气地开口,在确认了任务目标无碍后她放开了手上的刺,然后熟练地准备再次打晕刺猬。
刺猬强忍着发麻的不适感抬手阻挡, 但他的速度在苏薄眼里格外缓慢,毫无招架之力地,刺猬的格挡失败,他再次晕了过去。
推车上的洞是被刺猬的刺扎出来的,看来这是他的基因能力,鸡肋极了,不像渡乌的蝴蝶那么强大,也没有地鼠灵活。
他是怎么混上四把手的地位的。
苏薄嗤笑一声将推车的盖子重新合好,随后扛起推车下了楼。
店内还剩下一两个客人,正坐在吧台前喝酒。
现在正是喝酒的好时候,离第九声钟声还早,该忙的事情也已经忙完,醉死才能梦着接下来的生,他们嘴里吐着大话,南北歌在一旁被逗得哈哈大笑。
白依旧是第一个发现苏薄下来的人,他一边摇晃着摇酒器一边冲苏薄点头,然后给南北歌递了个眼神。
南北歌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见苏薄终于睡醒,又开始忍不住笑。
“终于醒了?”
苏薄将肩上的推车放到老位置,然后拉开吧台最里边的椅子坐下。
方才那两个醉醺醺的客人隔着中间的南北歌,好奇地看着坐到最里边的苏薄,其中一人扯扯南北歌的袖子问道:“店里新来的?”
南北歌没接话,而是看向正找白要酒喝得苏薄:“店里新来的?”
她在问苏薄昨天她没有回答的问题。
“可能吧。”苏薄依旧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对即将到来的真人秀游戏还一无所知,对之后的一切也一无所知,对南北歌的问题,只能是一无所知。
南北歌摊手:“好吧好吧,一切皆有可能。”
客人们听见苏薄和南北歌的对话后很快收起目光,他们对苏薄的好奇心就此打住,在乐园不识趣的人都死了,被留下的都是些懂得点到为止的人。
白拒绝了苏薄想要一杯蓝色酒的请求,他放下调酒器,在客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入后厨。
“诶,我的酒,白怎么回事,我可是头一回看到他不按顺序把酒做好就离开吧台!”客人发出不满地嘟囔,但很快又被另一人嘴里的大话吸引。
南北歌没理会他,而是看向苏薄。
“又要走了?”推车被苏薄拿下来,不出意外,苏薄这是准备离开了。
苏薄点头:“有事。”
“啊——”南北歌遗憾地看着她,随后目光担忧地看着她身上的绷带,“你的伤好完了?”
“快了,影响不大。”
苏薄将手上的绷带解开看了看伤口,手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触碰时依旧疼痛,但并不影响动作。
只要不影响战斗,都是些尚在苏薄忍受范围内的小伤。
她将绷带重新缠回去,打了个不太美观的死结。南北歌见状主动伸手,帮苏薄把那结弄开,重新系了个整齐的结。
白是端着碗素面回到吧台的,他方才离开是去给苏薄煮面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南北歌见状将白手上的面接过,摆到苏薄面前,“吃了在走,免得没下顿了。”
苏薄:?
我怀疑你在咒我,并且我有证据。
“嘿嘿,快吃快吃。”没和苏薄的眼神对上,南北歌体贴地将筷子塞进苏薄手心。
睡了一整天的苏薄确实饿了,况且这素面的味道很不错。
不知名的绿色蔬菜盖在浅黄色的面条上,一眼看上去,满是健康的味道。
苏薄接过筷子,捻起面条开动。
白重新走进吧台,将摇酒器里做到一半的酒倒进水池,然后重头开始做起酒来。
先前的客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生怕白再次半途而废,将一双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白的动作。
浅绿色的酒液从摇酒器内倒出,和波可杯底的冰块碰撞,白拿起一片叶子卡在杯口做点缀,随后将酒杯放到杯垫上推到客人的面前。
那双大眼睛满意地眨眼,终于不再盯着白。
“蓝色酒。”苏薄嘴里嚼着面,再一次开口,这次白没有拒绝她。
他开始为苏薄做酒。
“刚睡醒就喝酒,你也是个贪杯的。”南北歌在一旁起哄,她在苏薄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爱喝蓝雪花这种高度数的酒。
最多在逞凶斗狠前喝点小甜酒壮胆。
现在她已经过了需要壮胆的年纪,不需要小甜酒,开始爱喝高度数的苦酒了。
“我现在可以贪杯。”苏薄的回答很理性,她只是客观地分析着现状。
南北歌没想到苏薄会这么说,她低声回了两句好,撑着头愣了几秒,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起店内的桌椅。
第六声钟声响起的时候,苏薄解决了面前的素面,也喝完了她爱喝的蓝色酒。
她提起拖车的手柄和店内的二人告别。
南北歌依依不舍地看着苏薄,没问她到底要去做什么,也没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但她答应过苏薄的话不会更改,她和白会为她空出一间房,备好一碗素面,和她可以贪杯时会喝的蓝色酒。
“一路平安,苏薄。”南北歌说。
苏薄将推车固定好,跨坐上摩托。
摩托的车胎被补好了,她已经忘了这回事,此刻看见完好的车胎后她才想起来这车胎昨日瘪下去的模样。
大概是白替她修好的,哪怕她昨日步履匆匆踏进店内,丝毫没想起要修车这回事。
苏薄不想回答南北歌,她的话是祝福也是羁绊。
回答了她,就好像她承诺了要保护自己平安一样。遇到不平安时,她一定会想起她。
摩托发动,引擎声将人声淹没。
南北歌不知道苏薄有没有回话,她站在原地,只看见了摩托排气管里扑面而来的尾气。
“咳咳,这家伙”挥手将尾气扇开,南北歌无奈地叹气。
白拍了拍南北歌的肩,他也没听清苏薄的回答。
“就当她答应了好了,把最新的采购单改改,再多进点蓝雪花和素面吧。”-
风狼和医生一起回到了医生的住所。
医生在集市内算是赫赫有名,最重要的是,他曾替智者看过脑子,在智者还没有成为智者,手脚尚且健全的时候。
当智者下定决心要找出谁的时候,没人能逃出他的视线。
知道智者体内融合了多少智械的医生对这点心知肚明。
她们的躲藏终究会是一场徒劳,但二人只能去赌智者会因为这点旧情而不在医生的地盘上动风狼。
医生将沙发后背放下来,拉开拉链,沙发靠背中间是镂空的。
风狼钻了进去,将四肢收紧,调整好姿势后对医生点头。
拉链闭合,沙发的靠背重新立起。医生坐在沙发上,后背靠在风狼藏匿的沙发靠背上,为自己点了根烟。
他在等智者到来。
医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智者了。
自从智者成为智者之后,从前的他彻底死去。现在的他脱胎换骨,几乎将自己塑造成了集市的新神——靠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智械,他换了心脏,换了五官,甚至换了脑子。
他唯独没给自己换上四肢。
哪怕对现在的他而言,他可以换上任何想要的四肢。
猫的狗的,人的非人的,智械的或普通仿生的。
但他唯独没给自己换上四肢。
医生抖落烟灰,他的手指在不自主地颤抖,烟灰在玻璃钢和桌面不均匀散落。
医生开始用双手同时拿着一支烟,剩下的三双手看似镇定地背在背后,只是相互搓动的手指暴露了他真正的心情。
一个冷血的变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医生见证过他明净纯粹时的样子。
他会忍不住想起他那时的样子,他会忍不住对比,最让他担心的是,智者会看出来他在对比。
医生的住所是众多沙丁鱼建筑中的一座,最顶楼,开窗的时候,能感受到从乐园吹过来的风,也能最大面积的受到红光的照耀。
窗户此刻是开着的,一个小缝,风跨越千里从外界溜进来,带着智者的气息。
医生的感觉太灵敏了,这种灵敏能让他对危险有着几近于预知的能力。
双手握住的烟星火明灭,他抽一半风抽一半,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摁灭了香烟,完全将自己靠在沙发
上,和风狼几乎只隔了一张布几层棉花的距离。
那一刻他奇妙地重新恢复镇定,真正的镇定,没有人给他鼓励,但他清醒地认知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风狼。
为了一颗在干柴中堵闷了太久终于被风撩生的星火。为了一个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领袖。
他意识到死亡是值得的,只要能暂时保下风狼。
医生站了起来,正对着他的窗台,窗台此刻白雾弥漫,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
第65章 纠缠
“好久不见, 侯垚。”白雾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张椅子,而智者胸口冒着白光, 裹着黑色的毯子靠在椅子上。
他对医生打着招呼,白色的睫毛蝶翼般煽动。
智者像圣洁的天使降临人间,如果只看那张脸的话。
“智者。”医生露出了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但智者对此无动于衷。
“我知道风狼在这里。”智者胸口的光芒控制着他身下的白雾椅子,椅子分化出了一双肉眼难以辨清的手,将医生窗台的窗户拉开。
智者操控着椅子轻飘飘地进入了医生的房间, 他身上的毯子很长,垂在椅子下方,落地时在地上积成一团。
医生将智者身下的毯子整理好,智者没有阻止医生的动作。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能够被赋予的资格,此刻却被智者赋予了医生。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医生直起身子,过长的毯子被工整地摆放在地面。
“她坏了规矩。”“我知道她坏了规矩, 但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智者终于明白医生是在耍赖,他看着这个曾经的老朋友, 几乎是残忍地宣读起判词:“她包庇了真正的破坏者, 就要代替破坏者付出代价。”
“你根本不在意谁是真凶,你只是需要一场足以重新震慑住集市的死亡审判。”
医生看着智者,戳破他看似公正的谎言。
“是的。”智者点头, 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窘迫, 他的姿态和表情依旧高高在上, 就算他的宣判带着私心, 他也依旧保持着漠然。
“她是最适合的罪人。”
沙发内的风狼咬紧了牙,她知道智者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中计了,智者如果真的想抓苏薄, 早就抓住她了。
他是故意让她放走苏薄的,为了不让她起疑心,他甚至牺牲了自己的手下。
意识到这点的医生握紧了手,智者甚至懒得抬一抬眼看看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一直盯着自己的脚边。
智者坐在白雾编织的椅子上,医生虽然人站在他身前,灵魂却好像跪在他的身下。
智者没有脚,他用眼神打量着医生的灵魂,然后往上面狠狠碾去。
“你想要什么?”感受到智者的目光,医生咬着牙,内心惊惧交织。
“我知道你能办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侯垚。”智者依旧没有抬眼,他的眼神依旧落到地面。
他想要他赴死。
也想将他碾碎。
他要他成为他的信徒,在下一次烟火节内,办成风狼的模样献忠。
“扑通——”
侯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智者视线所及的地方,他双膝跪地,此刻的他**和灵魂终于合二为一。
“智者永存——”侯垚跪拜,四双手齐齐着地。
智者带走了侯垚,他要他保持着跪姿,将雾椅拖在背上。
风狼在沙发的夹层里将双手兽化,她拼尽全力想要出去,却不想被医生摆了一道。
她无法破坏夹层,那上面涂上了能抗住她兽爪的薄膜。
她只能听着医生膝行的声音远去,感受到智者在离开窗台时,那道傲慢而轻视的眼神。
这种薄膜是特制的,会在一天后自动融化,外力几乎无法破开,风狼曾在医生的手术室见过这种防护膜。
但她没想到这东西会被医生用到自己身上。
狼爪垂下,甲缝里溢出了血丝,风狼目眦欲裂地盯着覆盖在沙发上的薄膜,直到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智者的目标会转移到医生身上。
她知道医生和智者有旧,严格来说,医生甚至对智者有恩。
没人会想到智者会杀死医生。
他甚至不是单纯地杀死他,风狼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能在一众声音里,分辨出膝盖跪地的声音。
土土代替她赴死,也意味着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脸出现在集市内。
风狼瘫软在沙发内,周围包裹着她的海面散发着霉味。
她要去将她分内的事情完成,医生押注在了她身上,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他看不见的未来。
现在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风狼。
风狼的头抵在海绵上,集市这块石头,表面已经被智者和屠夫的根系覆盖,她唯一能撬动的,只有藏身于石头底部的鼠妇和蚂蚁-
苏薄回去的路上看见了一个熟人,D52123。
她并没有去其他的回收点,而是站在苏薄第一次遇见她的回收点上。
回收点上的小孩像是被栽种在点位的杂草,双目向上,野蛮生长。
各种意义上的野蛮,比如此刻正在被其他小孩围殴但死活不愿意让出回收点的D52123。
周围的车显然不会为了一群打架的小孩让路,拥有车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他们在马路上高人一等。
D52123推倒了一个比她高上一个头的孩子,在那个小孩跌出回收点圆圈的瞬间,一辆银灰色跑车毫不留情地碾过他,好像碾过一块不太坚硬的石头。
石头四分五裂,孩子们发出怪嚎,D52123身上的伤口更多。
苏薄无意观看他们之间的纠纷,她停下来,是因为面前的红灯还在倒计时。
她就这么好巧不巧地停在离D52123五米不到的地方,双手撑在车把上,居高视下地看着一出好戏。
D52123是在红灯还剩下十秒的时候认出苏薄的,靠着那辆红色的摩托,和绷带中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天她从集市口飞奔着离开,踏着夜路祈祷着黑水不要降临,一路坎坷,幸而成功回到了南北歌店里,又幸而南北歌没有丢掉她装着回收品的破烂麻袋。
但她的好运也到此为止。
她的回收点被人占领了,他们抱团取暖,将她排挤在外。
但她不知道该怪谁。她或许该怪苏薄强行掳走了她,但苏薄有能力要她性命但放过了她。
她只能怪自己不够有本事,她该让出这个回收点,在他们打死她之前。
但D52123不乐意,她就算是死,也要用血脏了他们的地方,这块即将属于他们,但本属于自己的地方。
D52123被打得趴在地上,带血的手指无力地握拳,那双向来狡黠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大半神采。当初的她在苏薄面前最擅长收起刺服软讨饶,用但此刻她奄奄一息,却始终没有求助任何人,包括苏薄。
红灯还剩下五秒,苏薄提前发动了引擎。
别说D52123没有求助,就算她真的开口,苏薄也不会管她。
她们的交易在集市门口便结束,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往后种种也彼此不相干。
D52123对苏薄的了解仅限于相处的那三两天,但她知道苏薄不会无缘无故救她。她看见了苏薄启动摩托,也看见了最后四秒红灯。
数字闪动,4变成了3。
人在将死
之际,时间会被意识拉的很长。
长到D52123能看清组成数字4的光点是从哪里开始消失,而数字3的光点又是从哪里开始亮起的。
她的心里突然下起了雨,就在红绿灯上的数字光点变换的瞬间,大雨蓬勃,求生的欲望如野草般疯长,又在瞬间漫山遍野,填满了D52123所有的伤口,顶掉了她身上的疼痛与茫然。
“我能为你卖命,苏薄,救我!”
握紧的拳头向摩托方向伸出了手,幼小的豺狼露出了被打断的爪牙,她掀翻了围在四周的鬣狗,踉跄地起身跑向眼前的红色。
鬣狗们前仆后继地抓住她的衣摆和脚踝,D52123用牙齿撕咬他们的皮肤,目光死死地盯着摩托上的苏薄,火焰从她眼睛里燃起,一直烧到了苏薄脚下。
红灯的数字从3变成了2,苏薄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D52123的爆发转瞬间被洪流淹得哑火,苏薄回头看去,只能在扬尘中看见那只血淋淋伸出的手。
绿灯亮了。
摩托车彻底启动,苏薄的背后伸出巨大的触手。
触手轻而易举掀翻了捕猎的鬣狗,熟悉的触感缠绕在D52123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她在绝望中腾空,眼前天旋地转,带着乐园特有的机油与硝烟味的风将她包围。
双脚落到实处,D52123下意识伸手,环住了救命稻草的腰。
一切都结束了,殴打与鲜血,鬣狗们的指缝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皮肤碎屑,他们不甘地看着逃跑的猎物,在摩托的尾气里愤怒地跺脚。
“你能为我卖命?”苏薄有条不紊地操控着摩托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转弯,眼睛在风里眯起,嘴角下压,说不清情绪。
D52123听见苏薄的声音后收回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死死扣住摩托的皮质后座。
她的情绪尚未完全脱离,像是被人从死亡河流里打捞起来的幼兽,既畏惧眼前救命的猎人,又不得不依靠在她的背后。
“我可以。”D52123强忍着生物本能的不适,颤颤巍巍地回复着苏薄的话,她不敢叫苏薄久等她的回答。
苏薄将摩托在路边停下。
“下来。”
D52123不敢违抗,她摸不透苏薄的想法,强撑着发软的腿脚从摩托后座上滑落在地。
风声袭来,D52123下意识伸手接过。
那是一把枪。
枪口处的使用痕迹明显,枪身上还带着苏薄的体温。
“会不会用枪?”
D52123迟疑地摇头,随后又连连点头。
苏薄目光讥诮地看着她,她劣质的演技在苏薄眼里不值一提,但重要的是,她有决心,也有成为豺狼的可能。
“去找南北歌,养好伤后,替我去集市盯着一个人。”
D52123将枪死死握在手里,抬眼问道:“谁?”
“风狼。”
“必要时候,要用你的命去填她的命。”
话音刚落,苏薄再次将摩托启动,她很快消失在原地。
她不在意D52123能不能完成这个对她而言过于困难的任务,她几乎是在推她赴死,但就像D52123说的那样,要为她卖命,就活该去因为她的话赴死。
D52123站在原地,拿着那把尚带着余温的枪,贪婪地将双手覆在上面汲取着活着的温度。
集市,那个当初她忙不失迭逃脱的地方,又成了她如今不得不去握住的保命符。
一切都在短短几秒内发生了改变,她活了下来,又好像没有完全活下来。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D52123将苏薄给她的枪收进衣服里,试图将那上面残存的余温保存。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快。
“风狼。”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她舌尖徘徊,最终脱口而出,是名也是命——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生活很忙,我看看下周如果有空的话给大家把营养液达到目标值的加更补上。(鞠躬认错)
好消息是我的战损版笔记本电脑终于修好了,我可以在电炉子旁边码字了!终于不用承受坐在台式电脑前手抖脚抖的痛苦了嘿嘿
第66章 交差
如果触手没有沉睡, 它一定会感慨苏薄的恶劣。
但触手还未苏醒,见证这一幕的只有苏薄自己,和那只被她戏耍了一番却毫不自知的幼小豺狼。
这个小插曲就么过去, 苏薄压弯超车,没过太久就看到了来时的街道。
这里是一切的初始,她的后背对这条街尤其熟悉。
摩托停在了迷恋服饰店的门口, 粉色的招牌似乎被重新修整了一番,看起来更加晃眼。
苏薄将装着刺猬的推车取下来拖在身后,随后推开店门。
店门明显也被修缮过, 推开时没有阻塞感,也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迎接客人,她正在柜台后打盹,最先发现苏薄的是柜台前那只胖嘟嘟的白猫。
苏薄径直走到了柜台前,白猫最初没有认出苏薄,它碧色的眼睛在苏薄和她背后的推车上打转, 似乎才意识到什么,背后的毛发微微炸起。
店主是被白猫用爪子拍醒的, 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发红的梅花印。
“啊, 欢迎光临迷恋。”店主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工装外套,原先齐肩的直发被她剪短至耳垂,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利落。
“人我带来了。”无旧可叙, 苏薄直奔主题。
店主皱眉, 过了足有五六秒也没认出眼前缠满绷带的少女是谁。
直到苏薄解开了脸上的绷带, 露出那张带着已经愈合了大半伤痕的脸。
“是你啊。”店主打了个哈欠, 看着眼前的人。
她和最初的模样差别不大,但身量明显长高了很多,初来乐园时的狼狈与颓废褪去, 整个人仿佛重新出窍的利刃,从半显露的刀刃处便能感觉到刀鞘内蕴藏的巨大能量。
虽然内心感慨,但店主对少女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没有兴趣,在废土想要活下去学会成长只是最基本的前提。她走出柜台,指了指苏薄背后造型奇异的推车:“来后面,我验验货。”
白猫跳上店主肩头,一人一猫先是将店外招牌的霓虹灯关闭,锁好店门口,带着苏薄向店内部走去。
那面挂满海报的墙在店主的操控下缓缓打开一个小门,店主对苏薄点头,然后率先弯腰钻进门内。
那只大白猫没有跟着进去,它从店主肩头跳下来,守在小门口,催促般冲苏薄喵了一声。
苏薄看了眼白猫那双碧色眼睛,这双眼睛有点过于像人了,以至于她能从那汪碧绿里看见底下暗藏的兴奋和急切。收回目光,苏薄先将推车送进门内,才慢悠悠地后脚跟上。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审讯室。
中间摆着拘束椅,四周打了光,椅子前方是一张纯黑色的金属桌。
墙面挂满了各种刑具,擦拭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寒芒闪烁。紧贴着墙面的地方,则摆放了几个巨大的囚笼。
囚笼里关了三个人,他们的头低垂着,看不清全貌。
“啊,那几个,说起来和你有很大关系。”迷恋店主见苏薄注意到囚笼,懒洋洋地开口解释,“是集市分散在乐园里的小喽啰,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东西弄丢了,害得他们以为是我杀了他们的同伙。”
苏薄看着迷恋店主手里那张熟悉的地图,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但店主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都是小问题,我随手就处理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正事。”
推车的手柄被苏薄捏住,她先是打开了盖子,等店主看清里面的人后又将盖子合拢。
“衣服还在吧?”苏薄问道。
店主见状挑眉,从金属桌内掏出了当初苏薄看中的那件皮夹克。她将皮夹克展开后拎在手里抖了抖,最后平铺着将衣服放在桌面上。
“你可以看看,我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的。”迷恋店主后退几步,将位置让给苏薄。
苏薄上前,确认无误后将推车轻轻往店主的方向。
滚轮骨碌碌转动,迷恋店主伸出腿将推车拦截在身前。
拿到东西的二人都很满意,迷恋店主将刺猬从推车内倒出来,打开一间空囚笼,将刺猬一脚踹了进去。
她的表情很嫌弃,踹完刺猬后甚至掏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鞋尖。
刺猬滚进囚笼后脑袋咚的一声撞上铁栏,这一声响很结实,迷恋店主解气地翘起了嘴角,随后关闭囚笼的铁门,细心上锁。
她足足为铁门上了五把不同的锁。
终于抓住了死对头的迷恋店主显然心情很好,接下悬赏的人很多,但她万万想不到能够完成这项悬赏的人是个来自下城区的少女。
虽然她付出的报酬比预想中的多些,但这个人情卖的不亏。
二人一前
一后走出审讯室,迷恋店主赞赏地看着苏薄,再三思索后她抱起白猫向苏薄发出了邀请:“你有没有兴趣在废土谋份活计做?”
在废土,而不是在乐园。
迷恋店主嘴里的这份活似乎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苏薄摇头拒绝,这几天的经历让她大概试探了废土这滩浑水的深浅,只是一个舞厅一个集市就已经让她吃了不少亏。
她不打算迷迷糊糊地踏进去,害自己泥足深陷。
店主见状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给苏薄递了张海报。
海报是正常海报的大小,但上面的图案却很奇怪,因为上面什么也没有,被涂满了黑色。
苏薄以为其中另有乾坤,她将海报凑近仔细看去,那黑色毫无变化,就只是黑色。
与其说是海报,不如说是一张稍大些的黑色纸。
苏薄放下手上的纸,面无表情地看着店主。
店主眨巴眨巴眼和苏薄对视:“?”
打破二人沉默的是那只碧眼白猫。
它灵活地跳起,将苏薄手上的纸打落在地,随后蹲在纸上舔了舔爪子。
“啊,你竟然没”店主遗憾地看了眼苏薄,随后起身挪开白猫,将那张黑色的纸重新收起。
“什么?”
“没什么,看来这份活不太适合你。”
苏薄没有深究,她对迷恋店主未出口的话也不太在意,但她接下来的话又成功让苏薄产生了兴趣。
“但是有一份活应该很适合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介绍,那里的报酬很丰富。”
接收到苏薄的目光后,店主也没有和她打哑谜,而是详细解释道:“你干过佣兵的活吧,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去罪都的任务大厅看看。那里有接不完的任务,也有最丰富的报酬。”
苏薄几乎是在店主说完第一句话后,便失去了听下去的兴趣。
她最厌倦的就是做任务,报酬再丰富也不行。
如果不是这件衣服带给她的特殊感觉,她根本不会在迷恋里接下任务。
她已经腻味了那种生活,甚至对此反胃,完成任务带给她的快感慢慢变成了巨大的空洞感,极端的刺激过后她开始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
她不会再去接下任何一个悬赏了。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金盆洗手。
她金盆洗手了。
苏薄拿起自己的报酬——那件皮夹克之后,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转身就走。
“诶诶,你不愿意就算了。和我留个联系方式怎么样?”迷恋店主一个闪身拦到苏薄面前,这次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苏薄将名片接过,粉色的背景上用黑字写着迷恋服饰店,底下是店主的姓名和店的地址。
姓名处写着鼠尾草三个字,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名。
地址有三个,分别在山海庙、罪恶都市,以及眼前这里,机械乐园第三大街60号。
没想到这么小个服饰店还能开上分店,苏薄抬头看了眼眼前代号鼠尾草的女人。
“你这次的悬赏完成的真的很不错,朋友。”鼠尾草点烟,赞赏地看着她,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前这人能给她带来多大的财富,前提是她愿意成为她介绍的佣兵,“考虑一下,我愿意在集市多呆两个月,随时等你的好消息。”
鼠尾草是迷恋唯一的店主,她会在不同的店待满一个月后换下一个店。
能让鼠尾草打破习惯的人不多,苏薄是这么多个月里的第一个。但她相信自己的目光,眼前的人会是优秀的佣兵,而她能靠着这个摇钱树赚上一大笔分成。
其实苏薄不理解这张名片的意义在哪里,上面根本没有鼠尾草的联系方式。除非这张名片和医生的那张一样,是一个联络器。
苏薄的手指在上面轻触了三下,果不其然,鼠尾草的手腕上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铃声。
似乎没想到苏薄会用联络器,鼠尾草看着苏薄的表情更加亲热。
普通人买不起联络器,买得起联络器的人不会把这东西给普通人使用。
苏薄知道联络起的使用方法,只能说明她在这短短十天内认识了不小的人物,并且得到了赏识。
鼠尾草更想介绍她去恶都了,恶都现在最缺的就是她这样的人才。
“好歹交换一下姓名吧,朋友。”鼠尾草见苏薄收起名片转身欲走,不得不再次开口。
真是没有礼貌的年轻人。
“苏薄。”没有礼貌的年轻人用仅剩不多的耐心告知了姓名。
“喵,她为什么没有被影响。”等到苏薄的身影完全消失,白猫才从方才的黑色海报上挪开身体。
鼠尾草捡起海报,上面的黑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紧闭的眼睛。
眼睛会在苏薄面前隐起身形,只能说明一件事。
它不想苏薄看见它。
海报被重新折叠整齐,收入柜台内。鼠尾草趴在桌上懒懒地点起了烟,烟草燃了一节又一节,白猫的尾巴不耐烦摆动,在桌面敲出啪啪声。
“说了多少次了,抽烟别抽的那么快。”
“知道了,知道了老板。”——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是电脑没有修好,好消息是我让修电脑的人把硬盘里的文档弄出来了,又可以快乐更新啦
(现在修电脑真贵,叹气,大家一定要爱护好自己的电脑呀。)
第67章 重回
苏薄坐在摩托上脱下了她的旧外套。
这外套还是集市内不知名路人身上薅下来的, 质量算是不错,不仅挡风,针脚也足够严实。
上面直到现在也没有明显的破洞。
苏薄犹豫了会, 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摩托的坐垫。
坐垫第一次被打开,苏薄挑眉,不知道这储物设计是摩托自带的, 还是白手动改的。
外套被苏薄叠好后放入这面积不大的储物箱里,随后苏薄将摩托坐垫复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回到七罪游戏场里。
在乐园呆了几天的苏薄对这里的蓝光变换已经很敏感了, 最初的她还以为乐园内的蓝光明亮程度大差不差,只有在黑水降临前夕才会明显黯淡。
但如今的苏薄几乎能单纯依靠蓝光投射到皮肤上的视觉效果,来判断大约的时间。
如果现在出发前往游戏场,大约能卡在第九声钟声前到达。
否则她就得在游戏场外找个住处,来抵挡今日可能降临的黑水。
苏薄很快做出选择,她不放心在陌生的环境里借住, 与其相信乐园的人性,不如直接赶回游戏场内。
至于鼠尾草那里, 苏薄相信鼠尾草会很乐意收容自己一晚, 但她的目的绝不纯粹,那双看似坦荡的眼神里藏着算计与贪婪。
苏薄毫不怀疑鼠尾草转头就能把自己卖掉,而且十有八九就是卖去那个她称之为罪都的地方。
有了目的之后苏薄穿上自己得之不易的新外套, 她试着用铁钉在新外套上划过去, 外套皮质的表面凹陷, 最后又完好无损地恢复原状。
DF-366, 水火侵不侵不知道,但铁钉确实伤不到这种材质 。
外套的保暖效果很好,适应了寒冷的苏薄穿上外套后甚至有点微微发汗。
心满意足, 苏薄跨上自己的红色座驾,直接将油门一拧到底,摩托在街上风驰电掣,苏薄将皮夹克的衣领立起遮住口鼻,这件昂贵的新衣为苏薄挡下了几乎所有风刃。
越靠近游戏场,周围的建筑便越少。
在得知了上城轰炸乐园一事后,苏薄猜测游戏场建立的地方大约是上一次轰炸的重灾区。
最后一个压弯后,游戏场的大门近在眼前。此刻第七声钟声恰恰响起,苏薄比预想中更快到达目的地,这和她的新外套脱不开干系。
离开时无心打量,此刻重新回来,苏薄才发现游戏场的外部设计的很有趣。
大门的两侧是围成一圈的铁栏杆,结合当初在游戏场内看见的穹顶,游戏场整体是一个圆柱形。
铁栏会在顶部汇聚成尖,铁栏的间隙被半透明的材质填充起,从外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绰绰人影,但不真切,那些人影像是真实存在于其中的,又像是反射了其他地方的建筑与人影而产生的视差。
由铁栏和半透明填充物组成的游戏场,像一个巨大的鸟笼。
苏薄伸手,试探性地想要触碰铁栏和那些未知的半透明填充物。
但她的手在伸到一半时收回,因为她看见了上面毒蛇般嘶嘶作响的蓝白色电流。最后苏薄捡起了地上的石头试探地砸向铁栏中间的填充物。
石头被弹回,颜色变得焦黑,残余的古怪电流攀附在石头表面。
苏薄骑着摩托围在鸟笼周围绕了一圈,只有一个门,其他地方毫无缺口,每当苏薄试图伸手触碰,那电流就会突然出现在铁栏上。
她最终将摩托停在了鸟笼的背面,那里的土更松散一些。触手在地面挖出了一个巨坑,然后将摩托拖入坑里,最后重新将坑填好。
触手的意识陷入沉睡后苏薄对触手的使用更加得心应手,忙活完后她拍了拍触手上的灰将触手收回,慢条斯理地从鸟笼背后绕回大门口。
说实话,不是很想进去。
短暂的自由旅行很迷人,重新认清现实的感觉非常,让人不爽。
苏薄活动了一下手脚,决定下一次出来后让医生将进行开颅手术的事情提上议程。
门禁卡对准铁门的闭合处,巨大的铁门闪烁着打开。
“13354,欢迎回来。”熟悉的电子音从手环上发出,苏薄面无表情地将手环捂住,电子音最后那声“回来”从她指缝里扭曲着逸出。
欢迎回来,这么亲密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回家了。
她的家可不会是眼前这个摆满棺材状游戏舱的鸟笼。
鸟笼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似乎在这十多天内已经各自找好了组织与归属。
独自一人进来的苏薄没引起他们太多注意。
她看起来太年轻,身量不高,四肢虽然说不上瘦弱,但也绝对不是拥有力量感的模样。最重要的是,她露出来的皮肤处都缠满了绷带,一副在乐园死里逃生的模样。
环顾了一圈,苏薄没发现什么眼熟的人。
坦白来说她已经记不起劣种舍一期的人长什么样子了,她现在能认出来的大概只有见面次数稍微多点的李悯人和达蒙,还有绿色波浪卷的绿芜。
绿芜的死让苏薄后知后觉地感到惋惜,同样是深海鱼类基因的融合体,在对触手加深了解后苏薄意识到这样的融合体对她来说有多么补。
不过就算绿芜没有死,她们应该也不会见面了。
除非她能够回到下城,或者绿芜也被投入到这个所谓的真人秀游戏里。
苏薄先是走到了自己的游戏舱前,试探地用手环靠近游戏舱的识别装置。
“滴,13354号核验成功,未到节目时间,游戏舱暂不开放,请选手自由活动。”
识别装置发声提醒,苏薄收回手,倒也没感到失望。
也是,如果游戏舱能提前打开,不就相当于给他们提供了免费的床。上城区哪里看得惯他们钻这种空子。
苏薄最后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休息。期间源源不断有从外界归来的劣等种,有带着伤形单影只的,也有换了身行头三两成群的。
但那些短短十余天就在废土区混出名堂的终归是少数,大多数人只能是围着他们打转的无头苍蝇。
聒噪极了,无论是苍蝇还是被苍蝇围在中间换了身行头的劣等种。
“啪!”
“我的水!”
身旁的苍蝇吵得越来越凶,苏薄扭过头,看见了一只苍蝇推翻了另一只苍蝇手上的水瓶。
两只苍蝇为此大打出手,行头花哨的劣等种兴致勃勃看着热闹,而其他苍蝇则是眼神麻木地围在一旁,等待着他们对决的结果。
没有人注意到那瓶被打翻的水。
除了角落里的苏薄。
那瓶水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全部洒了出去。
鸟笼内是可以看见外界的模样的,不清楚,但能看个大概。
于是苏薄发现那些洒出去的水穿过了那半透明的材质,掉在了外界干涸的土地上。
土地沾上水的地方,颜色明显加深。
苏薄立刻起身,凑近了向外看去。
她真的没有看错,那些水真的穿过鸟笼洒了出去。
但她明明试探过,这材质是穿不透的,为什么这些水能穿出去。
水能穿出鸟笼,是不是也意味着,水能穿进鸟笼。
第八声钟声敲响,所有人都不以为意。
除了苏薄-
上城区。
日月高悬,金光从湛蓝的天幕中穿透薄云,一泻而下。
又是一个让人习以为常的艳阳天,错落有致的玻璃高楼被晒得通透,光影跃动间仿佛能看见城市的脉搏。
脉搏的尽头,是一座镶嵌了LED屏幕的深蓝色建筑。
这也是唯一没被阳光晒透的地方。
建筑很高,整体是A字形,被其余的建筑拱卫在中央。而电子屏幕呈360度环绕在建筑头上,像是给它带了顶花花绿绿的帽。
帽顶五颜六色的一片,竟是个花园。
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花园内,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金色水壶。
他耐心地给花园里的花浇上营养液,透亮的液体从水壶里流出,滴到淡蓝花瓣上,随后顺着**一路向下,润入人工土壤中。
花香味也跟着湿润了起来,带着重量,从空气里打着旋下滑,男人恰好伸手接住。
他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捻着那缕花香凑到鼻边。这样的举动明显多此一举,还不等他松开手,空气里的花香找到归宿般纷纷向他飞来,连着他手心里的那缕一起。
男人的心情显然很好,他操控着智脑换了首赞美鲜花的舞曲,舒缓的小调从LED屏底下的音响中传出,最后散落在上城区的每一个角落中。
“应先生。”圆头圆脑的68号生命体从花园的角落里冒出头,它遵从着固有程序对应先生问好,随后跃迁到应先生左手边。
应先生的右手还拿着水壶,听见声音后他保持着浇花的姿势不变,左手摸了摸68号新换的机械脑袋。
它先前的脑袋太硬,而且没有温度。
应先生摸起来总觉得不舒服,他更喜欢带着温度的人类皮肤。
现在的手感刚好,应先生满意地收回手,短时间内68号不会再返厂维修了。
“说。”应先生提起水壶,里面的营养液还剩大半,他换了朵花灌溉,是朵浅紫色的小花。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浅紫色的那朵花颤抖着花瓣,将花蕊正对着应先生的水壶。
营养液让它生机更盛,浅紫晕得发红,不同的花香味将先前蓝色小花残留的余香覆盖,应先生对它发自本能的讨好很受用。
“根据目前的投票情况来看,投票参与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参与投票的居民中有百分之八十六的居民赞成黑水仪式,剩下百分之十四的人保持中立态度。”
68号尽职尽责地将投票结果放映到胸口的屏幕上,应先生抽空瞟了一眼,意料之中的结果,他满意地点头。
“没有反对的?”应先生抚摸着紫花,将营养液均匀地涂在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随后对投票结果再次确认。
68号那双嵌在人类皮肤上的机械眼里闪过某种情绪,它不明白这种下意识地情绪是什么,只能将它忽略摇头解释:“应先生,我们的投票选项里没有反对选项。”——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章,是营养液和投雷达到目标值的加更章节(比心)
之前有读者说觉得这篇进度太慢了,最近也有收到一些不好的评论,这里说一下吧,我是第一次写小说,还在寻找自己的节奏,目前这个节奏是我写的最舒服的节奏了,我没有水字数水章节啥的,每一章出现的内容都很重要,而且这本世界观很宏大要铺出来注定是长篇(擦汗)。
众口难调,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走,晋江小说千千万,总有一本是你心仪的。客观的提意见我都会看,我知道自己有不足,也在努力学习进步当中,感谢大家对这本的喜欢和支持!
第68章 德行
花瓣上的手指停止了动作, 随后优雅地收回,应先生向68号摊开手,小机器尽职尽责地从体内掏出新的手帕, 将上面残留的营养液和花香擦拭干净。
“这次的投票信息是谁负责发送的?”应先生语调舒缓地问道。
68号在程序里查找了一番,两吸的时间,它便得到了答案:“是24号, 应先生。”
“24号,好多年前的款式了,淘汰吧。”人工智能做事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疏漏, 它的代码内多半是多出了别的东西。
68号的手在自己胸口的屏幕处点了点,随后将屏幕对准应先生的电子义眼。
“滴,核验成功,指令已下达。”
“应先生,是否需要重新创建投票信息。”68号传递完对同类的销毁指令后,根据代码的运算向应先生提出了最优的解决方案。
但应先生摇头拒绝, 他往空中花园的入口处走去,站在入口处的雕花围栏旁, 能够低头看见建筑上LED屏的模样。
“切断那百分之一的人收视权, 以后都不用设置反对选项了。”
此时距离黑水仪式还有十三个小时,高楼周围已经凝聚了无数双眼睛。
他们坐在玻璃建筑内,带着特制的纯黑色眼镜, 身体仰起, 让眼镜能够正对着LED屏幕方向, 如饥似渴地等待着新节目的上映。
屏幕已经成为了他们新的心脏, 在它没被启动的日子里,上城区居民仿佛忘记了呼吸般,只能敞着空荡荡的胸口躺在被阳光和月光洒满的厅堂里, 大张着嘴等待着机械管家的喂食,然后陷入一轮又一轮的沉睡。
如今他们的心脏终于开始了跳动,在屏幕的倒计时重新亮起的瞬间。
屏幕上组成数字和图案的灯点如血细胞般通过黑色眼镜流入他们干瘪的血管里,生机复苏,无尽的赞美化为了供给屏幕的养料。
应先生花园里的花开的更艳,他注视着花园的变化,脸上的笑变得真挚起来。
“赞美吾主。”
精致的水壶落地,应先生带着68号转身下楼。
这场饕餮盛宴,终于拉开了它的序幕-
苏薄试图离开游戏场,明明还没到时间,她却失败了。
门禁手环在接触到大门的瞬间发出了警告声,苏薄触碰到大门的手掌被电流刺得不得不收回。
不安将苏薄笼罩,如果游戏场不能阻止黑水进入,那被关在游戏场内避无可避的劣等种将毫无挣扎的余地。
她丝毫不怀疑,上城区的人是故意这样设定的。
游戏场内很空旷,除了游戏舱外便没有其他设施。
他们在里面能抵达的最高处是游戏舱顶部,但苏薄见识过黑水的模样,它能将普通建筑的第一层完全淹没。
就算爬上游戏舱,这点高度也不足以避开黑水。
其他人显然还没发现这点。
他们依旧吵吵嚷嚷,或是躺在地面休息。每个人都以为在节目开始前游戏场内是安全的,苏薄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苏薄望着紧闭的大门,思考下一个人进来时趁机出去的可能性。
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周围凌乱的脚步声不同,这道脚步声不徐不缓,略显虚浮,来人没有丝毫掩饰,她的目的非常明确,是朝着苏薄的方向过来的。
脚步声最后谨慎地停在了离苏薄大约两米的地方,苏薄活动着被电麻的手掌转身,脚步声的主人竟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
“你发现了,对不对。”老人沙哑的声音略显刻薄,五官被挤在皮肤褶皱里,高挺的鼻梁让她面相显得凶狠。
她的脊背微微佝偻,身量便显得矮小起来,但老人的气势却不弱,此刻和苏薄相互对视,二人都没先露出怯意。
苏薄打量着老人的同时也被老人打量着,她在角落里目睹了那群劣等种争吵的过程,目睹了水瓶被打翻后的异样,自然也没错过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的苏薄。
女孩很敏锐,立刻就起身想要离开游戏场。
她顺势跟了上来,又目睹了女孩的失败。
“你指的是什么?”苏薄挑眉,说话的语气谈不上友好。眼前这个奇怪的老人大概也发现了游戏场的异常,但那又如何,她看上去半只脚都要踏入棺材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没有记错,下城区的管理员似乎说过,劣等种活不过三十岁,因为基因融合失败带来的基因病。
那眼前的老人是什么情况,她看上快有七八十岁了。
“不要紧张,姑娘。”在下城区活到她这个年纪,察言观色几乎成为了一种超越本领的本能,老人尽量将语气放缓,却还是压抑不住骨子里的刻薄感。
她在底层摸爬滚打太久,愤世嫉俗里燃过的烟灰裹了一身,又在岁月的油锅里反复煎熬。如今的她虽还活着,却已和这种带着攻击性的刻薄分不开了。
“我认识你,一期的新人,达蒙和我提起过你。”似乎是为了让苏薄卸下防备,老人耐心地扯出达蒙的名字,试图靠着这名字当做接近苏薄的桥梁。
可惜她失败了。
苏薄看向她的眼神更加警惕,达蒙是个有原则的老好人,她在一期便对这点深有体会。
她不清楚达蒙原则的底线在哪里,但老好人周围往往会围着秃鹫,期待他割肉喂鹰,行善布施。
眼前的老人是吃过肉的秃鹫还是被拯救的鸽子,苏薄不得而知,但无缘无故,达蒙为什么会对别人提起她。
达蒙不至于那么没有分寸,尤其是在见证了苏薄离开后。那他可能是被眼前的人给套了话。
不愿在老人身上浪费时间,苏薄转身就走,但脚步声如影随形,竟是一直不死心地跟在她的身后。
游戏场就这么大个地方,她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苏薄最后在游戏舱前停下。
如果黑水真的降临,游戏舱很可能成为她的出路之一。上城区不会一昧地想要杀死他们,这既然是个真人秀节目,就不会让演员在节目开场前就全部死亡。
他们想看的是劣等种挣扎的过程,就一定会在必死的环节设定出路,现在的问题是苏薄无法确定这个过程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
但苏薄转瞬就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其实她心里清楚,最糟糕的情况是,上城区根本无所谓演员会不会死完,因为他们能从下城区源源不断地运输新的演员上来。
她摸不透他们到底想要如何,干脆将最差的情况视为真相。
没有出路,他们就是想弄死所有游戏场内的劣等种,寄希望于他们会设置生门是活不下来的,想要活着,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老人站在苏薄背后,见苏薄打量着游戏舱,冷不丁开口:“进不去的,你试过了吧。”
苏薄没接话,她的目光顺着直立的游戏舱下滑,落到底部。
不知道游戏舱是不是固定的,苏薄用手试着挪动它,她用手推动游戏舱,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量。
舱体纹丝不动,苏薄蹲下去仔细查看,却没发现游戏舱底部有什么能够固定的东西。
是她力量不够,还是舱体确实不能移动。
她无法下定论。
老人似乎是猜到了苏薄的想法,她走到苏薄身边跟着蹲下,苏薄没有理会她。
她放出了触手,用触手紧贴着游戏舱底部绕了一圈。
触手在接触到物质时拥有透视的能力,苏薄通过触手检查着游戏舱,却发现舱底似乎被一根根从地下延伸出的电线给锁在原地。
电线的位置在游戏舱底部的正中间,想要切断它除非能把游戏舱彻底拆开。
苏薄放弃了从游戏舱入手
的想法,她回头和周围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对视,强势地将它们一一找出后吓退,这幼稚的发泄行为让她身后的老人忍不住笑出声。
老人的笑声在此刻刺耳极了,但苏薄没有打断她,她沉住性子等老人笑够后才开口。
“事已至此,大不了所有人一起去死,谁也逃不过。”
老人的脸色阴沉下来,还不等她接话,苏薄便跳上自己的游戏舱,坐在游戏舱顶部躺下身体,由于游戏舱顶部的面积较小,她的腿不得不悬在半空中。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
二人直到现在也没有直接提起黑水能涌入游戏场的事情,但她们都知道彼此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老人保持着蹲姿,抬头看向躺着的苏薄,女孩的姿势很放松,丝毫没有得知真相后的危机感。老人看不出来她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你有办法就不会来找我寻求合作,你来找我,就代表你想做的事情,你自己没办法做到。”苏薄开口,她的眼睛望着游戏场的正上方,铁栏的汇集处。
“你不想活?”老人双手撑地站起身,蹲姿让她腿脚发麻,年纪大了,骨骼也变得脆弱起来,“我可是活够了,但你还没到活够的年纪。”
苏薄的手抚摸着身上的皮夹克,鼠尾草说过DF-366能够抵御黑水侵蚀,而D52123能靠着DF-366改造过的躯体从排污口逃到废土区也能证明这点。
如果黑水真的降临,苏薄还真不一定会死。
她最多受点伤。
“我死不了,起码不会死在你前面。”苏薄开口,将皮夹克脱下来盖住自己的眼睛,外界的蓝光穿透鸟笼间隙里那些半透明材料后变得扭曲,看久了,总觉得眼球发酸。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老人学着苏薄的模样跳上了她旁边的游戏舱顶部,她的身体有种和外表大不相符的灵活和轻巧,只一下便成功站在了舱顶。
“我还以为达蒙的同伙都和他一个德行。”试探结束,老人顺着游戏舱坐下。
周围的劣等种很难不注意到这两人,她们站的太高,一老一少的组合也格外古怪。他们不明白二人在做什么,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模仿。
很快就有劣等种效仿着二人,找到自己的游戏舱坐上去,有人学着苏薄的模样躺下休息,也有人只是驼着背弯着腰坐在上面俯视着下方。
高处的视野总是好的,哪怕只是高了两米。
没有人喜欢被俯视的感觉,尤其是被同等人俯视,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找到自己的游戏舱坐上去,直到还站在地上的人成为异类。
第69章 熟人
老人所坐的游戏舱属于达蒙, 但此刻达蒙和李悯人并没有在人群里,不知道是死在了外面,还是正在回来的路上。
“纠正一下, 我不是他的同伙。”苏薄过了很久才回话,她的语调里带着倦意,整个人昏昏欲睡, 但还是反驳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
如果老人没有说话,她可能真的会睡着。
老人不明白苏薄怎么会睡得着,在她发现了真相之后, 她丝毫没有得知真相的焦虑和急迫。老人虽然也不急,但那是因为她有保全自己的方法。
在这样的环境里,要躲避黑水很简单也很困难,除非苏薄和她拥有同样的能力。
那也意味着她也是下城区的漏网之鱼,一个能基因外显但没被下城区管理者发现的“劣等种”。
她找苏薄的理由很简单,她误以为苏薄和达蒙是一类人。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因为不会背地里捅刀子,也能给自己提供能力范围内的帮助。
但一番观察下来, 苏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老人叹了口气, 她环顾着周围的劣等种,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截然相反的神色,有人麻木也有人兴奋, 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异样, 毕竟那只是一杯被打翻的水。
没有人在意一杯水, 除了苏薄, 但这唯一在意到这杯水的人却不在意其余人的生死。
她不敢将真相告诉其他人,而苏薄是没想过将真相告诉其他人。
这势必会引起混乱,尤其是在一群没有底线没有组织的劣等种当中。
老人想过保全其他人, 但现在她唯一可能的合作伙伴不愿意合作,她能做的只有坐在游戏舱顶,揉搓着自己因为跳跃而轻微疼痛的膝盖。
苏薄不知道老人在想什么,但她的想法很纯粹,今夜黑水如果真的降临,她提前准备什么都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大门无法打开,游戏舱无法进入,游戏场内的物品无法挪动,她唯一能准备的就是待在游戏场内仅剩的能立足的高点,做好心理准备,养精蓄锐,面临一场她避不开灾难。
起码她能保证自己在黑水进入游戏场的瞬间抢占先机做出反应。
至于提醒其他人,苏薄想到这里把自己逗笑了。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所有劣等种争吵着拉人做肉垫的画面,那势必血肉横飞一片混乱,不要在极端条件下考验人性,尤其是一群长期被压抑着人性困在劣种舍的劣等种。
他们经不起任何考验。
苏薄能想到的画面相信老人也能想到,这也是她保持沉默的原因。
但苏薄大概猜到了老人为什么来找她搭话。
二人谁也不想放弃自己的主动权,老人没有说出自己的目的,而苏薄没有显露真实的情绪。
她能够确定的是老人有自保的方法,她来找她,大概是想做的更多,甚至超出了自己固有的能力范围。
不然被苏薄拒绝的老人该急了,她看上去可不是活够了的样子。
她是想救人,这个外表尖酸刻薄,一句实话也不愿意说的老人,在这里和她试探拉扯了半天,十有八九是想救人。
苏薄又笑了出来,该说不愧是达蒙认识的人吗,原来那句“和达蒙一个德行”是在讥讽她自己。
苏薄的头上还盖着外套,她的笑声听起来闷闷的,老人虽然上了年纪却已经耳聪目明,她没有错过苏薄突然的笑声。
老人双手撑在身侧,皱巴巴的皮肤堆在瘦削骨头上,尖锐的指甲扣住身下的金属外壳,让那双手看起来像鹰爪般锐利:“还能喘气的时候是该多笑,是吧,年轻人?”
话里带着刺,她本就沙哑的嗓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地说起话来像进行了一场诅咒,老人说完喘了口气,似乎只是单纯地累到了。
游戏场的大门传来动静,机械音尽职尽责地宣告着验证通过,苏薄瞬间直起身子,有人进来了。
老人和苏薄几乎是同一时间跳下游戏舱顶到达了大门口,苏薄眼里闪过诧异,似乎没想到老人的动作那么灵活。
大门缓缓打开,还不等进来的人出现在视野里,苏薄便试探性地伸出手。
但还不等她的手完全伸出门外,大门竟滋滋闪过电流,那电流有生命般从门内越出,毒蛇般拉长了身体奔着苏薄的手袭来。
本就观察着周围动静的苏薄反应很快地将手收回,但那电流紧随不放,硬生生将苏薄逼退了几米,才不甘心地慢慢缩回铁门。
见证了这一幕的老人不敢再去试探,她自问自己的身手没有年轻人那么敏捷。
但二人都没有太失望,能在外面的人回来时趁机出去无疑是想方法钻空子,但她们心知肚明,上城区不会留下那么简单的漏洞让她们逃脱。
电流闹出的动静很大,任谁也无法忽视那几米长的电流。门外准备进来的劣等种一时定住,而门内坐在游戏舱顶的劣等种更是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这下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游戏场内一时间陷入吵闹,劣等种们纷纷跳下游戏舱来到大门口,心大点的劣等种只是单纯地以为在游戏开始前无法出去,而敏锐些的劣等种开始怀疑其中的阴谋。
从他们的议论声中苏薄和老人发现没有人联想到黑水降临一事。
大门彻底打开,
门后的人露头,竟然还是两位熟人。
李悯人和达蒙出现在劣等种眼前,似乎没想到门后有那么多人,达蒙皱起了眉头,而李悯人则是大咧咧地冲劣等种们挥起了手。
“嗨?”他的头发似乎是修剪过,但理发师的手法很差,将他原本乱糟糟的鸡窝头粗暴地剪短,剩下的头发像被牛啃过的杂草一样长短不一的竖在头顶。
没有人搭理的李悯人尴尬地将挥动的手停下,随后不自然地搭上达蒙的肩膀。
“搞什么,欢迎仪式?”李悯人对着达蒙嘀咕,达蒙不知从何处找了副黑色眼镜带上,他凹陷的眼皮被镜片遮住,苏薄差点没认出他来。
离开的十二天里达蒙已经彻底习惯失明的感觉,他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声音,最后拦住了李悯人准备进入游戏场的脚步。
搞不清楚情况的二人就这么僵在门口,门内有劣等种不信邪,准备自己去试试电流的威力。
他低吼一声便往外冲,李悯人立马拉着达蒙避开。
但还不等二人让开路,那劣等种在跑到门口处的瞬间便被电流击穿。
“啊!”惨叫声伴随着焦臭味在人群里传开,在大门周围围成一团的劣等种纷纷散开,众人重新陷入寂静。
“咚——”电流将他的身体彻底蚕食后缓慢退开,焦尸倒地,瞬间四分五裂不见人形。众人想过电流的威力不弱,却不想能瞬间让人丧命。
眼前这具不成形的尸体显然也没想到这点。
达蒙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听声音和空气中的焦臭味也大概能猜到事情经过。
他拉着李悯人的手攥紧,更不敢轻易动弹。
人群盯着地上的焦黑,确认完方才那人什么也没剩下后最终潮水般退开,他们心有余悸地回到游戏场内部,议论声小了很多,不少劣等种重新抱团挤成一块。
“什么情况?这门不能进?”李悯人话音刚落,一旁的达蒙就否认了他的话。
“应该是不能出去。”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达蒙一时间踟蹰在原地,但游戏场早晚得进去,此刻的犹豫显得不太有必要。
况且第九声钟声即将响起,按照他的李悯人原定的打算,是要在钟声响起前回到游戏场内,借此躲避黑水的。
“进吧,门要关了。”
铁门并不是毫无时间限制地敞开,在被门禁手环激活后,铁门大概只打开了两分钟,现在已经有闭合的趋势。
达蒙也听见了动静,思虑再三他还是和李悯人一起进入了门内。
铁门在感受到二人的进入后加快了关闭的动作,金属闭合声从身后传来,地上那团不成人形的黑灰被铁门闭合的震荡扬起,最终彻底和游戏场融为一体。
人群散去过后,一直站在原地的苏薄和老人也和达蒙二人碰了面。
李悯人最初并没有认出这个缠满绷带的人是苏薄,但他认出了她身边的老人。
“达蒙达蒙,你前面的人是余婆。”习惯性地向达蒙描述完情况后李悯人雀跃地和余婆打招呼。
余婆看了眼身旁的苏薄,李悯人似乎没将她认出来,但余婆也不打算提醒这傻小子,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随后走到达蒙身前:“你这眼睛是没找到人治,还是你自己不想治?”
她知道达蒙二人去了山海庙,按理说山海庙的拾荒人最不缺的就是材料,达蒙不该没找到替换的义眼才对。
达蒙摇头:“不是。”但具体原因他却明显不愿意说。
余婆没有再问,而是直接将黑水能够侵入游戏场内部的猜测告知了达蒙二人。苏薄在三人交谈间本打算离开,却不想被余婆叫住。
“这人谁啊,怪模怪样的,不像个好东西啊。”李悯人顺着余婆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在周围的劣等种都散开的情况下除了余婆外,还有一个留在大门口的劣等种。
苏薄的眼神直直看向余婆,将李悯人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只是好奇这个古怪的老家伙为什么要叫住她。
余婆从苏薄的反应中明白过来苏薄真的没将达蒙和李悯人当做同伴。
她们来自同样的地方,却从来不是一路人。
“年轻人,不留下来一起讨论下对策吗?好歹你们有过一段交情。”余婆对苏薄笑笑,干瘪的嘴唇在树皮般的皮肤上裂开口子,她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苏薄的身份。
“啊,交情?你是苏薄吗?”——
作者有话说:余婆:和年轻人拉扯好累
苏薄:老东西心思真多
第70章 未知
听见余婆的话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达蒙, 在李悯人还在大张着嘴翘着根食指来回划动的时候,达蒙便知道了余婆话里所指的对象是谁。
他和余婆提起过苏薄,余婆能认出她来也不意外。
但他没想到苏薄会那么快回来, 之前苏薄第一个离开游戏场,他以为苏薄该很厌恶这里才对,没想到她回来的比他们还要快。
“嗯。”苏薄站在原地没动, 给余婆递了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随后应声回答了达蒙的话。
虽说在一期时和达蒙几人相处是因为初来乍到,想要获取信息探清楚情况, 但归根究底大家没有交恶,此刻回应一声倒也没什么。
“啊?苏薄?”李悯人等到苏薄开口时才认出苏薄,但他此刻的反应却没有从前面对苏薄时表现得那么热络。
李悯人先是退回达蒙的身侧,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苏薄缠在绷带里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几根手指头冲苏薄挥了挥。
苏薄再次点头当做回应,而见到苏薄反应的李悯人脸上重新咧开嘴笑了起来。
“时间不多了, 余婆,直接说说你的想法吧。”达蒙在脑内将余婆的话过了一遍后回归正题, 他和李悯人回来时已经听见第八声钟声了, 加上在门口耽误了会,现在距离第九声钟声怕是没多少时间了。
余婆没有说话,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随后指了指头顶。
还不等李悯人询问余婆是什么意思, 却被达蒙打断:“行不通的, 余婆。人太多了。”
人一多, 不确定性就大了。
他和余婆是旧相识,他知道眼前这个活到闭眼随时能看见死亡的老太太是一个多么见不惯死亡的人。
尤其是他人的枉死。
“我救你们,包括你。”余婆的眼神掠过李悯人和达蒙, 转向苏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办法,但我能保证你毫发无损。”
“条件呢?”苏薄挑眉,余婆的话出乎她的预料,但确实让她提起了兴趣。
毫发无损,多诱人的话,她很想知道余婆凭什么敢这么说。
“你们帮我救人。”
余婆话音刚落,李悯人便瞪大了眼睛:“啊?”
“你有病?”第二个开口的是苏薄,虽然对余婆的打算有所猜测,但她没想到余婆的目的真的能够那么单纯。
如果她是一个初来乍到心比天高的少年人苏薄尚且能够理解,但偏偏她活了一把年纪。
在下城区活了一把年纪,不可能也不应该还把人命当成事。
她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吗?
苏薄差点没被她气笑,她浪费休息时间站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太婆天马行空的臆想。
“我答应你,余婆,但坦白来说这种情况就算我能活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救人。”选择答应余婆的人是达蒙。
他答应的理由很简
单,仅凭他自己很难在黑水中活下来,活着是最重要的,余婆提出的附加条件在此刻看起来反而简单起来。
有了达蒙开口后李悯人也跟着应声,显然也是想通了这点。
沉默的人只剩下苏薄,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最简单的问题,你就算带着他们两个,也不可能救下所有人,所以谁该救,谁不该救?”说完苏薄后退了两步和几人重新拉开距离。
她摊开手耸肩,用看傻子的眼神将三人重新打量了一遍,最后得出定论:“有病。”
李悯人看着沉默的达蒙和余婆,然后看了看苏薄离开的背影,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分外眼熟。
但不可否认的是,苏薄说的是事实。
求生欲是一种可怕的欲望,它能带来的力量就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拥有两面性。
他们救不了所有人,最多是一部分。
这会导致人们会想方设法将自己变成一部分中的一员。
余婆不可能没想过这种情况,但她还是选择寻找达蒙二人合作。
“或许你已经制定好了一套合理的救人计划,对吧余婆?”李悯人试探地开口,最后话音在余婆那双已经浑浊泛黄的眼睛里低哑下去。
“先说说您能怎么保全我们吧。”达蒙也听见了苏薄离开的动静,他冷静地开口,将头转向了余婆的方向。
“我的基因能力,是鹰翼。”
稍远处的游戏舱在蓝光中耸立,劣等种们已经停止了没有答案的讨论,开始坐立难安地呆在上面等待着厄运降临。
他们不明真相的样子在此刻看起来幸运至极,至少李悯人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现在看着眼前的老人,在得知自己性命无虞后反而收获了更沉重的压力。
而第九声钟声就在此刻悄然降临,李悯人为难地和达蒙对视,他打开了自己的耳朵内的副耳,仔细分辨远处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的心里还存有侥幸,万一黑水这两天不会降临呢-
苏薄回到了自己的游戏舱顶部,她没有继续躺下休息,而是盘腿坐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依旧站在大门口的三人。
她隔壁的劣等种还在为了从游戏场外带回的水和食物争吵,最后稍弱些的劣等种鼻青脸肿地选择将食物递给更强的劣等种寻求庇护。
他们对大门前的那场闹剧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游戏场为了防止他们在正式游戏前反水离开,所以才设定了进入后不能出去,只要老老实实参与游戏,等到下一次通关后他们应该又能获得短暂的自由时间。
大不了下次不要提前回到游戏场了,他们信誓旦旦地彼此宽慰。人与人的想法在这种宽慰中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他们的智商也在这种宽慰中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苏薄冷淡地见证完这场统一,站在门口的三人依旧没有动静,达蒙似乎是在和余婆讨论着什么,而李悯人则负责在一旁点头附和。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做什么,苏薄换了个坐姿,让自己的腿能够保持灵活状态。
她的右腿抬起压到左腿下面,第九声钟声是在这时候降临的。
苏薄又将左腿抬起迅速收回右腿,随后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这让她成为了劣等种里最高的那个,于是陆陆续续开始有看不惯有人成为最高的那个的劣等种站了起来。
再然后其他劣等种也开始不明就里地站起来。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蠢极了,最先跟着苏薄站起来的那部分劣等种目光不善地盯着苏薄,一副跃跃欲试想去找茬的样子。
苏薄没有和蠢东西们计较,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盯着游戏场外围的铁栏间隙。
铁栏间隙是半透明的,这一点苏薄非常肯定,但随着钟声响起这半透明的材质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肉眼看不明确,但透过材质所观察到的外部场景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这种材质似乎是可以控制的。
这个念头在视野变清晰的瞬间在苏薄脑内闪过,她没有错过它,于是苏薄开始更仔细地思索控制材质的意义。
目前已知能穿透半透明材质的东西是水,人体无法穿透,固体也不能。
当时那杯打翻在地的水是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渗透出去的,以至于那杯水最初在铁栏边缘积了一滩,而不是一下子流出游戏场外。
如果不是仔细辨认过外界被水润湿的土壤,其实很难发现水能通过铁栏间隙的事实。这也是其余人没有注意到此事的原因。
如果这种材质能被控制着改变,或许液体渗透材质的速度也能被改变。
但在黑水彻底降临之前,一切猜想都都难以验真。
苏薄保持着站姿没动,反而是站在门口处的三人开始往游戏舱处挪动。
他们的速度很慢,以李悯人为首,剩下二人似乎是在向李悯人反复确认着什么,苏薄盯着他们的口型,似乎是在确认声音。
声音,黑水降临的声音。
每一次黑水降临都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李悯人的副耳应该能让他们最先知道今夜的土地有没有咧开深渊般的嘴。
但此刻李悯人眉头紧锁,显然是没有得到结果。
在三人到达游戏舱前,苏薄重新坐了下去。
周围跟着她站起来的劣等种正准备挑衅出声,见她重新坐下后,反而因为摸不清她的意图而不敢妄动。
第九声钟声已经彻底结束,余音在鸟笼状的游戏场顶部回荡。
无事发生,李悯人再三确认过后和余婆达蒙二人回到了自己的游戏舱旁边。
苏薄坐在游戏舱顶看着底下的三人。
劫难没有发生,但几人都没有松懈,因为手环上的时间再次跳动,现在距离游戏正式开始,还有两天时间。
黑水通常是在第九声钟声响起的瞬间出现的,没有例外。
如果钟声结束,黑水没有出现,那大概率今夜黑水不会降临了。
余婆也回到了自己的游戏舱顶部休息,知道真相的几人都下意识待在游戏场内的最高处,为了防止黑水会不循常理地降临。
余婆是劣种舍四期的人,属于四期的游戏舱和一期隔了几排,但又保持在能相互看见彼此的距离之内。
四期的劣等种对余婆的态度很微妙,见她过来,他们老实地为她让路,见她躺上游戏舱顶,他们也模仿着她躺上游戏舱顶。
但没有人和她搭话,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在缄默中进行。
他们看着她,学习她,对她深信不疑,就像在翻阅一本经过了前人检验而留下的书。
达蒙和李悯人的游戏舱在苏薄左边。
三人谁也没有和对方搭话,苏薄重新躺下休息,李悯人识趣地闭上就在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嘴。
没有人敢保证今夜黑水是不是真的不会降临,他们能做的,只有闭上嘴等待最终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