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解除了隐身魔法，站在木笼前，与米迦勒隔着那些刻满符文的栅栏对视。
月光石的光芒从高处洒落，在米迦勒银白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冷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冬日的湖面，没有囚徒该有的慌乱，也没有见到救援者的惊喜。
“你看起来……不太像需要救的样子。”白术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米迦勒唇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需要。”他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活动筋骨，红色的礼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这些符文能够压制魔力，是那种很彻底的压制。”
他走近栅栏，修长的手指搭在其中一根木头上。那些符文感应到触碰，微微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白术轻笑了一声：“倒也不用特意演示给我看。”
“多亏了王血的存在，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米迦勒也笑了一下，垂眸望着他，“日间部不是有咒文课吗？要不要试着破解一下，救我出去，队长大人？”
白术嘴角勾起：“你得谢谢我是个从不逃课，喜欢泡图书馆的好学生。”
他伸手握住另一根木头，体内的魔力开始运转，不是对抗符文，而是寻找它们构建和运行的逻辑。
这些符文确实精巧，但布置得太过规矩，太过按部就班。中央学院的咒文课上，梅耶导师曾说过：咒文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存在的魔法阵，只是他们没有线性的魔法轨，而是通过各种语言的搭建来沟通魔力，任何符文阵法都有弱点，只要找到那个点，就算是再严密的咒文也能够被解开。
白术的手指在木头上移动，感受着符文的呼吸节奏。
左边第三根，从上往下数第七道符文。
白术感受到了这里存在的一点漏洞。
“咔。”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栅栏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同时熄灭。
米迦勒伸出手，轻轻一推，那根木头应声而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其他血族。
那些血族依然保持着虔诚的姿态坐在原地，像是雕塑，又像是等待指令的士兵。
“不带着他们走？”白术问。
米迦勒摇了摇头：“他们不是真实的存在。”
不是真实的存在？
白术琢磨着这句话，但此时场景不对，也不好多问。
米迦勒从笼中走出，红色的礼服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暗影。落地时，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重新适应没有压制的身体。
“走。”
两人穿过那一排排木笼，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路过那些关押着其他种族的囚笼时，白术感觉到米迦勒的目光扫过他们，但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出口就在前方。
但就在他们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米迦勒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白术。
“有人。”
白术连忙给两人都套上了隐身魔法，屏住呼吸。
门外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声的交谈：
“……明天永叹花园那边又要进人了，不知道这次选谁……”
“……老规矩呗，抽签。反正咱们已经通过了，不知道族长下次什么时候才教我们下一个巫术……”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没有停留，渐渐远去。
白术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米迦勒却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玩味：“永叹花园？”
白术点头：“我听到过好几次这个名字。好像是某种……筛选？”听刚才路过人的话：“似乎是筛选进入这里的人。”
两人推开门，沿着通道往回走。
穿过那个三层祭坛时，米迦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那个被黑布蒙着的物体上，暗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那是什么？”白术低声问。
“不太敢确定。”米迦勒收回目光，“先出去。”
他们继续前行，很快来到白塔的正门。
门洞就在前方，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但那股“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
比之前更强烈，更直接，更……具有压迫感。
白术的步子顿了顿，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米迦勒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继续往前走。只是在经过门洞的瞬间，他忽然抬起手，额头上黑色的印记一闪，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那动作太快，白术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然后那股“注视”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一样，消失了。
“走。”米迦勒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树林的潮湿气息。
两个人闪身而出，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村落在月光下一片死寂。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挤在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又像是风声。
米迦勒站在白塔外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只有几颗星子零星地闪烁着。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吧。”白术环顾着周围的如是说道。
米迦勒点了点头，伸手拦住了对方，直接进入了阴影潜行的状态。
很快眼前的视线恢复后，两个人已经出现在一座空旷的小山丘上。
白术不清楚这是哪里，但是米迦勒带他过来，这里绝对相较而言是很安全的。
他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长树枝，运起体内的魔力围绕着米迦勒和自己建立了一个小型的空间魔法阵。
有空间魔法阵的存在外面的人就算路过，只要不直接撞上来都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你怎么被关在了木笼里？”白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好奇开口。
米迦勒思考了片刻也坐到了他的旁边：“我进来后就已经在木笼里了。”
“...好叭。”白术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的经历：
从醒来时躺在白塔外的空地上，到被贝尔曼他们当作“被永叹花园扔出来的傻子”捡回去；从拖车上的窥视，到那顿粗糙的晚餐；从夜探白塔，到找到米迦勒。
“……路易威尔当时念了一个咒文，然后祭坛就亮了起来。”米迦勒回忆说道，目光落在白术脸上，“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当我感受到不对劲儿的时候我们已经进来了。”
白术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灼跃呢？你见到他了吗？”
米迦勒摇头：“木牢里没有他。我注意过所有囚笼，关押的都是血族、兽族、精灵、矮人。没有人族，也没有灼跃。”
白术皱起眉。
没有灼跃。
那他去哪了？
这个世界的入口只有一个，那个祭坛。路易威尔的咒文把他们三个人一起送了进来，白术落在了白塔外，米迦勒直接进了木笼，那灼跃呢？
“也许落到了其他地方。”米迦勒说，“这个村落很大。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小的一部分，他们说的永叹花园，祭坛，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白术懂他的意思。
还有更多未知的地方。
“我需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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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忽然说，“回贝尔曼他们那里。”
米迦勒挑眉看他。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永叹花园的事，关于白塔，关于这个村落。”白术说，“如果灼跃还活着，我们需要找到他。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弄清楚这个村子到底什么情况，弄清楚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米迦勒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我跟着你。”米迦勒说，身形开始融入阴影。
白术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普通的阴影。
他转身，推门回到屋里。
屋里，那些人还在沉睡。只有那个络腮胡中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白术躺回自己的干草堆，闭上眼。
脑子里，无数个念头还在转动。
永叹花园。
祭坛。
白塔。
消失的灼跃。
还有那个被黑布蒙着的、让米迦勒都顿足看了一眼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花园里，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每一朵都在发光。但那些光太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后退，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虚空......
“起来！”
一声粗粝的喊叫把白术从梦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贝尔曼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快点，今天要上山！”贝尔曼喊着，已经开始往外走，“今天还有得忙！”
白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屋里其他人已经开始收拾了。络腮胡中年在墙角翻找着什么，有人在系裤腰带，那个女人在把昨晚的锅端到一边。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
白术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阴影——角落里，床底下，墙根处。每一处阴影都很普通，普通的让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白术知道，其中有一片阴影，是米迦勒。
他站起身，准备跟着贝尔曼他们出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暗黑色长袍的少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白术认出他，是昨天傍晚在白塔通道里见过的那个少年，穆阿那。
“贝尔曼！”穆阿那喊道，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准备出门的贝尔曼身上，“白塔那边有通知！让你们今天不用上山了！”
贝尔曼愣了一下：“不用上山？什么意思？”
穆阿那喘了口气，说：“永叹花园那边要进人了。族长说，让你们再进去一趟。”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白术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对，不是自己，是落在自己这个“被永叹花园扔出来的傻子”身上。
贝尔曼皱起眉，看着穆阿那：“重新进去？谁？所有人？”
“所有人。”穆阿那点头，“对不止你们，还有村子里许多人。”
络腮胡中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那魔兽呢？不杀了？”
“换人。”穆阿那说，“白塔那边会安排别人去。你们今天只管去永叹花园。”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白术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其他人的脸，贝尔曼皱着眉，络腮胡中年的表情复杂，抿着嘴不说话，那个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白术自己，心跳开始加速。
永叹花园。
听大家说，之前把他“扔出来”的地方。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新进去了。
那个花园里，到底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