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朝阳早早地越过了榆林驿残破的城墙,金色的阳光刺破了薄雾,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照得透亮。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夏风的吹拂下,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朱敛睁开双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入驿站的大堂。
此时,赵率教、黑云龙、侯世禄三人早已披甲佩剑,恭候在堂内。
三人虽然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尤其是侯世禄,昨夜那一场大胜,他宣府边军的功劳不小。
“臣等叩见皇上!”
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
“平身。”
朱敛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内侍奉上的早茶,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看你们的样子,是有军情?”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率教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份火漆竹筒上。
赵率教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上前一步,双手将竹筒高高举起。
“皇上神算!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就在昨日,建奴多尔衮突袭我榆林驿的同时,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竟真的派了手下的台吉,率领两三万蒙古骑兵,对宣府发起了猛攻!”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微微一滞。
朱敛的眉头瞬间挑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两三万?”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冷厉。
“具体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正是昨日丑时三刻!与多尔衮在落雁谷发起冲锋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对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的城府感到的敬畏。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笑,反而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同时进行……”
朱敛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负手在大堂内踱步。
“多尔衮打落雁谷,林丹汗打宣府。”
“若说是巧合,那这老天爷未免也太会安排了。”
侯世禄是个粗人,此刻也听出了不对劲,浓眉紧锁。
“皇上的意思是,建奴和蒙古人串通好了?”
“不止是串通。”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林丹汗是个什么货色?草原上的丧家之犬罢了。”
“蒙古人打仗,向来是打草谷,抢了就跑,从不敢死磕坚城。”
“宣府乃九边重镇,城高池深,他林丹汗凭什么敢用两三万骑兵,直接强攻宣府城墙?”
黑云龙倒吸一口凉气,反应了过来。
“除非……他们笃定宣府此刻是一座空城!”
“不错。”
朱敛的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寒意。
“朕抽调了宣府的精锐来榆林驿设伏,这件事,本是绝密。”
“林丹汗既然敢直接攻打,只能说明对方不仅知道宣府调了兵,甚至连调走了多少兵力,防务有多么薄弱,都一清二楚!”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看来,不仅是这榆林驿里有个张阔,咱们那大明九边的铜墙铁壁里,吃里扒外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啊。”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天子亲征的节骨眼上,军机泄露,这是足以让无数人掉脑袋的泼天大罪。
“皇上息怒。”
赵率教见朱敛面带杀气,连忙提高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兴奋。
“那些内鬼虽然卖了国,但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皇上您早有后手!”
朱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
“满桂那边,打得如何?”
一提到满桂,赵率教的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用力一拍大腿。
“皇上,这次,怕是又要让满桂那小子在老夫面前嘚瑟一阵了!”
赵率教咽了口唾沫,绘声绘色地禀报起来。
“那些蒙古鞑子以为宣府防务空虚,连试探都省了,直接扛着云梯就往城墙上爬,后方的阵型更是散漫不堪,连个拒马都没设。”
“结果,就在他们大军压上,以为唾手可得的时候,满桂将军率领那两万早早埋伏在侧翼山林里的精锐,犹如神兵天降,直接从蒙古人的后方生生凿了进去!”
赵率教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挥刀的姿势,神情激动无比。
“满桂将军憋了一肚子火,这一刀捅得极狠!两万生力军打两三万毫无防备的疲惫之师,那场面,简直是摧枯拉朽!”
“蒙古鞑子做梦都没想到宣府不仅不空,甚至还藏着一支能一口吞了他们的铁军!”
“大军被从后方拦腰截断,蒙古人瞬间炸了营,互相踩踏,满桂一路追杀了三十里,直杀得宣府城外血流成河。”
“最终,那些鞑子丢盔弃甲,连辎重和无数战马都不要了,哭爹喊娘地逃回了草原。”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武将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此役,满桂部损失极小,却斩首蒙古鞑子六千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万匹,兵器铠甲无数!”
“战果之丰,实乃大同近年来罕见之大捷!”
“好!”
黑云龙和侯世禄同时爆出一声大喝,激动得满面红光。
双线大捷!
落雁谷坑杀六千建奴真夷,宣府城外阵斩生擒近万蒙古铁骑!
这等泼天的武功,放在大明这几十年的颓靡局势中,简直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炸开了一轮烈日,足以让天下震动。
朱敛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满桂这头猛虎,朕果然没有用错。”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林丹汗想趁火打劫,朕就剁了他的爪子。想必经此一役,这群草原上的狼崽子,至少五年内,听到满桂二字都得绕道走。”
“皇上圣明,神机妙算,臣等万死不及!”
三人齐刷刷地再次跪地,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阿谀奉承,只有发自肺腑的狂热与敬仰。
“行了,都起来吧。仗打赢了,但善后的事还多着呢。”
朱敛抬了抬手,目光转向侯世禄。
“侯世禄。”
“末将在!”
侯世禄猛地挺起胸膛。
“你即刻点齐你的关宁军,马上赶回宣府。”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宣府和大同,是京师的北大门,马虎不得。”
“另外,传朕密旨给满桂。宣府的危局已解,让他不要贪功冒进,立刻率领他的兵马,原路折返,迅速回防大同。”
“这两处重镇,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岔子。”
“末将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侯世禄双手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风风火火地去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