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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废修为

作者:枕月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父亲在场,她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腰杆陡然硬了,满脸泪痕,反倒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泠汐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怕。


    是等。


    她不确定沈靖清会不会计较。


    她把棋摆到这里,最后一步,她走不下去了。


    这一步必须他来走。她只能等。


    殷挽筝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殷伯琮一把压住女儿,赔着笑脸上前:“这点小事怎敢劳驾沈仙尊?筝儿有个贴身侍女,不如问问她?”


    殷伯琮,显然是想保女儿的。他不求脱罪,只求别罚得太重。


    侍女小枝被押上来时,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不等旁人开口发问,她便哭着全盘托出,字字清晰:从殷挽筝因妒记恨泠汐,处处刁难构陷,到黑市重金购置鸳鸯血蛊,买通上酒侍从,将两杯毒酒分别送至泠汐与选定的浪荡子面前。只是阴差阳错,本该害泠汐的那杯酒,进了赵峥嵘腹中;而给浪荡子的酒,反倒被殷挽筝自己饮下。


    小枝讲完,瑟瑟发抖地跪在那里。


    殷挽筝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揪住小枝的头发又撕又扯:“你也被收买了!你这个贱人!”


    赵陌的脸色黑如锅底,胸口剧烈起伏;殷伯琮脸色凝重,偷瞄着沈靖清的反应似乎在思考对策。


    “不是我……不是……”殷挽筝松开小枝,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全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看向沈靖清,声音又尖又颤,“沈仙尊……无凭无据……不能冤枉我……”


    沈靖清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


    “无凭无据?”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什么味道。


    泠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那是他耐心耗尽前的最后一刻。


    然后他站起来。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虚虚按在殷挽筝头顶。


    “沈仙尊——!”


    殷挽筝瞳孔骤缩涣散,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随后便浑身僵住,再无动静。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泠汐坐在椅子上,看着沈靖清的侧脸。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灵光,那光顺着殷挽筝的天灵盖往下渗,像水银灌进裂缝里。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她见过他发怒的样子,见过他冷淡的样子,见过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平静地、理所当然的,碾碎一个人的全部神智。


    为了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泠汐自己都怔住了。她慌忙想将它按下去,他不是为她,他只是……只是什么?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灵光渐渐黯淡,沈靖清收回手。殷挽筝的身体软软瘫倒,呼吸轻得几乎要散。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动作轻缓,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随后便随手将帕子丢在桌上。


    他抬眸,扫过满室僵立的众人,语气平淡:“看见了?”


    泠汐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迟来的补偿?良心发现?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徒弟,打狗也要看主人?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不敢看他。这件事上,她算不得清白。


    沈靖清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既然都看见了——那就说说,怎么处置吧。”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殷挽筝做过的事。提剑打上御霄仙宗山门。在云阙城一鞭子将泠汐打伤。试图下蛊害人。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废她修为。


    泠汐听着那些话,恍若隔世的陌生。


    泠汐垂下眼,手指攥着袖口。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盯着自己攥紧袖口的手指,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怎么也压不下去。


    殷伯琮的脸白得像纸,这罚得过于重了,更何况这蛊最终没下到泠汐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靖清一个眼神压回去。


    “要么废修为,私了。”沈靖清的声音不重,“要么上断罪台,公审。”


    殷伯琮的手在抖,看看殷挽筝又看看沈靖清,两相为难。


    “考虑清楚,本作等你答案。”


    沈靖清站起来:“走。”


    泠汐起身,跟在他身后。她走过赵陌身侧,脚步没有停顿,没有看他,没有回头。


    廊下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她盯着沈靖清月白的衣袍,走快了两步,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殷伯琮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废。”


    只有一个字。泠汐没有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一局,她算计了沈靖清,


    并且,


    大获全胜。


    泠汐低着头,走得太急,一头撞上沈靖清的后背。


    冷松香扑面而来,清洌,凉薄,像他的人。


    她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沈靖清回过身。日光从廊檐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得看不清底的黑眸,被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褐色。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不轻,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对上答案的谜题。


    “你早就知道吧。”


    不是问句。


    泠汐没说话。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能有。心虚这种东西,藏不住就输了。


    沈靖清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不重,却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后颈发凉。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站着,像个瓷娃娃。


    沈靖清看了她很久。久到泠汐以为他要问“那杯酒是怎么回事”,或者“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问,该怎么说。


    他没问。


    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泠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月白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做的好。”


    声音从前面飘来,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泠汐愣在原地。


    之后的事,便不用再听谁说了。


    赵氏与殷氏那桩拖了多年的婚约,终究是成了。殷大小姐驯服情场浪子,让赵峥嵘心甘情愿收心、回头,这话足够旁人茶余饭后嚼上许久。


    夜色浸得深,烛火只剩一点昏黄,夙忱刚熄了灯,床榻上只余窗外透进的薄月光。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合上,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挪到床边,带着淡淡的桃花酒香。


    夙忱闭着眼没动,只低声笑了句:“站着做什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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