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汐被他攥着手腕带地踉跄了几步。
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赵峥嵘还立在花园原地,那张厚脸皮上竟还挂着笑意,慢悠悠冲她挥手道别,那副模样看得她眼底嫌恶更甚。
转回头,她悄悄抬眼打量身侧的沈靖清,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死紧,连耳尖都泛着冷意。
他恼了。
这点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歇斯底里的暴怒,是沉在心底、一层叠一层往上翻涌的郁怒,压得周遭空气都发紧。
为什么恼?
嫌她和赵峥嵘独处,丢了他玄清仙尊的脸面?还是觉得她又故意惹麻烦,忤逆了他的叮嘱?
甚至……是以为她真看上赵峥嵘那种废物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的躁意与委屈瞬间炸开,她猛地顿住脚步,手腕用力,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带着赌气的蛮横,掌心甚至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沈靖清的脚步应声顿住,缓缓回身看她。
廊下的红灯笼随风轻晃,暖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映得那双凤眼愈发凌厉,眼底的怒涛翻涌,一层盖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压着。
他本就生得冷冽,平日看人便如刀锋掠过,不怒自威,此刻这般山雨欲来的沉怒滚在眉眼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压得人指尖发凉。
“我说了,当个聪明人,做事前要动脑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坠了寒冰,每个字都砸在泠汐心上,“这就是你所谓的好盘算?”
泠汐被他这神态慑得心头微颤,那点惧意还没压下去,就被他这话彻底激怒,浑身的刺瞬间炸开。
“我干什么了?”她仰起脸,死死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又硬又涩,带着十足的火气,“我没偷没抢没惹事,你凭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步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多余表情,可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浓得化不开,目光相撞处,仿佛能擦出火星。
他这段时间不是没听过那些流言蜚语——赵峥嵘为了追她,特意在云阙城长住,满城都在传玄清仙尊的徒弟,被个世家浪荡子缠上了。他只当是旁人闲极无聊嚼舌根,做不得真。
他沈靖清的徒弟金尊玉贵,是他毫不藏私、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心血,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他左思右想,都不觉得赵峥嵘那样的纨绔废物,能近她的身,能入她的眼。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她和赵峥嵘同坐一处,亲眼看见那只脏手往她脸上凑,那些虚无的流言,瞬间变成了扎眼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烧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竭力压着心底的翻江倒海,想好好跟她说话,想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可那股郁怒怎么都压不住。
好好说话,他做不到。
“殷挽筝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滚出来,又低又沉:“也配你这样放下身段去周旋报复?”
泠汐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死死盯着他看了两息,只觉得荒谬至极。
原来他真的不懂,从前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心思的师尊,如今竟把她想得这么俗——俗到她费尽心思布局,只是为了跟殷挽筝争风吃醋,只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委屈。
呵。
可抛开这些不谈,单是这句话,就足以让她火气冲天。
他明明知道殷挽筝对她做过的所有事,明明知道她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可他这个做师尊的,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从未为她出头过半分。
往事翻涌而上,密密麻麻扎得心口发疼。
靠不上他,她只能自己扛,只能自己动手讨回公道。
等她真的靠自己做了,他反倒摆出这幅姿态不高兴,指责她做事不动脑子。
这人脑子有问题,不是罹患脑疾,就是鬼上身。
泠汐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像中邪了。去厨房找点糯米驱驱邪吧,别在这吓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脚步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走了两步,她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声音又冷又涩,丢下一句:
“晦气。”
沈靖清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脏跳得异常剧烈,一下又一下,重重撞着胸腔,闷疼得厉害,连带着方才攥过她手腕的指尖,都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堵在喉咙口的郁气硬生生咽下去。
“能把你气成这样,也就泠汐了。”
云岫不知从哪儿踱出来,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沈靖清没理他。
云岫也不恼,凑过来,压低声音:
“行了行了,别气了。我瞧着泠汐是个有数的,再等等看呢?”
沈靖清侧过脸看他。
云岫摊了摊手:“反正你又不和她分开,出点事情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
沈靖清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沉了下去。
是啊。
在他眼皮子底下。
能翻出什么浪?
他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云岫跟上去,嘴里还在叨叨:“再说了,她跟赵峥嵘周旋,肯定有她的盘算,你——哎?”
二人并肩往正殿方向折返,途经方才的小花园拐角,几道轻佻浪荡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入耳。
沈靖清脚步顿住。
“赵兄今日怎么转性了?”
那声音油滑得很,带着几分调笑。
“那么大个美人儿站在你眼前,你都能忍?”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笑得暧昧:“以你的手段,把她勾搭到床上,也不算难事吧?瞧她那模样,啧啧,光看着就让人心痒痒。”
一阵哄笑。
然后,赵峥嵘的声音响起来,轻佻得很:
“床是肯定要上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笑声落下去。
“只不过,得先娶回家。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和沈靖清关系再差,那也是他徒弟。这个面子,还是得给的。”
有人嗤笑一声:“你怕他?”
“不是怕。”赵峥嵘的声音里带着笑,“是给个面子。毕竟——”
他拖长了调子。
“泠汐这般颜色,举世罕见啊。”
话音落下,几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勾肩搭背,言语愈发不堪,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云岫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沈靖清站在阴影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不到他脸上,只有那双眼,沉得看不见底。
云岫心里“咯噔”一下,忙伸手拦住他:
“哎哎哎!嘛呢嘛呢?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割人舌头不成?这成何体统?”
沈靖清没动。
心思被云岫说中了。
他闭了闭眼。
那一下闭得很慢,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云岫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么放肆……”
他咂了咂舌。
“是得给点教训才行。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沈靖清已经抬起手。
一道灵力从他指尖弹出,在空中分成三缕,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三道走远的身影。
云岫一愣:“你这是?”
沈靖清收回手,语气平平的,非常坦然:
“以后他们不及两刻。”
云岫没反应过来:“什么两刻?”
沈靖清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来:
“连脱衣裳带洗澡。”
云岫愣在原地。
两息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你这也太狠了?!你让他们以后怎么过呀?”
沈靖清头也不回:“过不下去就去死。”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月白身影拉得很长。
……
今天的殷挽筝,平静得有些瘆人。
眸光淡淡的,唇角却总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强撑和掩饰,是一种即将释然的、尘埃落定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