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嵘一愣,点了点头。
泠汐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那双原本含着柔光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瞳仁里的细碎波光一点点沉下去,只剩淡淡的落寞。
她强扯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故作坚强地压下眼底的失落,睫毛垂落掩去情绪,再抬眼时,眸光平静却带着涩意,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去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赵峥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叫住她。
可她已经走远了,连头都没回。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冷风卷着暮色扑在脸上,殷挽筝那张骄纵的脸猝不及防闯入脑海,赵峥嵘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一把扯下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脸上只剩焦躁和不耐,冲着空荡荡的角落吼了一嗓子:“人呢?!”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身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垂手而立:“主子。”
赵峥嵘抬手狠狠捏了捏眉心,指节用力的发白,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躁怒:“你现在修书一封给殷挽筝。”他一字一顿,声音发紧,“明觉真人的寿宴,她要是敢去——”
他顿了顿。
“我和她就完了。就这么写。”
死士愣了一下,抬起头:“主子,这……不太好吧?殷小姐代表的毕竟是殷家,要是传到……”
“我让你写你就写!”
赵峥嵘吼出声,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快去!”
半空浮着的水镜缓缓淡去,流光碎影敛入虚空。
夙忱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眼底裹着不易察觉的厌弃,偏头看向身侧:“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倒是把蠢事做绝了,半点不怕得罪殷家,你说是不是?”
泠汐正坐在菱花镜前,指尖慢条斯理拆解发间钗环,珠翠碰撞发出细碎轻响,一支支精致的首饰被她随意搁在紫檀木桌案上,她头也没回,随口应道:“他肯犯蠢,正中下怀,不是好事吗?”
夙忱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堆钗环上,不等泠汐反应,他抬手便将桌案上的发饰尽数扫落,顺着敞开的窗棂丢出去,玉饰砸在青石板上,裂出清脆的声响。
泠汐手上动作一顿,从镜中看他。
“几个小玩意儿罢了,何必这么计较?”
他没理她,又拿起帕子擦手,连同帕子一起丢出窗外。
泠汐挑眉:“夙忱。”
他这才转回身,对上镜子里她的目光。
“你的正事儿办完了?”她问。
正事。
夙忱心里那点小情绪忽然就冒了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绕上她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绕。镜中两道身影渐渐靠近,他微微俯下身,几乎要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以后别再收旁人东西了,更何况赵峥嵘那般浪荡,谁知道沾着什么脏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喜欢什么,找我要。”
泠汐看着镜中。
那两张脸挨得那样近,眉眼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从没有人发现这点蹊跷。也从不会有人把差辈的他们,往一处想。
双生的他们。
师叔和师侄。
离散七百年,重逢时,他倒长她一辈。
泠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夙忱见她不说话,手指轻轻晃了晃她的衣摆。
“听见没?”
那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泠汐回过神来,对上镜中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
“知道了。”
顿了顿。
“快去办正事吧。”
夙忱盯着镜子里她的眼睛,看了两息。
然后他直起身,唇角弯起一个真切的笑。
“好。”
相较于尘润竹庭里的一室静谧融洽,殷挽筝的院落早已是鸡飞狗跳,戾气冲天。
“他什么意思?!”
殷挽筝将那传讯玉令劈手砸得粉碎。
侍女小枝伏跪在角落,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殷挽筝气得浑身发抖,来回踱步,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过瓷器:
“前有为了那个贱人当众退婚,让我丢尽了脸!后有在玉京阁里夺了赠我的法器巴巴拿去讨她欢心——那是给我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拿去给那个贱人!”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尖厉的嗓音刺破屋宇:“赵峥嵘这厮,平时浪荡也就罢了,我忍!他今后能继承家主之位,左右那些女人撼动不了我的地位,他喜新厌旧,不会把人带回来让我堵心——”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已经够宽容了!我想着,总能熬到成婚那一日!”
“谁成想——”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半路杀出个泠汐!”
“勾得他晕头转向!一个浪子,能为她说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今生今世、非她不娶’这种话!”
殷挽筝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眼眶都红了:
“你听说没有?他为了她,在云阙城住了下来!陪她游湖品茗、吟诗作画!不找姑娘了,不混账了——为了泠汐连性子都能转!他何曾对我这般上心过半分?!”
她指着门外,手指都在抖。
“我算什么?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说着说着,那满腔的怒火忽然往上一涌,化作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瘫坐在椅上,浑身脱力,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毒,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攥着帕子暗自垂泪,恨得牙痒痒却无处发泄。
小枝跪在一旁,忽然开口。
那声音低低的,平地没有起伏:
“小姐,她是个威胁。”
殷挽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小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如一了百了。”
殷挽筝愣了一瞬。
眼泪还挂在脸上,那委屈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清明。
她慢慢站起来,盯着小枝。
“你……说什么?”
小枝没有看她,只是跪在那儿,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她是威胁。除掉她,就什么都没了。”
殷挽筝站在原地,心口那股憋闷忽然找到了出口。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除掉她——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她凑到小枝面前,压低声音:
“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枝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串话来。
殷挽筝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那亮光里,带着阴狠,带着快意,带着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
她笑了。
那笑容慢慢扩大,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好……好……”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看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