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好衣服来到厨房,本以为杨秀肯定在这里准备早饭。
没想到,厨房里静悄悄的。
灶台上,早饭已经煮好温在锅里,桌上却放着一张用碗压着的小纸条,旁边还有几张零散的钞票。
李游拿起纸条,上面是杨秀娟秀的字迹:
“娘跟大嫂天没亮就又去大圩礁了,我先去老宅叫阿砚起床,看着他,你吃过早饭就早点出发去省城,千万别拖拉!路上注意安全。”
李游看着纸条,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天都还没完全亮,距离退潮还有很长时间呢。
想不到母亲和大嫂这么拼,这么早就又出海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家里人这么拼命,说到底,还是因为穷,想多赚点钱改善生活。
尤其是这几年,物价眼看着往上涨,要是家家户户都能有个几万、十几万的存款,谁还愿意这么辛苦,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他没再多想,简单洗漱后,匆匆吃了早饭。
眼看杨秀还没回来,他便把家里最大的一个水桶腾空,小心地把那只精神头还不错的花龙放进去,加了些海水。
然后把这个水桶放进一个大背篓里,稳稳地背在肩上,锁好家门,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到了镇中心的十字路口,他又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终于等到了今天发往省城的第一班大巴车。
车门打开,他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踏上了前往省城的旅程。
从大巴车上下来,李游站在省城陌生的街道旁,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景象,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复杂,微微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在海上累死累活大半生,好不容易在省城给两个儿子一人挣下了一套房子,还没等享两天清福,眼睛一睁一闭,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一切从头开始。
真是越想越气。
“算了,不想了!”他甩甩头,把这些无谓的感慨抛到脑后,现在抓紧时间,把花龙卖掉才是正事,早点卖完早点回家。
在汽车站下了车,李游又向好几个人打听,才终于问清楚了闽江春酒楼的大概位置,以及该坐哪路公交车过去。
改革开放已经快二十年了,省城又是沿海开放城市,与外界的信息、物资交流非常密切。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李游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
高楼虽然远不如三十年后那么多、那么高,但相比起他生活的苔海镇,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也明显时髦、鲜亮许多。
不过,这一切对于此刻的李游来说,都引不起他太大的兴趣。
无论是路边广告牌上随处可见的BP机广告,还是街上穿梭的各式汽车、摩托车,他都只是淡淡地瞥一眼。
唯独看到几个年轻姑娘穿着时兴的碎花连衣裙走过时,他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东街口到了!到东街口的乘客请下车!”售票员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游赶紧背上背篓,从后门下了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悦耳又极具时代特色的歌声,混着强劲的音浪,猛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总是心太软 心太软,
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无怨无悔的爱着那个人,
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
李游循声望去,只见街口一家音像店门口,摆着一个黑色的大音响,正在大声播放着来自海峡对岸的流行歌曲——任贤齐的《心太软》。
他愣了愣神,熟悉的旋律勾起了一丝遥远的回忆。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便收回目光,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迈开腿,按照之前打听到的方向往前走。
听人说,闽江春酒楼就在东街口这一片。
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没费多大功夫,李游就看到了闽江春酒楼的招牌。
这酒楼还算气派,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观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都要新,也更显得高端、上档次。
大门是气派的旋转玻璃门,门口还站着身穿制服的迎宾。
李游虽然穿着朴素,背着个乡下常见的竹背篓,但他心里丝毫不怯。
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背着背篓,挺直腰板,就朝着酒楼大门走去。
一进大堂,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身影。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前台和服务员们好奇的目光。
毕竟,他这身打扮和这个场所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很快就有个穿着西装、像是大堂经理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客气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来用餐还是……?”
李游开门见山:“你好,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人要收购珍贵海鲜?我是来卖海货的。”
那经理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有些为难。
这么大的酒楼,海鲜供应渠道基本都是固定的,很少接待这种直接上门的散客。
不过,他看李游气度沉稳,不像是胡搅蛮缠的人,而且背篓里似乎真有东西,便还是很客气地说:“原来是这样。先生您先这边请坐一下,喝口水。”
他引着李游到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坐下,还拿来一瓶矿泉水。
“麻烦您把带来的海货给我先看看?”经理和气地说。
李游点点头,把背篓放下,小心地揭开上面盖着的一块湿布,露出了里面那个装满海水的大桶,以及桶里那只色彩斑斓、活力十足的大花龙!
那经理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是识货的,这么大的野生中华锦绣龙虾,即使在省城的酒楼也极少见!
“先生您请稍等!我去叫我们负责人过来!”经理的态度立刻更加热情了,说完就匆匆朝后面办公室走去。
没过几分钟,经理就陪着一位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回来。
这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下摆利落地扎在藏青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时兴的金利来皮带。
最显眼的是,他皮带左侧别着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数字BP机,右侧挂着一个棕色的真皮钥匙包。
他头顶的头发非常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还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李游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人长得,怎么有点像那位微操大师年轻发福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毕竟自己都重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他马上就把这荒唐想法压了下去。